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恒脸色苍白:“你不是扁鹊再生吗?你连他都治不好,凭什么自称神医?”
“神医首先是人,不是神仙。”魏青隐淡淡道,“这世上有太多病是治不了的,我能尽一个医者最大的力,可这世上也没有那么多奇迹。”
谢允恒不说话了,魏青隐看他这副模样,他是医者,不是圣人。他见过太多病人,有人疼在身上,有人疼在心里。他能替人清创缝合,施针开方,可他没有那个心力去做每个人心里那根断弦的修补匠。自己的事还没理清,又有什么资格去解旁人的心结,这会儿难得心软,想问问他俩之间发生过什么:“你跟长晏……”
话没问出口,谢允恒便抬起头,直直地盯着他:“你叫他长晏?”
如果眼神能杀人,魏青隐觉得自己此刻大概已经横尸当场了,他识趣地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不叫。”
谢允恒垂下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了句:“抱歉。”
魏青隐没有急着走,打量了一下谢允恒,搭上他的脉仔细替他诊了诊。
久郁化火,心火上炎,再加上长期焦虑忧思,肝气郁结,典型的七情内伤。
魏青隐诊完脉,开始拿笔写药方:“我给你开个方子,疏肝理气,清心安神,按时服用,一日两次,一个月后看看效果,然后我再跟你调整。”
谢允恒皱起眉:“我喝药做什么,我又没病。”
魏青隐轻轻嗤了声:“我看你这病不比他轻,方子我是开了,吃不吃看你。”
魏青隐留下方子,背着药箱走了。
季予安昨晚头疼的一夜未眠,吃了些东西就睡了,醒来时精神好了不少,十七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几个油纸包:“巷口新开了一家点心铺子,排了好长的队才买到的,公子尝尝?”
十七是陛下派过来的人,这段时间照顾他尽心尽力,季予安看着那些糕点,没胃口也吃了几个。
隔壁传来瓷瓶碎裂的声音,十七立刻站起身:“属下去看看。”
季予安放下手里的桂花糕:“不必了,我去吧。”
季予安走到隔壁门口,抬手敲了两下,推门进去。谢允恒正光着上身坐在榻边,旧纱布拆了一半,脚边是一只摔碎的瓷瓶。
季予安唤来十七把地上的碎片收拾了,用干净的棉布蘸了药酒,替他清理伤口边缘的血渍:“你武功高强,寻常人都近不了你身,怎么会伤成这样?”
谢允恒说:“我……”
“故意的。”季予安冷声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活该你受着疼。”
他替谢允恒缠好纱布,将药酒和金疮药收回药箱,站起身便要朝门口走去。刚迈出步,身后便贴上一具温热的胸膛。
季予安身子一僵:“放手。”
谢允恒声音低低地,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若是我也死了,你心里会好受点吗?”
季予安没动,过了很久才开口:“你是在用死威胁我吗?”
谢允恒本意不是这个,这话也只是顺嘴说出来的,他也不知道季予安为何会理解成这样,手足无措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季予安想起蒋谨之外放离京那日,他去城外送他,蒋谨之对他说:“五殿下从小的经历告诉他,权力是唯一的依靠,掌控是唯一的方式,他从小浸在其中,没有人教过他别的,你不要完全怪他。”
他知道不能完全怪谢允恒,可他也不想被同化。
季予安转过身,看着他这幅模样,没来由心头一酸,揉了揉他的脑袋:“早些休息吧,明日见。”
作者有话说:
其实想写一个长晏重生归来,创飞所有人的剧本。
但不行,他这人就这样,“深明大义”这四个字刻在他骨子里,他得有恨有怨才能活下去,偏生他没有,又不想被同化,折磨他的就是这两种矛盾心理。
第62章 “我现在只想嫁给你。”
陆昭端着药碗推门进来时,谢允恒也不知道想什么想的出神,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昭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包杏脯递过去,谢允恒笑道:“你当我是长晏,喝个药还要蜜饯哄着。”
陆昭说:“殿下好像从小就不怕苦。”
谢允恒想了想:“好像还真是。”
谢允恒把那包杏脯搁回小几上:“陆昭,爱慕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陆昭摇头笑道:“殿下可问不了属下这个,属下也不知道。”
“你不是喜欢乔松吗?”
