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殿下接下来打算如何?当真不去吏部了?”
“不去。”谢允恒说,“本殿下伤势反复,需要静养。正好趁这段时日去一趟渝州,冯济川说的那些事,我得亲自去摸一摸底。”
陆昭应了声是,目光扫过谢允恒的左臂,忽然脸色一变:“殿下,您伤口裂开了。”
谢允恒的左臂伤口本来就深,现下还奔波了一天,伤口自然会裂开。
回了澄心殿,陆昭替他脱下外袍,拆开被血浸透的纱布,赵太医缝的线有两处已经崩脱,皮肉翻卷,血还在往外渗,比刚受伤时好不了多少。
陆昭不会缝合,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措:“属下还是去叫赵太医吧。”
身后传来两下叩门声。
“我来吧。”
季予安取出弯针,在烛火上仔细灼烧过,穿好羊肠线:“有点疼,殿下忍着些。”
谢允恒看着他,眉目柔和:“无事。”
季予安在苏州时替那些灾民包扎伤口,他又学什么都快,自然连缝合也不在话下。
最后一圈纱布缠好,季予安收拾好药箱,站起身要走。谢允恒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季予安说:“殿下还有吩咐吗?”
谢允恒从背后抱住他:“没有吩咐就不能留你吗?”
季予安身子一僵:“殿下,松手。”
“不松。”谢允恒低低地唤他,“长晏,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心疼我?”
谢允恒并没有等他回答,松了手,苦笑道:“罢了,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他俩目前还是权利不对等的状态,谢允恒目前也不会为了长晏放弃自己想要的,暂时还甜不起来,甜起来也是糖中带渣的。
第32章 冬至
冬至那日,天色未明便飘起了雪。
祭天大典是每年冬至最隆重的礼仪,天子燔柴告天,祈求来年风雨以时,五谷丰登。
季予安站在宗室队列的末位,他没有正式的品级,但陛下钦点他随祭,这是恩宠,也是规矩。
祭天大典的仪程冗长又庄重,燔柴升烟,钟磬齐鸣,陛下身着衮冕登坛行礼,满朝文武依序叩拜,礼官拖着长长的尾音唱祝。
站了大半日终于结束,季予安已经冻的手脚僵硬,乔松说赶紧回去,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唤他:“长晏。”
他回过头,微微一怔,随即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许久不见了。”太子笑了笑,“我听说前些日子你受了伤,可好些了?”
“劳殿下挂心,已经没事了。”
太子听出了他语气里的疏离,微微垂下眼。
当年在太学里,太子还不是太子,他跟谢延风还有太子一起读书习武,虽不算亲密无间,却也彼此照拂。后来封了太子搬进东宫,他们的交集就少了,偶尔在宫宴上远远见一面也只是点头致意,连寒暄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母妃打了你那件事,对不住,我替她跟你道个歉。”
季予安没想到太子会为这件事专程向他道歉:“殿下言重了,当时是臣冒犯了淑妃娘娘,淑妃娘娘责罚臣也是理所应当。”
“那天的事,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太子看着季予安,那双温吞的眼睛里有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疲惫,“他们说的没错,我这个太子当得真没用。”
季予安说:“太子若真的无能,陛下也不会在众多皇子中选中您,殿下不要妄自菲薄。”
太子温和地笑了笑,并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这里风太大了,你若是不急着回去,去我那儿坐坐如何?东宫好久没有客人了。”
季予安犹豫了一瞬,东宫不是什么寻常去处,太子是沈家的外孙,再加上淑妃前些时日才打了他板子,他此刻踏进东宫,若被有心人瞧见了,指不定要传出什么话来。可太子今日站在风雪里跟他说了这些话,他想起从前在太学时相处的那些日子,微微颔首:“那就叨扰殿下了。”
东宫的暖阁里烧着地龙,一进门,热气便裹着沉水香的气息扑过来。季予安低低地喟叹了一声,太子说:“冻坏了吧?”
