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走南闯北的商人消息都灵通得很。


    当然,也爱讨论朝廷的事。


    像莲花镇这种山高水远的小地方,对朝廷的了解,全靠了这些路过的商人。


    自然,商人带来的消息都有延迟性,现在聊起的,说不定是一两个月之前的事情了。


    江小川听着几个耳熟的词,心想,幸亏他跟柳承卿离开京城及时。


    要不然现在可能连京城都出不去。


    江小川刚要走,又一道声音落下拽住了他的脚步。


    “这回七皇子可立大功了,太子兵变还是他带兵压下的。”


    “七皇子?前段时间不还听说七皇子重病,四处遍寻名医吗?”


    “你不知道了吧?听说七皇子是装病,实则出城调兵,来了出里应外合,将太子打了个措手不及。”


    周围的客人都聚精会神地在听,但毕竟他们不认识什么太子,也不认识什么七皇子,这山高皇帝远,打得再激烈也打不到这儿来,所以他们大多数都是听个乐呵,听完就算了,压根不会放心上。


    旁边,江小川也在听着。


    其实他听着心里会触动一下。


    但仅此而已。


    他清楚地感觉到,他心上的伤已经愈合,那道疤痕,也逐渐地在淡去。


    说不定哪一天,他听到“七皇子”这个词也能跟其他人一样当个乐呵就过去了。


    这时候,又有人道,“这个七皇子真不错,我有个兄弟就是他麾下的,可敬佩他了,说他待底下人都和善亲近,一点架子都没有,所以手底下的兵都愿意为了他抛头颅洒热血。”


    紧接着,便陆续有人附和,滔滔不绝地说起了七皇子的好话。


    听到这,江小川笑了笑,抬脚走了。


    等忙完店里的事,江小川就去衙门了。


    江小川到后衙一看,柳承卿说的还真是没错,那房梁都被泡裂了,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得塌。


    但一看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恐怕这房梁本来就有问题了,柳承卿一直没修缮。


    收拾东西的时候,江小川提了一嘴。


    柳承卿无可奈何地解释,“秋汛刚过去,衙门里的银子本就紧凑,挪不出银子修缮,所以就一直耽搁了。”


    顿了顿,柳承卿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本来也没什么,就是我这几天睡着,老是听见房梁咯吱咯吱响,我有些怕。”


    他怕房子真塌了,把他压死了,他就看不见江小川了。


    江小川听见柳承卿承认自己害怕但觉得稀奇,顿了顿,他又回过神来,“不是说衙门银子紧凑?哪来的银子修缮?”


    他想着,不够银子他可以帮忙出点。


    店里每个月能赚个五六十两,他自己花销又不大,所以攒着一直没怎么动。


    柳承卿得意地翘了翘嘴角,“我的俸禄发了,再加上我自己还有些积蓄。”


    “……”


    倒贴当官啊?


    江小川听着都觉得柳承卿过得艰难。


    江小川叹了一口气,赶紧帮忙把东西收拾好,好带着柳承卿离开这随时要塌的房子。


    刚出门,江小川这才想起来崔华,“小崔呢?他不一块来吗?”


    柳承卿抱着自个的包袱,理所当然地道,“他的房间是好的,所以可以继续住。”


    哪怕不是好的,柳承卿也只会让崔华去租个院子住。


    他很坏的。


    他才不会让崔华打扰他跟小川哥单独相处呢。


    江小川恍然大悟,也没有细究,点了点头。


    忙活完出衙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因为怕柳承卿行李多,江小川还特意把赖皮牵过来了,打算背东西。


