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28页
    季予安看了他好一会儿,轻声道:“傻子。”


    第31章 “罢了,你走吧。”


    “谢允恒遇刺的消息已经在京中传开了,你折损的那几个死士虽然没留下活口,但他们的尸首落在官府手里,迟早会被摸出线索。王上派你潜入京都是让你暗中经营,拢住朝中那些对皇帝心怀不满的旧臣,在关键节点制造事端,扰乱朝堂,配合北境大军压境时里应外合,不是让你在庙会上报私仇的!”


    谢景然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紧不慢道:“你也说了,王上派我来京都是为了扰乱朝堂。我那个五弟如今是我父皇跟前最得用的皇子,吏部在他手里,苏州的案子是他查的,郑元奎是他办的,沈家这盘棋也是他在下。他每往前走一步,沈家就往后缩一步,朝廷里那些本来可以拉拢的中间派现在一个个都往他那边靠。你说要拢住对陛下不满的旧臣,有他在,谁敢动?他才是朝堂上最大的绊脚石。我不趁机除掉他,难道等他羽翼丰满了再动手?”


    “所以你承认你是为了私仇。”呼延铎冷冷道。


    谢景然将杯中茶一饮而尽,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仇事跟公事,有时候分不了那么清楚。”


    “混账!”呼延铎厉声道,“四殿下,你可别忘了,王上收留你是为了对付天朝,不是因为同情你的遭遇。你的命是王上给的,人手是王上拨的,你有什么资格擅自行动?若是再敢未经王上允许私自调人,后果你自己清楚。北羌不养废人,更不养不听指挥的疯狗!”


    谢景然替他倒了杯茶,放低了些姿态:“将军先消消气,听我说说如何?”


    呼延铎冷哼一声,谢景然笑道:“我和他之间的账的确是私仇,但我选在庙会上动手也不全是为了出气。”


    呼延铎的脸色稍稍缓了缓,谢景然将茶盏往他面前推了推:“沈相是开国元老,三朝老臣,他对陛下确有不满,纵然他想篡权夺位,但他暂时还不可能叛国。”


    呼延铎问:“为何?”


    “一个敢冒着杀头的风险向昏君进谏的人,你觉得他会叛国吗?他会架空皇权,扶持傀儡,想尽办法让太子登基,让沈家权势永固,但他绝不会向北羌敞开国门。”


    呼延铎放下茶盏:“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不可能跟我们合作?”


    “现在还不行。”谢景然微微一笑,端起茶壶替他续上茶水,“但将军别忘了,人是会变的。当年的沈相满腔热血,如今的沈相满腹算计。只要把他逼到绝路上,让陛下对他动杀心,让谢允恒把他最疼爱的儿子送进大狱,让沈家几代基业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到那时,他的底线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坚固可就说不准了。不过眼下还不到火候,所以我索性帮谢允恒一把。等他们自己把路走绝了,我们再去推最后一把,这才是上策。”


    呼延铎冷声道:“姑且信你一次,倘若再擅自行动,决不轻饶。”


    “草民冯济川,叩谢五殿下救命之恩。”


    谢允恒上前一步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举手之劳,不必行此大礼。我今日登门,一是探望老先生的伤势,二是有一桩事想与老先生商议。不过我不习惯站着谈事,不知能否讨一杯热茶?”


    冯济川连忙请他上座,又吩咐老仆重新沏一壶好茶。客套话说了一轮,茶也喝过了半盏,冯济川终于问道:“草民斗胆问一句,昨晚那些刺客究竟是谁派来的?殿下可查到了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那些人,可是沈家派来的?”


    谢允恒笑道:“我也希望是。可惜,确实不是。”


    冯济川喃喃道:“不是沈家,那是谁?草民自问这三年深居简出,从未与人结怨,谁会费这么大阵仗来杀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


    “这也是我想问老先生的问题。”谢允恒将茶盏搁回案上,“老先生与沈恪,究竟是什么关系?从什么时候开始替他做事的,都替他做过些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冯济川才开口:“草民祖籍绍兴,小时候家里穷,十几岁便跟着同乡的商船跑漕运,从最底层的搬货工做起,后来攒了些本钱,娶了苏州一户盐商家的女儿,靠着岳家的门路拿到了盐引,入了盐业这一行。”


    他与沈恪是在苏州的接风宴上认识的,当时沈恪还在户部做郎中,南下巡查盐税,他因为指出了一本账册上的纰漏,被沈恪单独留了下来。从那以后,他便开始替沈恪做事。


    “草民跟着沈恪从户部到江南盐运司,替他管了十来年的账。沈恪对底下人不算苛刻,但也说不上多信任。草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迟早会碍着沈家的眼。所以三年前辞了差事,关了铺面,搬回京中养老。”他苦笑了一声,“本以为躲了三年,沈家已经忘了草民这号人。没想到昨晚那些刺客,到底是冲着草民来了,纵然殿下说不是沈家,可除了沈家,草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这么想让草民闭嘴。”


    “冯老先生方才说,替沈恪管了十来年的账。可据我所知,沈恪在江南盐运使任上自有官府的账房,盐运司的明账由户部直管,与盐商并无直接往来。老先生一个盐商,管的究竟是什么账?”


