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没事了。


    她用擦过楚决脸的袖口擦了擦自己的眼睛,上头洇出特效妆的一片红紫。


    她却没有在意。


    只是认真地看着他,说,谢谢小决,谢谢小决。


    楚决想说不用道谢。


    道谢过太多次了。


    但可能也只有她能够道谢。


    毕竟给别人添的,都是麻烦。


    “但是,”她长叹了一口气,“你傻不傻啊?”


    他得到一句迟来了十多年的,莫名其妙的,又理所应当的询问,在他把自己送进警局后。


    “下次,如果还有下次。”程之琴说,“应该是妈妈去打他。”


    穿过所有的岁月,在他痛快把楚慈宇打了一顿后,程之琴对他承认,对他叹气。


    对他说,那本该是她的责任,而不是当时还没成年的他的。


    “妈妈应该打他。”她说,“妈妈早就应该打他。”


    “不该让你来。我应该早早就在饭里下毒毒死他。”


    他应该说没关系,如果按照他们惯常的对话方式。


    但是他发现他现在说不出来。


    他的喉咙被她彻底地堵住了。


    而她只是说下去:“是我让你受苦了。”


    没有。他想说没有。


    怎么能怪你呢?


    你也不想的,我知道。


    我一直知道。


    他只能摇头。


    她问他:“你吃饭了没有?妈妈今天本来是开车来给你送饭的。没吃的话,现在吃一点好不好?”


    他点头。


    “先吃饭啊。别的其他的,我们吃完了再跟宁宁和傅总,还有你剧组其他人聊。”


    他看着她从摆在茶几上的帆布包里掏出饭盒。


    真的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在那么混乱的情况下,车开来开去,地方换来换去,居然仍然记得拿上它。


    现在她把盖子掀开,把食物一层一层地端出来。


    酸豆角鸡胗,蹄花汤,番茄炒蛋。


    “凉了。”她说,“妈妈看这里有微波炉,我去热一下。”


    他于是坐在那里等待,一动不动。


    没有下意识接过她的哪一层食盒,没有再自然而然地去帮她一起热。


    终于放任自己什么也不做。


    很快,等到她把筷子递给他。


    酸豆角是好吃的。


    确实是好吃的。


    程之琴很会做菜,再日常的菜色,也有滋有味。


    他努力吃了很久,等到自己的喉咙不再被任何东西糊住。


    然后看见程之琴的眼睛。


    她一直在凝视着他。


    她已经不再年轻,眼角浮上细纹,看向他的时候,神情却仿佛回到他小学时候。


    她的目光扫过没剩多少的饭盒,扫回狼狈的他身上。


    然后露出了一个笑。


    他想起从楚慈宇肩头看到的她的笑。


    竟然格外相似。


    可现在他只需要坐在程之琴旁边,就已经能够俯视她了。


    不再需要另一个人将他举起。


    而原来那样的笑意,也不会因为另一个男人的离去而消失。


    它存在于他们两人之间。


    “我好一点了。”他说。


    “那就好,吃饱了?”


    “嗯。”他点点头,“不过……”


    “什么?”她凑向前。


    “妈,我不太想喝蹄花汤,下次,可以换成别的吗?”


    她没料到这句话,很快露出了一个更大的,更用力的笑容。


    “那猪心汤呢?蘑菇鸡汤?鸭汤?冬瓜煲猪骨呢?或者,你喜欢鸽子汤吗?柔月挺喜欢的,说吃起来很有趣,小小一个,没有那么油。”


    “没试过,”他皱了皱眉,难得真的认真思考起来这几个选项,“那我也喝鸽子汤。”


    “好。”程之琴回答他,“我明天早点去买现杀的,中午就能做好。”


    楚决也答了一声好,把饭盒一层层地垒回去。


    “现在,”他说,“好像我们得处理一下楚慈宇的事情了。妈,你也来跟郑宁和傅总一起讨论吗?”


