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不知道我还能付出什么。


    我已经付出了我的生活,献祭了我的真心,抛弃了我的廉耻。


    你到底还要我付出什么,才能放过我?


    委托人不再说话,律师开始介入。


    傅斯然的指令很清楚,只要能谈成和解,钱都不是问题。


    他很快发挥自己的专业本领,谈好了价钱。


    比预料的少很多。


    只是他理论上的委托人始终抵着自己的胃,沉默地不知道看向何处。


    “我可以……”楚慈宇说,“等我伤口好一点之后,配合出镜。”


    太配合的当事人了。


    “协议拟定后,我们会联系您。”律师说,“到时候我们一起来派出所做认定。”


    楚慈宇点头。


    他毫无挣扎,也不漫天要价。


    很是平静地和律师交换了联系方式,给了银行卡号。


    直到民警重新进来,楚决也没再说一句话。


    他坐着,看着楚慈宇用陌生的,沙哑的,大着舌头的声音说话。


    到底是怎么,变成了这样?


    记忆原来不光会美化人,会丑化人,还会锐化人。


    他的大脑十几年里夜以继日地工作,想把记忆中最丑陋的画面打磨得分毫毕见。


    楚慈宇的脸层层加工下,疯癫狠戾,几乎成了一只人形的怪物。


    发胀发红的面容,凶狠的眼神,举刀时的手臂。


    加倍高清,无法忘记。


    现在。


    突然变成没刮的胡子,斑白的头发,眼角层层叠叠和嘴角括号一样的皱纹。


    一张虚弱的,无力的,社会边缘的,甚至看起来值得同情的脸。


    模糊,混乱,没有能力承载他的恨。


    楚决不说话,倒也没人意外。


    便由律师尽职尽责和民警沟通,后者对目前的信息较为满意。


    只让他们尽早商量出一个协议,早点结案。


    然后放二位当事人出派出所。


    外头是一片乱哄哄,人群驱赶未遂。


    为了不引起更多的骚乱,民警示意他们走的隐蔽后门。


    天居然还是亮着的。


    最深的仲冬已经过去。这座城市从不吝啬给予一些微茫的,远看仿佛不存在的春意。


    自然光唤醒某种他想逃避的现实生活。


    楚决那个瞬间,突然,有点想回到李异的房间。


    想坐着。


    想在一片没有季节的黑暗里一动不动。


    李异还是太努力,他起码还会给自己炖汤。


    而楚决只想盯着李异闪着红光的主机看。


    可自己还能回得去吗?


    他还应该回去吗?


    在他和现实重重地互相捶打,然后一拳击破碰到的桃花源,事业,值得信任的人之后?


    楚慈宇甚至不能让他恨,所以他对自我的毁灭好像没有任何意义。


    破坏事业,破坏掉很多人的努力,浪掷好不容易涌向他的好意。


    可却连恨的对象都变得面目模糊,在时光里逝去。


    到底是怎么样的世界。


    以至于,毁灭自己后,没有换来一个值得的仇人?


    就连原本悠久的,不需要质疑的恨意,在见到楚慈宇之后,都可以摇摇欲坠。


    仿佛不日就要彻底地抛弃他而去。


    那还剩下什么?


    空无一物,无处可说。


    但这件事的后果不会放过他。


    不如说,任何事的后果都没打算放过他。


    他必须得抬起头来,然后面对。


    他往外走,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被拉上了后座。


    傅斯然拽着他的手。


    很用力。


    以至于他一时不知道到底是对面人在抖,还是自己仍然发抖。


    傅斯然几乎是个双手笼过来要搭肩的姿势,做到一半,快要落在肩头,却在楚决能有所反应前,先自己顿住。


    楚决看起来太茫然了。


    傅斯然不想让他被自己无法克制的拥抱吓到。


    “你手疼吗?”傅斯然问,“吃东西了吗?”


    对面人在说什么?楚决想。


    “喝水了吗?”傅斯然接着问。


    楚决不说话。


    傅斯然盯着他的手看。


    又是新的伤,怎么永远在受伤。


    “怎么直接用拳头打?自己不痛吗?”傅斯然问。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喊人套麻袋打楚慈宇一顿,你在一边指挥就好。


    一次不够就两次,两次不够就三次。


    弄伤自己干什么呢?