季予安笑着摇了摇头,太子吩咐宫人在桌上摆了几碟小菜,又温了一壶黄酒,挥退了左右,亲自执壶替季予安斟了一杯。
起初都有些不知从何说起,只是闷闷地喝酒。季予安不善饮,可盛情难却,几杯温酒下肚,浑身渐渐暖了起来,季予安随口问了一句:“殿下怎么不叫太子妃来一起吃?今日冬至,按理该是一家团聚的。”
太子执壶的手微微一顿,放下壶,笑了笑:“她不想跟我一起吃,别勉强了。”
季予安怔了一下,酒让他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个不该问的话:“是臣失言了。”
“没什么失不失言的。”太子端起酒盏抿了一口,“我跟她本就是联姻,成婚之前只见过一面。平日里各过各的,逢年过节在父皇母妃面前演一出恩爱戏,演完便各自散了。今日冬至,她关起门来自己在屋里吃,倒也自在。”
季予安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太子大概也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换了个轻快的语气:“不提这些了。冬至要吃饺子的,差点忘了。”
他拍了拍手,宫人端了两碗热腾腾的饺子上来,季予安闻到那股热乎的香气才意识到自己确实是饿了,从大清早起来到现在只灌了几杯冷风,胃里空荡荡的。
“羊肉馅的,我记得你很喜欢吃,快尝尝。”
季予安低头咬了一口,微微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好吃,还是从前那个味道。”
太子笑道:“那你多吃点。”
季予安的酒量实在不行,方才那几杯黄酒的后劲这时候才开始发作,吃完饺子以后撑着下颌,眼皮越来越沉。
太子看他这副模样,起身想唤人备车,袖子却被人轻轻拽住:“太子哥哥。”
季予安的声音含含混混的,带着醉意特有的黏糊。这个称呼他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听到了。封了太子之后,季予安见了他便是规规矩矩的“太子殿下”,从前那个追在身后喊他的小孩,被这宫墙和礼制隔得越来越远。
“嗯。”太子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怎么了?”
季予安轻声道:“我想我阿爹跟阿兄了。”
太子站起身,取了一件干净的玄色大氅盖在他身上,又吩咐宫人去备马车。
季予安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马车已经停在了澄心殿门外,脑袋昏沉沉的,乔松扶着他下车,嘴里絮叨着:“公子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明明身体不好还要喝酒。”
季予安不太高兴地戳了下他额头:“不许管我。”
乔松被他这副醉醺醺还硬要摆架子的模样气笑了:“行行行,不管你。明早起来头疼,别跟我嚷嚷。”
说话间已经到了偏殿门口,乔松伸手推开门,谢允恒坐在桌边,桌上摆着两副碗筷,几碟小菜,还有一盘卖相不太规整的饺子。
应该等了很久,菜半点热气都不冒了。
“回来了?”谢允恒站起身走过来,皱眉道,“喝酒了?”
季予安“啊”了一声,谢允恒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喝了多少?”
季予安张开手指认真看了看,算了半天又放弃了:“不知道……反正没醉。”
谢允恒看着他那副站都站不稳的模样,眉头拧得更紧了些,正要吩咐人去端醒酒汤,季予安往前踉跄了一步,他伸手接住,语气又急又恼:“自己什么身子不知道?出去喝成这样回来,你……”
“太子哥哥。”
谢允恒整个人顿住了,季予安把脸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闷闷地嘟囔:“我头晕。”
谢允恒目光沉冷:“你喊我什么?”
季予安抬起头,醉眼朦胧地望着他,看了半晌,弯起嘴角笑道:“谢子信。”
谢允恒脸色稍稍缓和些,乔松解释道:“公子今日大典散了以后恰好碰上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请他去东宫坐坐,就喝了两杯酒,吃了几个饺子。”
谢允恒看着那两副空空的碗筷和那盘已经坨成一团的饺子,忽然笑了一声。
乔松把人捞了过来:“殿下还有伤在身,公子这边我来照顾就行。”
季予安喝醉了倒是没醒着那么稳重,乔松给他脱衣服,季予安抬手去挡,嘴里嘟囔着“我自己会”,可手指摸到系带的位置全是错的,扯了半天连个结都没解开,反而把带子拽成了死扣。
“你会什么呀。”乔松把他乱动的手轻轻拍开,“都成死扣了。”
季予安低头看着自己被拍的手背,愣了片刻:“……你打我。”
季予安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乔松还没反应过来,豆大的泪珠已经从那双醉意朦胧的眼睛里滚了下来。
季予安从前在季府时就是个娇气包,摔一跤要哭,被抢了糖也要哭。可自从进了宫,再疼再委屈也咬着牙不吭声。这会儿醉了,从前的性格倒是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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