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书砚稍微匀出一点儿在意和心疼给他,他就飘飘然得像是成了仙,快活不已,这会为了哄薄书砚,更是什么胡乱话都说得出口。
薄书砚冷冷抽回手,他往宿时身上一扫,眼里尽是血红一片,别说肝火了,兰蛟原型都差点被宿时气出来,“你顶着这幅伤痕累累的身体,叫我不要生气?”
宿时低头擦了擦身上流的血,随手抽了一件衣裳搭在身上遮了遮,“好了。”
薄书砚气得字句未发。
小夜在两人头顶上盘旋,它判断如今形势严峻,不可落脚,于是继续盘旋。
魔族好战,讲究随心所欲,修炼方式与人族不同,万事万物都能作为养料吸收。包括异族与同类。
薄书砚曾听闻魔族战斗的方式很特别,签搏斗生死状后,赢家拥有输者的绝对处置权,大多数赢家会选择吞掉输者的道行修为,以滋补己身,增强修为。
这是一种高风险高收益的修炼方式,一次失足,便是前功尽弃。
他当初杀死前任魔尊之时,也曾亲眼见过众魔哄抢死去的魔尊尸身,那颗位于内府中海纳魔气的魔核被分得七零八落。
见宿时这般模样,再观他修为较之前颇有积攒深厚之势,薄书砚哪里还猜不出来。
呵呵,原是把这命丢出去玩生死搏击了。
宿时见薄书砚神色异样,怕他多想,嘀咕道,“我也不是什么都吃的好么?我又不会平白吃无辜魔。”
“能接我生死状的都是蠢蠢欲动很久的老狐狸了,他们若不是觊觎这呼风唤雨的魔尊之位,又怎会与我搏上这一遭。死了是他们技不如人。”
魔主魔主,意为魔域之主,是用硬实力选出来的王,对魔域民众享有绝对统治权。宿时那生理性父亲晚年为了维持自己衰败的寿命,每年不知要吞掉多少无辜的魔。
低等魔族能够提供的养料实在太稀薄,吃再多也抵不上一个高阶魔,但高阶魔反抗起来,也容易反噬自身,前任魔尊能找着宿时这个漏网之鱼的亲儿子,纯属是走大运。
当今魔主当了这么多年甩手掌柜也只是被地头蛇们集体抗议一下,一是因为想踹掉宿时着实困难,二也是因为,宿时不做那吃魔不把魔当魔的腌臜事。
大事懒得管,小事不用管,但真有关乎整个魔族存亡的事情,宿时依旧还会是顶在最前面做出选择并兜底,强势地不容任何人更改。
虽然某位人族剑仙一露头,他们魔主就跟看见稀世珍宝一样冲上去了,但总归是比前几任魔尊要好上许多的。
魔池里魔息浓郁,对于魔族而言效用巨大,就这么一会说话的功夫,宿时身上的伤已经淡了不少。
他迎上薄书砚冷冰冰的目光时,便更有底气了。
小夜试探性地落下来,趴在薄书砚的头顶上,趴着趴着,可能觉得冻爪,又跳去宿时脑袋上,呜嗷呜嗷地叫。
宿时还在叽叽喳喳:“我以前也是这么过来的,这对魔族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你不必这么紧张。能打得过我的不多了。”
“不多,那你为何又拼命成这样。”
宿时消了声,半晌,他摊摊手,叹气,“而且我这伤也不全是和别人签生死状赌来的,我偶尔需要出去外面找点东西,也总要冒些风险。”
他们都不是小孩了,忘忧大陆上,单凭约定俗成的规则可不能制约一切,生杀予夺在大陆上的每一个角落都有可能发生。
薄书砚默然无言。
那短短几个月的相处时光宁静得像梦,而宿时的抽身这才让薄书砚后知后觉地发现,他们如今这种各自奔波忙碌的生活才属正常。
他们一个即将远赴未知的险境,一个前程大好未来可期,本不该有这么深的羁绊。
薄书砚觉得很没意思。他的神情微有一丝疲倦,“那你执意不肯解了这道契约印记,如今也仗着魔力大盛,不肯让我附加回去。你能承我一半伤,又不愿让我同生死。”
“你若真想为我好,就不要这样。”
宿时看着薄书砚不似作伪的神情,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
他罕见地沉默许久,声音也低了下去,“那你能不能告诉我,”
“我该拿什么东西拴住你。”
“我该用什么理由让你留在这人世间,让你不要为了那些莫须有的责任平白丢掉性命,让你不用去承担那些本不用承担的东西。”
“……”
薄书砚闭上眼睛。
宿时扯了扯唇角,他想找回原来那个氛围,只可惜笑不出来。
没有。
除了这道阴差阳错注入薄书砚身上的契约印记,一个大魔将自己契约出去的灵宠印记,他已别无他法。
