“野丫头。”


    “?”


    “小杂种。”


    “?”


    “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我说完以后,他沉默了。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张了张嘴,似乎要说什么。


    我以为他会在这些名字里挑一个喊我,但他没有。


    他很认真地纠正我。


    “这都不是名字。”


    “别人都这样喊你吗?”


    夜色中,我看见他的嘴角又带了块新的淤青,脸颊红红的,似乎是刚跟人打完架。


    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他却不高兴地皱起了眉,带着伤的嘴角绷得紧紧的,那双我总觉得很凶的眼底蓄满了我看不懂的情绪。


    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心疼。


    第一个心疼我的人就是他。


    他似乎小声地骂了几句什么。


    我刚想凑近去听,他突然又不说了,嘴巴拢得严严实实的。


    他抬着带着乌青的单眼皮来看我,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这些都是骂人的词,你以后别搭理。”


    我乖乖地点了点头,然后问他,“那别人喊我什么,我才可以搭理?”


    我这个问题似乎难倒了他,他抿紧了唇,眉毛拧得紧紧的,最后终于想到了什么,眉毛舒展开来。


    他眼睛很亮很亮地和我说,“以后你叫李英英好不好?”


    我眨了眨眼,歪头问他,“李英英是什么意思?也是骂人的词吗?”


    “什么意思?”


    他倒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憋了半天,他尴尬地朝我笑了笑,“其实我语文成绩很差,我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总而言之,不是骂人的词。”


    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的酒窝浅浅往下陷,乌黑的眼睛大大的,看起来一点也不凶。


    李英英。


    我喜欢这个名字。


    他站起来,被我弄脏的手在校服上随便擦了擦,再度朝我伸出手来。


    “走吧,英英,我带你回家。”


    “要是我又被丢了怎么办?”


    他笑了,笑起来很好看,像太阳一样,“不会的。”


    “以后你就是我妹妹,我是你哥哥,我来照顾你,我不会丢下你的。”


    我其实不太懂什么叫哥哥,什么叫妹妹。


    但他说,不会丢下我。


    我高兴到心脏扑通扑通在跳着,把脏兮兮的手在身上擦了又擦,然后递给我哥。


    我哥牵起了我的手。


    我们手牵手一起回了家。


    我有哥了。


    也有名字了。


    我叫李英英,不叫拖油瓶,也不叫野丫头。


    对了,我哥叫李峰。


    木子李,峰回路转的峰。


    第106章 家人


    我哥没骗我。


    他真的没丢下我。


    那一天晚上,他领着我回家。


    男人勃然大怒,摇摇晃晃站起来带着浑身的酒气朝我们冲过来。


    从头到尾,我哥都把我紧紧地护在怀里,没松过手。


    那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我哥不还手。


    他明明可以还手的。


    后来我才知道,我哥因为要留下我,所以没有还手。


    天亮了以后,男人打累了就倒床呼呼大睡。


    一缕晨光透过破烂的窗户洒进来,落下,照亮我和我哥的那一小片角落。


    在震天响的呼噜声中,我看见我哥像变魔术一样从身后变成一颗糖,剥了糖纸小心翼翼地喂进我嘴里。然后戳了戳我鼻尖,他笑了笑,一边的脸颊的酒窝浅浅往下陷。


    那颗糖是橘子味的,酸酸甜甜的。


    是我吃过最好吃的糖。


    我知道,我有家了。


    我哥就是我的家人。


    但我不争气。


    我的病越来越重,我开始下不了床,不停地感冒发烧,走两步也累得一直喘气。


    我一直都这样,我不能哭很久,也不能走很久,要不然我就会喘不过气。


    我妈以前总说我娇气。


    我哥说我只是生病了。


    我不知道我生了什么病,我哥也不知道,他急得团团转。


    那个男人说我是中邪了,要丢我出家门。


    我哥跟男人大吵一架,男人骂骂咧咧地摔门出去了。


    我看见我哥偷偷地找出了他藏起来的钱,躲起来,一张一张地数,有零有整。


    那都是我哥的学费。


    他趁放暑假的时候去附近打零工赚的。


    然后他朝我走了过来,说要带我去诊所看病。


    但到了诊所,医生却很严肃地让我哥带我去镇上大医院做检查。


    我局促地坐在诊所的椅子上,头昏昏沉沉的,胸口闷闷的,像是有石头压着。


    诊所的灯很亮,但也很冷,冻得我浑身发抖。


    我看见我哥和医生站在旁边说悄悄话。


    我偷听到我哥小声地问诊所的医生去医院做检查要多少钱。


    医生大概报了个数。


    我哥捏了捏手上的那一叠有零有整的钱,沉默了好久没说话,脸色灰青灰青的,有些不知所措,又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那具体是多少钱,但我知道我哥的钱肯定不够。


