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决看着他,然后笑了。


    他喝了口没醒好的酒,然后摇摇头。


    “想让我骂你?”他说,“傅总,你的爱好有点特殊。”


    演员想了想,忽略掉自己心里的意动。


    “也不是不行,你需要什么人设?”


    他稍微调整了自己的表情,变成一副傅斯然最近见惯了的,软硬不吃,清高冷漠的样。


    傅斯然盯着他看,然后很颓然地叹了口气。


    他几乎是立刻就隐藏好这个表情,低下头去整理自己的袖口。


    两颗蓝宝石,精致典雅,此时一动不动地和他对视。


    “不用了,”他说,“谢谢就挺好。”


    于是低下头,消化掉那些自己给自己加的戏。


    却被拉住了。


    他猛地抬头。


    楚决像是也被自己的动作惊住。


    还挺可爱的。


    乱七八糟的脸,盯着自己手的奇妙表情。


    对面人一愣,傅斯然聪慧的智商又占领高地。


    “被我感动了?”他笑眯眯地问,企图打散这诡异之极的气氛。


    等待楚决再说点难听话。


    对面人却仍然有点迷茫。


    “陪我坐一会儿吧。”楚决说,“如果没别的事。”


    傅斯然实则有很多事,但是完全可以没事。


    于是他若无其事地发了条消息出去,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再抬头,楚决正巧把酒杯递到傅斯然面前。


    “不生气?”傅斯然问。


    傅斯然能问出这种问题,实在新奇得很。


    不如说,他今天实在相当奇怪。


    这让楚决感觉自己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当了小倌还立牌坊。


    “本来就是我承了你的情。”他说,“律师,公关,你甚至和姜导讲了几句。”


    “但你不想要这些,是我塞给你的。”


    “听起来我更像一个白眼狼了。”楚决说,“别多想。”


    “今天想和你聊聊,是因为我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什么?”傅斯然问他。


    “没想明白你。”楚决说。


    他如此直白,以至于傅斯然被刺到般坐直了。


    “我们一开始认识,”楚决说,“是因为我努力了解了很久你的前任情人们的性格特征,发现正好和我相反。我觉得,反差那么大,你能看到我。”


    傅斯然点点头。


    “新鲜感,很重要。分寸感,也很重要。所以,我觉得我的服务质量上乘,你对我满意,理所应当。”


    “因为我很有用。”


    傅斯然沉默着,等楚决把话说完。


    “后来,我突然说了再见。”他说,“我猜到你会觉得事情变得更有趣。会试着联系我。”


    “所以你预防性地,把我拉黑了。”傅斯然答。


    “我觉得这种兴趣会很快消弭。但是没有。”楚决说,“后来,我也没想到,你会用那么多糟糕至极的手段,只是因为你对我还有没消失殆尽的兴趣。”


    他说:“傅斯然,其实去傅氏签合同的时候,我对你确实有怨气。”


    是很有怨气,傅斯然想,但也很有创意,还有楚决绝对不愿意再承认的有趣。


    “我当时在想,我妈的择偶品味已经足够糟糕了。为什么你非要向我证明,我的品味好像比她还更糟糕?”


    “可能是因为我没有意识到。”傅斯然说。


    “意识到,你喜欢我。而我,也——”


    楚决打断他要说出的话。


    “然后你发现我很惨,你想要弥补。这很符合我对你的认知。上层阶级对服务人员总是好的。因为你们需要展示良好的教养和基本的同情。和我置气,已经够让你丢面子了。你发现我的经历,必须做点什么,维持你的形象。”


    “我不是为了——”傅斯然叹气。


    “但现在呢?”楚决问他,“你做出的事,超出了弥补的范围。”


    “我对你也不再有什么用。有趣的人多得是。”


    “弥补没有完成,所以需要继续,于是你持续出现,我能理解。”


    “但我想不通,今天,你怎么突然在乎起了我的意愿?”


