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允恒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也没了胃口。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谢允恒语气不太好:“看什么呢?”
“看殿下啊。”蒋谨之说,“在想外面的传言是否为真,季公子当真是殿下养的男侍吗?”
“不是。”谢允恒眼神瞬间冷了,“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
蒋谨之点了点头:“我想也是。季公子这般性情,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男侍的人。”
谢允恒忽然很好奇:“在你眼里,他是什么性情?”
蒋谨之说:“一身傲骨,宁折难屈。”
这八个字形容的倒是贴切。
蒋谨之轻轻笑了一声:“若殿下真有那一日坐上了那个位置,打算如何处置季公子?”
谢允恒眯起眼睛:“你胆子倒是大。”
“朝中人私底下都在议论,又不止我一个。”蒋谨之从容道,“殿下难道不想?”
谢允恒说:“自然是将他留在我身边,哪儿都别想去。”
蒋谨之笑道:“可我朝自立国以来,从未有过男太子妃,更没有过男皇后,难不成殿下真要将他在身边做个男侍,一辈子上不得台面?”
谢允恒皱眉:“我……”
“即便季公子愿意,当今世上还不能容忍一个没有子嗣的君王。每四年还要选妃一次,殿下要为了他修改祖制,罢黜选秀,跟全天下的世家大族作对吗?往后十年二十年,殿下见惯了更鲜活的面孔,能保证对他的情谊始终如一吗?”
谢允恒许久都未曾答的上话:“你跟他,在某些方面倒是挺像。”
蒋谨之挑眉:“哦?那殿下会喜欢我吗?”
谢允恒说:“不会。”
“为何?”
谢允恒淡淡道:“再像也不是他。”
蒋谨之说:“殿下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呢。”
谢允恒坦诚道:“暂时答不上来,因为我也没想好。”
“所以啊。”蒋谨之给他倒了杯酒,“殿下自己都没想好,就别怪季公子对你冷淡疏离,自己在这儿生什么闷气。”
作者有话说:
长晏其实不止是吃醋。
第36章 “除非我死。”
季予安白日里睡多了,现下很难睡着。
他从小就想做一个有用的人,为季家争光,为父兄分忧,为陛下尽忠。可到头来,他既不能上沙场提枪杀敌,也不能在朝堂上建言献策。
他只能在旁边听人谈论那些他本可以参与其中,却永远无法触及的事。
谢允恒问他究竟在闹什么,他也觉得自己很矫情。
其实他自己也厌恶这副模样,药一碗一碗地灌下去,咳起来弓着身子喘不上气,没有半点体面可言。
这世上没有人是愿意天天给人添麻烦的,他也一样,觉得丢脸,觉得难堪。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无法鲜衣怒马,仗剑天涯,连“一日看尽长安花”都只能是书上的句子,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说没怨过是假的,他的意愿从来就不重要。所有人都替他做好了决定,然后告诉他这是为他好。
你根本不是为我好,你也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只是把我当个随意摆放的物件,希望我按照你说的去做而已。
有人敲了两下门,谢允恒走进来:“就知道你还没睡。”
“刚出锅的炸豆腐和炸丸子,尝尝。”
焦香的油炸味混着花椒末的辛香飘过来,季予安确实抵挡不了。
谢允恒自己观察出来的,季予安不爱吃那些正经精致的食物,对这些摊上小吃格外钟意。
炸豆腐跟炸丸子全吃完了,谢允恒看着他,眼睛带笑:“饱了没?”
季予安觉得自己吃太多,有些不好意思:“饱了。”
“长晏。”
“嗯?”
谢允恒认真道:“若你能入仕为官,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应该是你。”
季予安怔了一瞬,垂下眼笑了笑:“多谢殿下夸赞。”
谢允恒叹了口气,伸手将他的下颔抬起:“已经出宫了,你还要叫我殿下?”
这也是他自己观察出来的,季予安只有在出宫的时候才肯唤他一声“子信。”
谢允恒的拇指似有若无地蹭过季予安的下巴,低声诱哄:“就一声,好不好?”
季予安沉默一瞬,最终还是依了他:“子信。”
谢允恒的嘴角立刻弯了起来,应了声:“哎。”
季予安瞧着他这幅模样,摸了摸他的头:“傻不傻?”
