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听十七说谢允恒又伤了,到底坐不住,用过晚饭后便去了他的帐子。
巫医正在给谢允恒包扎伤口,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左臂刚结痂的口子旁边又裂开一道,肩背处还有几处瘀紫,季予安心里便没来由地烦躁起来,他走上前,从巫医手里接过药膏和纱布,淡声道:“我来吧。”
巫医认得他,知道这位季公子通些医理,便也没坚持,欠了欠身,退出去了。
季予安低着头替他清理伤口,谢允恒好像天生不怕疼,季予安曾经听魏青隐说过,有一种病症叫七情内伤,患者往往不惧疼痛,甚至会下意识地制造疼痛,以此确认自己还活着。
“谢子信。”季予安低低道,“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谢允恒说:“好。”
季予安冷声道:“不要只是嘴上答应。”
季予安要起身去放药膏,谢允恒忽然脸色一变,闷哼着弯下腰去,冷汗瞬间湿了整片额发。
“药呢?”季予安扶住他,手往他怀里去探,声音都抖了,“谢景然给你的药呢?你不是收着了吗?”
断弦发作时的疼痛非同小可,但谢允恒居然还能面不改色:“长晏。”
“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没安什么干净心思,你说我觉得只有一分真心,其他九分假都可以不做数,这些我不辩。我总拿自己的法子对你好,你总说我的爱里有掌控,从前那些伤我不求你一笔勾销,但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按你要的方式重新认识你,我再不会把你当谁的所有物,只当你季长晏。”
季予安这时候完全听不进这些:“你撑着,我去找谢景然。”
谢允恒仍是攥着他袖口不肯放:“肯不肯应啊?”
季予安又急又怒:“应了!你先放手……”
谢允恒低低地笑了声,从怀中慢慢摸出那个瓷瓶,倒出解药服下。
季予安怔住,随即怒道:“谢子信,你这个骗子!”
作者有话说:
谢景然:断弦是让你这样用的吗???
长晏最想要的其实就是平等尊重,他知道皇宫里长大的人,行事自有一套逻辑,权衡、牺牲、大局,所有人都认同这套规则,长晏偏偏是那个身在局中,却始终无法真正认同的人,心结解开了也不代表他认可,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背着往前走,不再停在原地。
第84章 “可我想你啊。”
谢景然今日为了安抚东三部那些人周旋了大半日,陪那帮人喝到现在,人已经半醉,刚回来还没来得及躺下,季予安就过来找他:“解药在哪儿?”
谢景然眨了下眼,打了个酒嗝,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我都给过了啊。”
季予安冷声道:“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断弦的毒,怎么才能彻底解?”
谢景然撑着胳膊坐直了些,看他这副模样,酒意散了几分,懒声道:“断弦是王庭用来驯人的东西,真正的解药只有王上手里有。可你觉得,他眼下会给吗?”
谢允恒原本是被谢景然引过来的,北羌王并不知情,但既然断弦已经服下了,互市没成,河道没通,天朝来的人都还在北羌地界上,北羌王有自己的考量,自然更不会轻易给解药。
谢景然被他瞧的有些心虚,偏过头揉了揉后颈:“你放心吧,只要按时服用就不会发作,大不了我下次多给他几粒。”
季予安压下心中火气,转身出了帐。
谢允恒半靠在榻上看着文书,搁在他手边的药一口也没动,季予安将文书收走了:“明日再看。先把药喝了,睡觉。”
谢允恒应了声“好”,乖顺地端起药碗,几口饮尽,眉头都没皱。季予安看着他喝了药,又转身去把灯芯拨暗:“睡吧。”
他起身要走,谢允恒拉住他的手腕:“陪陪我,我睡着了你再走。”
在澄心殿的时候,谢允恒夜夜与他同塌,他起初还会赶,后面意识到赶也没用,也就懒得赶了。季予安后知后觉地想起谢允恒之前说的那些话,似乎并不是玩笑。
季予安在榻边坐下,由着谢允恒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后面他声音越来越低,眼皮也慢慢阖了下去,季予安见他呼吸渐稳,便轻轻抽回手,刚直起身,原本闭着眼睛的人忽然抬手,扣住他的后颈将他往下一压。
季予安毫无防备,整个人扑了下去,正正撞进谢允恒怀里,抬眼对上一双黑亮到过分的眼睛,哪有半点睡意。
季予安并不意外:“装睡啊?”
