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刚登基那年,边境屡屡来犯,朝堂上权臣当道,藩王作乱,内忧外患一齐压在一个少年天子的肩上。先帝在位时昏聩无能,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百姓为了活下去卖儿卖女,如今朝堂肃清,边境安稳,赋税减免,百姓休养生息,当真可以称得上一句海晏河清。
这世道本身就是用无数人的牺牲堆出来的,乔家满门忠烈,这些年在党争中被牵连的无辜,还有那些在暗处默默死去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没有这些牺牲,也没有如今的太平盛世。
季予安仰头灌了一大口桂花酿。他喝得太急,酒液呛进了喉咙,弯下腰剧烈地咳了起来,十七立刻放下酒坛,伸手替他拍着后背:“公子,怎么了?”
“没怎么。”季予安缓过气来,眼眶泛着红,“道理我都想明白了,可再怎么想的明白,也还是疼啊。”
桂花酿没什么酒味,可季予安还是醉了。靠在廊柱上,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十七伸手去扶他,说公子该歇息了。季予安不肯,推开他的手,朝院子里走去。
院里有一架秋千椅,是谢允恒之前为了哄他开心做的,但季予安从没坐过,这会儿站在那架秋千前,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扶着麻绳慢慢坐上去。
十七站在一旁,看他那副迷迷瞪瞪的模样,小心翼翼地问道:“公子是想五殿下了吗?”
南安候虽死,但还有一些残余的叛党尚未肃清,谢允恒这几日不见人影是去料理这些事了。十七知道内情,犹豫着要不要告诉季予安。
季予安转过头看着他,眼神有些涣散:“五殿下?谁啊?”
不等十七回答,他又把头转回去:“哦,谢子信,我想他做什么,混蛋一个。”
十七说:“……五殿下还是很在乎您的。”
“在乎啊?”
季予安醉了,眼尾泛着一层薄红,那双总是平静克制的眼睛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是醉意还是别的什么:“你在乎一个人,会把他身边的人都赶走吗?在乎一个人,会从来不问问他想要什么,就替他把所有的决定都做了吗?你们是不是都觉得,算计里掺着那么一丝真心,就显得格外深情了?民间话本里是不是都这么写的,位高权重的人动了心,手段狠辣却唯独对一个人好,那人就该感恩戴德,倍感荣耀,就该忘了从前所有的算计和利用,乖乖把自己交出去。我是不是也得这样?不然就是不识好歹,是吗?”
十七哑口无言,这些时日他跟着季予安,他连情绪波动都不曾有过,此刻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洪水终于决了堤,他顿时觉得自己犯了天大的错,笨嘴拙舌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也跟着骂了起来:“是,五殿下就是个混账。他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公子别为他伤心了,他不值得。”
季予安正哭着,闻言却忽然抬起头,红着眼眶瞪着他:“闭嘴。我可以骂他,你不行。”
十七:“……”
十七再不敢多说一句,季予安用手背蹭了蹭脸上的泪,脚尖轻轻点了一下地面,秋千又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他跟谢允恒其实心意从未真正相通过,至少一开始,谢允恒将他留在身边绝不是因为爱。那些好更像是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恩赐,他可以对你百般纵容,也可以随时收回。季予安想要的平等与尊重,谢允恒从始至终都没有给过他。
在渝州,他们确实短暂地靠近过。至少谢允恒将玉簪交到他手里,说“你可以去陛下面前,随你如何说”的那一刻,他未曾怀疑过那份真心。可只是那一刻又有什么用,他要的是时时刻刻,不是某一瞬间的冲动与慷慨。他当不了被人摆布的物件,也无法去爱一个永远站在高处俯视他的谢允恒。
“公子醉了,该歇息了。”
季予安犟的很,不肯回去,推开他的手,又灌了一口桂花酿:“乔松别管我。”
十七的手顿住了,季予安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愣了片刻,又笑了笑:“哦,你是十七,不是乔松,乔松已经不在了。”
十七心里一阵发酸:“公子把我当乔松也可以。”
“不可以。”季予安严肃道,“我不搞<a href=Tags_Nan/PWt.html target=_blank >替身</a>那套。”
十七:“……”
“殿下不过去看看?”
