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69页
    谢允恒用指腹擦掉他脸上没干的泪痕,低声道:“嗯,知道。”


    季予安深深呼出一口气:“你去忙吧,我没事了。”


    谢允恒没动,眼神里明显不放心。


    季予安推了推他:“真没事了,你去忙正事。”


    谢允恒见他精神还好,便不再坚持,只叮嘱道:“记得喝药。”


    季予安独自在帐中坐了一会儿,直到情绪完全平复下来,才掀开毡帘出去。


    季予安进去时,昭宁正在梳头。季予安走过去,从胡奴手里接过梳子。


    昭宁从镜子里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长晏来了。”


    季予安朝镜中的她笑了笑:“公主今日精神可好?”


    昭宁点头,又摇头,拉着自己的头发说:“我头发白了好多。以前在宫里,阿姐说我头发又黑又亮,像缎子。现在不行了,干得像枯草。”


    季予安替她把头发绾成一个松松的髻,用簪子别住,温声道:“我让人去寻些胡麻油来,北地的胡麻油养头发最是好,每日睡前梳一梳,来年开春,这头发就能养回来。”


    昭宁听了,抿着嘴笑道:“那我要用金线缠在簪子上,再镶一颗红珠子。”


    季予安笑道:“好,我叫人去寻红珠子来。”


    季予安在昭宁帐中待了大半日,临走时替她点了安神的香,叮嘱胡奴夜里警醒些,才起身告辞。


    回到自己帐中,天色已经擦黑,谢允恒还没回来。他今日要跟北羌几个部落首领议榷场的事,怕是要谈到很晚。季予安想等他回来,可精神实在不济,眼皮越来越沉,最后手一松,书滑到榻边,人已经歪在软枕上睡着了。


    他睡得不沉,半梦半醒间听见有人回来了,谢允恒轻手轻脚地走到榻边,弯下腰把滑到榻边的书捡起来。


    “……回来了?”


    谢允恒在榻边坐下:“吵醒你了?”


    “没有。”季予安揉了揉眼睛,撑着身子坐起来,“我等你来着,不知道怎么睡着了。几时了?”


    “快子时了。”谢允恒笑了下,“以后困了就睡,不用等我。”


    谢允恒起身去沐浴,水声哗哗响了一阵,很快便带着一身水汽回来,季予安替他上着药,谢允恒偏过头想看他,被季予安按着后颈掰了回去:“别动。这处伤得再裂开,天冷风硬,容易留病根。”


    “今天议事怎么样?”季予安拿了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那些部落首领什么态度?”


    谢允恒有些头疼道:“今天没谈下来。几个大部的首领七嘴八舌,谁也不愿先松口。东边那三个部族想争塔拉河边那处水草最好的地方,西边两个部族说若榷场设在河边,他们就要独占草场管理权。还有人提出来,互市的货必须由北羌人自己押送,天朝的人不能进他们的草场半步。连河道的事都还没提,就先为草场划分吵起来了。”


    季予安把药膏和剪子收回药箱里:“能够理解。北羌各部的草场边界本来就是一笔糊涂账,平日里为了争水草,部落之间的械斗就没断过。如今你突然要在他们地盘上开榷场、修河道,他们争的不是榷场,是怕自己部族的利益被别的部族占了去。这个问题不解决,后面所有章程都推不动。”


    谢允恒点头:“所以我想换个法子。他们不是怕自己的草场被占吗?那就不划了。原有草场,一寸不动。因河道改造、泄洪沟冲出来的新草场不归任何一部,设为共有草场。由北羌王派人主事,东西各部各推一名头人,加上我们这边一个执笔的,共同管。每年出产的牧草,按各部人丁和牲畜数折成份额来分。谁私占,就扣谁下一年的份。你觉得可行吗?”


    “大方向是对的,但明日能把哪一条定下来,推到哪一步,得看那几个首领的反应,你先试试吧。”


    谢允恒放好药箱,掀了被子躺进来:“你得指导我,我做不好。”


    季予安淡淡笑道:“殿下如今不需要我指导,也能做得很好了。等互市这件事做成,殿下在朝中的地位,应该会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谢允恒脸上的笑淡了些:“怎么说?”


    “殿下平定了西南的叛乱,如今再促成北羌互市,到时候你手上不只有实绩,还有边地的民心,满朝文武再没有谁能拿‘没有根基’四个字来压你,太子虽然还是储君,但你的路会比从前宽得多。”


    谢允恒沉默了很久:“你那么希望我当储君?”


    季予安轻声道:“我只希望殿下得偿所愿。”


    谢允恒撑起身子,半压在他上方,定定地看着他:“若我得偿所愿,你会怎样?”


