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食肆发展(二十九)
一大清早, 温家食肆挂上暂歇的木牌。
别家店铺老板见状,不由地猜测是不是温家食肆出什么问题了,怎么在生意最红火的时候关门?
饼店和卤料店老板特意到叁家食肆说了这个消息, 叁家食肆掌柜的立即报给丁志德,然而丁志德已无暇分心去管温家食肆是好是坏, 他现在只想把孙季霖骗他的账给算清了!
两个老板见丁志德无动于衷,悻悻而归。
离温家食肆最近的范家面馆老板可就有闲心过来打探了,他见温家食肆只开了半扇门, 伸头进去看了看,大堂里围坐了一群人,正是温家食肆众人。
一群人或站或坐,不知在看什么, 偶尔几句话传来也都模模糊糊的。
范老板趴在门框上冲他们嘘了几声, 待所有人转头看过来, 悄声问:“你们不好好开店, 又在搞什么鬼点子?”
“范老板来得正好, 有些事想请教一二。”温沅说。
“请教?”范老板一听这个就觉得有猫腻,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直接说。”
温沅好笑地看了他一眼:“我们想扩大店面,打算在旁边的空地搭个木棚, 范老板店门口不是也做了棚子?兴许有不少经验呢。”
范老板不是很信:“你们店门口不是也有?犯得着问我么?”
“那个做好久了, 都是以前掌柜做的, 我们也不甚清楚。”郭年子回道。
门口的木棚也用了好些年, 每逢下雨, 顶上的布棚经常兜一滩水, 垂在头顶上瞧着挺吓人, 得时不时用棍子把水捅下, 可这么做也不能长久,保不齐哪天布棚破了口,浇客人一身透心凉,那可糟糕。
所以要加盖棚子,顺道把门口这个一起换了。
“温老板若是不缺银钱,不如用木头,贵是贵了些,能用好些年。”范老板说,“我家那个用的竹子,做的时候棚匠说能用个两三年,但风吹日晒狂风暴雨的,用个一两年就得换。”
温家食肆现在这个用的也是竹子,也不知用了多久,那竹子都是弯的,棚顶有些竹子也有了裂痕,相比之下的确是粗大的木头更耐用些。
“少东家,为啥不干脆拆了这堵墙,买青砖扩出去?这多快啊!”郭巴子挠挠头。
“嚯!你们真有钱。”
范老板心想他开了这么多年的面馆都舍不得扩出去,只因拆墙扩建不是简单拿大锤敲掉一堵墙就可以了,而是包含了檩条承重、打地基、做屋顶换瓦片等等,多请几个人工加快进度兴许半个月能完工,慢了一两个月都有可能。
这期间光是扩建就得花几十两,再加上扩建做不了生意,久了客人流散,那亏的钱可就难以估计了。
不至少准备个二百两,这事儿就成不了,且现在温家食肆生意如此红火,能舍得把刚攒起来的熟客往外推么?
“食肆会买青砖扩建,但不是现在。”温沅手里的银钱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如果全部拿去扩建,弄个青砖的不成问题,问题就是扩完了,他手头没钱了。
“城西有一棚匠,手艺不错,价钱公道,可去问问。”余浪说。
“可是老杨头?我要说的也是这家,手艺是真好,茶馆的顶棚就是他家做的,还能往里收呢。”范老板说。
“行。”温沅说,“巴子年子,你们到城西跑一趟,最好把棚匠请来丈量,问问竹子和木头各是什么价钱,需多少日。”
“好,我们这就去。”郭年子应完,和哥哥一块儿出门。
范老板没呆多久也回去了。
扩建木棚不是找了人就能建,还得到书铺写状然后去府衙提交申请,待衙门通过后方可动工。
温沅带上地契银子和余浪一块儿出门,周七豆留在食肆照顾吕三娘,顺道趁着这个时间试试菜。
书铺离温家食肆有点距离,走过去约莫半个时辰,这会儿天渐渐热起来,路上遮荫的地方不多,没走多远,温沅就觉得额上淌了汗。
余浪把油纸伞往温沅那边偏了偏,看到街边站着几名轿夫,刚想伸手招呼,被温沅拉住了。
“不用,走走也好。”自从温沅经营食肆以来,就很少有逛街市的机会。
各色摊子应有尽有,桥东的这边多是买瓦罐碗碟、竹席布匹,桥西那头便多是卖小吃食、饮子的摊子,偶有几摊卖香囊配饰的,生意都不错。
桥边一处卖杂货的摊子,那摊主十分豪爽热情,路过的每一个人都会招呼,温沅和余浪走过时,他突然顿了一下,随后拿起摊子上的雕花木梳向温沅介绍。
“小哥儿,可要看看雕花木梳?上边一株梅花平安吉祥,梳齿结实齿尖圆滑,您看这怎么刮都不会痛不会歪斜。”
说着,他用木梳在手上用力刮蹭几下,梳齿丝毫没有变形。
余浪余光瞥见摊主那一瞬间的迟疑,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摊主笑得挺爽朗,见温沅摆手拒绝,转头拿起几双筷子和碗。
“要不您瞧瞧碗筷?筷子每双上边都雕了花,漂亮得紧,这碗结实不易碎,您要的话,我便宜卖,还能送上门,买一只都送!”
温沅瞧了瞧,这个碗和食肆里的还挺相似,搭了新棚子加了桌,碗筷的确得多买些。
“您这碗筷怎么卖?有多少?”
“这碗我进得多有三十只,五文一只碗,筷子五十双,两文一双。”摊主说。
温沅没上街买过碗筷,拿不准这个价钱到底是贵了还是便宜,遂朝余浪看了一眼,余浪微点头。
“那我都要了。”温沅对摊主说,“稍候送到城东七里街的温家食肆。”
摊主微顿,不确定地问了一遍:“您姓温?”
