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把杏脯核吐在旁边的碟子里,完全不想理他。
谢允恒身子往季予安那边歪了歪:“长晏。”
季予安手指在猫的下巴上一下一下地挠,谢允恒把那只猫从季予安膝上捞了起来,往地上一放,猫回头瞪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头也不回地走了。
季予安眉头蹙着:“你把它抱走做什么?”
谢允恒在他下巴上轻轻挠了一下:“想让你看我。”
“谢子信。”季予安将他的手拿下来,语气冷飕飕的,“你这跟三岁小孩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谢允恒一本正经,“三岁小孩不会给你端药,也不会给你剥杏脯啊。”
季予安懒得理他:“我渴了。”
“行,等着。”
谢允恒站起身去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杯壁的温度,又从旁边的小铜壶里兑了点热的才递到他手边。
谢允恒看着他,眼底的笑意越聚越浓:“你有没有发现,你现在使唤我越来越顺手了?”
季予安把茶盏往他手里一塞:“那殿下就别在这儿,回自己房里去。臣有手有脚,不劳殿下纡尊降贵。”
谢允恒说:“就不。”
季予安无话可说,将锦被往头上一蒙:“我要睡了。”
谢允恒看着他把自己裹成蚕蛹,忍不住弯起嘴角,隔着被子拍了拍他:“睡吧,不闹你了。”
这一觉睡的很沉,后来是被颠醒的,感觉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很想吐,季予安闷闷地咳了两声,谢允恒抬手敲了敲车壁,吩咐外面的车夫走慢些。
谢允恒将他扶起来,给他喂了些温水:“醒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季予安靠在软枕上缓了片刻:“这是要去哪儿?”
谢允恒笑道:“到了你就知道了。”
季予安皱眉:“陛下那边若是发现了……”
“放心吧。”谢允恒截住他的话,“就是父皇让我带你出来的,你不必担心。”
陛下让他去渝州密查沈恪私蓄兵甲一案,事关重大,半点风声不能走漏。谢允恒临走前试探着提了一句,长晏近来郁结难消,能不能带他同行,陛下应了。他对季予安一直都是有愧疚的,不然也不会为了哄他开心特意抱只猫过来,若出趟远门能让他开怀些,也是好事。
季予安掀开帘子往外看了看,外面骑着马跟在车队旁边的那个人,正偏过头跟随行侍卫吩咐着什么,那人五官清正,气质卓然,一看就不是寻常随从。
谢允恒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那位是蒋谨之,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也是廷尉署最年轻的侍郎。”
蒋谨之是廷尉署的人,一般都是奉旨查案,季予安问道:“殿下是要去办什么案?”
“暂时还不能告诉你。”谢允恒笑了笑,“你就当出来散心。”
季予安点了点头,他知道规矩,没勉强。
马车在一处空地上停了下来,天色还早,不到投宿的时辰,随行的侍卫需要换马饮水,也让人歇一歇脚。季予安在马车里颠了大半日,浑身筋骨都在隐隐发酸,扶着乔松的手下车透了透气。
冬日午后没什么风,阳光薄薄地铺在地上,倒也还算暖和。谢允恒和蒋谨之并肩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条凳上,不知在聊什么,但能看出来聊的很开心。
谢允恒跟蒋谨之说话时眉梢眼角都带着几分棋逢对手的兴味,季予安看了他们片刻,收回目光,乔松打完水回来,季予安接过水壶喝了两口,乔松觉得有些不对劲:“公子,你怎么了?是不是马车坐久了不舒服?”
季予安摇了摇头,垂下眼:“没什么,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也先吃点东西再回车上睡。”乔松把干粮往他手里塞,“早上的药就没喝,再空着肚子,回头胃又该疼了。”
他不爱吃干粮,但眼下只有干粮能填饱肚子。季予安被他絮叨得没办法,接过干粮咬了一小口,艰难地咽了下去。
一道修长的影子落在他面前,季予安抬起头,谢允恒手里托着一只油纸包:“尝尝这个?”
