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魔主前些天刚回魔域时还跳了魔池,全身骨骼血肉在浓郁到腐蚀血肉的魔池里不断消蚀再顽强地重新生长,最后浑身是血地上了岸,差点把众魔吓死。


    这魔池前身是万魔坑,人为挖填而成,投以数万战死魔族的尸身炼化,再施以秘法封存,往后一旦发生过什么大战,战死魔族也会一同被投入其中。


    随着时间演化,这里积攒的杀意怨气便逐渐有如实质,混以无数魔身化作的魔息,变成了如今著名的魔池。


    最起初建造魔池的魔只想着能弄一个私有的修炼池,供自己修炼长生,可那魔池凶险无比,肌肤甫一触碰,当场就能掉块皮肉下来。


    从前不是没有大魔尝试靠吸收魔池这种方式一步登天,可都挨不过蚀骨钻心的疼痛,惨叫着不顾颜面爬上来。


    众魔都知道挨过就能摸到飞升门槛,挨不过,便也成了魔池中的一部分。


    但他们魔主一开始跳进去泡了三天三夜,没有声息,就在众魔以为旧主陨落,正为了争夺新主之位大打出手时,浑身是血的宿时又爬了上来。


    他的血肉在魔池的腐蚀和自愈下不断重组新生,到后面,愈合的速度已经快于毁灭的速度,一双外面魔瞳猩红妖冶,爬上来的时候跟鬼没有区别了。


    疯了的魔才会跳魔池。


    他们的魔主想飞升想疯了,缺修为缺得紧,居然真去跳魔池,还真让他给驯成功了。


    这点魔核送过去,无异于取水一瓢送于海,但他们只有这些了,原本的意思,也是想表达一下感激。


    魔长老笑呵呵道:“尊上就收着吧,能收到赠予的魔主并不多”


    宿时沉默半晌,收下了。


    他收拢五指,当场碾碎了这些魔核,氤氲魔息化作纯净的雾气,将将要四散开来时,被宿时全部吸收。


    宿时的确是着急提升境界,坦然收下了,“替本座谢过他们。”


    “应该的,尊上不必客气。”


    魔域主城里建有魔城,建有历任魔宫,底下地脉丰富,各类资源产出最富集,吸引不少大魔定居闭关,因而这里虽然秩序混乱,但乱得有限,各方势力鱼龙混杂,谁也不想随便就惹到不该惹的人。


    魔族长老说道:“主城开外,五城十八县,都是当地有权有势的魔说了算。”


    那才是真正没人管的黑色地带。


    宿时听完,只问一句话:“抓到的魔能通通处死么?”


    长老:“……三思啊尊上!”


    宿时没劲地撇撇嘴,拎着长老的衣领,三两下便出了塞河城。


    上头来了魔,大刀阔斧地整改这整改那,这么一通折腾下来,魔域的秩序管理好上不少,原本分管各事务的大魔们欣慰无比,他们终于能稍微放点假了。


    不过魔族长老们还是坚持反对宿时拿魔池当修复液用的坏习惯,一不小心就容易翻车。


    极度、持续的痛苦必然会导致精神崩裂。


    再柔韧再强大的东西,在面临极端尖锐持续的高压下,也终会因为承受不住而断裂扭曲。


    人也好,魔也罢,都是一个道理。


    历任魔尊不是没有性子温和的魔主,只不过在这个位置上能始终如一的魔,他们这些老东西从来没见过。


    宿时可能是第一个去人族那边进修过的魔主,不管是不是个合格的魔主,总归在和历任魔主一起被放上天平之时,他们都会心照不宣地选择宿时。


    他们不希望这位魔主在对力量的追逐中逐渐性格扭曲,丢失本心。


    宿时当然也知道,但他现在情况特殊,也就刚开始着急了点,用得多了。


    事实上,薄书砚当时抱着小夜踏进魔域的那一刻,他便已经有所感知。


    可宿时当时还泡在魔池里,浸在池水里的半身都还是挂丝的骨架,新生的血肉稍有一点攀上的迹象,又很快消失在池水里。


    如果不是身上的血肉没有完全长好,贸然出面怕会吓着薄书砚和小夜,不然出来震慑群魔的就不是他的剑了。


    那群该死的蠢货没有自己的心上人么,偏要觊觎他的!