    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其实妈妈刚刚也对着记者说了好多话。


    “我也不知道说得对不对,要问问宁宁,她觉得怎么办才好。”


    她对着记者平和地讲了那么多话,像是才意识到自己的壮举,终于有点后怕。


    而他回答她:“没关系的妈,总不会比我做的事更不对了。”


    她不赞同地摇摇头。


    想说小决没有不对。


    却见自己儿子已经站起身,喊人去了。


    作者有话说:


    哎。想喝鸽子汤。


    恭喜楚老师成年后第一次对程之琴表达喜恶。


    明天接着见。


    第58章 没有人离开你


    楚决转了一圈,却见傅斯然和郑宁在吧台边坐着。


    傅斯然已经熟门熟路地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瓶红酒,把它们倒进了醒酒器。


    见楚决出现,他指指已经摆好的四个水晶杯。


    四杯都倒上了,两杯已经被傅斯然和郑宁拿在手中。


    “吃过饭了吗?”傅斯然问。


    他语气过于日常,仿佛问了千百次。


    以至于郑宁为这点奇怪的熟稔扭头看去,然后决定充耳不闻低头喝酒。


    楚决倒是很平淡地点头。


    “喝点?”傅斯然问,“这款单宁度不高,也不涩。”


    楚决点点头,咽下去。


    程之琴拿过酒杯,轻轻道谢。


    “我刚刚和傅总聊了一下。”郑宁说话了,“网上舆论现在还在乱套。不过程阿姨的回答起了不少作用,所以目前正反方向的争议都很大。”


    “律师也跟我说过了,”傅斯然接,“定性是治安案件。双方调解成功,赔偿到位的话,就不予行政处罚。”


    程之琴松了一口气。


    “楚慈宇原话是,他只想要钱,然后他就愿意配合。”他把话说完。


    那就很简单了,这是公关部和傅总的想法。


    而傅斯然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却没有立场地替楚决感到绝望。


    楚慈宇为什么只是这种甚至不值得多看一眼的人?


    “而且舆情这么大,”郑宁说,“警局的声明应该很快会跟上。”


    楚决点点头。


    “嗯。”他答,“所以,你们讨论出了什么方案?”


    “方案吗?”傅斯然笑笑,“公关部当然是给出了一个好方案。”


    尤其在张耀华以为拿捏了个好时机,终于迫不及待开始开直播跳之后。


    “负责人打算把你所有所谓黑料全铺一遍,打亲爹,被继父泼泔水,和经纪公司提前解约。再把你那个旧公司做的烂事,张耀华这个在直播唱戏的人,和楚慈宇这个烂人,程阿姨离婚案的结果,一并拉出来,给你洗白。最好少不了程阿姨再次出来发声,讲清楚她这些年的所有遭遇。再隐晦爆料你妹妹的情况,激起所有能激起的同情。”


    很专业,亲情,隐私,血泪,什么牌都能打出来搏。


    听得楚决甚至有点想笑。


    他本来觉得打楚慈宇,也就打了。


    少年时代的挥之不去的梦魇,现在的他为自己买单。


    打定主意天崩地裂也无所谓。


    现下心理准备都做了。


    回头一看,他妈,郑宁,姜岩和叶溪,没一个稍微有点崩溃反应。


    没人追责。


    打开手机一看,叶溪只发了句“楚老师还好吗?”


    姜岩则是“处理差不多了,我们再来聊聊你造成的麻烦怎么解决,和你什么时候回剧组”。


    曾灵淇只给他打了三个感叹号。


    这事儿傅斯然运作下去,看起来也完蛋不了。


    满心的情绪无处发泄。


    像皮球打算撞上荷枪实弹,彻底粉碎,结果只撞到一根绣花针,气全然被放掉。


    没意思,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是吗?”楚决问。


    “当然不是,”郑宁说,“我和傅总都觉得你不会同意。”


    她没搞懂自己老板和傅总在打什么哑谜。


    也不懂傅斯然为什么不解释。


    但作为经纪人需要把话说下去。


    “所以我们在等你的想法。”


    楚决皱了皱眉,而傅斯然含着笑看着他。


    “我。”他愣了一下。


    “我。”他重复了一次。


    屋里的三个人没人催促,在争分夺秒的宝贵公关黄金期,放任他的缓慢。


    “我想先和姜导和叶溪聊聊。”他说,“以及,曾灵淇,这件事对她们影响最大。”


    理智逐渐恢复。


    而他闭上眼睛,是导演的脸。


    他再睁开眼。


    仿佛看见周围的摄像灯光美术道具和跟组的编剧。


    每个人脸上带着各自的紧张欣悦焦急,和对目前场景的期待。


    他们很开心,很用力,很认真地为天青光色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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