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那漫长又潮湿的青少年时期里,这个课题无处不在,无时不在。


    无论是躲在肮脏的桌底下逃避那些打骂,还是孤零零地蜷缩在角落、第一次慌乱无措地异变成一只小怪物,亦或是,绝望又无措地从棉被里露出脑袋、第一次看向那个男人,迎来了他人生的转折,他的脑海中从未停止过对如何完成那个课题的演练。


    痛苦时没有,绝望时没有,幸福时也没有。


    他为此演练的时间已经久到让他麻木。


    去南洲上学、硬盘里的资料,都是这课题的一部分。


    而现在……


    沈杪平静至极地看着眼前这扇门,他轻而坚定地道:“我有预感,索诺,我终于有机会亲手彻底终结那个课题了。”


    他猝不及防地小声道:“我爱你。真的很抱歉……”


    电话那边的男人呼吸一滞,声音冷得骇人:“待在那里不许动。你知道我马上就到了。沈杪,在洛斯市时你答应过我什么——”


    沈杪红着眼眶咬了咬唇,却还是挂断了电话。


    接着他利落地打开了那扇门,下一瞬,无数闪光点噼里啪啦朝他照来,刚刚还在电视上的堂弟出现在他面前,满脸怨毒地盯着青年,仿佛下一瞬就要把他撕碎。


    他的身后站着神情复杂的苏澜。


    爱丽丝兄妹因着这异变睁大了眼睛,正要上前,却被沈杪冷肃强势的眼神制止了。


    门外的记者们全都来自苏家控股的报社,他们其实根本不信什么怪物之类的天方夜谭。


    他们并不想得罪温斯顿家,但奈何要吃饭,只好硬着头皮在这当东家的枪。


    真的见到沈杪,记者们下意识心虚地面面相觑着,便跳过了那些敏感的特权黑幕问题,只问了最无稽之谈的:“额,你有想过你是一个怪物的丑闻会对温斯顿家造成什么影响吗?”


    说实在的,这蠢问题问出口他们都尴尬得想跳楼。


    沈杪仍旧极度不擅长应对这种陌生人视线过于集中的场合。


    他耳边嗡嗡作响,身体也出现了紧张的僵直状态,却仍旧面无表情地直视着其中一个镜头。


    他并未为难这些普通人,只是淡淡道:“事实上,我和温斯顿家在一年多前就没有任何法律意义上的关系了。”


    沈杪面不改色地道:“所以我的所谓丑闻又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说罢他直直看向苏澜,不屑又淡漠地道:“你叔叔就这点手段?”


    苏澜无奈地叹了口气,说得像真的似的:“别把人想得那么坏,沈杪。我叔叔只想请你去他那做个客,再给你很多好处,让你帮着劝劝索诺。”


    他喜欢的男人一副要他们家彻底死的样子,直到今天他都不知道他们怎么得罪他了。


    苏澜耸耸肩,难得苦笑道:“那段五分钟不到的节目确实已经是我们家动用所有资源能做到的极致了,这次之后也不可能做到了。


    毕竟这里可是大都会,索诺·温斯顿一手遮天,他能把赵成送进疯人院,能动动手指就把阿兰·温斯顿从探查队实验室弄到南方乡下再也回不来。


    之后自然也能堵住这些记者的嘴,能轻而易举把你堂弟和他妈重新塞到一个这次连我们家都查不到的荒岛上……


    总之他可以轻轻松松把我们家用尽最后的资源想拿到的把柄在一瞬间全部变成无用功,毕竟我们手上确实没有过硬的证据。


    但我叔叔要我转告你,即使我们家已经不可能和温斯顿家抗衡,也最好别把事情做得太绝。


    否则濒死的野兽彻底闭眼前也能狠狠从温斯顿家撕下最一口肉。即使不致命,也要让姓温斯顿的狠狠痛上一痛。”


    沈杪闻言危险地眯了眯眸子,面上也缓缓浮出冷意。


    苏澜道:“所以你选择什么,沈杪。确实现在只要你不想,我就无法带走你。”


    沈杪漂亮的面孔上仍旧没有任何表情,他利落地合上门、把爱丽丝兄妹关进了安全的门后,随即他冷冷看向苏澜,淡淡道:“走吧。”


    ……


    记者被苏澜打发走后,沈杪上了那辆低调地停在酒店后门处的没有牌照的车。


    指认他的堂弟被安排在副驾驶位。


    沈杪坐在后排,像以往坐车时的习惯一样,淡漠疏离地看着车窗外发呆。


    一旁的苏澜因为沈杪毫不犹豫的决定对他产生了好奇。


    他怔怔看着青年那漂亮凌厉的侧脸,半晌才哑然道:“我以前都没发现,你长大后的神态和你哥那么像……”


    沈杪微愣地眨了眨眼,瞳仁很快重新被拒绝而冷漠的冷光覆盖,他凉凉道:“我说过,他不是我哥了。还有,你现在的视线像鬼影一样,很讨厌。别再看我了。”


    苏澜一愣,移开视线苦笑了下:“连说话的风格都很像。但他身上那种六亲不认的冷血劲儿你偏偏没学到。”


    否则,怎么会仅仅只为了一个针对温斯顿家的口头威胁,就真的要赴这种不安好心的鸿门宴。不是既没血缘关系、现在又没法律上的亲缘关系么?


