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书砚一怔。
这柄长剑他再熟悉不过,只见过寥寥数面,依旧能从剑身熟悉的气息里认出剑主来。
是魔尊。
魔主剑出,众魔骇然,哪里还敢从魔主手底下抢食?生怕魔主第一个找他们算账,当下哀嚎声起,一溜烟跑得比谁都快。
难以置信于他们那天天黏着那人族剑仙的魔主何时与一低微劣魔有了孩子,还放任这孤男寡孩沦落到进城寻夫的地步。
他们魔主真是个目光挑剔的花心大萝卜,一边在魔域里摧残淤中清莲,一边又和人族剑仙不清不楚,太没有良心了。
大概他们魔主就喜欢这种清正冷俊的类型,不然也不能专挑这类型下手。
知道这是魔主的人,旁的魔再不敢起异样心思,那位脾气不好,多看一眼,这剑插的可就不是地面,而是他们的脑袋了。大头小头孰轻孰重,众魔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嗷?”周围那些粘稠恶臭的气息哄地散去,小夜探出毛茸茸的脑袋来,皱皱鼻尖,嗅到了坏魔的气味,不免有些意动。
薄书砚揣着小夜,神色平静地上前拔出宿时的剑,往主城中央的魔殿走去。
他手里拎着当今魔主的本命剑,那柄充满煞气魔血未干的黑剑温顺地躺在一个不知名的小魔手中,本身便是一道极具有含金量的通行证,一路上再无妖魔鬼怪敢拦路。
不多时,薄书砚顺利抵达魔殿,门口两道冲天柱上盘着的雕龙雕凤游动半晌,张嘴发出空洞嘶哑的声音,“来者何人?”
薄书砚摸了摸后颈始终滚烫的印记,将手中黑剑递出去。
雕龙雕凤似乎都畏惧这柄黑剑上深重的血气,龙须微抖,只道,“尊上尚在闭关,分身乏术,交代吾等守关护法,任何人不得放入殿中,还请仙君……”
一道嘶哑的声音从魔殿深处遥遥传来,呵斥道,“一点眼力见都没有么?”
拦些杂鱼也就罢了,也不看看拦的是谁。
魔宫坐落于主城地势最高的山上,魔宫里除了魔主之外并无活物,就连守关护法的门面也只是两条木雕的龙凤而已。
两道浮雕闻言撤了禁制,放人进来。
甫一进去,一股难以忽略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薄书砚眉尖紧蹙,“宿时?”
寂静许久。
薄书砚闭眼,后颈契约印记亮起,他感知片刻,朝某个方向走去。
七拐八拐穿过幽深的长廊,推开不知道第几扇门,腥重血气浓稠无比,呼吸间都像是被黏了一层。
他推开最后一扇石门,猩红血色冲入视野内,他尚未踏进门内,地板上便已经是鲜红遍地。
浓重的血气和宿时萦绕不去的气息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他流出来的满地鲜血,那一刻,薄书砚站定在原地一动不动,瞳孔轻微缩了缩。
小夜惊叫一声,血红之色往远处蔓延,一口巨大的血池氤氲在中央,宿时半身浸泡在其中,上身的衣物已经褪了,露出皮肤肌理上深深浅浅还未愈合的伤疤,那些刀劈斧凿的痕迹遍布宿时的胸膛,像是经历了不少惨烈的对拼。
宿时靠在血池岩壁上,长发披散下来,尾端浸了猩红,黏在皮肤上,像有血流下来。漆黑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望着来人,显得脸色异常苍白。
他笑了一下,眉眼间浮了点儿得意,道,“剑仙大人可是在担心我?”
薄书砚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宿时身上,周遭浓郁的血气全都是魔息所化,薄书砚一个仙灵之体落入其中,不出半炷香,暴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已然有些刺痛。
这样调笑的话若是放在平常,薄书砚当然不会应下,宿时就是吃准了此人面皮薄,不喜将心中所想剖开摊开,故出此言。
可谁曾想,薄书砚不曾回答,只是忽地大步朝他走来。
他脚下便是滚滚魔池,汹涌魔息稍微沾上一点,都能腐蚀仙人皮肉。
宿时脸色一变,猛然喝道:“站住!你不要命了?”
薄书砚:“你回魔域这些天,便兜了一身用魔池都养不好的伤回来,不要命的人是我么?”
在被魔息灼伤时,薄书砚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方血色浓池并非宿时用血流成,那股冲上头顶的那股血才缓缓回落下来。
他勉强冷静了一点,悬空落在一动不动的宿时身边,伸出手按上宿时裸露的后颈。那里藏着的印记因为薄书砚的凑近浮现出来,灼烫的温度熨着薄书砚手心,像讨好,也像亲昵。
“这契约印记送入我体内时,你不曾问过我的意见。”冰凉的手在后颈处不轻不重按压摩挲,宿时略垂了首,连呼吸都忍不住微微战栗起来。
一股冰凉的气息顺着后颈皮肤毛孔钻入,宿时全身刹那紧绷,身体先一步将那还未得逞的兰香气息逼出去,他警觉地抬手捂住后颈,“你做什么?”
