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予安看着他,沉默了一瞬:“五殿下是不是上错车了。”
“没上错。”谢允恒在他对面坐下,“父皇说了,此行一切从简,车马不必太多,让我跟你挤一挤。”
谢允恒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杏脯,这回没买错。”
季予安没接,谢允恒便将油纸包放在他身侧的软垫上,马车缓缓驶动,出了城门之后道路渐渐颠簸起来。季予安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田野、村舍、远处连绵的山影,都是他许多年不曾见过的景象。他在宫里待得太久了,连外面的天是什么颜色都有点忘了。
“好看吗?”
季予安放下车帘:“挺好看的。”
谢允恒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起身换到了季予安这边。马车适时地颠簸了一下,谢允恒顺势扶住他的肩,手掌下的肩胛骨薄得硌手:“小心些,路不好走。”
两人离得太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一起,谢允恒却并没有退开的意思:“长晏,你睫毛真长。”
季予安伸手抵住他的胸口将他推开了些:“五殿下,你离我太近了。”
“近吗?”谢允恒歪了歪头,“马车就这么大,我也没办法。”
季予安说:“对面还空着,五殿下可以坐回去。”
“不想坐对面。”谢允恒说,“对面颠得厉害,方才颠得我腰疼。”
“那五殿下坐着,我去对面。”
季予安说着就要起身,谢允恒拉住他的手腕:“我特意带了杏脯,一路上还想着替你挡挡颠簸,长晏连个好脸都不给,我这心口凉得跟灌了西北风似的。”
季予安侧身避开:“五殿下,你再这样我喊乔松了。”
谢允恒撑着下巴看他:“你对三哥也这么不饶人吗?还是只对我这样?”
季予安重新闭上眼,摆出一副不愿再搭理他的姿态,谢允恒笑道:“行,我记下了,我在长晏这儿是独一份待遇。”
季予安今天起的太早,他又一向体弱,这会儿已经有些昏昏欲睡,马车又颠了一下,他整个人往侧面倒去,谢允恒眼疾手快地伸手托住了他的脑袋。季予安惊醒了一瞬,迷糊地想要撑起来,谢允恒按着他的肩膀没让他动。
“困成这样还逞强。”谢允恒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无奈,“睡吧,不闹你了。”
季予安实在太困,终是没能睁开眼,沉沉地睡了过去。
谢允恒低头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人,季予安生得很好看,皮肤像是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眼睫又长又密,阖眼的时候像是两把小扇子覆在眼下,他的唇色比常人淡些,像三月枝头刚冒出来的桃花苞。
马车颠了下,季予安眉心微蹙,像是被打扰了清梦,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了一声,谢允恒抬手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季予安的眉头渐渐舒展开,呼吸重新变得绵长。
谢允恒的喉结动了动,忽然觉得马车里有些闷热,伸手松了松衣领。
宫里从来不缺美人,各有各的好看。可季予安的好看跟所有人都不一样。不像是这凡尘俗世里的人,偏偏这一世化成了肉身,投在了季家的门庭,又被送进了这座吃人的皇城。
陆昭掀开车帘一角想禀报事情,刚露出半张脸就看见自家殿下低着头,那眼神带着一丝连谢允恒自己都未必察觉的贪恋。陆昭愣了一瞬,识趣地把帘子放了回去。
谢允恒看了他很久,轻声道:“生的这么好看,怎么说话就这么难听。”
暮色四合时,车队在一处驿馆前停了下来。一路颠簸,季予安睡得并不踏实。马车停稳的瞬间他便醒了,意识回笼的瞬间猛地撑起身子,额头差点撞上谢允恒的下巴。
“醒了?”谢允恒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睡得跟小猫似的,叫都叫不醒。”
季予安迅速坐直了身子,耳根有些发烫,他竟然枕着谢允恒的腿睡了一路:“到了哪里?”
“驿馆。”谢允恒活动了一下被枕麻的腿,“再不到,我这条腿怕是要废了。”
季予安看了他一眼,到嘴边的那句多谢到底没有说出口,只掀开车帘下了车。
驿馆不大,陛下此行一切从简,没有惊动地方官员,驿丞只当是哪位京中的贵人路过,恭恭敬敬地将人迎了进去。
驿站房间不多,季予安和谢允恒分到了一个房间。季予安看着那张床榻沉默了很久,谢允恒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道:“长晏放心,我睡相很好,不打呼噜不抢被子。”
季予安没应他这句话,只吩咐乔松去准备热水。他素来爱干净,忍了一路已是极限。
乔松很快拎了热水回来,在屏风后面备好了浴桶。热水氤氲出的雾气从屏风上方漫出来,带着淡淡的皂角香。
季予安解了腰带,将外袍脱下来搭在屏风上,动作顿了下:“五殿下,我要沐浴,你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谢允恒神情坦荡:“这房间就这么大,我能回避到哪儿去?你又不是小姑娘,有什么我不能看的吗?”