    结果收拾出来一看,柳承卿就几身衣服,和几本晚上要看的书,一块破布一包就结束了。


    江小川也没让赖皮白来,他把那个小包袱让赖皮背着了。


    他牵着赖皮,而柳承卿提着灯笼,二人并肩往着家的方向走去。


    现在是秋天的尾声,天气已经开始冷了。


    江小川和柳承卿二人踩着月光,聊着今年衙门关于冬灾的安排。


    突然,赖皮走着走着就往路边去了。


    赖皮贪吃,经常爱去吃路边的草。


    江小川习以为常地把赖皮牵回来,下意识地往路边草丛瞥了一眼看看赖皮又偷吃了什么草。


    不看还好,一看,江小川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好大一步。


    只见草丛里躺了个不知死活的人。


    柳承卿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扶住江小川的腰。


    柳承卿随着江小川视线望去,也看到了草丛里躺着的身影。


    二人相视一眼,然后一块大着胆子提着灯笼往前凑了凑。


    就着灯笼微弱的光一看,是个男人。


    男人身上满是血,脸上戴了个面具,看不清楚容貌,呼吸微弱。


    大概还活着。


    第100章 小川哥,我们把他埋了吧


    夜色寂寥


    深秋的凉意又重了几分


    柳承卿是莲花镇的父母官,看到有人深夜受伤倒地,自然是下意识心焦紧张地走了过去,弯下身将男子扶起来。


    刚要叫大夫,柳承卿犹豫了一下,还是先把男子脸上的面具摘了。


    深夜受伤,还戴着面具,说不定是附近的山匪。


    但身为父母官,哪怕是山匪,柳承卿也会出手相救的。


    摘下面具,一张俊美苍白的脸映入眼帘,眼尾处的一颗红色泪痣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柳承卿,“……”


    看见面具下的那张漂亮柔弱,苍白到瞧不见一点血色的脸,江小川并不意外。


    其实就算没摘面具,江小川看这身形也认出来了,就是周凛。


    但,周凛为什么会在这里?


    正当江小川想着的时候,柳承卿仰起脸来,朝他一本正经地道,“小川哥,我们把他埋了吧。”


    江小川一愣,“他还没有死,为什么要埋?”


    见蒙混失败,柳承卿有些失落地低下头去,“哦,没死啊,我还以为他死了呢。”


    江小川叹了一口气,卷起衣袖上前帮忙,“先带回家吧,总不能让他在这里躺着。”


    柳承卿也只是随口说说而已,他也真的不可能把一个活着的人给埋了。


    更何况了,周凛还真是不能死。


    死了岂不是得一辈子活在小川哥心里?


    但周凛要是活着,那就不一样了。


    周凛会在小川哥心里死一辈子。


    想到这里,柳承卿立马帮着江小川一块把周凛扶起来。


    其实不用帮忙,江小川一个人就能把周凛扶起来。


    周凛轻飘飘的,江小川一掂量就知道,周凛瘦了,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身上的衣服也脏兮兮的。


    大概是伤的很重,被这样折腾,周凛愣是没点反应,脑袋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往下垂。


    江小川没说什么,动作利索地就把要死不活的周凛给背朝天、脸朝下的丢赖皮背上驼着了。


    要不然他们总不能背着周凛走一路。


    幸好现在天色已晚,大家都歇下了,赖皮驼着周凛走了一路也没被别人发现。


    回到江家,江小川和柳承卿把昏迷不醒的周凛从赖皮背上小心翼翼地扶下来给送进主屋的炕上了。


    柳承卿看了一眼炕上的周凛,想了想,他还是对江小川道,“小川哥,我去喊顾大夫过来看看。”


    江小川点了点头,看到地上的灯笼,又提起灯笼起身追上去,“承卿。”


    耳边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炕上躺着的人很艰难地抬起沉重的眼皮,睁开一条小缝,很努力地往外看。


    终于,一个熟悉的宽厚高大的身影映入眼帘。


    沾着血的长睫微微颤了颤。


    他……没做梦吗?


    小川哥?


    他呼吸都乱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呼喊那个名字。


    但许久没喝一滴水,喉咙干燥到如同沙漠,无论他怎么努力,喉咙里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企图起身,可他失血过多,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身上的伤疼得要命,他突然就觉得好委屈,好难过,好想让江小川心疼心疼他。


    可下一秒,他看着江小川离他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最后,走向了门口的一个清瘦的身影。


    门口的人闻声脚步一顿,转身望来。


    就着月光,周凛看得真切,那人眉眼清秀儒雅,像春风,像冬日暖阳,更像潺潺溪水。


    干净清澈,瞧不见一丝杂质。


    看到那人的时候,周凛忽然没了力气,心咕咚一声沉入了深渊。


    他说不出话,动不了,只有眼泪沿着脸颊缓缓往下流。


    窒息感铺天盖地地袭来,他眼前一黑,再度昏死了过去。


    江小川把灯笼递给柳承卿,还不忘嘱咐一声,“路上小心点。”


    柳承卿觉得心头发暖,接过灯笼,点了点头,“放心吧,小川哥,我很快就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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