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时刚走没多久,小夜就忽然醒了,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魔,没找到的时候呆了好一会,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随后放声大哭。


    归无轻满头大汗地哄了半天,一点用都没有。


    宿时没走出多远,听见小夜凄厉的哭声,脚步便刹停了,急匆匆地折返回去,被疯狂扑棱着翅膀的小夜扑了个满怀。


    小夜收着翅膀缩在他怀里抽抽噎噎,爪爪抱住他的脖颈,把眼泪蹭在宿时身上。


    宿时:“……”


    宿时心虚在先,宿时忍。


    小夜可怜兮兮地呜了一声,问他要去做什么。


    宿时张口就来:“我去看看那些新生的灵脉,它们之间说不定有牵连。”


    小夜不相信,小夜跟着来,小夜相信了。


    还有孩子在家嗷嗷待哺的人果然不能任性啊。


    小夜黏着宿时,闻到空气中越来越湿,于是嗷嗷呜呜地叫了一声。


    宿时也察觉到了。


    雾霭山虽然是灵脉新生之地,却位于忘忧大陆的中枢地区,从地理位置上来看,一般都是枢纽作用。


    宿时闭上眼睛,将感知放到最大。


    无形的眼升到半空之中,大魔的神识广泛无比,几乎涵盖了整个地界。


    整片忘忧大陆的地貌被抽丝剥茧,露出最深最隐蔽的灵气流动,新生灵脉占据东南西北四角,正在不约而同地往他们脚底下这道灵脉输送灵流。


    就像是汇集百家之灵,灌溉中央之脉一样。


    ……雾霭山的山脉里,藏着东西。


    宿时微微扬眉,纵身一跃,在小夜的尖叫声中急速下坠。


    小夜会飞,何曾感受过这么朴实无华的下降方式,吓得什么本能都忘了,只紧紧地抱住宿时手臂,眼泪汪汪地被狂风吹成一只炸毛团子。


    深峡随着地表运动越陷越深,方才从崖边已经很难看清底下的风貌,


    周围深黑灰雾浓重无比,宿时带着小夜下坠了很久很久,久到他几乎丧失对距离的感知时,眼前这才豁然起来,印入眼帘的是一片灵雾氤氲的莹白池水。


    这便是新生的灵脉深处了。


    四周浓郁的灵雾如有生命似的,纷纷无声地往灵脉深处涌去,几乎形成一个细长的雾白漩涡。


    灵雾模糊了宿时的视线,他眯着眼睛,隐约瞧见氤氲雾气中似乎有一道还没成型的影子。


    那些向灵脉深处涌去的雾气逐渐交织出一道修长的人形,骨骼,血肉,经脉,最后覆上一层雪白的皮囊。


    出水的那一瞬间,水浪从他身上滑落,悄然凝成一件修身冰凉的雪白衣裳。


    乌发柔软地散在肩上,灵脉深处的水花没有湿他半分,他微微垂下修长的睫羽,半阖的眸光落在水面上,细碎的光影落进他眼里,漂亮得如同黑夜中熠熠的星。


    似乎感知到头顶上的动静,灵脉深处凝出来的人似有所悟地抬起头来,恰好和衣袍猎猎极速下坠的模糊人影对上视线。


    这个距离足够他看清那人的面容时光,刹那间急遽拉长,宿时瞳孔放大,那山林中当着宿时面化形的精怪抬起头来,长了一张天仙般的,化成灰宿时也认识的脸——


    薄书砚。


    宿时的心口重重一跳,四肢百骸都如同深陷沼泽,僵硬发麻,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自己还抱着小夜,忘记他们还在下坠。


    可下一刻,一股沉沉的怒火自宿时心底喷薄而出,几乎烧穿他的理智。


    深林山野间多精怪,喜食阳气,擅读人心,借此化作人心中最深的执念,用以迷惑误入之人的心智。


    薄书砚走后,甚至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里提及那个人。


    万千生灵受那人福泽庇佑,怎么敢这般放肆地亵渎那人!


    宿时眼瞳猩红,“找死。”


    薄书砚也很错愕。


    他刚解决完天界的事情,在回家前使了点小巧思,给自己在人间捏了具灵体。


    然而他刚睁开眼,头顶上掉下来个抱着小妖崽的人,看那样子根本没有安然着陆的打算,照这个架势摔下来,能连魔带妖一起摔成两摊血饼。


    在看清那人是抱着小夜的宿时之后,薄书砚甚至来不及去管其他东西,周围灵雾随他心念而动,在半空中化作柔韧的云团,拦了宿时一下又一下。


    宿时腰间两把长剑像是受到了召唤,一言不合出了鞘,再次充当了他们下坠的缓冲垫。


    氤氲白雾中走出来的人身形修长,云白衣裳柔软垂落。


    薄书砚身上不沾一点水汽,就这样伸出臂弯想去接,奈何宿时已经反应过来,在半空中调整好姿势,抱着小夜安然落地。


    在察觉到这个幻化成薄书砚模样的精怪居然能够使唤得动天歌剑时,宿时心中便陡然冒出一股惊异来。


    发现薄书砚甚至试图伸手接他,更是一股荒谬的凉气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小夜在宿时怀里已经被越来越急遽的风吹成了炸毛团子,死死埋在宿时怀里甚至连脑袋都不敢抬起来。


    直到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们在干什么?”


