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识君误_顾柠笙 > 第5页
    “醒了?”


    陛下正坐在窗边看折子,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脸上带着笑意。


    季予安掀开薄毯就要下榻行礼,陛下摆了摆手:“行了,跟朕还讲这些虚礼。”他放下折子,看着季予安泛红的脸颊,“睡饱了没有?”


    季予安垂下眼,耳根有些发烫:“陛下怎么不叫醒臣……”


    “叫了,你没醒。”陛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睡得跟小猪似的,还打呼噜。”


    季予安的脸更红了:“臣不打呼噜。”


    “是不打。”陛下笑道,“朕逗你的。”


    陛下今年才三十七岁,平日里又格外注意形象,长身玉立,眉眼温润,换一身常服站在皇子们中间,怕是会叫人认作是他们的兄长。


    陛下见他这副窘迫的模样,笑意更深了几分:“朕还记得你刚进宫那年才五岁,那时候你还会叫朕世叔,见了朕也不行礼,跑过来就往朕腿上爬。”


    季予安怔愣了下,世叔这个称呼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叫过了,陛下问:“怎么不说话了?”


    季予安说:“臣方才失仪,请陛下恕罪。”


    陛下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映在陛下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清隽柔和。单看这副相貌,任谁都会觉得这是位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他刚登基的时候才十五岁,朝中那些老臣最初都以为这位少年天子跟先帝一样软弱可欺,他笑着听完你的话,点头说爱卿言之有理,然后把你连根拔起,连跪地求饶的机会都不给。


    先帝在位时,朝政旁落,权臣当道,后宫与外戚勾连成势,将整个朝堂搅得乌烟瘴气。陛下十五岁即位时接过来的不过是一个被架空的龙椅,连上朝时该说什么话都有人提前替他拟好。能做到如今这种程度,将那些根深蒂固的权臣外戚连根拔起,又怎么可能只是个温良无害的谦谦君子?


    陛下看出他不自在,让他回了自己的马车。马车继续向南行了半日,中午时分,车队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坡上停下来休憩。


    谢允恒递了一块炊饼给季予安,季予安拿在手里没有吃,谢允恒三两口啃完饼,扭头看见季予安手里的炊饼一口都没动:“炊饼是刚烤的,还热着,凉了就硬了。”


    季予安摇了摇头:“吃不下。”


    越临近苏州,周围的景象便愈发荒凉。大片的农田被洪水淹过,庄稼早已烂在泥里,只剩些枯败的秸秆歪歪斜斜地杵着。路旁坍塌的房屋无人修缮,土墙上残留的水痕高得骇人。官道上涌着逃难的灾民,个个衣衫褴褛,瘦得只剩一副骨架。有人赤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磨烂了,血和泥糊在一起,连一声痛都喊不出来。


    季予安目光追着那些人看了许久,从前邸报上那句“灾民二十万”不过是一行字,一个数,直到此刻那二十万才有了面孔跟声音。


    “还是吃点。”谢允恒说,“你身子本来就弱,再不吃东西,扛不到苏州就得先倒下。”


    季予安站起身,从随行的食盒里拿了几块炊饼,转身就往土坡下面走,谢允恒攥住他的手腕:“坐着别动,他们还轮不到你来管。”


    季予安皱眉:“你……”


    谢允恒扬了扬下巴:“你看那边。”


    季予安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流民队伍末尾有一个瘦高的男人正盯着他们的方向,谢允恒轻轻嗤了声:“你以为这些人全都是难民?抢劫的、趁火打劫的、浑水摸鱼的,都混在里面。你只要拿着一块饼走过去,他们就能把整个车队围了。”


    季予安抿了抿唇,重新坐下来:“是我没考虑到这些。”


    陛下坐在龙辇里,什么都看见了,可他什么都不能做。


    “看不下去就别看了。”谢允恒侧了侧身子,“看多了你也难受,不如不看。”


    季予安低声道:“多谢。”


    谢允恒愣了一下,随即挑起眉:“哟,长晏跟我说多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季予安懒得理他,低头咬了一口炊饼。


    车队在暮色中驶入驿馆时,驿丞早已带着几个属下在门口候着了。估计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陛下抬了抬手让他起来,驿丞爬起来的时候膝盖打了个软,差点又跪回去。


    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院子里密密麻麻地挤满了人,身下堪堪铺了一张草席,有的人连草席都没有,直接躺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廊柱旁边还支着几只药炉,整个驿馆都回荡着低低的哀嚎和呻吟。


    随行大臣掩住口鼻,眉头拧得像是吞了一只苍蝇:“这是怎么回事?驿馆是给贵人歇脚的地方,怎么成了难民营?这么多人挤在这里,让人怎么休息?”