    而楚决只是在企图搞懂,傅斯然到底在问什么不重要的问题?


    他快要不能思考。


    不对,他可能一直没思考。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但是。


    他终于在这辆低调的奥迪车里头看了一圈。


    “我妈呢?”他问。


    程之琴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楚决,程阿姨你很快就能见到了。


    另外楚慈宇你也是应该得意一下,张耀华跳梁小丑一样到处发癫都没让楚决失控。而你只是随随便便挑个日子出现一下就做到了。


    另:热烈庆祝上了个字数多的榜,谢谢大家支持!明天还有。本周四到下周三要日更六天,断哪天看情况。目前可能是断下周三。


    第57章 鸽子汤


    “阿姨开车走了。”傅斯然说,“她舌战群儒,不落下风。”


    以至于公关部很迅速地又就程之琴朴素而有力的发言提出若干个预案。万分跃跃欲试。


    楚决没回答。他没力气作答,也没力气询问“舌战群儒”在这里到底是什么意思。


    “派出所记者太多了。程阿姨去应付记者,让我们先带你走。她见完记者之后为了吸引火力,把车开进了医院。”郑宁说,“毕竟记者不好堵进医院跟拍。”


    “我们商量了一下,一会儿在傅总的一个郊区别墅见,就不在程阿姨家见了。以免有人跟踪泄露程阿姨住址。”


    她的声音响起来,楚决才觉得自己真正回到现实。


    “天青光色剧组的切割。”楚决说,“郑宁,我现在有点……不能……和她们沟通。”


    他大概让她们太失望了。


    “麻烦你跟她们对接。需要任何说明我都可以配合。”


    郑宁只是摇摇头。


    什么意思?


    “姜导说,剧组不会发声明做切割。”


    怎么可能。


    “但是,”经纪人沉默了一会儿,“她让你从警局出来稍微稳定一点之后,跟她聊聊。剧组声明还是要发,定调的话,要和我们一起看。”


    姜岩原话其实更冷峻一点:“他处理他派出所的事,我先去安抚所有赞助商。等他不是李异或者十几岁的楚决了,我们再谈。”


    楚决下意识说,我知道了。


    傅斯然递过来一瓶拧开的水。


    “喝水。”他说,“你看起来糟糕透了。”


    楚决没动。


    傅斯然把水瓶口抵到他的唇边。


    “程阿姨会担心的。”傅斯然补充一句,“好歹,你得像点样子。”


    楚决一点都不想像点样子。


    他只是绝望。


    他或许应该十几岁的时候就暴打楚慈宇一顿,而不是二十多岁的时候。


    但没伸出来的拳头会回来找到他们。


    没关系。


    如果必须发生,如果已经发生。


    那他并不后悔。


    他好歹这么多年都学会怎么独自处理烂摊子。


    虽然自己造成的烂摊子还是第一次。


    但总要继续。


    总可以继续的。


    如果程之琴太虚弱的话,他一个人就可以。


    十多年,不都过来了?


    “别管我了。”楚决说。


    过去那么多年都能做到的,现在没道理做不到。


    傅斯然回答他:“那看看阿姨。”


    “阿姨,总是不同的吧。”


    楚决沉默地喝了一口水。


    一路无话,郑宁和傅斯然在各自敲电脑和手机。


    两层安保之后,终于进房间。


    程之琴原本在沙发上坐着。


    这时见三个人进屋,不由分说先拉起楚决,然后被他的特效妆吓了一跳。


    她儿子的脸上看起来没有一块好肉。


    “小决,”她问,“你伤到哪里了?楚慈宇居然还敢打你?他打你哪里了?”


    她几乎从上到下把人摸了一遍,把楚决的妆几乎全都擦花,才意识到边上有傅斯然。


    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傅总已经点点头,起身离开这个客厅。


    满心都放在楚决身上,她并没有深究。


    “楚慈宇这个贱人。”她说,“你打得好啊,打得……”


    她终于开始哽咽。


    “让你担心了,妈。”楚决说,“对不起。”


    “说什么呢。”她答,“是我对不起你。没事了啊,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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