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恒解了外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他在外面站了太久,身上的冷气带进来,季予安睡梦中咳了两声,谢允恒在他背上顺了顺,等自己身上暖了才去抱他,季予安被惊着了,身子一颤,茫然地睁了眼。
“是我。”谢允恒低声说,“继续睡吧。”
季予安这会儿没什么防备心,往前蹭了蹭,把脸埋进谢允恒肩窝里,呼吸慢慢变得绵长,片刻后便又睡熟了。
第二日醒来,身侧依旧空着,季予安撑着身子坐起来,坐了片刻才慢慢起身。
用过早膳,忽听帐外传来一阵马蹄声和隐约的人语。
季予安没想到陛下会派蒋谨之来,蒋谨之就站在营门口,一身玄色斗篷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见季予安出来,眼角眉梢先染了笑,随即张开手臂。
季予安快步迎上去抱住他:“谨之,你怎么来了!”
蒋谨之扶着他的肩,上下端详一番:“我听说你在北羌,还替两国拟了互市方略,便向陛下讨了这趟差事,陛下也应了,让我来做经略副使,专管榷场的草场盟约与户籍税册,正好给你搭把手。”
季予安眼睛亮起来:“那便好,有你在,这些事我心里更有底了。”
蒋谨之笑着拍拍他,眼底带着几分故友重逢的暖意。他与季予安年纪相仿,性情也像,凑在一处总有种知己之间才有的默契:“你怎么还是这么瘦?不过气色好了不少,人也精神了些。”
季予安玩笑道:“那是因为见了你。”
“是吗?”蒋谨之从怀中取出一包油纸裹好的桂花糖递过去,“给你带的。”
“多谢。”季予安将糖收好,笑道,“走吧,进去说话。”
蒋谨之问道:“五殿下这会儿在哪儿?我奉旨过来,虽说是协理互市,但名义上还是他的副使,总得先去他那里点个卯,把文书交接清楚。”
季予安脚步一顿:“大概去河谷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蒋谨之听出他话里的回避,没再追问,两人又并肩走了一段,快到帐前时,蒋谨之停下脚步:“长晏,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季予安偏过头:“怎么突然这么正经?”
蒋谨之没有笑,顿了片刻才道:“乔松的死,你怪我吗?”
季予安神情一怔,蒋谨之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了握:“抓南安候那天,我也事前就知情。我当时没有告诉你,也没有拦。后来乔松被卷进去,我明知道那一趟凶险,也还是照着计划走了。”
他说到这里,喉头动了动:“你知道的,我本有机会在那之前做点什么。我做了对的事,也做了错的事,你应该怪我。”
“这个问题,我也想了很多遍。”季予安笑了笑,“我知道大局需要牺牲,可所有好的结果都换不回一个乔松。可我也想不出谁该为乔松的死负责,无法找到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所以我决定不找了。”
“我希望有朝一日不再有这样的牺牲,大局这两个字再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压死一条命。这很难,也可能做不成,但总得有人先往前走一步,哪怕只挪动分毫,也不算白来一趟。”
蒋谨之神情动容,久久说不出话。他出身廷尉署,见惯了律条与生死,也见惯了人命被折算成案卷上的几行字。那名字于他而言,曾经也只是情形与后果。
他从小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忠君事上,骨子里早把“大局”二字当作天理,满朝文武以此自处,边关将士以此赴死,天下百姓以此认命。而他们这些活下来的人,却总能理直气壮地说一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他从前觉得这是天经地义,可季予安今日的话让他忽然意识到,那层天经地义的底下或许只是另一种理所当然。一种所有人都不敢去质疑,用来让牺牲显得体面的说法。
蒋谨之长久地沉默着,良久,他才哑声道:“长晏,你今日这番话,我会记一辈子。”
第83章 “谢子信!”
天擦黑时,谢允恒回来了。他这几日都扎在河谷,整个人瘦了一圈,下颌线条越发凌厉,进了帐以后看见蒋谨之也很惊喜,当夜,北羌王在帐中设了便宴,给蒋谨之接风。
蒋谨之生得端正持重,谈吐间不卑不亢,对北羌的风俗与草场之事竟也知道不少,北羌王很是欣赏。
季予安近来身子好了不少,又逢故交在侧,心情难得松快,北羌人劝酒凶得很,季予安喝得不多,却架不住一轮轮敬下来。他酒量本来就浅,到后面耳朵根都红了。只撑着下巴,安静听旁人说话。
酒过三巡,北羌王挥手召了歌舞助兴。一群北羌少女踩着鼓点进来,红裙翻飞,铃铛清响,谢允恒对这些并不热衷,只低头饮酒,目光穿过舞影,落在季予安身上。
北羌王见状,笑着开口:“五殿下,可是这歌舞不入眼?若是看不上,那也无妨。如今停战既签,你我两国也有了交情,北羌适龄的好女子不少,五殿下若有中意的,尽管开口。”
季予安头晕得厉害,听见这话,揉着太阳穴的动作一停。
谢允恒放下酒碗,客气道:“多谢王上美意,只是我已心有所属,旁人再好,也入不了眼了。”
北羌王“哦”了一声,挑眉道:“天朝的殿下,三妻四妾也算常事。何至于为了一个人,连我北羌的好女子都不瞧一眼?”