    驿丞扑通一声又跪了下去:“大人恕罪!这些都是苏州的灾民,灾民太多,朝廷虽然已经拨下来赈灾粮款,可摊到这么多人头上终究是杯水车薪。苏州知府衙门上下忙得脚不沾地,也实在顾及不过来这么多人。下官实在不忍看这些百姓活活饿死冻死,才擅作主张将他们收留在驿馆里。楼上的房间下官已命人仔细收拾过了,贵客们若不嫌弃……”


    “京中贵人驾临,你不把驿馆收拾干净,反倒塞满了这些人。你是想让贵人们跟这些人住在一起?你这是大不敬!”


    驿丞的身子伏得更低了,整个后背都在发抖,随行大臣还要继续说,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廊下响起:“这位大人,你说谁是这些人?”


    所有人都循声看过去,药炉后面走出一个姑娘,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直直地看着随行大臣:“我爹收容灾民是自作主张,可大人口中的这些人是苏州的百姓,是陛下的子民。”


    “大人可知苏州这些时日是什么景象?可知苏州知府如何中饱私囊,赈灾粮款一层层克扣下来,到百姓嘴里剩了几粒米?可知那道年年修葺的堤坝银子一年一年地拨,修来修去大水一来照样决口?可知那些无辜枉死的的百姓也是旁人的父母,儿女,兄弟?可这些都不过是你们邸报上轻飘飘的几个字罢了。我跟我爹救不了所有人,但只求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


    随行大臣被一个小女子怼的说不出一句话,驿丞吓得胆战心惊,连连磕头:“小女言语无状,还望大人恕罪!”


    陛下上前将他扶起,对着女子淡淡笑道:“驿丞教女有方,何罪之有?”


    “好了,都别跪了。”陛下说,“今夜驿馆的正堂和偏厅都留给灾民,我们的人住楼上,腾几间房出来挤一挤便是。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


    随行大臣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陛下一个眼神扫过来,立刻把嘴闭上了。


    陛下对女子笑道:“劳烦姑娘带路。”


    女子跟陛下对视的瞬间,季予安注意到她的脸有点红,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实在是委屈二位公子了,这间房小是小了些,但窗户朝南,白日里光线好,被褥都是今天刚换的,只是……只是已经没有多余的热水了,只能给二位公子各匀小半盆温水,对不住,实在是对不住。”


    季予安笑道:“无事,已经很好了。”


    物资大部分都被驿丞拿来救济灾民,能做到如今这种程度着实不易,季予安接过水盆放在架子上,正要解外袍,谢允恒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季予安:“我是可以凑合,但你不是要洗澡吗?”


    季予安解腰带的手顿了顿:“我也不是天天都要洗。”


    “是吗?”谢允恒挑起眉,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我怎么记得某人前几日住驿站,头一件事就是让乔松去备热水呢?”


    季予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五殿下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记些有用的东西。”


    “我有用的东西记得更多,你想听哪一件?”


    季予安没再理他,谢允恒走到季予安面前:“三哥把你养得跟个瓷人似的,冷了不行热了不行,风大一点就咳嗽。没想到出了京,倒是什么都能凑合了。”


    两个人离得太近,季予安抬头看着他,略微有些失神。


    谢家的人没有长得不好的,几位皇子也各有各的出众,谢允恒的相貌,即便放在这一众出色的兄弟当中仍旧是拔尖的那一类。季予安被他凑在耳边说话的气息弄得有些不自在,往后挪了挪:“我没殿下想的那么娇气。”


    “是吗?”谢允恒拖长了语调,伸手在他腰窝上轻轻戳了戳,“不娇气吗?”


    季予安整个人几乎是弹开的:“你做什么!”


    谢允恒笑道:“怕痒啊?”


    “关你什么事?”


    季予安擦了两下脸,谢允恒仍旧是看着他,季予安说:“你能不能别盯着我看?”


    “房间里就两个人,我不看你看谁?”谢允恒理直气壮,“看墙吗?墙又没你好看。”


    季予安把布巾往水盆里一丢,冷冷道:“五殿下,你的目的也达到了,就不必再接着演了吧。”


    谢允恒不大理解地瞧着他:“我演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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