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没到中午就回来了,他其实没去医馆,只是跟十七四处转了转。
谢允恒这会儿还在批文书,他虽然人不在皇宫,但到底还是皇子,也有归他所管辖的封地,每日该看的文书还得看,该批的公文还得批,连有人进来都没抬头。
季予安走到他旁边,把油纸包搁在案角。谢允恒以为是陆昭来送午膳,头也没抬地说了句:“不吃,拿走。”
“尝尝吧,刚出锅的,我觉得还不错。”
谢允恒抬起头,再三确定不是错觉,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来。
季予安在他旁边坐下来:“甜吗?”
谢允恒糕点都没咽下去,含含糊糊地数说了声:“甜。”
季予安看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眼睛亮得像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赏赐,有些好笑,也有些发酸。
季予安翻了翻案上的文书,是封地几个县递上来的秋收税粮核定折子,随口问了句:“打算怎么批?”
谢允恒说:“这几个县今年雨水不好,收成比往年少了两三成,按定额征收怕是有些农户交不上来,我打算减免一部分,但也不能全减,一是还有驻军要养,二是怕开了这个先例,往后也会有人谎报灾情,我让他们重新核算实际收成,按比例减免,灾情重的减三成,轻的减一成。另外今年减免的数目要记在账上,丰年的时候再补交一部分。”
他说完见季予安半天没吭声,心里有些没底,犹豫着问了句:“我做得不对吗?”
“没有,你做的很好。就是觉得,五殿下跟从前不同了。”
从前做事不计后果,现在也知道瞻前顾后。
“我收回从前那些话,殿下如今行事知道权衡轻重,也懂得体恤民情,若真坐上那个位置,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为一个好储君。”
这话听起来是在夸他,可谢允恒却听着像在交代后事,他放下笔,看着季予安:“我现在不想当储君,只想嫁给你。”
季予安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那你迟早得守寡,到时候……”
话没说完,谢允恒倾身过来吻住了他的嘴唇,季予安被他吻得微微后仰,能感觉到他身体在发抖。
谢允恒低低道:“长晏,求你,别说这个。”
季予安轻轻叹了口气:“殿下何苦如此,你心里明明清楚,我没有日后。三年也好,一年也罢,总归是撑不了多久的。”
谢允恒格外固执:“你若只有一天,我便陪你一天。若只有一年,我便陪你一年。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替你守完这一辈子,然后去找你。所以你别赶我走,别替我打算以后。我的以后就是你,没有别的了。”
季予安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了很久,最后伸出手,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
第63章 “今日不赶。”
季予安没再问过谢允恒什么时候回去,偶尔还能跟他聊聊天,虽然还是不让他靠太近,但谢允恒已经很知足了。
午后用完膳,季予安坐在谢允恒身边跟他一起看折子,起初只是闲着翻了翻,翻多了倒觉出些趣味来,正事之外也夹杂着不少民间趣闻。比如他封地有个属官,家里养了只橘猫,捉老鼠捉得太勤快,把邻居家的鸽子给咬死了。邻居告到衙门,那属官被罚了半个月俸禄。那属官觉得冤枉,洋洋洒洒写了足有两页纸,先是陈述案情,再是引经据典地论证猫捉鸟乃天性,非人力所能约束,末了还附了一句“伏惟殿下明鉴,臣实冤甚”。
谢允恒在一旁批道:“畜能捕鸟,主不制之,过在主不在猫。罚俸半月,于法不枉。所请不准,阖家闭门半月,若再犯,罚俸加倍。”
封地上的属官大多不是进士出身,有些是本地举荐的乡绅,写起折子来引经据典,有时候其实是在试探他,看他到底管不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他若不理,他们便觉得这个皇子好糊弄,往后大事也敢瞒。他若管得太重,他们又会觉得他刻薄寡恩,往后人人自危,不敢上报实情。
季予安看的好笑,时不时地提几句建议,他提的建议向来切中要害,既顾全百姓的难处,又给官府留足余地。
身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谢允恒将他抱到榻上,压低声音唤了声:“长晏。”
季予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谢允恒刚要掀开被子往里钻,一只手便抵住了他的胸口。
季予安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你做什么?”
