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时一路上异常沉默,但整个人从没离开他半步,像是怕他跑了,眼神也始终牢牢锁定在他身上。


    薄书砚稍微有一点不可告人的私心,没有急着把消息传出去。


    等小夜哭累了,他给小夜擦干净眼泪,洗好哭湿的毛毛,又理顺小烛缇身上的每一根绒羽。


    小夜舒服地躺在他腿上,似乎又觉得自己这么爱哭很丢脸,很不好意思地用爪爪捂住脑袋。


    薄书砚抬手,温暖的掌心覆盖在小夜的脑袋上,微微笑了一下:“乖小夜。”


    小夜黏黏糊糊地叫了一声。


    薄书砚手心灵光一闪而过,小夜忽觉一阵困倦汹涌袭来,安心地闭上了眼睛,很快便沉沉地睡着了。


    薄书砚把睡着的小夜放在床榻中央,拉来榻尾卷在一起被子盖在小夜身上。


    宿时从刚才开始就很反常,薄书砚把人拽到天歌阙的秘密空间里,刚关好门,他就被人一把抵在门上。


    一个结实的怀抱压了下来,宿时低头埋进他肩颈里,呼吸在隐隐发颤。


    宿时嗓音喑哑混乱:“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么?”


    “当然,”薄书砚伸手环上他的背,在宿时怀里放松下来,拥抱让他们亲密无间,这一刻没有人可以再分开他们。


    宿时低下头,伸手按在薄书砚心口上,哑声道:“你当真狠心。”


    薄书砚摸了摸鼻尖,不想面对这种翻旧账的场面,于是把宿时的手抓下来,默不作声地藏进自己手心里。


    宿时反手扣紧那只手,另外抬起薄书砚的下巴,逼他看向自己,“别躲。”


    宿时的血瞳隐隐若现,不像是神智清醒的样子,于是薄书砚闭上眼睛,物理上隔绝视线。


    他真是打定主意逃避了。


    宿时垂下眼眸,捏了捏薄书砚的两颊,把薄书砚捏得被迫睁开眼,声音都有些变形,“……你干什么。”


    宿时只是盯着他,一言不发。


    “……”


    在薄书砚动了动嘴唇,将将开口的时候,就见宿时先一步收回视线,带着薄书砚去了床榻上,“夜深了,你也睡吧。”


    薄书砚扫了一眼窗外刺眼的阳光,连晌午都不到,说道,“夜深?”


    宿时若无其事地点头,不容拒绝地把薄书砚带下来。


    他们什么也没干,只是合衣躺在一起,薄书砚被揽进怀里,后面的人伸手盖住他的眼睛,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睡吧。”


    “……哦。”


    长睫在掌心里一扫一扫,扫动的频率逐渐减小,似乎真的在慢慢睡着。


    薄书砚后背抵着胸膛,凝神休息到了第二天,在宿时怀里翻了个身。


    刚好对上宿时一眨不眨看向他的视线。


    薄书砚沉默了一会,说道:“你不睡?”


    宿时摇头:“我不需要睡眠。”


    薄书砚现在身无分文,他从天界下来之后没来得及找回自己从前的储物戒,只好伸手摸进宿时的衣襟,从他领口里勾出来一道老旧的木质储物戒,从中摸索半晌,掏出来两把安神香。


    宿时低头亲了亲薄书砚的侧脸,“这个对我没用。”


    薄书砚把安神香凑到宿时鼻尖底下。


    宿时见他不信,伸手把安神香外表的锦囊拆了,将里面的药草含了进去,压在舌尖底下。


    薄书砚愣了一下,伸手去掰宿时的嘴:“这个不能吃。”


    宿时躲开了,声音淡淡:“没影响。我吃过好多了。”


    一开始是点香。


    后来宿时点了好多,都熏不晕自己,于是干脆口服。


    起初还有效果,只是服用得多了,也跟着没用了。


    薄书砚动作一顿,悄然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问:“你吃这个。是为了在梦里见我?”


    宿时沉默了很久,“不是。”


    薄书砚:“你又不需要睡眠。”


    宿时在薄书砚的唇上印了一个泛苦的亲吻,“我只是很想你。”


    “……”


    薄书砚心中很不是滋味,他叹了一口气,收紧怀抱,“没事了。”


    现在没事了。


    宿时低低嗯了一声,不知听进去没有。


    “师父怎么样了?”


    “挺好的。白发都长回来了。”


    “小夜呢?”


    “挺乖的,一直黏着我,不让我离开它。”


    “你呢?”