“是。”温沅回道。
摊主霎时间脸色一变,像是失望又像是不甘心,杂糅到一起,一张挺俊的脸变得十分古怪。
余浪皱起眉,将温沅挡在身后,漠然道:“碗筷给我,不用送。”
摊主回过神,歉然道:“抱歉,是我失礼了,碗筷在我落脚处,这儿只拿了几个出来,稍候我一定送上门。”
余浪偏头看向温沅,温沅说:“没事,稍后酉时送到就成。”
“得嘞。”摊主连忙应下。
等二人离开,摊主放下碗,皱着眉叹了口气,随后不知想到什么,抬起头想再寻那二人,街市人来人往,却已看不见踪影。
书铺位于今州城府衙附近,这处相比别的街市要冷清许多,越往衙门走,小摊贩越少。
到了书铺和伙计说明来意,那伙计仔细核查温沅的身份和地契,确认没问题后,带着两人去寻老先生写状。
老先生提笔写好状词,从一旁小盒子里拿出木印,蘸了蘸朱砂,“啪”一下盖到纸上:“可以了,拿此状到衙门申请便可。”
“多谢先生。”温沅卷起状纸,从袖中掏出十文钱递给伙计。
从书铺出来,两人径直往衙门走去,门口的衙役拦了一下,问请来意后,便把二人带了进去。
管事的吏员确认状词无误,说:“明日有街道司的人到食肆丈量,扩建的位置你同他们说,不可超出表木,若是超了,轻则挨板子,重则挨板子不说还得罚钱拆棚子。”
表木便是街道上立的木桩子,是官府划的建筑红线,红线内经府衙同意可随意盖房,红线外则属于街道,超出红线一寸都属于侵占街道。
“知道了,多谢大人。”温沅说。
从府衙回到食肆,郭巴子郭年子带着棚匠也正好回到,那棚匠了解情况后,开始丈量位置。
“我说句实话,您这棚子要是用个两年便换,那用竹子最合适,价钱便宜,做得也快,两日便能完工。”棚匠说,“若是想长久,那必须是粗木头,底下放石柱础。”
“我还想再做个可坐的围栏。”温沅说。
“这没问题,您这顶上可用布棚,还能做成卷棚,绳子一拉,这布便卷上去,不下雨时一拉起亮堂得很,许多食肆酒楼都这么做。”棚匠说,“不过这价钱可就不便宜了。”
“就这处连同门口一块,您说个价。”温沅说。
“这有个拐角,算作两处,大的需要至少六个石柱础,门口的两个,一个石柱础三百文,木头与布棚八两,加上做成卷棚、人工等等,约莫十二两,木料到齐三日可完工。”棚匠说。
郭年子郭巴子两人不由地乍舌,他们原本估算不会超十两,怎么一下就要了十二两?
做个木头棚子都这么贵了,做青砖岂不更贵?那砖可都是按块算的。
温沅也觉得有点贵,但既然做了,就没理由往次了做,十二两定下,待到明日街道司确认府衙通过后,便可动工。
棚匠写下契书钱帖,收了定金便离开了。
木头棚子一定,食肆里的伙计都挺高兴,这意味着食肆能挣更多的钱,当然,要招呼的客人变多,辛苦肯定比之前辛苦,不过大家都卯足了劲儿,只要能挣到钱,辛苦一点又如何呢。
忙活了一通,午食也到了,周七豆早早做好了饭,余浪把桌椅摆出来,郭巴子郭年子去端菜。
吕三娘那份单独舀出来,温沅给她送到了房里。
“如何?可还难受?”温沅问道。
吕三娘摇了摇头:“不碍事的少东家,现在不觉得疼了,棚子何时搭好?我可以——”
“你不可以。”温沅笑着打断她,“大夫说了,外面不疼,里面还得养呢,搭棚子没这么快,好好养着。”
吕三娘咬了一下嘴唇,眼底微潮,低声应道:“知道了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养。”
“好。”温沅笑道:“吃饭吧,不舒服便喊我们。”
“嗯!”吕三娘重重点头。
温沅从吕三娘房里出来,外头的饭食已经摆好,他坐到余浪旁边,余浪把盛好的饭摆到他面前。
他先夹了青菜吃,咽下去后说:“七豆的手艺越发好了。”
周七豆双眼一亮,腼腆地笑了一下:“三娘教我的。”
“三娘教你,你学得也好。”周七豆识字不多,看菜谱一知半解,郭年子经常教他,自然懂得他有多努力。
周七豆有点扛不住别人的夸赞,捧着碗挡着脸笑得不好意思,其他人也跟着笑起来。
“方才路上我买了些新的碗筷,盘碟也得再进一些,这样你们也不用怕碗碟不够用,忙的时候还得抽空去洗碗。”温沅说。
得此消息,众人都很高兴,后厨事情本就多,有时菜都做好了,碗碟用完了,还得着急忙慌去洗,洗完回来那菜都不对味了,他这边抽不出空,就得让大堂的伙计来,可前面人手也紧张,经常顾及不到后院的琐事。
多了碗筷盘碟,这些小问题都迎刃而解了!
第52章 食肆发展(三十)
晌午觉过去, 郭巴子和郭年子到城南窑口买盘碟。
今州城大部分的瓷器都出自于窑口,这处作坊店铺林立,瓷器价钱与质量参差不齐, 得花耐心找一找。
到了窑口,郭巴子对着这琳琅满目的碗碟看花了眼, 一时不知该从何看起:“这么多……这咋看?少东家叮嘱一定要质量好还便宜的……可这也太多了,看到天黑都未必能看完……”
郭年子拉着哥哥随意选了一家进去:“这边的商铺挨得近,价钱不会差太远, 先找质量好的,再对比价钱,不必家家都去。”
“行!”郭巴子向来相信弟弟的脑子。
温家食肆。
温沅正拿着纸笔站在右边的空地上,琢磨着要摆多少桌椅, 食肆里空余的桌子仅有六张, 其中有三张已经摆到了大堂, 还剩三张桌椅可摆到外边, 要想把空地摆满, 还需加五张四方桌。
“还得买些新桌椅。”温沅在纸上画了五个圈圈,转头问余浪:“这是不是得去木匠铺问问?”