    薄书砚抵达魔殿的速度太快,宿时没来得及管身上还没愈合的伤,只能先集中将下半身的血肉长好,起码在见薄书砚和小夜的时候能勉强有个完整的人形。


    想到前些日子的不欢而散,宿时又烦躁起来,他现在极想极想去见薄书砚一面,想薄书砚闭关的时候会不会急功近利,会不会因为受到刺激也不管不顾,一口就想吃完。


    可是天歌阙落了禁制,就连林暮歌也不往那里去了。


    修者闭关是大事,一举一动都容易引得分心,导致走火入魔,如何能贸然打扰。


    宿时自己一个魔生了半天闷气,憋在魔宫里闭门不出。


    ——然后夜半惊醒时,整个魔仿佛被魇住了似的,直愣愣地离开了魔域,半炷香的时间就到了天歌阙所在的山脚下。


    他魔大胆子小,也就敢到这里了,思及薄书砚心神凝集之际,应当也不能耳听六路眼观八方。


    万一真如此,那还闭什么关,这么爱偷窥外界,不如当护山大阵的活守灵算了。


    宿时不敢多有打扰,他就站在山脚下,仰着头望了望屹立于云端的一角四方亭,静默无声。


    山脚下的一颗古树参天茂密,似有微风袭来,一片尚还嫩青的芽叶落下来,悠悠扬扬地落在宿时的肩。


    一片,两片,不时轻拂过宿时的侧脸,仿佛有一只无声的手在抚过宿时的脸。


    直到落下来簇拥宿时的树叶越来越多,宿时这才觉出不对来。


    他皱眉,捻下一片肩侧的叶子。


    那芽叶尚还翠青水嫩,没有一点叶老枯黄了无生机的模样,又怎么平白从树上掉下来,还连续掉上这么多片?


    第63章


    宿时原地一顿。


    他迟疑地抬起手, 去触碰空中无形的禁制。


    那禁制碰着宿时,就像是寒冰遇到暖火,悄然融了开来。


    天歌阙的禁阵拦人拦鬼, 就是不拦这个看似威胁最大的魔域之主。


    宿时胸膛里安放得好好的心脏猛然一跳。


    他哪里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当即大步往里面走。


    心跳得越来越快, 宿时把那些争吵不虞抛在脑后, 这一刻他只想见薄书砚一面, 问薄书砚那些叶子是什么意思, 问薄书砚是不是一直看着他在山脚下站了这么久。


    那些刻意过头的叶子是抚摸,是暗示,是邀请, 若他不来,若他只在树下山脚下站上片刻就走,那些含着绵语软意的芽叶落不到他身上, 他是不是就会失去这样的机会。


    宿时大步流星冲上前,在门前堪堪刹住, 狂跳的心脏像是要冲破肋骨皮肉的束缚,临门一脚,宿时还是想起了一点为数不多的礼仪, 正要克制着轻手轻脚敲门。


    然而门先他一步,自己开了。


    宿时愣了一下。


    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柔风涌进来,拂过床沿轻纱,薄书砚身着素衣端坐其上, 怀中拢着一只呼呼大睡的毛绒团子。


    自从发现可以隐藏真实体型之后, 小夜就爱上了变成小团子,天天缠着薄书砚给它施法术, 方便它黏在薄书砚身上。


    小烛缇现在吃得太大只了,毛绒巨兽稍微朝薄书砚撒撒娇拱两下,薄书砚没防备的时候都得被它拱开两步,再无奈地蹲下身,揉揉小夜脑袋。


    薄书砚明显神思清明,他抬眼看见门外人,两人眼神撞在一起。


    宿时身上多了几分风尘味,他身形颀长,往门那一站,能把大半风月都挡住,深邃英俊的骨相隐在背光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熠熠生辉,盯着他时,眼底像是藏了星辰。


    熟悉的兰香几乎要将宿时的身魂都浸润迷醉,他收着声息踏进来,反手把门扣上,慢慢走到薄书砚面前。


    距离上一次不欢而散已经过去了数日,他们俩好像都不约而同地把这件事刻意抛在脑后,谁也不愿提起。


    宿时脸侧被落下的芽叶拂过,到现在还残留着微痒的触感,他摸了摸脸,看见薄书砚静默无言地坐在床榻上,眼神却始终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不由得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也轻轻碰了碰薄书砚的脸。


    衣料摩擦的声音似乎惊动了呼呼大睡的小烛缇,小烛缇呜一声,小爪子抱着脑袋翻了个身,身体柔软地在薄书砚腿上摊开,继续睡。


    薄书砚没动亦没躲。


    指尖触碰到的肌肤有些冰凉,停留的时间久了,慢慢染上宿时的温度。


    宿时猜得薄书砚肯定是不愿惊醒小夜,这才不躲,于是长眉一挑,当场恶向胆边生,捏着薄书砚脸颊那块软肉轻轻揉捏起来。


    薄书砚:“……”


    薄书砚微微侧了一点角度,试图挣开这只作恶的魔爪,眼里含了微微的不悦,谴责地望向宿时。


    宿时目光灼灼,心里盘算着更过分的事情,嘴角便抑制不住地往上扬。


    薄书砚一看他这个模样,哪里还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此魔在外常被人称作心机深沉,但薄书砚总对此抱有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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