薄书砚如今还会因为担心牵连他而多有顾虑,没了这道印记,薄书砚便不会再回头看他们一眼了。
世人道爱是尊重是放手,可宿时这么多年里拢共就这一个放心不下牵绊心神的人,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什么是爱,什么是正常的爱,如果世人推崇的爱与尊重就是尊重薄书砚的决定看着薄书砚去死……
宿时没有办法做到,他宁愿当个烂人,做遍这个世间唾弃的烂事,也要把薄书砚彻彻底底拴在地上。
双方僵持不下,谁也不愿意松口让步,于是两人再次不欢而散。
第62章
薄书砚回去之后便闭了关, 天歌阙落下层层叠叠的结界,外人无从打扰。
一切好像都恢复了宁静。
魔主不再频繁进入人族领域公开骚扰,大家各司其职, 在本该生活的地方各自安好,两不相干。
宿时一开始很不适应, 但强迫自己忙起来, 好像就没这么难受了。
他在魔域的日子一直很枯燥无聊, 底下魔动不动因为争这个争那个大打出手, 打架血拼,他从前烦得很,懒得管。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得找点事情, 忙起来。
宿时现在带着魔去街上溜达一圈,能逮回来五六个言语粗鄙动辄打骂抢掠的魔族,一个个依着当域律法处置。
魔域由宿时接管之后, 虽然引进了一些人族的文化律法成果,但毕竟种族特性不同, 实地情况不同,宿时只保留了不可滥杀无辜等基础的两族友好条约,其余便放纵许多。
如今就从最基础的塞河城管起, 宿时“上岗”三天,逮来三四十号魔, 罪名重合的甚至都稀少。
奸淫掳掠样样不少,罪恶程度罄竹难书,还几乎都是惯犯老油条, 当域律法哪里够用, 受害魔抹着眼泪站他身后,能排上三大圈。
宿时正要通通处死, 被一旁跟随的大魔长老连忙拦下。律法修订须再三慎重,当场立法恐有不妥,于是他们按照最原始的方法解决了——
魔域之主坐镇当场,赋予受害魔以牙还牙的全力。
塞河城主街的地板慢慢被血流过。
从前的魔域三天两头就有狂徒作乱,魔尊是个什么也不管的甩手掌柜,众大魔忙着给自家家族产业揩油谋私,当地地头蛇只顾着享乐,蛇鼠蝎蚁混作一团,乱得大家都在能活活不能活死。
这么一经收拾,塞河城的秩序终于恢复,欣欣向荣,大家都安生了。
一个少年抹着眼泪,一边哽咽一边把杀害他母亲的魔捅了个稀巴烂,最后把咽气魔族内府里的魔核挖出来,用水洗干净,从粗布衣摆上撕下一小块布来包好。
这几十个魔族里,真正偿了命的竟是不少,其他受害魔们报完仇后,也自发将尸身里的魔核挖出来,洗干净,放进少年手心里裹着的布里。
宿时早就被大魔长老拉到一边,掐着太阳穴听大魔长老给他恶补律法知识,魔族长老见他们魔主愿意出面管制,心中自是高兴,只不过再高兴,也不能由着魔主大手一挥全部处死。
魔主不耐烦听这个,周身气压低得很,众魔路过自动绕道瑞退散,从小到大也就当今剑仙的课他能清醒着听完,虽然全程只顾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剑仙看就是了。
于是当那个粗糙的布裹被拜托着送到宿时手中时,他愣了一下。
里面放着一些浑浊的魔核,偶有几颗稍微剔透一点的,魔族修炼的道行根基都在这里面了,越是澄净,修为便越是高深。
而魔族可以靠吸收他人魔核,达到吞并死者生前修为的效果,因而魔核在魔域里几乎成了硬通货。
方才还在给他讲法的长老瞧见,忍不住露出一丝笑容,说道:“尊上,这是方才与你讲过的。”
魔族死后,若无恩怨情仇,尸身便算作无主,值钱珍稀之物会遭到哄抢瓜分。
但若是死于恩怨仇杀,那么杀死他的人会拥有优先处置权,一般都会将死魔的魔核挖出来,拿去卖钱或者自己吸收吞食。
而将魔核赠予别人,便是感激和认可的意思。感激魔主的替天行道,所以收缴所得理应悉数赠送。
这是游离于规则律法束缚之外的魔域共识。
他们知道魔主法力无边,修为高深,这些罪恶之人的浑浊魔核若是放在平常,他们魔尊可能连看都不会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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