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箬低头掐了掐酸胀的眉心,勉强打起精神来。


    薄书砚起身,要往台上走,宿时如临大敌,立马起身跟着。


    薄书砚顿了顿,还是转身,跟宿时商量,“我接后半场的班,可以么?”


    苏戚他们明显已经有些疲倦了。


    宿时不情不愿的:“半场你也难吃得消。”


    “万一真有人趁虚而入呢,到时候苏宗主和他手底下的几员大将没恢复过来,你也消耗得太厉害,谁来拦。”


    这不真成白送的了。


    薄书砚想了想,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还有你呢。”


    “……”


    这句话要是放在平常,可以把宿时的尾巴都夸得翘上天。


    但现在场合很特殊。


    宿时费了不少力气才艰难地把魔尾压了下去,生硬道:“我也不行,苏宗主他们还能撑,光凭我胜算不够,你得和我一起。”


    “你也不想那位残魂朋友再碎一次吧,”宿时朝聚灵大阵的中心扬了扬下巴,“不让你去,也是为了大局。”


    薄书砚抿了抿唇,“那,三天。”


    苏戚没回过头,重重叹了一口气,“书砚,你歇着吧。不差这点。”


    妖皇伽契也附和道:“是啊。”


    这件事情就这么被按了下来。


    宿时听见妖皇的附和,朝伽契看了过去。


    他对这位妖皇着实了解不多,可光看伽契目前的状态,明显比苏戚等人都要轻松不少。


    大阵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关窍位置,伽契占据的那枚关窍流向阵眼的纹路甚至要比苏戚他们明亮不少,显然没偷懒,甚至出了不少力。


    宿时忍不住皱了皱眉。


    在这么大的消耗量之下,还能这么游刃有余,此妖境界比苏戚高上不少啊。


    妖族之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还是说妖族向来很低调,不争不抢不显山露水,才让他忽略了这位妖皇的实力了么。


    宿时心中骤然升腾起莫名的危机感来。


    他得找个机会试探一下。


    他以前眼里只有薄书砚,竟不知这位妖主居然已经不声不响,厉害成这样了。


    第49章


    在众大能坚持不懈的努力下, 聚灵大阵中的魂魄终于有凝结苏醒的迹象。


    旁边的比试大会也已经比得差不多了,所有能够参加的组别全部比试完毕,长老组正在整理胜者名单。


    宿时随缘看了几场, 发现他们这里没几个人是真的点到为止的,一个个的对起手来什么也不管不顾了, 心中庆幸还好没让薄书砚去成。


    那群小辈的战斗热情都高昂成这样, 不敢想薄书砚这种老人组得打成什么样。


    难怪薄书砚老是闹着要他解开契约印记, 心虚呢。


    苏戚收息, 上前查看流涟魂魄的状态,聚灵大阵缓缓闪烁几次,慢慢停歇下来。


    妖皇缓缓站起身来, 说,“辛苦各位了。”


    风箬守在锦盒旁边,看见里面已经有了整体形状的魂魄虚影慢慢化作一个盘腿而坐的清影, 当场转身,朝着几位大能的方向跪下, 重重磕了个响头,“多谢各位救命之恩。”


    苏戚轻轻抬手,隔空将人扶起来, 说:“客气了,醒了么?”


    聚灵大阵运转了大约半个月的时间, 期间几乎消耗了他们七八成的灵气。


    不至于伤筋动骨,只不过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需要重新修炼慢慢调息。


    碎魂重聚只是第一步,仅仅能够让流涟从魂飞魄散回到亡魂的状态而已, 阳间阳气炙烤, 轮回规则限制,等等属于冥界的规矩依旧牢牢束缚在这道虚弱的魂魄身上。


    即便如今可以暂时拥有清醒, 后续也需要面临如何保持魂魄稳定,是舍弃肉/体努力修出魂魄真身,还是充盈魂魄入轮回,那便是这两只小妖的选择了。


    苏戚能做的,就是聚灵帮助流涟聚魂,鬼魂修出真身的难度不亚于人族冲击高等境界,这些因果不是他们想帮就能帮的。


    流涟魂魄栖息的这道锦盒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外界的阳气侵蚀,魂魄在里面能安稳修养,风箬抹了一把眼睛,哑声说,“……流涟?”