陆昭神情一滞:“属下连一句喜欢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又怎么教殿下。”
“对不起啊。”谢允恒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该提这个。”
陆昭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谢允恒自嘲地笑了笑:“长晏说的没错,高高在上的五殿下,又怎么会爱人呢。”
陆昭从小就跟着谢允恒,谢允恒幼时过的是怎样的日子没人比他更清楚:“皇宫里的人做什么都有目的,联姻是为了拉拢,效忠是为了晋升,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话本里才有的,再怎么样也隔着身份,殿下从小在这样的地方长大,没有人教过殿下,殿下不是已经在学了吗,总有一天能学会的。”
“是吗?”谢允恒轻笑道,“可是长晏凭什么要等着我学会呢?我又凭什么让他把受的伤害都一笔勾销?”
陆昭一时哑言,谢允恒让他先退下,他想一个人待会儿。
季予安这会儿还没睡,正靠在榻上翻一本从魏青隐那里借来的医书。听见敲门声,抬眼看见是陆昭,微微有些意外,放下书问道:“找我有事吗?”
“没有,就是过来看看公子。”
季予安看他有话要说,指了指凳子让他坐着,结果陆昭坐了半天一个字都没憋出来。
这会儿也到了季予安该歇息的时辰,他困乏道:“不说我就睡了。”
陆昭鼓起勇气:“当初公子让乔松去东宫给太子通风报信,殿下早就知道,但他没有拦,还有陛下赐婚的事,殿下从一开始就是拒绝的,陛下说殿下要是抗旨,公子的名声就全毁了,整个京城都会知道五殿下是为了一个男人违抗圣旨。殿下最后答应,不是因为他想娶周小姐,是怕公子再替他挡那些唾沫星子。殿下向陛下献计除掉南安候,是想拿这份功劳光明正大地去换退婚的旨意。属下知道乔松的事公子无法释怀,但殿下对公子,也确实不止一分真心。”
陆昭说完,季予安的神色依旧没有多大的变动:“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今日很累了,你也早些休息吧。”
陆昭走后,季予安睁开眼,他心里确实有触动,但不多。为他抗旨是真的,瞒着他设局也是真的,这些事又不能互相抵消。谢允恒捧到他面前的那些好他不是看不见,可那些好的底下还藏着别的东西,控制、算计、以护为名的摆布。
旁人都说手握权力的人向来如此,皇宫里长大的人哪一个不是这样,可他活到现在从没被真正驯化过,越清醒便越痛苦。
伤害披上深情的衣裳依旧是伤害,占有戴上温柔的假面依旧是占有。
谢允恒对他的好,他光是接住其中一分便已经被刺得鲜血淋漓,又怎么敢摊开双手全部收下。
喉咙里泛起一股抑制不住的痒意,他偏过头剧烈地咳了起来,他用手帕捂住嘴,等那阵咳嗽终于缓过去,帕子拿开时,绢布上洇开了一小片殷红。
季予安极轻地笑了一下。
就算谢允恒学会了什么是爱慕又能怎么样呢,他已时日无多,而谢允恒还有很长的岁月。
季予安阖上眼,将那些翻涌的情绪一并压回心底。
第二日,李夫人过来送新熬的雪梨汤,但季予安不在。
“季公子呢?”
“去找魏大夫了。”谢允恒问她,“夫人有事?”
“过来送汤的,顺便给他送这个。”
她从袖中取出那把修复如初的长命锁,递到谢允恒面前。银锁的接口被老银匠重新接上,打磨得光滑温润,几乎看不出曾经断裂过的痕迹:“本来昨日就修好了,忘了拿过来,既然他不在,等他回来了你交给他吧。”
谢允恒接过那把长命锁,季予安是为了修这把锁才留在绛州的,如今锁修好了,便再也没有非要留在这里的理由。绛州气候适宜,眼下没有比这里更适合他养病的地方,可若他不想再待下去,十七武功高强,一声不响地带他离开也不是什么难事。季予安的性子,若是铁了心不让你找到,天下这么大,他要去哪里寻他。
谢允恒说:“若是他问起来,还请夫人帮忙撒个谎。”
李夫人叹了口气:“那你能瞒他多久呢?”
“不知道。”谢允恒有些失意地笑了笑,“能瞒一时是一时吧。”
李夫人想起他刚来乔府时的模样,眉目间带着天之骄子的凌厉与矜贵,即便被堵在院门外,也要端出皇子的架势来压人,如今褪去了所有的锋芒骄矜,她看着难免不忍,但这是他跟季予安之间的事,旁人也帮不上忙,只得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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