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便是魔宫寝殿中摇晃的珠帘。


    血玉髓磨的珠子撞击出轻而脆的声音,在地上晃出一片同样血红的残影,帘后是一张极宽阔的床榻,红的黑的床被凌乱地裹着一个人。


    他趴在床上翻着一本不知什么书,动作时腕间金铃摇晃出声,两只翘起的脚也跟着晃晃悠悠。


    直到某个时刻,他忽然停下手朝窗户的方向看去,脸上露出一个明艳的笑:“贵客临门,怎的不走前头,翻窗进人闺房,可是登徒子才会做的事。”


    那是陈砚渺第一次见到巫会。


    比他想象的要年轻,甚至可以说年轻过头了。


    他不过十六七岁的模样,眉眼生得极秾艳,狐狸眼尾上挑,唇薄而红,像是用最浓的朱砂一笔笔勾出来的,只是人有些瘦,被锦被一裹,反倒衬出几分纤弱来。


    比民间那些勾人堕落的妖精更能迷惑人心。


    陈砚渺眸色一冷,手中云沧剑出鞘,瞬息便到了巫会眼前。


    只是剑尖还未到,床上的人便一个翻身落了地,躲开他的袭击后依旧带着笑:“书中说裂云仙君冷心无情,本座还当是夸大,没想到是真的,本座好意相待,仙君却喊打喊杀,真让人伤心。”


    他说着将手中的书抛过去,陈砚渺剑光一扫,那书便在半空中碎成无数片,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陈砚渺正好瞥见其中几页,瞧见了自己的名字,也瞧见了其中不堪入目的内容。


    那并不是什么正经书,而是一本不知从哪搜罗来的风月话本。


    陈砚渺眉头一皱,手中剑势愈厉。


    这回巫会没再躲开。


    “当”一声,钢爪和剑刃相撞,两人四周的景色也变了。


    变成山野,变成荒林,最后变成废墟。


    巫会蹲在断柱上朝他笑,眼底满是狡黠之色:“成日翻本座寝殿的窗便罢,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也敢跟过来,该说仙君太良善,还是太信得过本座了?”


    陈砚渺眉头一皱,重重扬出一剑。


    巫会却避开剑光轻巧跃站到另一根柱子上,唇边依旧带着笑:“既然来了,仙君便在此苦修罢,待本座凯旋,便十里红妆来迎仙君入魔宫为后。”


    他说着俏皮地朝陈砚渺眨了一下右眼,旋即在陈砚渺阴沉的脸色中一个转身入了传送阵。


    陈砚渺提剑追去,却仿佛撞到一面无形的壁障,下一瞬便被拽入战场中。


    魔物四处啃噬,无数凡人修士命丧魔物之口。


    血光映天,世界仿佛被染成一种残忍又诡异的红。


    “是魔尊巫会!”


    “怎么会是他?”


    “他不是追着裂云仙君走了吗?”


    “难道仙君他……”


    有人惊惶出声,恐惧几乎在巫会出现的瞬间就如一座大山压了下来。


    巫会嘴角却挑着漫不经心的笑,一袭黑衣因为战斗有些凌乱,赤裸的脚已经被血浸透,踩在人脸上留下一个血淋淋的脚印。


    更准确地说,那其实只是个人头,脸上的表情定格在死前一瞬的绝望不甘,成了巫会落地时的踏脚石。


    “他还困在迷阵里呢。”巫会笑着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得意,抬手一摊,掌心便绽出一朵莲花。


    莲本高洁,但他掌心那朵却是深红的,像是干涸后的血,红得泛黑。


    巫会在众人惊惧的眼神中微微低头吹了一口气。


    他生了一张极好看的脸,此时低眉敛目吹气的样子并不显得凶恶,甚至有一点世家公子赏花品茗时带出的一点风流气。


    那莲花也随着他一口气散开去,被风卷到正道中,不等其他人反应过来,忽的变成利刃割断了最前方几人的喉咙。


    那几人甚至来不及反应,整个人就如同被点燃的蜡烛一般,不过几息之间便融成了血水,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人骇然,连忙道:“都离那花远……!”


    开口的人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经闪到人群中,不过眨眼的功夫,数十人便倒在他脚边没了生息。


    众人顿时心生退意。


    这时,一道凌厉的剑气自东而来,裹挟着那些花瓣一道袭向巫会。


    巫会抬手挡住,“当”一声响,花瓣破碎的瞬间两人已经过了上千招。


    有人认出和巫会交战的人,又惊又喜:“裂云仙君!是裂云仙君来了!!”


