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俩现如今谈事并不避着季予安:“沈恪在渝州明面上的私产摸的差不多,城外三处田庄,码头两座货栈,城中四间铺面,外加城西一处常年大门紧闭的宅子。但有一件事挺奇怪的,其中一座货栈账面显示常年空置,实际上几乎每周都有货船靠岸,半夜装卸,天亮前清场,搬运工全是外乡人。”
蒋谨之点了点头:“这座货栈我也查了。我调了近半年的水路运单,每隔三个月有一批货从境外运进来,运单上写的是香料和药材,但提货单和仓单盖的是同一个私印,不是官府的章。这批货并没有报关,也没有入账,我之前以为去向只有城外的镇子和西郊军营,但我追了几条线索,发现渝州城里几家药铺和酒楼也在卖,而且价格高得离谱,寻常百姓根本买不起。”
谢允恒皱起眉:“什么货要往军营里送?还要在药铺和酒楼里高价售卖?”
“还不知道。”蒋谨之笃定道,“但能让沈恪冒着杀头的风险,半夜偷偷摸摸往军营里运的,一定不是什么寻常货物。”
季予安突然道:“或许是阿芙蓉。”
蒋谨之跟谢允恒一齐看过来:“阿芙蓉是什么?”
季予安沉声道:“我曾听我阿爹提过,他说阿芙蓉是从西域传进来的,少量入药能镇痛安神,但一旦长期服用就会上瘾,断了便浑身如同虫噬骨咬,人会渐渐枯槁,直至油尽灯枯。这东西造价极高,从西域运过来路途遥远,不是寻常百姓能接触到的。可如果沈恪在渝州暗中散货,先在药铺和酒楼里高价卖,让人以为是名贵补品,等人上了瘾再不断地收钱,这就是一本万利的生意。而那些被阿芙蓉控制的军营将士,一旦断了药便形同废人。”
谢允恒脸色一沉:“若真是如此,那沈恪的罪便不只是私蓄兵甲了。”
蒋谨之霍然站起身:“若正好赶上北羌来犯,振武营的将士毒瘾发作,将毫无战力,到那时,城便会不攻自破。”
事关重大,季予安说:“我只是猜测,做不得准。究竟是不是阿芙蓉,还得将那些药取来查验之后才能定论。”
谢允恒将茶盏搁在桌上:“与其在这里猜,不如直接去摸一摸底。谨之,你明天带两个面生的侍卫,扮成外地来的药材商,去那几家药铺问问。就说家里老人犯了骨痛病,听说渝州城里有特效药,价钱好商量。想法子买一点回来,让随行的医官验一验。切记不要打草惊蛇。”
“是。”
蒋谨之退了出去,季予安透过半开的窗棂往外看了一眼,喃喃道:“这雨怎么一直下。”
谢允恒起身去关了窗:“先睡会儿,昨晚咳了大半夜。”
下雨天的确很适合睡觉,听着外面的沙沙声就开始犯困。
“殿下也睡会儿吧。”季予安掩唇打了个呵欠,往里挪了挪,“昨晚被我吵了一宿,也没怎么睡。”
谢允恒伸手要去替他取束发的银簪,季予安下意识按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在本朝,发簪是身份与名节的象征。簪子一旦被人取下,便是将最私密,最不设防的姿态暴露在了对方面前。因此,能取下束发银簪的只有父母、妻室与至亲至信之人。
谢允恒并没有松手,覆着季予安的手背将自己的发簪从发间抽出来。
墨发如瀑般散落,那支银簪静静地躺在季予安掌心。
季予安不太明白他这是要做什么,谢允恒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合拢,郑重道:“我的发簪已经被你取下来了。”
季予安微微一怔,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殿下是要我对你负责吗?像话本里写的那样,取了谁的簪子,就得以身相许?”
他知道谢允恒待他与旁人不同,可这种不同能走多远?一个皇子把自己的发簪塞进他手里,大抵是某种居高临下的赏赐,“我都把我的心意摆在你面前了,你该感激才是”的姿态。
谢允恒笑了笑:“我是想说,这支簪子给了你,你想拿它做什么都可以。”
季予安握着那支簪子,指节微微泛白。皇子的玉簪都是定制,每一根都有独一无二的纹样和编号。若有一日季予安拿着这支簪子去御前,无论他说什么,陛下都会信。
季予安看着他,眼底情绪复杂:“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谢允恒迎上他的目光,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笑了笑:“你要不检查一下我有没有发热?说不定是烧糊涂了。”
季予安轻声道:“为什么?”