    良久。


    那道半透明的魂魄才慢慢睁开眼,露出一双淡白纯澈的眼睛。


    即便此身只剩缥缈的魂,也依旧能从那如水泼画一般淡透的轮廓里窥见几分惊心动魄的美来。


    熟悉的五官,熟悉的眉眼。


    风箬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流涟,还是在半年以前。


    那时候的流涟说,他要离开一趟,去外面的世界看看。


    风箬有点不高兴,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他们一直在这里,生活得无忧无虑,草长莺飞,风起风落,都是自由。


    流涟便很无奈地同他说,就是因为太无忧无虑了,才需要去外面看看


    隔壁山头的穿山甲妖,资质挺不错的,都修炼出妖丹了,结果一出去,便顾不得他们这些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了,一开始十天半个月会传信回来报平安,都后面也不知是不是玩嗨了,半点音讯全无。


    小时候喜欢邀请他们一起去树洞里睡觉的松鼠妖也是,跟着家族一起迁到了外地,说是在外面找到了一片风水宝地,要举族搬迁,出去之后便也没联系了。


    之前带他们在草原上奔跑吹风的灰狼,左眼有一道疤痕的那只,灰狼后来修炼成人形后,就兴冲冲地下山闯荡去了,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什么好的,大家一个劲儿地往外跑,这么多年了,一点音讯都不给旧识好友报。


    流涟风箬从小认识的那些玩伴们一个个离开了故乡,流涟便也心生向往。


    他们在这一隅天地里待得太久了,别说外面的世界,他们连妖域都没完整地认识过。


    流涟问过风箬要不要一起去,风箬悻悻地拒绝了。他还有好多功课没追上,他还要修炼,他的妖丹才刚修出来一百年都不到,和流涟的差距还远着呢。


    风箬还有好多事没做,风箬不想出去。再者说,如果他也走了,家里怎么办。


    他和流涟一起养的花花草草还没开智化形,身边离不开人,他们走了谁来照顾。


    家里没人了,以前认识的朋友们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到时候流涟回到故乡,没有人迎接他欢迎他,他会不会就不想回来了。


    出于一些执拗的私心,风箬还是没有跟着。


    流涟这一走,就是半年。


    流涟临走前,风箬拎着他的耳朵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千万不能像别人一样,一出去就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睛,不能连报平安的音讯都不往家里传了。


    流涟给风箬留了一撮兔子毛,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拿着吧,想你爹了可以拿出来看看。


    风箬冲流涟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好在流涟倒没有被花花绿绿的世界迷了眼,他四五日会往家里送一次书信,说今日又去了什么地方,见识了什么风景,碰见过什么无赖,说今日认识的人族朋友带他去酒楼尝当地菜,很是美味,除了其中一道麻辣兔头让他有点想掀桌之外,其他都很满意。


    流涟的信上带着一股扑面而来的,空白处留有水滴形状的酒渍,泛着醉人的香,流涟特地用笔墨画了个箭头指向酒渍,表明这是他特地留的。


    流涟每次喝到好酒,必定会在信中滴两滴,并且同他大夸特夸。


    流涟刚开始还新奇,后面见多了,可能就腻烦了,来信就会降成八九日甚至半月一次。


    不过只要能保持联系,风箬就已经很满足了,起码不像那些便宜朋友们,出去之后就跟死外面了一样,一点消息都不往家乡传。


    流涟要是敢把风箬忘在家里,风箬做鬼都要爬到那只坏雪兔脚底下谴责他。


    流涟给他的最后几封信中,频繁提及自己最近碰见了好多莫名其妙的妖族,那些妖就跟被洗了脑一样,说外面世道要变天了,要奉献于天道才能有一线生机,并且拿着这套说辞四处散播,还要拉着他一起向“天”投诚。


    流涟那日一天写了三封信回来,殷切盯住风箬以后碰见一定要离得远远的,千万不要和这些疯子纠缠。


    反常的人和事千万不要靠近,不然……易生祸端。


    风箬嗅出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他第一次用强硬的口吻要求流涟不要管那些奇怪的妖族,让流涟保护好自己,赶快回来。


    但流涟只是安抚了他,说再看看。


    再然后,流涟消失了半个月,在该来信的时间节点里,魂灯毫无征兆地碎了。


    “流涟,你还好么?”


    风箬甚至不敢问谁是凶手,不敢问流涟死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逼迫别人回忆自己的死亡经历,无异于再经历一次死亡。


    锦盒里的半透明魂魄慢慢抬起眼来,他先是注视了风箬好一会儿,再偏过头来,目光缓慢地扫过了全场的人。


    他的目光在几位消耗不小的人族大能们身上停留了一会,又离开,最后穿过稀稀拉拉的试炼场,落在角落的薄书砚和宿时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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