“少爷想买现做的还是想买些偏旧的?”余浪问道。
“现做的可贵?”温沅问。
“普通的木料, 一张四方桌加上四张长椅,一两多。”余浪说, “旧货行会便宜些, 不过桌椅多有缺损, 缺损越少越贵。”
运气好时, 在旧货行也许能买到料好缺损相对多但是价钱便宜的货, 许多手头不宽裕但又想买些好用东西回家的人, 就会选择去旧货行买, 价格还算公道。
只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且像温沅一次买五张桌椅,旧货行的未必能买到一模一样的。食肆里的桌椅看着也旧了,迟早得全部换一遍,如此,还不如趁现在寻个木匠铺买新的。
温沅想了想,说:“不如把食肆里的桌椅都拿去旧货行卖了,全部换新的,这样也好和木匠铺讲讲价。”
“那我到旧货行寻个人来估价。”余浪说。
“行。”温沅卷起纸,敲了敲手掌,笑道:“换了桌椅,客人见着也觉得干净舒心。”
余浪笑看他:“少爷看着也高兴。”
“那是自然。”温沅说,“我早瞧那些坑坑洼洼的桌椅不顺眼了,怎么擦都像是黏了一层油腻腻的腌臜物。”
余浪一人去旧货行,温沅回食肆看看有什么需要换的,一并换了。
除了桌椅,那酒架也陈旧得很,特别是侧门的架子,称得上摇摇欲坠,每次拿酒都得小心翼翼,生怕一个不甚把架子折腾散架。
也不知这酒架还能不能换钱,若是不能,劈了当柴烧倒也不算浪费。
“少东家。”周七豆从后院过来,“厨房里的木架得加一个,菜篮子加三个,木盆加一个,剁骨的菜刀需拿到铁匠铺打磨,上回一洪哥砍鸡块就说过这刀不锋利。”
“行,我先记下,明日让巴子年子同你去买。”温沅说。
温沅和周七豆一块儿整理食肆紧缺的东西,小到挂篮子的钩子,大到放酒的酒架,最终写了满满一张纸。
周七豆看着乍舌:“少东家,这些都换么?”
温沅看得肉疼,找来找去,找不出能划去不换的物件,一咬牙:“换,这些加起来不过十几两,现在不换,以后也得换,早些换了,做工方便些。”
周七豆一想也是这个理,好的工具能减少浪费的时间,这于食肆而言是好事。
酉时正,摊主准点把三十只碗与五十双筷子送到温家食肆。
一只碗五文,三十只便是一百五十文,筷子一双两文,五十双一百文,拢共二百五十文。
温沅一一检查确认没问题后,到柜台拿钱,他低着头,没注意那摊主看他的眼神带着探究与狐疑。
待到温沅抬起头,那摊主恢复惯常爽朗的笑容。
“二百五十文,您数数。”温沅把串好的铜钱递过去。
摊主接过钱,转过身犹豫了一下,回身对温沅说:“温老板,我姓越,叫越行,干的是走商的活计,您若是想进些稀罕物,我可去进,价钱都好说。”
温沅一顿,笑道:“多谢越公子,只是现下我一时想不到要进什么货物,就不劳烦您了。”
越行闻言倒也没意外,只说:“如若您之后想到了,可到城西福来客栈,我若是外出,可同掌柜的说,我得了消息便会过来。”
温沅有点讶异越行的热情,不过想到越行为了赚钱外出走商,定是希望有固定的售卖店铺,赚钱也稳定些,如此倒也不意外。
“好,有需要的话,我会去的。”
越行笑了笑,转过身那一瞬间想到今天听到的关于温家食肆东家的传闻,决定再去仔细打听一遍。
他一走,郭巴子和郭年子一块儿挑着一担盘碟回来。
新买的盘碟都是照着食肆原本有的样式买的,大盘小盘各二十个,瓷碟十个,蘸碟五个,拢共花了五百文。
“辛苦了。”温沅拿起一个看了看,新盘子就是不一样,光滑干净,“把后厨缺角的盘子都换出来,暂时放到一旁,缺盘子的时候再用。”
“得嘞!”郭巴子和郭年子挑起担子去后院,和周七豆一块儿把新买的碗筷盘碟洗干净。
郭年子负责洗,周七豆负责擦干,郭巴子负责码进菜篮子再搬进厨房,三人一边干活儿一边聊天,说到趣事嘻嘻哈哈笑着,手上的活计是一点儿没断。
郭巴子从未想过,有一天他会觉得干活儿也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天边落日余晖,三人洗完了后,又钻进厨房忙活儿今夜的晚食。
温沅靠在侧门后,听着他们的嬉笑声,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石头落下,或许他一开始仅仅是为了让大家有个落脚的地方,却不曾想过,这些人会给他带来想象中一个家该有的热闹与温馨。
那是融进骨子里的温暖与热情,欢声笑语中,是自然而然的放松畅快。
余浪带着旧货行的一位老板回来,见温沅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把玩折扇,不由地挑起眉:“少爷。”
温沅回过身,脸上有些不自然,这种偷摸听伙计们聊天的行径,被人瞧见了多少有些尴尬,但一想到这人是余浪,尴尬的心情顿时散去。
旁人或许不懂,但他知道余浪会明白。
余浪走到他面前,微垂首看他,说:“这是旧货行的王老板。”
“温老板您好,敢问要估的可是这些桌椅?”王老板拱手问道。
“是。”温沅说,“您看看这些桌椅,值什么价。”
王老板就近看了一张四方桌,用手按着试了试结实程度,再弯腰去看桌腿桌底,里里外外检查一遍后说:“这桌子的木料一般,还算结实,只是磕碰得厉害,即便收了也得修缮一番方能卖。”
温沅闻言不觉意外,问道:“可否请您全部看一遍,给一个总价?”
“没问题。”王老板挨个儿看过去。
食肆里共有十四张四方桌,六十张长椅,全部看下来花了不少时间,后厨都把饭做好了,王老板终于给了价。
“不瞒您说,这有些桌椅保存得并不算好,摇晃的就仅能收个木头价,我也不单个算了,一口价四两。”
这价确实不高,不过想到这些桌椅都用了这么多年,还能收旧货,也算不错了。
“辛苦您了。”温沅拱手道,“容我考虑一番。”
王老板白跑一趟倒也不气恼,他干这一行的,经常是估完了价,客人听着不满意,又反悔不卖,对此早以习惯。
不过他鲜少一次收这么多货,还是争取了一番:“这已是实价,您考虑清楚了,便到旧货行王家寻我,我让伙计们上门运货,您也省了心。”
“一定,多谢王老板。”温沅说。
晚上用上了新盘子,周七豆还给菜品摆了新花样,一顿简单的晚食愣是做出了些许隆重的意味。
用上新东西总是令人心情愉悦,众人喜洋洋地吃完了这顿新鲜晚饭。
另一边,越行一路跑回城西福来客栈,见了掌柜的匆忙说:“我得立刻去趟青州城,手上的货你看着来,能卖便卖,不好卖的就等我回来。”
福来掌柜愣了愣:“怎么突然要去青州城……难不成找到了?”
“太像了……”越行呢喃道,“同阿爹太像了!我走商寻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如此相像之人!”
福来掌柜眉头一皱:“仅是像不足以确定……”
“不止是像!我打听过,他是从青州城来的,听说青州孙家发现了他不是亲生儿子,才把赶他到今州城……怎么能赶!青州城离这儿多远——”
“你冷静些,事情还未查清楚,他未必是你弟弟,不过照你说的,确实该去一趟青州城。”福来掌柜说,“何时出发?”