    苏澜看向另一侧窗外,像是真心的一样悠悠感叹:“我当初喜欢上的是你这种人就好了。”


    沈杪厌恶地皱了皱眸,没有说话。


    ……


    一个半小时后,车子驶进大都会郊区一处秘密农场里,很快停在一栋木质房子面前。


    苏澜无奈地向沈杪介绍:“我们家佣人的亲戚的同乡的房产,就算是索诺·温斯顿,排查到也是需要点时间的。这里全都是信号干扰器,哪怕索诺在你身上藏了一百个定位器都没用。”


    沈杪压根儿没理会他。


    下车后,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密密麻麻布置在这房子周围的仪器,秀气的眉头便缓缓皱了起来。那仪器由特殊金属制成,喇叭形状,似曾相识得让他毛骨悚然。


    此时,他终于明白了苏家说要在死前咬温斯顿家一口肉是什么意思,他只无比庆幸、他选择来到这里。


    苏澜还以为沈杪对这些感兴趣,忙介绍道:“喏,我说的那些信号干扰器。”


    沈杪一愣,半晌才神情复杂地看向他,凉凉道:“你现在虽然看起来好像成熟很多,但脑容量和从前比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那冷血的老头儿竟然连自己疼爱很久的侄子都瞒着,而苏澜竟然真的天真地认为这是什么见鬼的信号干扰器。


    苏澜:“……”


    沈杪没有多说什么,走进了客厅。接着,他面无表情地看向正在那里等他的两个老人。客厅四周隐藏的十几个摄像头和几个陌生的仪器正对着沈杪运转着。


    坐在轮椅上的苏宣先是朝苏澜摆了下手,苏澜点了下头,便一脸轻蔑嫌弃地带着那堂弟去另一个房间了。


    一旁阴沉的戴维斯先对沈杪开口了,声音里氤氲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你知道么,我们两个老头子要没命了。我们家族祖祖辈辈积累的一切,也都即将化为乌有……已经没有任何谈判和转圜的空间。”


    即使从前数不清的会要他们命的证据在刚产生时就被彻底销毁了,索诺·温斯顿仍旧能抓住洛斯市他们隐瞒关键信息欲对洛斯市的灾难袖手旁观的证据,将他们以反人类罪等罪行送进监狱,且那手段老练狠辣的男人绝对会用数不清的厉害手段收集叠加罪名让他们死刑。


    现在确实刚要立案和调查,大都会看似一片平静,但他们就是知道,等待他们的是必死局。


    而直到今天,他们还是不明白,索诺·温斯顿像条疯狗一样咬住他们不放的原因。总他妈不能因为那毒蛇和野兽一样的小子真的突然变异成一个以正义为导向的恶心好人吧!


    沈杪闻言瞳仁深处闪过一瞬柔软,却仍旧面无表情地和那两个位高权重了太久的老人对峙。


    戴维斯咬牙切齿满是恨意地看向沈杪,偏执又疯狂地道:“所以我们只好也抓住他心肝宝贝弟弟的一个必死把柄来同他交换他手上那些东西了。”


    说实在的,他们直到现在都不信,索诺·温斯顿会在意一个没有血缘的弟弟。


    但万一生效了,他们就绝处逢生了;没生效也不亏,狠狠咬上温斯顿家一口后,还能拉着这小鬼给他们陪葬。


    戴维斯朝一个方向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隐藏在暗处的机器开到了最大档,猩红的光芒立刻从四面八方打到了青年的身上。


    被那些光照到的一瞬,沈杪眼前一黑,耳边嗡嗡作响,他清挺的身子晃了晃,鼻尖便流出鼻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


    苏宣和戴维斯紧张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在等待沈杪的身体变化。


    沈杪那便宜叔叔一家全都咬死沈杪是个怪物,诡异的是连阿兰·温斯顿都这么说。但这件事并未得到任何验证。即使之前不怎么信,现在也只能赌一把。


    只要拍到这青年变成一个怪物的过程,他们就抓到了把柄,有了和索诺·温斯顿谈判的空间。这是他们最后绝地求生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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