谢允恒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躺下去:“睡吧。”
第二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山隘。两侧山壁陡峭,官道在此处收窄到仅容一辆马车通过。
箭矢是从山壁上射下来的,第一波便放倒了前队的两名侍卫,箭头钉进车辕,尾羽嗡嗡作响。
陆昭的剑接连格开数支羽箭,厉声喝道:“有埋伏!保护殿下和季公子!”
山壁上不断有黑衣人跃下,人数不算多,但个个身手利落,招数跟在庙会上行刺的那伙人是一样的。
谢允恒和陆昭蒋谨之带着侍卫在前方与刺客缠斗,完全没注意到另一小队黑衣人趁乱从山壁上绕到了马车后方。
乔松守在车尾,刚挡开一支冷箭,便被从背后摸上来的人一记手刀劈在后颈,闷哼一声倒了下去。
季予安听到动静,手里的短匕还没来得及举起来,一只手已经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口鼻。一股甜腻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他拼命屏住呼吸,可身体底子实在太弱,不过几息的工夫意识便开始模糊。
谢允恒猛地回头,正好看见一个黑衣人扛起已经昏迷的季予安,几个纵跃便消失在密林深处。他瞳孔骤缩,一剑劈退面前的黑衣人,提剑便往密林方向追。
剩下的刺客却不恋战,为首的打了个呼哨,所有人迅速撤入山林,转瞬之间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殿下!”陆昭一把拽住他,“前面是密林,追进去只会中埋伏!”
谢允恒此刻也没了冷静,甩开他的手:“滚开!”
“季公子在他们手上,殿下才不能追!”蒋谨之快步上前,“这批人身手有素,撤退有序,是专门冲着季公子来的。既然没有当场下杀手,说明他们另有所图,季公子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殿下现在追进去,只会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谢允恒翻身上马,完全不听劝阻:“他们不敢走官道,陆昭,你带人封住方圆二十里内所有驿道和渡口,拿着我的令牌去最近的卫所调驻军协助,每一条山路、可以藏人的废窑破庙都给我翻一遍。我先进去,沿路我会留记号,你们跟上来。”
季予安是被颠醒的。
他趴在一个人背上,脑袋里像是灌了一团浆糊,迷药的气味还残留在口鼻之间,他努力了好几次才将眼睛睁开。
背着他的人发现他醒了,轻笑了一声:“呦,醒了呀?”
那人将他放下来,让他靠在树干上,弯腰打量着他的脸。
“果然好颜色。”他低声笑道,“难怪谢允恒把你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换作是我,也得藏着不让旁人瞧见。”
季予安仔细辨认着那双露在面巾外面的眉眼,那个名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可他不太敢确定。
谢景然早就被陛下流放充军了,那伙刺客的招数又不是中原路数,招招都冲着谢允恒,除了谢景然,他想不出还有谁跟谢允恒结过这么深的仇。
季予安垂下眼睫,身体因为迷药的残余效果微微发着抖,那人转过头,打算吩咐手下人去拿水,季予安直接扯下了他的面纱。
季予安盯着那张脸,谢家的骨血都有一副好皮囊,只是命数天差地别。
谢景然也不恼,挑了挑眉:“我倒是小瞧你了。”
方才那一扯用尽了他积攒的全部力气,季予安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咳得停不下来,谢景然蹲下身,两指搭上他的脉门。
这脉象他太熟悉了。北羌王室驯养影卫时用的“断弦”,为了让影卫终身依附于主人,靠定期服解药才能苟活。
虽然脉象相同,但季予安体内的不是“断弦”,只是根基被彻底毁掉,下药的人只是要让他这辈子与刀剑弓马彻底无缘。
谢景然收回手:“你想恢复吗?”
季予安咳得眼眶泛红,闻言抬起头:“……什么?”
谢景然说:“我能解你身上的毒,只要你跟我回北羌。只要你点个头,就能摆脱这副半死不活的身子骨,变成你本该成为的那种人。”
季予安瞧着他:“殿下如今是在为北羌效力?”
谢景然不闪不避:“是又如何。”
季予安极轻地笑了一下:“除非我死。”
谢景然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尽:“不识好歹,那就别怪我了。”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谢允恒伏低身子,借着灌木的掩护摸到一处断崖边,崖下是一处废弃的猎户窝棚,窝棚前生着一堆篝火,火光映出几个黑衣人的轮廓。季予安被绑在窝棚旁的树干上,头低垂着,看不清是醒着还是昏迷。为首的那个背对着篝火,正跟一个手下交代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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