“现在。”越行一刻都等不及了,恨不得转个身就能到青州城。
“去了青州城,先暗中打听清楚,千万别莽撞,你平日多沉稳,自知我要说什么,我便不再啰嗦,一会儿我叫后厨给你弄点干粮上路吃。”福来掌柜说。
越行点头,说道:“我自是清楚,高展,多谢。”
高展一拳捶到他肩上,啧道:“咱俩兄弟不必说这些。”
“嘿嘿。”越行笑了一下,说:“对了,他叫温沅,是温家食肆的少东家,若是他来这儿寻我,替我好生招待。”
“嚯!”高展神色有些意外,“温家食肆我有所耳闻,今年美食大赛当众退赛,很是嚣张呢。”
“那一定是这美食大赛有猫腻!”越行黑脸道。
高展笑看他一眼,说:“这都未确认,你便护上了。行了,快去快回吧,路上小心些。”
“行!”越行转身上楼收拾行李,出发前往青州城。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后,郭巴子郭年子与周七豆按照少东家给的采买单子去买东西,余浪到木匠铺定制新桌椅,温沅在食肆里等街道司的军士过来丈量空地。
此次来的军士还是温家食肆的常客,一听温沅说是为了扩大铺面,都十分上心。
“要我说温老板你这个店早该扩了,好几回过来都得排长队,那队伍排到街道上,还得维持秩序。”军士说。
温沅无奈笑道:“是,这不打算弄个木棚,多加几张桌子,往后即便排队也有位置。”
“极是。”军士笑着点了点头,他本就喜爱温家食肆的菜品,因此多叮嘱了几句。
“搭建木棚的时候,记住不许越过表木的线,不是木柱位置在线内就可以了,得是整个木棚都在,木棚顶和布棚都不许超过,最好留些空隙,核查容易通过。”
另一位军士也说:“往常总有店老板假装不知情偷偷盖过了线,这种都得强拆,届时浪费钱不说,还得罚钱挨板子,并且在咱们这本子上记上一笔,这可得不偿失了。”
“别的没什么问题,可以先动工,明日申请便能下来,到时去衙门取。”军士道。
“明白,多谢二位大人好言相告。”温沅拱手道,“辛苦了。”
街道司的军士走后没多久,棚匠便带着伙计运来了木料,温家食肆新木棚正式动工!
第53章 食肆发展(三十一)
温家食肆敲敲打打好不热闹。
别家商铺总算看明白了温家食肆为何挂上暂歇的木牌, 原来是要扩建。
那卤料店和饼店老板刚开心没两日,脸倏地黑了,他们跟着叁家食肆弄了这么久的低价, 结果钱没挣多少不说,温家食肆是一点儿没受影响。
他们琢磨着要不要恢复原本的价钱, 然而一说恢复,那客人肉眼可见地变少,没得法子, 他们只得恢复低价,再慢慢涨回去。
也不知猴年马月才能涨回原本的价钱呢。
两家店愁得很,丁志德也同样发愁,他和孙季霖彻底闹掰之后, 原本说好的银子飞了, 叁家食肆的本钱回不来, 日日亏钱, 丁家食肆又因美食大赛名声受损, 还被天月楼的东家压着找麻烦,真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丁家掌柜的建议:“东家, 不如将叁家食肆关了,铺子转租出去, 这般亏下去, 只怕丁家食肆挣的钱都要填进去了。”
“哪有这般容易?我花了八百多两才开了这叁家食肆。”丁志德无比后悔那会儿大把砸银子, 就为了赶上温家食肆同一天开张, 若是没这些, 他何至于花这么多钱?
“东家, 您若是不关, 这银子可就不止八百两了。”掌柜的劝道:“长痛不如短痛, 不然丁家食肆同样难保,天月楼日日到衙门检举咱们,那捕快日日上门,使银子都不好使。”
丁志德烦闷极了,他亲自上门找了好几次这天月楼东家,次次都吃闭门羹。这就是为何他想借孙家的人脉,若是这会儿他有人脉攀交情,何愁见不到天月楼东家?
“我再想想罢。”丁志德叹道:“回头把叁家掌柜的喊来,把菜品换掉,甭跟温家食肆做了。”
掌柜的心下不赞同,奈何东家发话,不得不听:“知道了东家。”
“那孙季霖可还在今州城?”丁志德突然问道。
“听闻好像收到了青州那边的来信,今早匆匆走了。”掌柜的说。
“这兔崽子跑得倒是快……”丁志德暗骂一声。
温家食肆扩建改造进行中。
郭巴子端来清茶放到门口的四方桌上,招呼棚匠和伙计过来喝。
棚匠端起碗喝了一口,神色意外,这茶竟然有茶香,一杯下肚极其解渴,他干这么多年的棚匠,很少能遇到主家放茶叶,更别说是有茶香的茶叶,足见温家食肆大方。
郭巴子与有荣焉,昂首道:“少东家说了,太阳大,不喝茶解不了渴,便让我多泡些。”
“真是好茶!”棚匠笑呵呵地说完,放下碗撸起袖子招呼伙计们干活,“都给我把招子放亮来,不许偷懒!”