他拿的是枣泥糕,早知道季予安吃不惯粗食,季予安拿了一块枣泥糕,吃完后谢允恒把油纸包又往前递了递:“再吃一块。”
季予安说:“不用,饱了。”
第35章 一身傲骨,宁折难屈。
“往那边去点。”乔松拿胳膊肘顶了顶陆昭,“你挤着我了。”
陆昭纹丝不动:“这车辕就这么宽,我一个成年男子坐在这儿,能挤到哪儿去,是你自己长胖了吧。”
“谁长胖了?你才长胖了!我跟你讲,你上次薅我裤腰带那事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再说一遍,你裤腰带不是我扯断的,是你自己用力过猛崩断的。当时你劈下来那一刀力道至少超了正常范围的七八成,腰带承受不住惯性作用,自然就断了,跟我没有半点关系。”
“你放——”乔松硬生生把最后一个字咽了回去,压着嗓子骂道,“你放什么厥词!少在这儿颠倒是非!”
陆昭双手抱胸,慢悠悠道:“你这种动不动就拔刀的,将来可讨不到媳妇。”
乔松气得脸红脖子粗,又碍于马车里季予安在睡觉不敢大声嚷嚷,只能压着嗓子咬牙切齿:“你倒是沉稳,也没见哪家姑娘往你跟前凑!”
陆昭:“……”
陆昭没说话了,过了会儿,撞了撞乔松的肩膀,语气放软了几分:“哎,我们别吵了,讲和好不好?”
乔松冷哼一声:“讲不了。”
“怎么就讲不了?”陆昭说,“你看,咱俩也没什么深仇大恨,各为其主罢了。上次打架你砍我一刀我挡你一剑,谁也没占到便宜,扯平了行不行?大不了下回你再打我,我不还手。”
乔松斜了他一眼:“你跟你主子一样,嘴上抹了蜜,心里打算盘,我是我家公子带出来的人,自然也不吃这套。”
“你……”陆昭压着火气,“殿下对你家公子多上心你看不出来吗?你怎能这样倒打一耙?”
“我倒打一耙?”乔松呵呵笑了两声,“他喂几天药,剥几颗杏脯,你就觉得他情深似海了?你们这些当主子的,招招手就叫对人家好,弯下腰就叫恩宠,多大的殊荣,即便风雨都是五殿下带来的,我家公子也该感激涕零,以身相许。”
陆昭张了张嘴,想说“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低低道:“你除了你家公子,装不下别的吗?”
乔松一时没能理解:“什么?”
陆昭清了清嗓子:“抛开你家公子不说,你自己这辈子就没有别的想法?不成家,不立业,不想搏个功名?”
乔松认真地反问:“人活着就非得为了点什么吗?不能就是活着本身吗?”
陆昭说:“我只是觉得,你也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能整天围着你家公子转。”
“你们整天把出人头地挂在嘴边,好像不这样就不叫活。可对我来说只要陪在公子身边,看着他平安顺遂这就够了。不是什么志向,也不是什么牺牲,就是我想这样。你不用替我觉得不值,这世上总得有人为了点什么而活,也总得有人什么都不为。”
陆昭看着他,什么大丈夫在世当建功立业,什么你不该把自己活成别人的影子全都噎在了喉咙里。他忽然觉得用自己那套道理去评价乔松,本身就是一件挺没意思的事。他靠在车辕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闷声道:“也是,人跟人不一样。”
傍晚时分,车队在一处驿馆门前停了下来。季予安在马车里睡了一路,乔松掀开车帘往里看了一眼,朝谢允恒摇了摇头,意思是还没醒。
谢允恒翻身下马,想把季予安抱出来。手臂刚碰到季予安的肩膀,季予安就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谢允恒先是茫然了一瞬,然后抬手挡开谢允恒伸过来的手。谢允恒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出下车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醒了就下车吧,到驿馆了。”
季予安扶着车门框下了马车,下车时谢允恒伸手去扶他的胳膊,他侧身避开了,谢允恒的手又一次落了个空,他慢慢收回身侧,什么也没说。
驿馆被他们一行人包了下来,堂屋里支了几张桌子,店家正忙前忙后地往上端热菜。
谢允恒和蒋谨之一直在压低声音在讨论什么,季予安看着蒋谨之,的确芝兰玉树,气度不凡。
本朝最年轻的状元郎。
他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我吃好了,你们慢用。”
谢允恒抬起眼看他,目光在他几乎没怎么动的碗碟上停了停,又看了看他的脸色,眉头皱起来:“不合胃口?还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季予安避开他的目光,“就是困了,想先回房休息。”
谢允恒看着他,声音压下来:“你到底在闹什么?”
季予安垂下眼睫:“殿下多虑了,臣只是困了。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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