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承卿离开了，江小川转身回到屋子，点了灯油，又去烧了热水。
他端着一盆热水进来的时候，小馒头也跟在他脚边晃悠来晃悠去。
江小川轻轻把小馒头踢开，走到炕边，放下热水。
江小川抬眼往炕上看。
周凛躺在那，一动不动，呼吸微弱，若不是微微起伏着的胸口，看起来真像是死了。
之前见面的时候周凛还是活蹦乱跳的，谁知道再见周凛就成了这模样。
江小川有些唏嘘。
顾大夫还没有来，江小川也不知道该干些啥好，看见周凛身上的衣服脏了，便打算先帮着周凛把脏衣服脱了，再看看身上哪里伤着了。
这一脱，江小川心都跟着跳了跳。
周凛身上全是伤口，新伤旧伤密密麻麻地交缠叠加在一起。
最严重的就是肩上一个刀伤，皮肉翻绽开来，甚至于可以看见底下森森白骨。
这么严重的伤，江小川只在一个在山上碰上熊瞎子的猎户身上瞧见过。
肉已经烂了，满是血，骨头露了出来，但血还是在汩汩地往下淌。
就跟周凛身上这伤差不多。
就连江小川都看得有些不忍。
江小川想，为什么明明有权有势了，还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呢？
周凛，你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回来的家人没有好好爱你吗？
第101章 你们把周怀安挖出来了？
江小川也只是想了想。
清官难断家务事，更何况那还是皇上的家务事。
周凛现在过成什么样，也跟江小川一个外人没关系。
他叹了一口气，把干净毛巾泡热水里打湿，再拧干，小心翼翼地替着周凛擦去脸上的血迹。
柳承卿很快带着顾大夫来了。
生怕周凛死江小川家里，柳承卿一到医馆说了句“救人，十万火急”就把顾大夫拽过来了。
顾大夫愣是不知道他要救的是什么人。
所以当顾大夫背着医药箱跨入门槛进了屋子，看到炕上躺着的人时，他愣了好一会，不敢置信地望向江小川。
“你们把周怀安挖出来了？”
死人他可救不活啊！
江小川有些尴尬。
柳承卿只能言简意赅地把周凛假死的事情跟顾大夫说了，当然，他没说周凛的真实身份。
谁知顾大夫一听拎上医药箱扭头就走，“没良心的狗东西，我救猪救狗都不救他！”
他看着江小川那么难受，他都受不了。
这个姓周的狗东西怎么忍心？
江小川连忙追了上去，出了屋子一直追到院子里。
顾大夫态度坚决，加快脚步朝院子门口走去，“小川，你别劝我，你傻啊，他这样对你，你还非得救他？别告诉我，你对他还有情？”
江小川一听，有些心急，压低声音解释，“顾大夫，事情都过去了，我救他不是因为他是周怀安，而是因为他是七皇子。”
顾大夫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回过头意味深长地去看江小川，“主张免人头税，改收田赋的那个七皇子？”
莲花镇里有不少百姓都被人头税压得喘不过气来，还有许多百姓因为交不起人头税成了流民，至今还流离失所。
所以七皇子提出免人头税，改收田赋的消息从京城传来，不少百姓都很开心。
虽然最后因为朝中大臣反对，没成功，但也足以证明这个七皇子至少是知底层贫苦的。
不仅如此，这个七皇子还干了不少利民的实事。
短短几个月，在民间，七皇子已是民心所向。
顾大夫那时候还感慨，说朝廷里终于有干实事的上位者了。
但他哪想到，周怀安竟然就是这个七皇子！
江小川点了点头，“是。”
先不管周凛到底是不是真心的，但周凛要是死了，上位的说不定就是那个太子。
江小川看得出来，那个太子并非是个贤明的储君。
虽说莲花镇离京城远，朝廷的动荡也传不到莲花镇来，但唇亡齿寒，这个道理江小川岂会不知道？
有大家才有小家。
他总不能因为周凛骗过他，就意气用事吧？
更何况，哪怕周凛不是七皇子，不能给百姓带来福祉，那也是个人。
人命比什么都重要。
顾大夫骂骂咧咧地转身进了屋，一边走，一边嘴上还没饶人，“要是他以后也跟那些混账东西一样鱼肉百姓，我就剁了他！”
当然，顾大夫过过嘴瘾而已。