郭巴子在外头看棚匠搭建木棚,里边郭年子和周七豆把新采买回来东西全部换上,换完之后再用布巾仔仔细细擦一遍。
吕三娘在床上养了两日,骨头都躺疲软了,她觉肚子没什么异样,便起身到后院走动走动。
少东家不许她干重活儿,她便捡些轻便的活计做,像编麻绳这样的事儿干着不累,还能和大家说说话聊聊天。
周七豆干完手上的活儿,便坐到吕三娘旁边跟她一块儿编麻绳,时不时问一下做菜品的技巧。
吕三娘看着他就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被休弃后,她摸爬滚打了好几年才成为厨娘,曾几何时,她也努力过,可陈大立总说她没天赋,不是做菜的料子,渐渐的,她也这么认为。
然而少东家的到来,让她改变了想法。
原来不是她没有天赋,而是她没有机会去施展自己的才能。
她也希望周七豆能够有这样的机会,所以只要周七豆问,她就尽所能地去教,她并不害怕有一天周七豆会成为大厨把她挤走。
谁说一家食肆只能有一个大厨?再说了,若是周七豆比她厉害,那也是周七豆的本事。
只有所有人都厉害,食肆方能更好。
食肆里事情不多,余浪打算回一趟家,五月下旬该放鱼苗了,余泽平和余一洪已经出发去捞鱼苗,他得提前回去把鱼塘清理出来。
除了养鱼,他还在鱼塘边上种了桑树,今年四月头一回养春蚕,卖的钱正好把搞桑基鱼塘的本钱填平。五月的夏蚕一收,就有一笔银子入账了。
温沅真没想到余浪在卖鱼之余还弄了这么多挣钱的买卖,本以为这卖鱼郎穷呢,指不定比他还富有。
余浪摇了摇头,失笑道:“先前阿娘生病和办海葬,把积蓄都花光了。”
“海葬?”温沅一愣,在大多数人眼里,死后入祖坟才是正道,除非是村里有海葬的习俗,不然没人会选择死后飘零,魂不归故里。
“阿娘说她生来就注定要和水打交道,总说自己是海的女儿,海葬是她的愿望。”余浪说。
海葬是水葬的一种,平时说的水葬是人死后将其放到竹筏或是小船上,再放上其最爱的吃食衣裳,摆满鲜花,最后顺着河水飘走。
余浪觉得竹筏或小船顺流而下最后不知会停留在何处,若是遇到石头卡在某个山林里,跟曝尸荒野没什么区别,他没法接受这种水葬。
阿娘虽是他的继娘,但在他心里就是亲娘,亲娘是海的女儿,理应回到海里。
阿娘死后,他在村里办了葬礼,该有的仪式一点没少,甚至往最隆重了办,仪式办完又花钱请人帮忙抬棺到海边,最后石头绑棺送入海。
生病花钱本就多,更别说海葬,光是请人抬棺,就得花大把银子,全部办完,他的钱袋一个子儿也不剩。
“幸好遇到了少爷,要不是少爷收留我,我这会儿兴许在桥边乞讨。”余浪说。
温沅手撑着下巴斜乜他一眼,不由地笑起来,他心知余浪就算不来食肆也不可能沦落到桥边乞讨,但不得不承认,他被这句话取悦了。
余浪坐着高椅往前趴到柜台上,微微昂首看着小少爷笑得一脸愉悦,不由地勾起唇角。
温沅也趴下来,侧脸压在手臂上看着他,显得声音有些闷:“你要忙几日?”
“兴许要两三日。”余浪说,“我尽快回来。”
“这儿不忙,忙你的就是了,不用赶时间。”温沅说。
“不是因为这里忙才要赶回来。”余浪低声笑了一下,语气温柔而轻快,“少爷,是因为你在这儿。”
温沅圆目微睁,压着的半边脸隐隐发烫,他抿起嘴压住上扬的唇角,长长地“哦”了一声。
空旷大堂仅有他们二人,敲木桩的咚咚声与街市的嘈杂被一扇雕花木门隔绝在外,耳边仅剩脸颊压着衣袖的摩擦声,轻柔却震耳。
余浪摸来柜台上的折扇,唰地展开放到小少爷脸颊上,随后靠过去轻轻吻到折扇上。
悸动在耳边轰地炸开。
余浪走后,温沅喊来郭巴子郭年子帮忙把躺椅搬到后院,后院清净,喝茶眯神舒服得很。
闭上眼,微沉的呼吸声彷佛近在咫尺。他猛地睁开,后院只有琐碎的干活儿声。
他用双手压着脸颊揉了揉,结果越揉越晕眩。
周七豆路过,担忧道:“少东家,您起热了?脸怎地这么红?”
“……没。”温沅任命地把折扇盖住脸,“太阳大,晒热了。”
周七豆迷茫地看了看天,今日没有太阳啊,都被挡到云后了呢,他挠挠头,颇为不解。
温沅拉下折扇,问他:“焖鸡可做好了?”
“快好了!”周七豆连忙说,“一会儿就给少东家试。”
“行,我睡会儿,好了喊我。”温沅把折扇盖回去。
周七豆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烧菜。
夜幕降临,棚匠喊来温沅看木棚,不过半日时间,木棚已初步成型,木柱立在地上整齐划一。
“这几日天儿好,不出三日,便能完工了。”棚匠说。
温沅看着挺满意,这位老棚匠手艺确实好,带来的伙计徒弟干活儿都不含糊。
“辛苦诸位了。”
“应该的,温老板不用客气。”棚匠说,“那我们今日收工回去了,明早辰时一刻到。”
“好。”温沅说,“来了找巴子就成。”
木棚有郭巴子盯着,温沅很放心,扩建这几日,他都在后院和吕三娘周七豆研制新菜品。
准确来说,是吕三娘负责研制,周七豆学习掌勺烧菜,两人各忙各的菜,烧出来就端到少东家面前给他试。
偶尔温沅会对菜品提出想法和要求,但是大多数情况下,会放任他们自己做。
他并不在乎菜是怎么烧出来的,只在乎这菜好不好吃。
再有不到十日,郭年子就要去考岁试,休息这几日,他日日在房里默书看书,日子将近,即使他努力放平心态,还是忍不住紧张。
但是他没有把这种紧张传给其他人,在房里如何焦急,一出房门,都是笑哈哈的样子,一派轻松。
其他人心知考试重要,不会多问,但是也没有刻意避开考试的话题,有时刻意地不提起,反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平常心对待,心态才会平和。
渐渐的,郭年子心上的重石一块一块碎裂,他逐渐减少背书的次数,只在脑子里过。
他默背了上千次的书,本就熟记于心,只是焦急与害怕让他默念的时候不太顺利,可心一放松,脑子一片清明,甚至从前未通的点,都有了方向。
温沅看着他从刻意放松到彻底放松,便知这场岁试,十有八九是稳了。
“少东家,要是我考上了秀才,我请大家伙吃饭。”郭年子说。
“那我得好好想想吃什么了。”温沅笑道,“找一家大酒楼,狠狠宰你一笔。”
郭年子笑起来:“少东家可别心软。”
“我可不是心软的人。”温沅啧道,“你问问三娘和七豆,他们深知我的苛刻。”
说着周七豆端着新做的菜品来了:“少东家,你再试试这个口感如何?”
“行,一起试吧。”温沅说。
众人就等着这话呢,少东家话音刚落,一群人跑进厨房拿自己的碗筷,无论什么时候,试菜都是令人高兴且期待的!
温沅靠着椅背笑得一脸松泛,听到厨房里边传来吕三娘的喊声:“先给少东家盛碗汤,新熬的药膳鸡汤。”
“哦对对对!”郭巴子的声音响起,“平时都是浪哥盛,一时忘了……我来我来!”