谢允恒说:“想跟你一起睡。”
“回你自己房去。”
“我不。”
季予安撑着身子坐起来,谢允恒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死撑着没有动。季予安掀开被子就要下榻:“那我不睡了,你睡吧。”
谢允恒按住他,认命地从榻上爬起来,耷拉着脑袋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幻想着对方能挽留他一下,但季予安已经重新躺回被子里,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后脑勺。
季予安午睡醒来,习惯性地去乔家祠堂上香。十七提醒道:“公子,早上已经去过了。”
季予安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才意识到这会儿已是傍晚。
十七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公子,怎么了?不舒服吗?”
季予安回过神:“没有。”
夜里,谢允恒照例端着药碗进来,看着季予安喝完,又替他把被角掖好。走到烛台前正要吹熄灯芯,身后忽然传来季予安的声音:“别熄灯。”
谢允恒总觉得他今晚有些不对劲,走回榻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发热了?我去叫魏青隐。”
“没有。”季予安轻轻挡开他的手,“你在这儿陪我一会儿吧,我这会儿睡不着。”
季予安身体不好,平日里总是嗜睡,虽然睡得不踏实,但睡不着的时刻确实少见,之前也从不主动让他待在身边,最多也就是送药的时候能进来坐坐,送完了便让他走,今晚却让他留下,大概是有心事。
谢允恒在榻边坐下来,想问他怎么了,但又怕遭对方厌恶,季予安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半边位置:“上来吧。”
谢允恒一时没反应过来,季予安说:“不是想爬床吗?今天让你爬。”
这待遇提高的太快,谢允恒有些激动,以最快的速度脱了外袍躺在他旁边。他侧过身,试探着伸出手:“长晏,我能抱你吗?”
季予安没有说话,谢允恒便将他轻轻拢进怀里,见他没有明显地抗拒,手臂穿过他的后颈,让他枕在自己的肩窝上,他不想给对方掌控的感觉,所以另一只手只是虚虚地搭在他腰侧。
季予安安静地靠在他胸口,然后往谢允恒怀里挪了挪,幅度很小,但谢允恒脑子里那根弦嗡地一声断了。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他把那股翻涌的热意往下压了又压,可身体比脑子诚实得多。
季予安原本已经快睡着了,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硌得他不太舒服,然后慢慢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你……”
“没事,你睡你的。”谢允恒把他往怀里又拢了拢,试图掩饰什么,却只让存在感更加鲜明,“我一会儿就好,你不用管我。”
季予安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手慢慢往下探去,谢允恒攥住他手腕:“长晏,你不用……”
“闭嘴。”季予安说,“你这样我睡不了,下不为例。”
谢允恒把脸埋进他发间,没有再说话。
十七进来赶人的时候,谢允恒正在替季予安擦手,十七看了看榻上已经沉沉睡去的季予安,开口提醒道:“殿下还不出去?今天超过时辰了。”
谢允恒把帕子搁回铜盆里,又替季予安掖好被角:“走了。”
第二日醒来,季予安用了早膳,十七驾着马车载他去了清水县,魏青隐有些意外他今天来,按时间算,后日才是施针的时候,季予安平日也不是这么自觉的人。
魏青隐感觉不太妙,让他坐下来,手刚搭上他的脉,眉头就拧了起来,季予安眼看着他的表情越来越沉重,没等他问便主动交代:“我现在……好像记不太清事情。”
魏青隐让他换只手:“只是记不太清事情吗?”
“眼睛,到了晚上,没光就看不见了。”
心血已不足以濡养心神,所以健忘,肝血亏虚,目失所养,所以夜盲。他开的那些提气的方子暂时撑起了他的精神,可撑得越久,反噬便越重。底子早就空了,再提也只是透支。他把方子铺开,重新调整了药量,将提气的几味药减了分量,又添了一味丹参活血化瘀,试图延缓心脉衰弱的势头。
他把方子递给药童,季予安见他半天不说话,开口道:“你已经尽力了,不必……”
魏青隐冷声道:“你不如直接骂我没用。”
他这么一说,季予安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是医者,治病救人是他的职责,可他救不了所有人,更救不了自己最想救的人,他无力地将脸埋进掌心。
季予安在医馆里待了一整天,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刚跨进院门便闻到一股焦糊味,灶房方向还隐隐飘着几缕黑烟。十七警觉地按住刀柄,快步走过去查看,片刻后回来禀报:“殿下差点把灶房烧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