谢允恒摇头笑道:“自乔松死后,他从未掉过一滴眼泪。他这会儿最不想看见的就是我,我何必过去,惹他更伤心。”
过了许久,季予安终于撑不住醉意,靠在麻绳上沉沉阖上了眼。谢允恒这才走过来,弯下腰将季予安打横抱起。
他把季予安放在榻上,替他脱了鞋跟外衫,转身要去给他弄碗醒酒汤,手腕突然被人拽住。
季予安坐起身,要去扯他衣襟,谢允恒按住他的手想要阻止他,季予安皱起眉:“别动,我看看。”
谢允恒便没有再拦,由着季予安把他的衣襟拉开。
他胸前缠着纱布,刚抱他时又用了力,这会儿纱布已经被血洇红了。
季予安抿了抿唇:“怎么弄的?”
谢允恒说:“南安侯残存的叛党,我已经带人去清剿干净了,没事。”
季予安看了他一会儿,起身去拿了医药箱,替他把纱布解开换药,旧纱布被血黏住了,撕下来时扯到了伤口,谢允恒只是皱了皱眉,季予安停下来:“疼吗?”
谢允恒笑道:“不疼。”
季予安冷脸道:“疼你也给我忍着。”
他取出金疮药和干净的纱布,重新给谢允恒上了一遍药,替他将衣服拉好:“好了,回去休息吧。”
谢允恒看着他,眼眸亮的让人想揍:“明日还能过来找你上药吗?”
“不能。”季予安将金疮药塞到他手上,“自己上。”
第61章 “明日见。”
“谁让你喝酒?头疼也是活该。”
季予安皱眉:“你扎的我好疼。”
魏青隐冷笑:“就该让你更疼些。”
魏青隐看了看时辰,将他头上的银针一根一根取下来:“好点没?”
“好多了。”季予安揉了揉额角,“有劳。”
魏青隐将银针收起来:“有劳?就这么打发我。我可是推了好几个病人跑过来看你的,连句好听的都没有。”
季予安夸赞道:“魏大夫医术高明,扁鹊再生,华佗在世,妙手回春。”
魏青隐被他这副敷衍的恭维逗得笑起来,但很快便散了个干净:“我算哪门子扁鹊再生,你这病在我手上这么久了,脉象也没见多大起色,我开了那么多方子,施了那么多次针,也只是在替你续命罢了。再这样下去,我恐怕也拖不了太久。”
季予安看着他那副难得沮丧的模样,温声道:“你已经尽力了,不必自责。”
魏青隐忽然唤道:“长晏。”
季予安微微一愣,魏青隐的目光里带着几分试探:“我能这样叫你吗?”
季予安笑道:“可以。”
魏青隐说:“你这病,八分都在心。虎狼之药伤了根基是幼时的旧创,我可以用药石和针石慢慢调理。可你心里压着的东西太重,郁结散不出去,心脉便一天天地弱下去。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也不打算问。我见过不少像你这样的病人,万念俱灰,心神耗尽,心里那根弦已经断了,只是身体还在惯性地活着。”
“我也没资格劝你放下,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就劝人放下,太轻飘飘了。我只是想说,不管那根弦是怎么断的,也有人一直在替你续着。长晏,你想想这些人,再撑一撑,好吗?”
季予安静了一瞬:“你突然间这么正经,我都不习惯了。”
魏青隐看着他:“再撑一撑。”
他其实看得挺开的,这世上哪里来的绝对的对错,立场不同罢了。
可这些年,他的身体毁了,想做的事做不了,想走的路也走不通,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连最后一个能说话的人都没能留住。这些伤害都是真的,它们就实实在在地压在他身上。他就该为了大局说一句没关系吗?每个人都没错,那错的是他吗?
他想恨,不知道该恨谁。他想原谅,也不知道该原谅谁。所有的账算来算去,最后都落在他自己头上。
他也想再撑一撑,可是好像不太行,但又不忍心辜负魏青隐,于是笑着点头:“嗯,我再撑一撑。”
魏青隐过去的时候,谢允恒正笨手笨脚地往肩上缠纱布,魏青隐推门进去,把药箱搁在桌上:“我来吧。”
魏青隐拆了他肩上那团缠得乱七八糟的纱布,重新替他清理了伤口,涂上金疮药,调侃道:“你这伤挺深的啊,拿命去拼的,还是真不想活了?”
谢允恒没有接话:“长晏让你来的吗?”
“嗯。”魏青隐低头缠着纱布,“不然呢?我看起来是那么好心的人吗?”
谢允恒问道:“他这几日身子怎么样?”
魏青隐将纱布尾端掖好,在他身边坐下来:“我用针药硬撑出来的表象而已,他底子早就空了,陈年旧疾加上久郁伤神,我只能暂时替他续着命,但再这样下去,只怕活不过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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