谢允恒很久没说话,然后笑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将季予安轻轻按回枕头上:“睡吧。”
作者有话说:
阿芙蓉就是古代的罂粟。
第39章 我愿意嫁,你愿意娶吗?
“就是这个。”
蒋谨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放在桌上。布包里是一块黑褐色的膏状物,散发着一种奇异的甜腻气味。
谢允恒拿起那块膏状物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拧紧:“这是什么?”
“当地人叫它忘忧膏,说是能镇痛安神,缓解疲劳。这东西吃上几回就离不开了,断了便骨痛难忍,浑身如同虫噬。”
谢允恒放下那块阿芙蓉,眼神彻底冷了下去。
蒋谨之说:“殿下不觉得奇怪吗?私蓄兵甲、往军营里散阿芙蓉、通敌叛国,哪一桩都是诛九族的大罪。沈恪以前捞银子归捞银子,至少还知道遮遮掩掩,现在简直是敞开了胆子干。”
谢允恒淡淡道:“自从户部尚书被降为侍郎,沈恪的进项就少了一大块。他要养渝州的私兵,还要定期往北羌送银子,账面已经撑不住了。陛下之前下过一道旨,江南盐运使从明年起改为两年一任,任满即调,不得连任。沈恪明年就不再是江南盐运使了,一旦卸任,手里的权柄、银钱、人脉全都要交出去,他现在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
蒋谨之恍然,真心佩服道:“陛下这等深谋远虑,我等一辈子都学不到。”
谢允恒那块阿芙蓉重新包好:“陛下有陛下的棋局,我们也有我们该做的事。沈恪既然已经露了破绽,就不能给他喘息的余地,接下来分两路。”
“你带人继续追阿芙蓉的流向,把渝州城里所有药铺和酒楼的散货点全部摸清,还有当地官员有没有参与其中,我让陆昭去苍岭山,把私兵的人数、武器装备、粮草来源全部核实一遍。证据要拿到铁证如山的地步,到时候一次把盖子揭开。”
蒋谨之领命退了出去,窗外天色已经偏西,雨已经停了半日,季予安睡得正沉。连着几日阴雨,他夜里咳得睡不安稳,白日里反倒补了几天好觉。
谢允恒捏住他的鼻子晃了晃,季予安皱了皱眉,偏头躲开,嘟囔了一声“乔松别闹。”
谢允恒连日查案的疲惫散了个干净,伸手在他腰侧轻轻挠了一下。
季予安几乎是瞬间睁了眼:“……你干什么?”
谢允恒笑道:“雨停了,带你出去逛逛。”
季予安抱着被子坐起身,眼睛还是闭着的:“……那就走吧。”
谢允恒在他在眼皮上亲了下,季予安终于睁开眼,谢允恒挑眉:“这下醒了?”
季予安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自从他送了发簪,季予安就对他愈发纵容,他便也有些得寸进尺。
渝州的夜市与京都全然不同,京都的夜市规整有序,卖的都是些精精巧巧的玩意儿,渝州的夜市却是沿江铺开的,沿着码头一路延伸到南门桥,空气里弥漫着辣椒和花椒的辛香,比京都多了几分泼辣直白的烟火味。
乔松和陆昭走在后头,一路都在吃吃喝喝,乔松腮帮子鼓鼓囊囊地嚼着糍粑,手里还攥着半串酥肉:“公子你尝尝这个,这个好好吃。”
季予安捏了捏他腮帮子,又看了看手里拎了一堆东西的陆昭,笑着摇了摇头:“自己留着吃吧,小松鼠。”
谢允恒在一家裁缝铺子前停下来,季予安正要往前走,谢允恒拉住他的手腕:“进去看看。”
掌柜的是个妇人,一见谢允恒的穿戴便知来了贵客,笑容满面地迎上来。谢允恒也不跟她客套,目光在满墙的成衣上扫了一圈,抬手指向最上面那件大红披风:“那件,拿下来看看。”
季予安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我不要红的。”
披风是大红色的,是那种鲜活又张扬的正红,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兔毛,谢允恒从掌柜手里接过披风,不由分说地抖开披在他肩上。
季予安平日里总穿月白,像是雪地里一株安静的白梅,这件披风一上身,整个人便像是被点燃了一般,眉眼间的清冷也被这团火似的颜色融成了明艳,领口的兔毛托着他的下颌,将他的脸庞勾勒得愈发精致。
果然红色才是他本来的颜色,张扬,鲜活,不甘屈居人后。
季予安对这身过于扎眼的打扮很是不满,抬手就要把披风解下来,谢允恒按住他的手,满意地点了点头:“好看,像个新郎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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