温沅一愣,低头看向另一半长椅,缓缓敛起笑,眉头轻蹙。
待大家伙从厨房出来,他立即挂上笑,抬眼看着他们:“一下午就闻道这鸡汤了。”
“我和七豆一块儿研制的,少东家您尝尝。”吕三娘说。
周七豆在一旁期待地看着。
“都站着做甚?”温沅失笑道:“坐下吃。”
众人坐下后,他习惯性抬手,却没有勺子递过来,他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伸手拿起摆在中间竹筒里的勺子。
“如何?”吕三娘忙问道。
“很好喝啊,有一种很独特的味道,放了什么?”温沅很是意外,这药膳鸡,第一回做,便有这样的味道,当真是不错。
“放了五指毛桃。”周七豆笑道,“这汤闻起来有一个甜甜的香味。”
“真的哎!”郭巴子双眼一亮,捧起碗吨吨喝,“肯定很多人喜欢喝!”
郭年子也跟着点头:“清香可口。”
“香味可以,鸡汤也不错,鸡肉还是片成薄片蘸料吃。”温沅说。
吕三娘说:“不过这五指毛桃是药材,一斤便要五十三文,若是上新,这价钱怕是不低。”
“别家食肆也有高价的菜品,不用怕卖得贵,只要这菜品值得这个价钱。”温沅手指轻敲桌子,“咱们食肆扩建后,也该加点价高的菜品。”
温家食肆怎么说也是一间食肆,菜品的价格本身就与小铺面不一样,有时价压得太低,对于食肆而言未必是件好事。
既然菜品好,何必怕定价高?
“那就把这道药膳鸡定成扩建后开张的新菜品。”温沅一锤定音。
木棚搭建来到第三日。
温沅对于可坐围栏的木头间隙和高度要求都很细致,棚匠做了拆,拆了做,来回折腾了许久,总算让温沅点了头,这般弄下来,时间比原定的要多一天。
幸好之后的活计都不用温沅继续盯着,他一下清闲下来,竟是有点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余保保跑腿从温家食肆路过,跟闲坐在门口的温沅打了个招呼。
温沅看他背着鱼篓,微讶道:“怎么今日是你送鱼?”
“泽平一洪不在,浪哥清鱼塘不得空,便让我去送了。”余保保说,“送完我还得赶回去和浪哥一块儿清呢。”
“这么多鱼塘么?”温沅问。
余保保笑得有些神秘:“嘿嘿,回头你问浪哥便知有多少了。”
温沅挑眉看了他一眼,又转头看了看木棚,忽地道:“你们村子远么?可否带我一同去?”
“啊?”余保保愣住,“温老板你去干啥?清鱼塘又臭又累的,也不好看。”
“好奇,想瞧瞧。”温沅问他,“你便说带不带吧。”
余保保稚嫩的脸上浮现空白,想了半晌说:“温老板你真要去啊?你去了,食肆咋办?”
“左右食肆闲着,去一日便回,回来正好木棚也做完了。”温沅说。
余保保想到今早送鱼前,浪哥特意叮嘱他来温家食肆看看温老板如何,现在温老板亲自过去,那铁定比他看了转述要直接啊!
他说:“那行吧,温老板夜里可到我家住,我家有空房间,可干净了!”
温沅笑了笑,起身道:“稍等片刻,我去去就来。”
食肆众人得知少东家要去垌渔村玩,全都愣住了,这也太突然了!
吕三娘福至心灵,忽地看了少东家一眼,少东家嘴角轻扬,显然这个临时的决定让他很欣喜,便说:“少东家放心去,食肆我们在呢。”
“左右现在也没什么事,你们若是想回村,也可回去瞧瞧。”温沅笑道。
“我和弟弟就不回去了,木棚还得人看着。”郭巴子话音刚落,郭年子微顿,转头看哥哥,正好看到哥哥脸上一闪而过的怒意,便知二叔的事哥哥已经知道了。
或许是怕他考试失利,这才隐忍下来。
郭年子面色如常,笑道:“是,我们留在食肆里。”
“我也不回。”周七豆摇了摇头小声说。
只剩吕三娘,前夫的出现,让她心里一直很不安,现在有时间,她肯定想回去看看女儿。
“行,三娘回去路上小心。”温沅说,“巴子年子七豆,食肆和木棚交给你们了。”
“知道了少东家。”众人道。
温沅没多叮嘱,大家伙都不是粗心的人,食肆交给他们很放心,他回房收拾完东西,便和余保保一块儿去垌渔村。
第54章 食肆发展(三十二)
温沅坐上小木船, 才发现自己有些冲动。
他从来没有去过别人家做客,且是一声招呼不打就这么莽莽撞撞地下了决定。
哪有老板千里迢迢跑去护院家里……监工么?
他自认不是黑心的老板,可现在这架势, 很难说服自己不是。
也不知这趟过去,会不会给护院添乱子。
温沅拿着折扇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余保保见状问道:“温老板,头疼啊?”
温沅“嘶”了一声,呢喃道:“好像是有点……”
“啊?”余保保放下船桨, 回头看了看江岸,“那要不要回去?寻个大夫瞧瞧,浪哥今日特意喊我来看看您呢,要是浪哥知道您头疼一定着急。”
温沅微顿, 抬眼看他, 问道:“他喊你来的?”
“是啊。”余保保点头。
温沅闻言笑了一下, 一展折扇说:“好像又不疼了, 走吧。”
“哎?”余保保仔细看了看温老板, 温老板笑得如沐春风,确实不像头疼。
“那好吧, 温老板坐好来,从这儿回到垌渔村得半个多时辰呢”
小木船缓缓向前驶去, 涟漪一圈一圈往岸边荡去, 岸边风景从芦苇杂丛渐渐变成绿树青山。
余浪天不亮吃完早饭, 就拿上铁铲箩筐从家里赶去鱼塘。
清鱼塘是件极为繁琐且累人的活计, 头两日得先把鱼塘里的水给排干, 跟他一块儿的还有余泽平的弟弟余泽安, 他们分开两个鱼塘车水, 从早忙到晚, 总算把水排干。
排完水后,便要下鱼塘挖泥,挖出来的塘泥挑到桑树下一一铺开,有了这上好的塘泥肥料,桑树才能长得好,蚕自然也会养得好。
余泽安卸下箩筐放到鱼塘边,抬起胳膊擦了擦脑门,腥味冲鼻,皱起鼻子重重喷了两下气,抬起头对鱼塘里的余浪喊道:“浪哥,你上来歇会儿吧,我下去铲。”
“不用,你累便多歇会儿。”余浪用力拔出脚,踩到另一处,他的裤腿已经卷到膝盖以上,还是避免不了被弄脏,不过干农活儿就没几个干净的,当下也顾不上干净与否,他只想早点把塘泥挖完。
这塘泥挖完之后,借着晒塘底的几日时间,能歇口气回食肆。
余浪坚持,余泽安没多说什么,他就地坐着歇了会儿,见余浪把新挖的两篓塘泥扛到岸边,连忙起身过去帮忙。
“一会儿保保回来,你和他去挖另一个鱼塘。”余浪跟他说。
余泽安一愣:“这边儿呢?”