    我哥转过身,看见我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不知所措和茫然都神奇地消失了。


    他朝我暖暖地笑了笑,笑得很灿烂。


    其实我哥不怎么爱笑,不过我记忆中的我哥好像一直在对我笑。


    等回家的时候,我哥又变魔法一样从我脸旁抓出一颗糖,剥了糖纸喂到我嘴里。


    我没力气地含着嘴里的橘子糖,我哥蹲下来替我扎辫子。


    他笨手笨脚地给我扎了两个小可爱的麻花辫,然后从旁边地里折了两朵小野花,别在我麻花辫上。


    我哥温柔地摸了摸我脑袋,自责地向我保证,“英英,哥下次肯定带你去大医院看病。”


    我哥说到做到。


    两个月以后,我哥真的揣着一大叠的钱背着我去镇上医院看病。


    我不知道我哥哪来的钱,但我哥看起来很高兴。


    一路上,我趴在我哥宽厚又结实的背上,抱着我哥脖子,安静地听着我哥兴高采烈地跟我说着等我病好了,攒了钱,就带我去镇上住。


    我哥说,镇上比乡下好,有公交车,有面包店,还有奶茶店,他班上的女同学都喜欢买奶茶喝,他也要给我买。


    他一边说,汗一边止不住地往下流。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替我哥擦汗。


    我哥停下了脚步,回过头看了看我,乌黑乌黑的眼睛里透着光。


    我冲我哥笑了笑,“哥,你真厉害。”


    我哥也笑了,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骗你们,我哥真的超厉害的。


    我那时候还以为只要去了医院,花一次钱,我的病就能治好了。


    那一天,我哥背着我在医院跑来跑去,缴费、检查,他手里攥着的钱一张张地少,检查单子一张张地多了起来。


    最后我哥带着我,揣着一大叠检查报告去找医生。


    医生看了一眼,告诉我哥,“先天性心漏症,得做手术。”


    在得到一个天文数字以后,我哥怔了好一会,他好像掐着手指数了很多遍,怎么也数不明白,他手足无措地揉搓着手上的纸。


    我那时候年纪太小,不明白什么叫先天性心漏症,也听不懂什么叫手术。


    我只知道,我哥好像不太开心。


    最后,我哥小心翼翼地问医生,“先吃药行不行?”


    医生叹了一口气,开了个药单给我哥。


    离开医院,我哥一只手牵着我的手,另一只手提着药。


    印着医院名字的塑料袋里,大大小小的药盒晃晃悠悠地相互碰撞着发出一声接一声的闷响。


    我哥一直没说话,他领着我到一个店门口,让我坐着等他。


    我哥刚要走,我就紧张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我仰着脸,跟我哥小小声地哀求道,“哥,我不治病了,能不能别不要我?”


    我哥却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揉了揉我脑袋,“我不是不要你,我只是进去买点东西。”


    过了一会,我哥从店里走了出来,手上多了一个塑封好的透明杯子,里面装着有颜色的东西。


    我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把吸管打开插进杯子里,递给我,浅浅地笑了笑,“珍珠奶茶。”


    “奖励李英英今天抽血没哭。”


    我这才反应过来,我哥不是要丢了我,而是要给我买奶茶。


    我抱着奶茶,小口小口地喝着。


    奶茶很甜,很好喝,但我却有些喝不下去。


    我不想被我哥丢掉,也不想成为我哥的拖油瓶。


    我哥在我旁边坐下,帮我重新扎起了辫子。


    他动作熟练了很多,一边替我扎着头发,一边跟我轻声道。


    “英英,有病我们就要治。”


    “以后不可以再说你不治了这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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