    傅斯然笑了。


    “我刚学会的。”他说,难得像展示他新解出的竞赛题的高中生,“我觉得很重要。”


    楚决像是看一个怪人一样看着他。


    好生动,原来楚决不恨他,也可以生动啊。


    “所以我真的没想明白。”楚决铺垫完,提出那个最重要的问题。


    “你低效地浪费时间自己跑过来,在这里做一些无用功,是为什么?”面前人问得认真。


    “弥补也好,感兴趣也罢,没必要做到这一步。”


    而傅斯然突然有点绝望。


    他想楚决是个聪明人,一直是。


    所以楚决不应该想不明白,不应该读不出他的认真,不应该读不懂他的毫无防备想要展露的真心。


    他到底是不明白,还是,不敢明白,或者,死了心,不愿明白?


    “我也不明白。”傅斯然回答,“就像你的择偶品味可能真的很烂。”


    他话说出口,自己先笑了。


    “现在我觉得还是可能没有我妈那么烂。”楚决却平静地回答他,“拿你和张耀华,楚慈宇比,实在有点没必要。”


    “那真是……”傅斯然彻底被他逗笑,“多谢肯定。”


    “不必客气。”


    “我来,就是我想来。”傅斯然说,“特别想来。不能不来。我已经很克制了。不然我早就插手整个舆论定调,或者找人堵楚慈宇让他赶紧出来痛哭流涕道歉了。”


    整人,办法多得是。照他看,他甚至都不想让楚决赔钱,又写什么姿态放低安抚群众的道歉声明。想点办法把这事定性为勒索不成的案件得了。


    楚决打楚慈宇一顿还要给楚慈宇赔钱道歉,楚慈宇哪配得上那么好的事?


    “至于有没有用这种事,”傅斯然说,“我现在比较希望我对你有用。你对我有没有,真的不是很重要。”


    “可能你的有趣,和我的愧疚真的让我一头栽了进去,然后没打算出来了。”傅斯然说,“所以暂时,我实在无法结束对你的打扰。和弥补没关系了。”


    楚决看了他一眼。


    “看在我诚实的份上,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


    楚决没摇头。


    “到底……”傅斯然说,“在喜欢之前的我什么呢?”


    他自己仔细想过许久,没能想明白。


    说穿了,实在没什么好喜欢的。一个温柔的,虚假的,楚决应该能毫不费力看穿的形象,为什么配得上楚决的爱?


    他甚至没在那个形象上付之任何真心。


    为什么喜欢之前的傅斯然?


    很好的问题。


    如果要说些能刺痛彼此的实话。


    那么,爱上傅斯然,是楚决可恶的,苍白的,堪称绝望的少年时代,对他开的最后一枪。


    一如网上所说,十几年后正中眉心。


    太痛了。


    他没办法躲开。


    他当然会爱上傅斯然。


    就像李异无法拒绝曾灵淇。


    因为他实则就是那么溃烂,缺爱,渴望有人来拯救他的人。


    而彼时的傅斯然看起来那么从容,那么体面,那么足够有力量。指尖下分出的几点东西,就足够他感到安全。


    楚决也想有人来急救他。他如果对自己足够诚实,几乎是无时不刻都渴望有人来救救他。


    随便谁,随便哪位,救救他,教教他,帮帮他。


    若干年前他妄图当他妈妈的救世主,却没有做到。


    若干年后,就会有人,扮演虚假的圣人,救他于水火,再让他心知肚明,那是假的。


    而他会栽进去。


    直到这天,他妈妈终于决定当自己的救世主。


    一切才能终于上岸。


    更崭新的,说不明白的情绪,才能真正开始生根发芽。


    “可能是,”楚决说,“我本来就缺爱。”


    事到如今,他可以平静承认这点。


    “而你当时出现的时机,也非常天时地利人和。”


    那真是多谢,楚决当时递过来的那杯酒,傅斯然想。


    “原来是这样。”傅斯然说,“其实,我也不太懂,爱不爱的事。”


    楚决抬起头。


    傅斯然感到一种微妙的钝痛。


    他想说他实在是看见过很多爱。


    过去,他以为爱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大概。


    动心起念的任何瞬间,他好像都能很轻易地被爱上。


    被同班同学,被留学认识的朋友,被后来包养的情人。


    感情当然也很迅速地消散。


    穷人家面对消散感情不知道怎么办,他一般手上有钱权一类可以吊着人的筹码。熬得能再久一点,足够全自动赋魅。


    他只要摆出足够高高在上的姿态,再适时透露出一点温情,多得是人要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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