跟无赖是讲不了道理的,他也不会听。屏风上的绢纱不算厚,烛火又亮,季予安的身影映在上面,肩背单薄,蝴蝶骨的形状清晰可见,那一截腰身细得像是能被一只手握住。他抬腿跨入浴桶,水声哗啦响了一阵,谢允恒的喉结微微滚动,喊了声:“长晏。”
季予安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带着被热气浸润过的慵懒:“嗯?”
谢允恒觉得渴,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怎么比姑娘还讲究?”
季予安没理他,谢允恒站起身推开窗户吹了会儿冷风,水声响了一阵便停了,谢允恒听到他从浴桶里站起来的声音,那道影子抬手去拿搭在屏风上的布巾,手臂向上伸展时肩胛骨的弧度愈发分明。一阵布料摩挲的声音之后,季予安从屏风后走了出来。他换了一身月白中衣,湿发披散在肩头,热水将他原本苍白的肤色蒸出了一层薄红,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艳了几分。
谢允恒清了清嗓子:“我也去洗洗。”
谢允恒仰头靠在桶沿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刚才那道映在屏风上的影子。他深吸一口气,整个人沉进了水里。
季予安的头发又长又密,每次洗过都要擦上好一阵子。平时都是乔松跟三殿下帮他擦的,今日他跟谢允恒一间房,乔松是他的贴身侍卫,但按规矩不能与皇子同室共寝。热水澡把他浑身的力气都蒸散了,手臂抬起来都觉得酸软,擦了几下便懒得再动。
屏风后面水声哗啦响了一阵,谢允恒洗得倒是快,出来的时候看见季予安那副懒洋洋的模样,湿漉漉的长发披了满肩,将他半个后背都洇湿了。半垂着眼,睫毛上还挂着水汽,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株刚被雨淋过的白海棠,又娇气又懒得收拾。
“头发也不擦干。”谢允恒走过去,从季予安手里拿起那块半湿的布巾,“这么湿着睡觉,明天起来又该头疼了。”
季予安伸手去接:“我自己来。”
谢允恒把手往高处一抬,季予安抓了个空:“你又要做什么?”
谢允恒笑道:“替你擦头发啊,本殿下长这么大还没这么伺候过谁,你是头一个,也是独一个。”
谢允恒的力道刚刚好,擦得也很仔细,从发根到发尾,一缕一缕地顺下来。
季予安抬手按住布巾,声音里带着几分倦意:“可以了。”
季予安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水汽,明明是没什么表情的一张脸,偏偏那双眼睛像是含着一汪将溢未溢的水。
季予安实在是乏了,这一整日车马劳顿,这会儿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走到床边,掀开被子就躺了下去。
“这么快就睡了?”
季予安没睁眼,声音含含糊糊的:“嗯。”
谢允恒在他身侧躺下来,撑着头戳了戳季予安的肩膀:“长晏,别睡,陪我聊聊天。”
“不聊。”季予安往被子里缩了缩,“困。”
“就聊一会儿。”谢允恒又戳了一下,“我睡不着。”
季予安满脸朦胧地睁开眼:“你要聊什么?”
谢允恒本来也没什么正经话题,就是想逗季予安多说几句话。可这会儿季予安睁着眼睛看他,他反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忘了。”
季予安把被子往头上一蒙,翻身背对着他。谢允恒将季予安垂在枕上的一缕发丝缠在指尖绕了一圈,轻轻拽了下。
季予安怒道:“五殿下,你究竟要做什么?”
“不闹了。”谢允恒在他背上拍了拍,“你睡吧。”
季予安瞪了他一眼,翻过身把被子裹得紧紧的,小声道:“真讨厌。”
第5章 “殿下哪点值得我信任?”
季予安是被马车停下时的晃动惊醒的,他睁开眼,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龙涎香。他猛地坐起身,薄毯从肩上滑落,意识到这在陛下的马车上。
他刚在陪陛下下棋,下着下着居然睡着了。此番出行一切从简,所有马车里唯独陛下这里设了一张软榻,现如今还被他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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