“没,真要睡着了,你一动我就醒了。”谢允恒仰起脸,“能亲一下再走吗?”
这副纯情又小心的五殿下委实少见,见季予安半晌没动,眼底那点期待便慢慢淡了下去,松了环着他的手,低声道:“快回去睡吧。”
他说得平静,只那眼睛里到底泄露了几分失落,季予安看了他片刻,俯身在他唇上极快地碰了下。谢允恒怔住,再抬头时季予安已经直起身:“走了,你早点睡。”
分明更亲密的事都做过,可此刻两人都因这个浅尝辄止的吻乱了呼吸。
季予安没再回头,掀帘走了。
第二日,季予安照旧去核对牧籍册。他今日起得早,还替蒋谨之把昨夜没理完的几处草场旧界先分了类。蒋谨之进来时,见他已经坐在案边动笔:“你今日怎么这么早?”
季予安头也不抬:“也不算很早。”
蒋谨之在他旁边坐下,笑道:“你今日心情很好啊,长晏。”
季予安笔尖一顿:“有吗?”
“有啊。”蒋谨之慢悠悠道,“你眉眼都是松的,论口供,我可比你擅长。”
季予安不接话了,低头继续改手上的册子。蒋谨之也识趣,不再逗他。两人埋头核了小半日,把西两部交上来的丁畜数初步归了档。
午时刚过,季予安便有些犯困,正想稍歇一歇,帐帘从外掀开。
蒋谨之抬头,有些意外:“殿下这会儿怎么有空回来?”
谢允恒道:“回来取个图册。”
蒋谨之极有眼色地收起案上的册子,笑道:“正好,我出去透口气。你们聊。”
帐中只剩他们两人,季予安反倒精神了些,拿手挡着嘴,极轻地打了个呵欠。
谢允恒偏头看他:“没我睡不好?”
季予安睨他:“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你眼下怎么都泛青了。”谢允恒伸手过去,拇指蹭了蹭他眼尾,“昨晚回去,是不是又看账册看到半夜?”
季予安说:“没看。”
“那就是想我想得睡不着。”谢允恒道。
季予安终于没忍住,拿起案上那卷册子打了他一下:“谢子信,你脸皮怎么越来越厚了?”
谢允恒笑着挨了那一下,顺势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季予安没力气,半推半就地靠过去,脑袋抵在他肩头,困意又漫了上来。
“我一会儿还得去看看水源。”谢允恒在他额角亲了下,“中午就这点空,你睡会儿,我走时叫你。”
季予安半阖着眼,懒声道:“就这点空,来回折腾什么?”
谢允恒笑道:“你不想我,可我想你啊。”
季予安耳朵倏地红了,从前谢允恒待他从来都是强势的,那些亲昵大多带着几分逼迫和占有,因为笃定了他终归跑不掉,两情相悦该有的过程他们并没有好好经历过,从头到尾好像都是谢允恒单方面的进逼,季予安只是没得反抗,被迫接受。
可如今,谢允恒像是真铁了心要重新来过,认认真真一步一步地走进他,那些直白却不再强硬的话反倒让季予安难以招架。季予安闭着眼不说话,只觉得心口又酸又软。
谢允恒指尖绕着他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不理我?睡着了?”
季予安仍不应。
谢允恒便故意叹了口气:“那我还是走吧,省得在这儿招人烦。”
“那你走。”季予安说。
谢允恒笑了声,把人往怀里又揽紧了些:“不走,就要招你烦。”
季予安嘴角往上勾了勾,靠在他肩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晚上巫医过来给季予安诊脉,面露几分喜色:“公子先前心脉滞涩,郁结深重,如今已有疏解之象。虽仍见气血两亏,却不像先前那般浮散无根。元气虽弱,已能自守。再辅以温养之药,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慢慢复原。”
谢景然说:“真的?”
巫医道:“是。”
谢景然一拍案几,喜形于色:“我就说你死不了。”
“劳四殿下费心。”
谢景然听出他语气里的客气疏离,啧了声:“你至于么一直给我脸色看?我要真想害他,早把他扔进刑帐里活活折腾死了,还能留他活到如今?”
“哦。”季予安说,“殿下宅心仁厚。”
“我不都说了么,我会想办法把解药弄回来。北羌王的药库也不是没进去过,等我摸清楚那断弦的解方,再跟巫医手里那套对上,兴许能配出个全解来,你总要容我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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