“这边我来,干完今天就差不多了。”余浪说。
“行。”余泽安说,“我先把这两担挑过去。”
“嗯。”余浪应了一声,低头甩了甩脑袋,汗水从额间飞出,他说完了话一刻没歇,抄过铁铲继续埋头干。
余泽安卷起两圈箩筐麻绳套到扁担上,肩顶起扁担,两手扶稳麻绳,绷紧全身力气站起,一步一步挑去桑树下。
日头渐烈,忙活儿了一早上的村里人扛着锄头回家吃饭,路过鱼塘见两人一个闷头挖泥,一个埋头铺泥,喊道:“浪小子,泽安,还没回去吃饭呢?”
余浪抬头看了阿叔阿婶一眼,回道:“准备。”
“要不上我家吃去?省得做了。”阿婶道,“早早吃饭回去睡一觉,这活儿过了午再忙,别仗着年轻就不把身子当回事儿啊。”
“知道,还剩一点,挖完就回。”余浪说,“家里做了饭,不麻烦阿婶。”
“我娘也做好饭了,下回再去阿婶家吃。”余泽安回道。
阿叔阿婶闻言没再多说,催了句“早点回”便离开了。
余浪弯下腰继续干活儿,刚准备把最后一箩筐填满,远处再一次传来喊声。
“浪哥!泽安!我们回来了!”是余保保。
余浪没注意他话里有什么不同,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在。”
他头也不抬地把手上这一铲子泥甩进箩筐,随后拿着铁铲往泥地里一插,撩起衣摆一边擦汗一边转身:“这边差不多……少爷?”
“哎。”温沅抽空回应,小心避过脚下黑乎乎的泥糊糊块,站到一块小石块上疯狂摇扇去味,抬起头扬眉想给个笑脸,结果被充满腥味的塘泥熏得小脸紧皱。
“怎么来了?”余浪铲子箩筐都没拿,用力拔出双脚往岸边走去:“站着先别动,都是脏泥。”
他单手撑地翻上来,刚走两步闻到自己身上的味儿皱着眉又停下了。
“闲着无事来瞧瞧。”温沅弯了弯眼眸,“你弄完了?”
余浪回头看了一眼鱼塘里未满的箩筐,果断回道:“还差一点,不急,下午再来,先回去。”
温沅很想说在这儿等他弄完,但这个腥味儿实在扛不住,便点了点头。
“这是温老板么?”余泽安没见过温沅,但知道浪哥这么着急卖力清鱼塘,就为了早点赶回温家食肆做工。
他还以为温老板是个大腹便便的黑心老板呢,没想到竟是个如此清俊的小少爷。
“是。”温沅转过头笑了笑,“我是温沅。”
“总听浪哥他们说起您,还说温家食肆的菜好吃,我一直想去吃嘞!”余泽安说。
“想吃就来。”温沅笑道。
“真的啊?我——”余泽安还要继续说,被余浪打断了,余浪说:“拿上东西先回去。”
“哦对!”余泽安反应过来,这儿可不是聊天的好地方。
余浪转身下鱼塘把箩筐扛上岸,就近放到一棵桑树下,拿起铁铲对温沅说:“少爷仔细脚下,走慢些,别着急。”
温沅点点头,跟在余保保后面回去,他走着回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远远坠于身后,见他转过头,余浪抬了抬下巴说道:“看路。”
乡间泥路可不好走,杂草丛生石块多,不好好走踢到石头容易摔跤崴脚。
温沅转回头,目光落于远方村落。
垌渔村沿江而建,江边立着几间大大的木屋子,木屋子之间靠浮桥连接,这些木屋子看上去有些老旧,并不像有人常住。在木屋后面有一条宽敞的大路,路两旁种满了竹子,过了小竹林便能看到一块石碑,上边刻着垌渔村。
石碑后是一座桥,桥那边便是一座座屋子,此时正值午食,各家各户升起袅袅炊烟,而桥下溪水湍湍,有几个孩童在溪边玩耍。
孩童们见有生人,昂起小脑袋好奇看着,其中几个胆大的从桥下飞奔上来,稚气问道:“保保哥哥,这是谁呀?”
余保保随手捞起一个小娃子夹在胳膊底下,用力揉乱他的鸡窝头,哈哈笑道:“我们收鱼的老板,快叫老板哥哥好。”
“老板哥哥好——”
温沅噗嗤一笑,回道:“你们好,叫温沅哥哥吧。”
“哇——”孩童们睁大眼睛,“温沅哥哥好——”
“温沅哥哥从哪里来的呀?”
“我们捞了鱼哦!温沅哥哥去我家吃鱼吧!”
“不煮鱼!”另一个小孩把前一个小孩挤走,跟在温沅身边不停说:“我要吃烤鱼吃烤鱼我要吃烤鱼,你会烤鱼嘛?”
“这……”温沅惭愧,失笑道:“我不会。”
“哈哈!我会!我爹爹教的,上次我爹爹下河抓了条蛇呢!”
“蛇嘛?什么时候抓的!”
“抓蛇你都不叫我去看!不跟你玩了!”
温沅眨眨眼睛,怎么突然说起蛇了……方才不是在说烤鱼?
原来小孩子说话是这般跳脱的么?
“都回去吃饭。”余浪从后面走来。
孩童们倏地捂住鼻子,大声嫌弃道:“噫——好臭啊浪浪哥!”
浪浪哥?温沅回头瞅了余浪一眼。
余浪面无表情地扫了一眼这群小屁孩:“吃饭去。”
“再不回去吃饭我就来抓你们了!”余泽安从后面冲过来,张开爪子扮作恶狼扑娃,这群小娃子登时四散逃跑。
小娃子们还未回到家便扯着嗓子高喊:“娘!有个好好看的老板温沅哥哥来了!”