    “……”


    “你呢?”薄书砚又问了一遍。


    这一遍好像冲开了宿时什么严防死守的关卡,他猛然坐起来,胸膛剧烈起伏,“薄书砚。”


    “你不能这么决绝地把我推开,又想我像个没事人一样。”


    “我怎么好?”


    “我每时每刻都恨不得拿刀捅穿我的心脏,下去找你算明白账,我恨不得用血契永远绑住你,我们变成厉鬼也要永生永世地纠缠在一起。”


    “你告诉我,我怎么好?”


    薄书砚仅花了一个眨眼的功夫就从记忆深处翻出了血契的缔结方式,在宿时尾音还没落下的时候他边咬破食指,抓过宿时的手在他手心里迅速画了一道淋漓的血符,边写边念了一段晦涩难懂的咒语,成型的那一刻两个人心中皆是一震。


    妖冶诡异的朱红血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宿时的皮肤里,光芒变换之下,最终闪烁着淡淡的金色,逐渐隐没下去。


    与此同时,薄书砚手心里同样的位置也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印记。


    “好了。”薄书砚故作镇定地收回手,那一刻心里想的是幸好他从前看的卷轴够多。


    宿时像是被拆掉随便重组结果手脚错位了的人,错乱和怔愣同时出现在他的神情里,像是不知道面对这种场景应该做出什么反应。


    新生的身体完好无暇,曾经后颈处消散的印记并未复刻回来,但他们拥有了一道新的。


    宿时动了动唇,“这血契,打下之后……”


    “我们将生死同依。”薄书砚接道。


    宿时的嗓音微微颤抖起来:“不论天倾海覆,山河倒转。”


    薄书砚:“此契一成,从此便同生同死,同喜同悲。”


    “……死也不休。”


    这是缔结血契的誓词。


    可从薄书砚嘴里说出来,却像是这个世间最甜蜜也最致命的毒药,让人心甘情愿地咽下,享受和毒发一同到来的最幸福的时刻。


    那些梦一样轻飘飘的不真实不敢信,那些在黑暗之中长途跋涉迟迟找不到尽头的煎熬,那些亲眼看着所爱之人因为他放弃生机余烬的极苦极痛,好像都化作风沙,被那张认认真真一字一语说出誓词的唇吹走了。


    第80章


    因为一道真切落在身上, 随时能够感知到的禁忌契约,宿时终于从刚见面时梦游一样的状态中脱离出来。


    虽然宿时还是会忽经常然停下手中做的事情,随后开始上手确认薄书砚的存在, 但薄书砚碰见的次数多了,也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应对流程。


    他会微微仰起脸, 任由宿时用指腹纹路细细感受他的存在, 等宿时反复确认过呼吸和脉搏, 薄书砚就会抓过宿时的手, 让他看两个人掌心的金色契约。


    血契被触动时会有强烈的反馈感,两人掌心相抵时,更是会心神微震。


    薄书砚也不急, 就这样慢慢玩着掌心里的契约,直到宿时被反复震得回过神来,押着他索要了一个深而长的吻, 这场“异常”才会彻底平息下去。


    薄书砚本来就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他复生之事涉及天道, 不好言明,也不想对外过多宣传,连见师父和林暮歌都是偷着见的。


    他那在外最重面子仪态威严的师尊抱着他哭了一下午, 间或夹杂一点欣喜的大笑,嘴里念叨着苍天有眼善恶有报, 念完又抱着薄书砚哭。


    以至于薄书砚三番两次想去请林暮歌过来镇场,生怕师父一个激动心气分岔,昏厥过去。


    那边正在激情会面中, 宿时这边就抱着小夜姿态坐在客座上, 摸归无轻留给小夜的雪果吃,被小夜发现后宿时还以为自己要挨好几下无影功夫拳, 没想到小夜只是瞪他一眼,眼神里充斥着对他的控诉。


    用眼神谴责完这个偷吃小崽灵果的坏魔后,小夜从盘子里再叼一个雪果出来留给自己,剩下的都用爪爪推推搡搡地推到了宿时那边。


    宿时低笑一声,揉揉小夜脑袋,把雪果还了回去。


    他没这么小气。他就是尝尝味道,这次的雪果可能比较新鲜,尝起来有一股淡淡的甜香,宿时就又摸了一颗吃。


    等归无轻情绪平复下来后,薄书砚便向他提了自己和宿时小夜要离开的事情。


    “你要走?!去哪啊?”归无轻有些愕然,心中莫名空落落的。


    他从小捧在掌心里看着长大的小徒儿,就连年少成名、历经磨难的艰苦时期也都是在他身边,不曾离开过。


    无论薄书砚如今身形多利落修长,无论薄书砚如今的修为有多接近半神,无论薄书砚已经自己处理过多少生死险境并烂熟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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