谢允恒道:“三妻四妾是旁人的常事,我既认定了那一个,便只与他一人过。”
北羌王瞧了他一会儿,慢慢笑起来:“少年人动情时,总觉得此生只此一人,往后再有什么也入不了眼。可日子一久,做起来,比说起来可难多了。”
北羌王又转向季予安,笑着问:“季公子呢?可有中意的?”
季予安本就头晕,半晌才回神,抬起头时眼神都是散的,慢吞吞道:“我身子差,怕是人事不能,还是不要祸害人家姑娘了。”
几个北羌将领都憋不住笑出声,北羌王也笑,抬手一挥,让方才领舞的姑娘过去给季予安斟酒,那姑娘身段窈窕,眉眼生得极好,还没碰到季予安,谢允恒已经站起来走到季予安身侧,虚虚一挡,顺手将人扶了起来,对众人道:“长晏醉了,我先带他下去休息,失陪。”
他半扶半抱地将人带出宴帐,季予安脚下一软,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谢允恒索性将人打横抱起来,大步往帐中走。
谢允恒将人放在榻上,又去拧了帕子,替他擦脸。季予安半阖着眼,平日里苍白的面颊被酒意蒸出一层薄红,嘴唇也红得不似寻常,衬着散开的墨发,像雪地里忽然开出一株海棠。
谢允恒坐在榻边,看了他许久。火光照在季予安脸上,将他的五官映得极柔:“长晏,你还恨我吗?”
季予安睁开眼,像是听不懂:“恨谁?”
谢允恒又问:“那你心悦我吗?”
没等季予安说话,谢允恒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好像一直是我在强求,你从没说过喜欢我。”
他等了等,仍没等到回应。季予安睁着眼看他,目光朦胧,似醉似醒。谢允恒被他看得心口发烫,俯下身吻他的眉心,再是鼻梁,最后覆上那双红得不像话的嘴唇。
季予安起初没有躲,甚至在他加深这个吻时还回应了一下,可他实在醉得厉害,手腕使不上劲,只能虚虚地搭在谢允恒肩上,这种无力的抗拒反而像欲拒还迎,惹得谢允恒呼吸更重了几分。
谢允恒抬手去解他的衣带,刚挑开外袍的系带,季予安忽然偏过头,躲开他的唇:“不行。”
谢允恒撑起身子,眼底还翻涌着未褪的欲色。季予安望着谢允恒,又重复了一遍:“我不愿。”
谢允恒缓缓收回手,将季予安散开的衣襟重新拢好,又把被子拉上去,盖过他的肩头:“睡吧。”
谢允恒起身出去,唤了十七进来照顾,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人肺里发疼。
第二日天光大亮,季予安醒过来,头还有些沉,嗓子也干,昨晚的记忆回笼,直愣愣地坐了一阵,直到十七端了热水进来才慢慢回神。
今日要与蒋谨之一同核定北羌各部的牧籍册,互市一开,各部能以多少丁口、牲畜入榷场交易,全看这册子如何写。北羌无户册旧制,各部又各执一词,东三部想多报牲畜,西两部想多算丁口,还有些小部族连历代草场边界都说不清楚。蒋谨之按天朝黄册之法列了纲目,季予安则补入北羌转场与分草的旧俗,两人对照着一条一条核。忙了半日,才把最麻烦的“丁畜折算”一法定了初稿。
午间歇息,蒋谨之倒了杯茶递给他,笑道:“昨晚你喝醉了,这会儿头疼吗?”
这话很明显有其他意思,季予安不想接:“别拿我打趣。”
蒋谨之便不再笑,正色道:“长晏,五殿下如今真的很不一样,你如何断定如今他心里最重要的不是你?”
季予安笑了笑,没说话。
到了傍晚谢允恒才回来,互市章程里新拟的共有草场条款刚露了风,东三部中便有两个部族认定天朝偏袒西两部,又正赶上上游争水,两边在河谷西侧的隘口对峙起来,谢允恒赶去时,双方已经动了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