薄书砚捉开他滚烫的手腕,扣进掌心,道,“你平日向来爱摆医者架子,管我发肤不受痛管得起劲,严于律我,倒是宽于待己,我心中不快。”
宿时似是被牵动了伤处,轻嘶一声,心脏却砰然跳起来,连呼吸都错了一拍。
薄书砚指腹按上他凸起的颈骨,勾出一道灵光印记,不悦道,“这分摊一半疼痛的契约印记,我要补你一道,你敢道声拒绝试试看。”
第61章
甜蜜的负担。
薄书砚忧心他, 不容拒绝地要替他担下一半的皮开肉绽,这让宿时舒快无比。
但真让薄书砚得逞,那是万万不能的。
宿时后颈处印记骤然亮起, 相较之前更为汹涌磅礴的魔气倏然冲散了薄书砚指腹下成型的印记。
宿时下半身还被沉重的魔池压着,泡久了手上无力, 他挣了一下, 没挣动, 可嘴上依旧不落下风, “那不行。”
“……”
薄书砚颇觉气闷,手中再次亮起银白光芒,势必要当场给他按一个相同的印记才肯罢休。
宿时怎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这种偷摸下印记的事情他自己干了就好, 哪有让薄书砚也还回来的道理,他当场撑身而起,动作迅捷有力, 在薄书砚得手之前旋身制住薄书砚。
往常在薄书砚面前收敛锋芒的大魔如今举手投足间煞气难掩,身上是水都洗不干净的血气, 或许是宿时的,或许是别人的。
大魔窝在天歌阙的这些天,安逸得像是驯化成功的狼犬, 几乎要让人忘记他也是踩着累累白骨坐稳魔主之位的大魔。
当年那个连自己都无法保护的年轻魔族,为了不让勾结异族之名压在救命恩人身上, 寻了个机会偷偷跑回了魔域,然后重新在群狼环伺的魔域里生生闯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年幼的小仙君什么也没损失,只是回到空荡荡的家中时, 不免还是有些迷茫,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书架上丢失的一个木质储物戒。
那是小仙君年幼时还没选择剑道之前,为了体验百道第一次刻出来的储物法器。
很拙劣, 很粗糙,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物件,反而是伤痕遍布的胸膛上,唯一安然完好的东西。
薄书砚当即就要做出应对,可他快,宿时更快,抢先一步把薄书砚箍进怀里,强大旺盛的生命力从这具年轻的躯体透出来,严严实实笼罩着薄书砚,带着无声无形却又不容忽略的压迫力。
那道出自于他的粗糙作品垂在宿时颈间,晃晃悠悠,薄书砚直到如今才意识到自己丢了东西。
只是这个气闷的心境下,薄书砚暂时还没有追究的心思,他的五感虽受血脉混乱影响,却也能看得出来这些日子不见,宿时身上的气息更深重,更尖锐了。
薄书砚抽身挣脱,可宿时霸道蛮横地把人压在墙上,手按在他身侧,于是薄书砚劈向宿时拦他的手肘关节,逼他放手退却。
宿时一动不动。
他无所谓受不受伤,甚至惊喜于如今的自己能轻而易举地把薄书砚困于怀里,只道这么多日的磨炼还是有作用的。
独独薄书砚瞥见他屈肘处还有一道淅淅沥沥尚在流着血的入骨伤,他这一掌劈下去,这道胳膊得费,于是动作凝滞在空中。
赤红液体滴滴答答地从宿时身上流落,他肩背上还覆盖着斑驳的伤痕,新鲜得很,皮开肉绽的缝隙里嵌着湿润的红,积蓄得多了,便攒成了血,从肌理优美的皮肤上滑落下来。
宿时从魔池里抽身而出,这幅伤痕累累躯体才真正完全地落进薄书砚眼里。
修长的下半身藏在深黑衣袍里,瞧不见虚实,可宿时似乎是从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惊天大战中狼狈存活下来一样,不仅伤口新鲜,就连法衣都破了不少地方,甚至没空给自己换一身。
宿时在池子里泡了不少时间,可想而知,在此之前的伤势有多惨烈。
宿时把薄书砚抵在墙上,将他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的手攥下来,施施然凑到唇边亲了一口,舒笑一声,“剑仙大人,书砚,好书砚。”
“你才伤好不久,这几日莫不是要闭关融脉,不要妄动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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