    宿时鲜红的魔瞳猛然一顿。


    他可能是终于从这个缓慢又不敢相信的语气中察觉出几分端倪来,迷惑心神的幻妖精怪学得再像人,毕竟从来不是它们幻化出来的那个人。


    那些精怪的行为大多很刻板,上来就公式化诱惑,先不说为什么会有这样让宿时心神战栗的语气和神态,更关键的是宿时靠近之后,才察觉到他身上极其纯净的灵气。


    那是擅迷惑人心的精怪不会拥有的。


    小夜猛然抬起乱糟糟的毛绒脑袋,在看见薄书砚的时候还以为自己摔死见鬼了,连尖叫都忘了,就这样呆呆地望着薄书砚。


    薄书砚原地平复了好一会,他不敢相信那个最糟糕的猜想,“宿时,你……带着小夜玩跳崖?”


    一字一句,熟悉至极,刻骨铭心,每个字的发音,腔调,和薄书砚说话时每一个细微的神情变化,都是宿时极其熟悉的。


    宿时脊背僵硬,掌心渗出热汗,心脏跳动得惊天动地,震得他眼前发黑,那个最不可能的可能性让他第一个字出口的时候差点哑火,他下意识说,“……我,我没有。”


    确实。薄书砚想了想,也明白过来宿时不可能这么没分寸。


    他借三生池水托梦的时候就再三叮嘱宿时千万不要想不开,下界还有小夜在身边,就赌宿时被拴着跑不了。


    宿时自己都不会自寻死路,怎么可能还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宿时想起梦中薄书砚叮嘱他的话,薄书砚说他没有灵体尚不能下界,那么现在呢,现在是用地界中新生的灵脉给自己造了个灵体么?


    那真的不是幻觉、亦或是做梦么?


    他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眼前琉璃一样的人儿,眼瞳泛着微微的颤,却一错不错地盯着薄书砚。


    那张他日思夜想的面容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鲜活无比。


    宿时似乎终于惊觉自己方才暴怒之下的荒唐举措,心口一窒,抱着小夜的手猛然收紧,“抱歉,我刚才……”


    小夜被宿时的动作吓得扑棱飞起来,被薄书砚抬手接住,拢在怀里。


    “嘘。”


    温热的手指抵在宿时的唇上,将没有说完的话打断。


    薄书砚扫见宿时的唇,似乎想起了什么,收回手慢吞吞道,“你记不记得那日我托梦给你,你在梦里把我唇都咬破了。”


    唇上的温热一闪而过,带来的体温和气味慢慢消散,宿时伸手按住被薄书砚碰过的唇,过了许久,哑声道,“……有吗。”


    薄书砚没有想到他们再次重逢居然会是这样意外的场景。


    薄书砚慢慢揉着小夜呆滞的脑袋,低头吸了一口,说道,“我要下界,天帝本来还要拦我。”


    “他看见我唇上的伤口,便一点不拦着了,也不让其他兰蛟族人拦我,说我是有家室的人,让我赶紧回家。”


    然而落到宿时耳朵里,却只看见薄书砚唇形轻微动了动,却一点声音没有,只有后两句家室探亲的话传进了他耳朵里。


    宿时眼神闪烁,他一言不发,只深深地看着薄书砚。


    他从前没有什么机会能听薄书砚嘴里说出这样的字眼,他心中酸楚又欢喜,“那你,就下来看我们一会么?”


    “下次……是什么时候?”


    薄书砚一顿。


    薄书砚拂掉刚才吸小夜时沾上的毛毛,在宿时唇角亲了一下,“不走了。”


    “回家。”他说。


    *


    小夜在薄书砚怀里一声又一声急促地叫,被薄书砚抱起来亲了好几口,彩羽鲜艳的小翅膀都快激动得扇冒烟了。


    小夜再次蜷缩回熟悉又温暖的怀抱里,幸福得快要晕过去,那股开心的劲儿过去了,小夜两嘴一撇,抱着薄书砚的手就开始大哭起来。


    像是要把这些天的伤心全部哭出来。


    薄书砚这次回来得有些仓促,除了宿时和小夜之外,他还没有告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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