    季予安回望着他,抬起手,轻轻描过他的眉骨:“我可以提不起剑,也可以拿不动刀,但我绝不会把自己活成谁的附庸,更不会在日后漫长的宫墙里数着更漏,等一个人的恩宠。”


    “我会祝殿下得偿所愿,从此山高水远,后会无期。”


    作者有话说:


    心结解开了当然是得平等尊重地相爱了。


    第82章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早上醒来时,谢允恒已经不在帐中,季予安撑着身子坐起来,刚醒,人还有些发怔,十七端着热水进来,见他醒了,拧了帕子递过去。


    季予安接过帕子擦了脸,又漱了口,十七看着他用了早膳,又盯着他喝药,药苦得他眉心都蹙了起来,伸手去拿小几上的蜜饯,却摸了个空,那包蜜饯不知什么时候被他吃完了。


    “属下去取些新的来。”十七忙道。


    “不用了。”季予安端起水漱了漱口,“也不是很苦。”


    昭宁公主今日不在,北羌王今日要去巡视东边的几处隘口跟水源地,担心她在帐子里闷久了,便将她一起带上。


    北羌王对昭宁倒是真的上心,季予安看在眼里。


    北羌王名叫阿古达木,是北羌先王第四子。这名字在羌语中是“苍穹之鹰”的意思,倒与他的性子相称。


    老北羌王穷兵黩武,把国库打空了,草场也打荒了,阿古达木接手之后没有急着跟天朝继续死磕,而是先整饬了王庭内部的几个大族,把几处要紧的水源地重新收归王帐直辖,又严令各部不得私掠商旅。北羌这些年虽仍不富裕,但比起先王在时那种朝不保夕的日子,已经算是勉强能喘上气了。只是草场退化与连年战事积重难返,有些事他也回天乏术。


    帐中太过安静,季予安看了会儿书,无事可干,也提不起劲,便将书合上,对十七道:“我再睡会儿。”


    十七有些担忧道:“公子是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属下去叫巫医?”


    季予安摇了摇头,自己掀开被子躺进去。他其实睡得并不踏实。做了些零零碎碎的梦,也说不出那是什么,后来是被谢景然叫醒的,眉头一挑:“青天白日的赖在榻上,真把自己当养病的闲人了?”


    季予安懒懒的不肯起:“我本来就是病人。”


    “病人也得干活。”谢景然拍了下他的背,“有东西要你看。”


    季予安撑着身子坐起来,接过谢景然递过来的羊皮卷:“这是什么?”


    “水草共有那条,谢允恒让我草拟一份北羌各部的草场行用规约,可这玩意儿涉及北羌旧俗,既要照应各部祖传的放牧习惯,又得跟天朝的赋税、户籍、河工那套接上,我一个人弄得脑仁疼。东三部的人又送了几条新诉求过来,说原有草场虽不重划,但春季转场时如果遇了雪灾,共有草场得优先给受灾部族使。可要真这样写,西两部又得跟我拍桌子。谢允恒今日带着人去河谷勘水,今晚不一定回得来。这堆烂摊子,只能你和我先捋一遍。”


    季予安总算来了精神,披了衣服坐到案前,一忙便忙到了入夜,谢景然揉着发酸的手腕:“剩下的明日再改吧,你早些休息。”


    北羌的秋夜冷得厉害,呼出的气都凝成白雾,谢景然走了没几步,便看见一个人影站在离季予安帐子不远的地方,也不知站了多久。


    谢景然看着他这副模样,不屑道:“不进去?到门口了还装什么深沉。”


    谢允恒说:“多谢。”


    “我又不是为了你,”谢景然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随手抛给他,“断弦的解药,先给你。后日便是发作之日,不想疼死就吃了。”


    夜色浓稠如墨,营地里的篝火大多已经熄了,只余下远处几个哨位上还亮着几点微弱的火光。


    季予安帐中的灯熄了,谢允恒又站了片刻,才放轻脚步走进去。


    这几日季予安总是有意无意地躲着谢允恒,有些东西到了该摆上明面的时候。谢允恒的储君之路已经铺到了脚边,只要他想往前一步,那个位置触手可及。但若他真打算走那一步,季予安一定会离开。


    谢允恒自己也不是没想过那个位置,他争过,算计过,也差一点就攥在了手里,可他早就有了更在乎的东西,只是季予安不信他,认定他终有一日会在江山与情分之间做出最符合利益的选择。这种不信不是一日之寒,是过去那些算计和伤害埋下的根。他若证明不了,说多少都是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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