    冯济川端着茶盏的手一顿,茶水在杯中轻轻晃了一下。


    “殿下既然问到这个份上,草民再藏着掖着,便是不识抬举了。”他深吸一口气,“不错,草民替沈恪管的不是明账,是暗账。殿下今日过来找我,是想要那些暗账吗?”


    谢允恒笑了笑,答得坦荡:“说实话,的确很想要,不过给不给在你。老先生冒死藏了这么多年的东西,我不会硬抢。更何况即便我拿到了,眼下也动不了沈家。这些暗账交到我手上,也只能先压着,等到合适的时机才能用。”


    冯济川有些意外,忍不住问:“既然如此,殿下还想要什么?”


    谢允恒说:“冯老先生,你替沈恪管了这么多年暗账,经手的每一笔银子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我今日来,最想问你的不是账目本身,而是这些银子的去向。沈恪是沈相最疼爱的小儿子,沈家从不缺钱。他在盐运使任上捞的银子,足够他几辈子挥霍不尽。可他依然在不停地捞,你有没有想过,他要这么多钱,到底用来做什么?”


    冯济川愣住了,谢允恒看着他的表情,知道自己问对了方向:“据我所知,沈恪在江南盐运使任上经手的银子,至少有四成没有流进沈家的私产,那这四成去了哪里?”


    冯济川沉默了很久:“那四成,在账本上记的都是外支,草民问他外支是什么意思,他说不该问的别问。”


    “那笔钱每隔三个月支一次,每次数目都差不多,支取的时间都在盐税入库之后。草民留意过,那笔钱支出去之后,沈恪总会消失几天,说是去巡查各地盐场,可行程从来不让任何人跟着。”


    “有一回草民去他书房送账册,无意间瞥见他桌上搁着一封信,信封上写的是渝州。草民当时没多想,渝州是西南重镇,盐运司在那边也有盐井,有公函往来并不稀奇。可后来草民替他整理书信时又见过好几封渝州来的信,信封上盖的不是官驿的戳,是私人的火漆。还有一回他酒后说漏了嘴,说什么‘那批货到了渝州,让人好生看着,别出岔子’。草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盐,可现在想想,确实有些不对劲。”


    渝州是西南咽喉,地接三面,山高林密,历来是屯兵养寇的绝佳之地。沈恪每隔三个月往渝州调一次银子,用的是暗账上不留痕迹的“外支”,还特意避开了官驿渠道,用的全是私人火漆,他在那边养了什么,不言而喻。


    “我知道了。”谢允恒说,“多谢冯老先生坦言相告。这份暗账你不必急着交给我,先好好留着,就当没有见过我。今日叨扰了,老先生好生养伤。这宅子不太安全,昨晚那些人能找到你一次,就能找到第二次。明日我让陆昭来接你,暂且搬离几日。等事情平息了,再做长远打算。”


    冯济川郑重地弯腰行了一礼,谢允恒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


    马车驶出巷子,谢允恒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陆昭坐在对面,到底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殿下,不是说好了把刺客推到沈家身上吗?方才冯济川问起来,殿下为何又实话实说了?”


    “因为有人想让本殿下顺水推舟啊。”谢允恒懒洋洋道,“昨晚那批刺客来得太巧,撤得太快,摆明了是专程来送我一份大礼的。若我把脏水泼到沈家头上,岂不是正顺了对方的意?你家殿下是那种被人当刀使还乐呵呵替人数钱的冤大头吗?”


    陆昭又问:“那刺客的来路就不查了?”


    “明面上不查了。”谢允恒重新闭上眼,“就说庙会行刺案经查系流窜盗匪所为,匪首已伏诛,余党在逃,着京兆府画影图形,缉拿归案便好。息事宁人,皆大欢喜。”


    陆昭眉头皱得更紧:“可是殿下,昨晚若不是我们反应快,殿下和季公子差点就……”


    “满朝文武都知道我这些时日一直都在查沈家,如今我遇刺受伤,一个字都不用说,他们就会替我把这盆脏水泼到沈家头上去。我若大张旗鼓地追查,反倒显得我在借机生事。不如就让那些老东西觉得我怂了,不敢再往下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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