他哪有这个本事剁了当朝皇子？
但让周凛受些苦，为江小川出出气，他还是能做到的。
所以顾大夫决定给周凛治伤的时候多折磨折磨周凛。
但顾大夫进屋往炕前坐下一看，又说不出话来了。
浑身的伤，肩上的刀伤深可见骨，失血过多，大概是路上颠簸，把伤口又扯开了些，所以血流得更多了。
用不着他折磨，周凛现在应该已经半死不活了。
他要是能治活周凛，也算是他活招牌了。
等江小川煮了壶热茶进来正看见顾大夫替周凛包扎好伤，柳承卿在旁边帮忙。
江小川把茶放下，小心翼翼地问，“顾大夫，人怎么样了？”
顾大夫淡淡道，“把棺材里的那副白骨起了，让他躺进去吧，二十三两的棺材，倒也配得上他身份。”
反正他除了能把伤包扎起来让周凛死得看起来好看些，他啥也干不了。
周凛现在没死，是因为还剩一口气撑着。
但等这口气过去了，人也没了。
江小川一听，这哪行？
虽然埋那的是个死囚，但死者为大，入土为安，又挖出来，实在对不起人家。
而且，这么大活人，就这样不治了？
只是看顾大夫这样是真没招了。
江小川一下子想起来一东西，赶紧转身往角落那个大箱子里去，弯下身去在大箱子里翻翻找找。
好一会，江小川翻出一个黑色的小瓷瓶跑去递给顾大夫，“顾大夫，这是他之前留下给我的，说西域来的奇药，啥都能治，也不知道真的假的，你看看他能不能用上。”
顾大夫心想，一个假死脱身，生怕江小川纠缠他的人会把这种珍贵的药留给江小川？
说不定又是骗江小川的。
但江小川都找出来了，顾大夫只能伸手去接。
接过黑色小瓷瓶，顾大夫打开药盖，把里头的一颗药丸倒出来放到手心，低头凑上去闻了闻。
顾大夫神色有些严肃，又细闻了一会，良久，这才终于确认了，又重新把药丸小心翼翼地放回瓷瓶里。
顾大夫眉毛拧得紧紧的，板着脸，正儿八经地道，“里头还真是几味很名贵的药材，都有起死回生的效果，但有几味药我怎么也闻不出来，许是西域那独有的药材。我也不敢担保能不能对他起效，要不然先喂他吃了，反正活了算他命大，死了算他命不好。”
反正这是周凛自己留下来的。
吃死了也与人无尤。
江小川听着也有道理，顾大夫都这样说了，那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所以他拿着药就去给周凛喂了。
柳承卿一看，立马去帮忙。
江小川怕周凛躺着吃药呛着，便坐在炕边，柳承卿帮着把周凛扶起来，让周凛靠江小川怀里坐着。
周凛靠着江小川坐着，脑袋又摇摇晃晃地倒了下去。
江小川喉头一阵发紧，连忙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把周凛的脑袋又扶回自己肩膀靠着。
人命关天，柳承卿自然不会起什么坏心思。
江小川想把药喂进周凛嘴里，发现周凛牙关紧闭，根本不张嘴。
周凛警惕心太强，哪怕昏迷，这牙关也是紧咬着的。
柳承卿也没办法。
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
没法子，江小川只能喊了周凛一声，同周凛说起话来，“七皇子，您把嘴张张，把药吃进去，吃进去就好了。”
他也不知道周凛能不能听见，但凡事都只能试试看。
只不过周凛依旧一点反应都没有。
“换个称呼？”柳承卿提议。
江小川点了点头，然后试探着又唤了句，“周凛？”
周凛还是没有半点反应。
江小川只好喊了最后一个名字，“小安？”
周凛那薄薄的眼皮动了动，长睫颤动，终于有了反应。
江小川此时也顾不上细究为什么周凛偏对这个名字有反应，人命要紧，他忙顺着往下说。
“小安，乖，你张开嘴吃药，这药能救你命。”
江小川只说到“张开嘴”，周凛就真的慢慢地微微张开了干燥发白的薄唇。
看到这一幕，江小川没再往下说，垂着眼，轻手把药丸喂进了周凛嘴里。
瞧见周凛吃进去了，柳承卿又连忙转身去倒了杯隔夜的冷茶喂着周凛喝了，帮着往下顺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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