    这句话像是雨后的甘霖,一下让正道的人都活了过来。


    裂云仙君是正道第一人,有他在,必不会输给巫会!


    所有人都很兴奋,陈砚渺也是。


    巫会的确很强,强得让他的血也跟着沸腾。


    但年岁太小,经验不足,定会败在他的剑下。


    他只需等待巫会一个破绽,便能了结他!


    就在巫会再次挡开他剑势时,身形忽然有一瞬的凝滞。


    陈砚渺没有犹豫,剑尖如电,直取对方心口。


    他本以为这一剑会被躲开,或至少被格挡,以巫会的实力,不至于躲不开这一剑。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下一剑、下下剑要怎么出。


    然而剑尖却毫无阻碍地没入血肉,发出细微的“噗嗤”声。


    陈砚渺心头一凛,余光扫过横贯他腰间的长刀,目露愕然。


    巫会却是朝他露出一个笑,一如陈砚渺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师父。”巫会缓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好疼啊。”


    他在魔界是个暴君一般的存在,心狠手辣,杀人如麻,所有魔修提起他第一反应都是恐惧和害怕,而他此时说话的声音,也在悠然的调子里染上了阴森和狠厉。


    就连那个被他唤作师父的人,在听见他开口的瞬间也禁不住整个人一僵,面上流露出几分藏不住的惧色。


    但恐惧很快被贪婪和兴奋所取代。


    巫会面上笑容更盛。


    他看向陈砚渺的眼睛,语气是惯常的漫不经心:“仙君下手可真狠。”


    裂云皱起眉,欲将剑抽回,却发现剑纹丝不动。


    巫会先一步紧紧握住了他的剑。


    “师父想要什么,和我说便是,我何时拒绝过师父的要求。”巫会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何必大费周折,到头来也是竹篮打水。”


    他说着转过头去,朝身后一脸惊惧的人露出一个愈发灿烂的笑,但声音却没了先前的悠然,而是被兴奋取代,似恶鬼狰狞的挑衅:“师父想要这副身体吗?”


    他说着抬手按在心口,在他师父的惊呼中狠狠将手插进了自己胸膛。


    带着魔气的咒文瞬间从他心口的位置向外蔓延开,不过瞬息便爬上了他的脸。


    陈砚渺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撒开手往后退:“都散开!”


    他师父也想跑,但那些咒文就像毒蛇一般缠了上来,将人死死绑在巫会身边。


    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巫会此时的表情,就被一声巨响带走了。


    血光冲天。


    魔物肆虐,哀嚎遍野。


    “师尊……”


    “好疼啊……”


    陈砚渺在吞噬巫会的无尽的黑暗中猛然睁眼,呼吸有些重。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外头的天色,朝阳已升,有几只肥啾蹲在窗边梳理羽毛,嘴里唧唧喳喳不知在聊什么。


    平和又<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的画面没有给陈砚渺带来一点松快。


    他眉心紧皱,还在想昨夜的梦。


    修士几乎不做梦,若是做了,定然与自身息息相关。


    要么是心魔,要么是预兆。


    但陈砚渺分不清楚。


    他不知道那是他心中深藏的、对巫会身负邪骨的忧心终成心魔,亦或者……那就是预兆,甚至预知。


    这时屋外传来轻快脚步声,伴随着轻而细的银铃声,以及“啪嗒啪嗒”的声音。


    陈砚渺看向门口,就见门被推开,一道黑色身影闪进屋,几乎要扑到他身上。


    他下意识抬手一拦,紧接着就被抓住了衣袖。


    “师尊。”巫会仰起头,用和梦中那张相差无几的脸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饿饿,饭饭。”


    陈砚渺顿时陷入沉默。


    就算长得一样,但这性情也相差太大……好像也不大。


    陈砚渺仔细想了想,都是一样的油腔滑调,嘴里没一句正经。


    “傀儡呢?”陈砚渺低声开口。


    “被师兄借去了。”巫会委屈道,“我当它已经做完饭了才答应的。”


    “到主峰去。”陈砚渺道。


    巫会立刻摇头:“不要,不想吃大锅饭,我能下山去吃吗?”


    换作先前,陈砚渺就点头了,不然巫会为了口吃的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但昨晚刚做完那个梦,他不愿把巫会放到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不可。”陈砚渺道,“去膳堂。”


    他语气有些冷硬,不过很快又反应过来,调子放轻了些:“或者让傀儡回来。”


    “不要,膳堂的东西不好吃。”巫会扯着他的衣袖,声音尾调拖得又长又软,“师尊——人家想吃鹿淞城酒楼新出的香炙淞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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