“阿爹!好看哥哥来了!”
“什么好看哥哥?哪来的好看哥哥……又去玩水!是不是想挨揍!”
温沅路过那家门前,正好听到里头传来鸡飞狗跳的声音,好不热闹。
他在青州城长大,所有的喜怒哀乐都在他院子那一处小天地里,偶尔孙府办宴席,贵客带来的孩子也都不熟稔,和孙府熟的,大多也都跟孙季霖玩去了。
成群结伴的经历在他的印象里是不存在的,更别说像刚刚那些孩童一块儿在溪边玩耍。
欢乐且有趣。
垌渔村的村民相当热情,见温沅走过,都会笑着问这是谁啊,哪儿来的呀?吃饭了没啊?要不要上家里吃啊?
一听是余浪做工的食肆老板,纷纷说起了余浪的人好、活儿好、踏实耐劳,就是人有些沉默,老板你千万别在意啊……
温沅听了一路,总算到了余浪家。
余浪家在村子最后面,和别人家隔了一段距离,石头小径的尽头是一棵大树,大树后面是篱笆围起成的青砖瓦房小院落。
余保保把他带到篱笆前就离开了,他站在篱笆前等着余浪过来。
余浪保持着距离,远远说道:“少爷,你先进去坐会儿。”
温沅笑看他一眼:“行吧。”说完推开篱笆门进去。
小院子收拾得很整洁干净,甚至隐约闻到了花香,转头一看篱笆旁真的种了两排小花。
“少爷,那边有躺椅,堂屋有水,杯子在厨房里。”余浪一身都污污糟糟的,哪怕洗干净手也不愿这样给少爷倒茶,只得说,“少爷等我一会儿。”
余浪脸上难得表露出懊恼的情绪,大多时候,他都表现得很沉稳。
温沅觉得有趣,玩味道:“平时在食肆多见你周到细心,怎的这会儿到了你家如此怠慢?莫不是——”
“没有。”余浪无奈地看着他,“少爷可饶了我吧。”
“那你还不去洗洗?”温沅坐到躺椅上,摇着扇子轻笑道:“浪浪哥臭烘烘。”
第55章 食肆发展(三十三)
臭烘烘的浪浪哥非常快速且用力地搓完这个澡。
他怕身上留有味, 用了很多无患子,搓完身上只剩一片红,所幸味道淡了很多。
等他收拾完出来, 小少爷正蹲在篱笆边上赏花。
温沅听到声音,起身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这种的什么花?”
“山里采回来的野花。”余浪走过来, 拿起一旁的水桶,舀了一水瓢浇花。
野花的生命力顽强,浇一次水能顶好多天, 有时他住在食肆好几日不回,这野花连片花瓣都没掉。
浇过水的花瓣水灵灵的,叶子都舒展了很多,温沅抬手弹了一下, 溅下好多小水珠。
小野花的香味有些独特, 和食肆里每日买的花有些不同, 似乎带着天然的山野味。
“少爷想吃什么?我去做饭。”余浪问。
“唔……”温沅这会儿才想起来该吃午食了, 他其实不太饿, 从下了船到现在,一直处于看什么都新鲜的状态。
“你做么?”温沅问他。
“对。”余浪说, “只是手艺不是很好。”
温沅从上回煮的面就知道他手艺一般,故意压了压眉头, 啧道:“早知带些吃食过来了。”
余浪却当了真, 他到后院抓了只鸡, 出来和温沅说:“少爷在家等我一会儿。”
温沅看了眼他手上扑腾的鸡, 一愣:“你去做甚?”
“村里有个阿婶做饭不错。”余浪一边说一边进厨房拿大碗头, “很快便回。”说着就要拎鸡出门。
“哎……”温沅抓住他的手臂, 低头和那鸡对视一眼, 无奈道:“玩笑话罢了, 你怎的还当真?我不饿,随意吃点就好,你午后是不是要去清塘?”
余浪皱起眉,他一人吃什么都随意,可小少爷在这,他就没法让小少爷随意吃。
等回了食肆,得和三娘学一学手艺。
温沅用折扇点点他的胸膛,佯装不快:“我这又是走路又是坐船过来,你就将我丢这儿啊?”
“没有。”余浪实在为难,说到底还是他之前太过懈怠,明知小少爷嘴刁,竟然没想过练厨艺。
他脸上的懊丧实在太过明显,温沅敛起笑,眉头微蹙:“我过来……是不是耽误你事儿了?”
余浪一顿:“少爷为何这么问?”
“你这脸色快同墨汁一般黑了,你猜我如何知道?”温沅说。
“少爷无论何时来,我都高兴。”余浪微叹,“只是没能让少爷吃到好吃的午食,我的错。”
温沅莞尔:“你不做怎知不好吃?”
两人正说着,余保保和余泽安一人拎着一个菜篮飞奔过来。
“浪哥,温老板!我娘让我给你们送饭!”余泽安说。
“阿爹说温老板来了,浪哥肯定没时间做饭。”余保保说,“便炒了点菜过来。”
两人挤进门,豪迈地把菜篮子往桌上一放,掀开盖子就往外端菜。
这下不用愁吃什么了,余浪放开挣扎的鸡,进屋拿筷子前问了一句:“你们吃过了?”
“没,刚炒好的,没来得及吃呢。”余泽安说。
温沅颇为意外地走过去看了一眼,这菜还不少呢,有鸡有鱼,还有些不知什么做成的丸子、酿豆腐和一锅豆腐鲫鱼汤。
即便温沅没来过乡下,但也知道,对于农家子而言,这些已是上好的菜了。
“温老板千万别客气啊。”余保保说,“自从阿爹知道我从温家食肆接了不少跑腿单,一直想着说谢谢您呢。”
“对对。”余泽安连忙点头,“我娘也说哥哥今年卖螺狮卖鱼挣好多。”
温沅笑了一下:“食肆能起来,也得多谢你们呢。”
余保保摸摸脑袋,嘿嘿笑起来。
余浪洗好碗筷拿过来,盛好了一碗汤放到温沅面前:“有些烫,少爷慢点喝。”
温沅伸出手本想摸一摸碗的温度,一只汤勺放到了他手中。
还有筷子,盛好米饭的碗一一摆好。
看得余泽安一愣一愣的,温老板吃饭需要伺候得这么细致么?
余保保在食肆吃过几次饭,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鲜!”
温沅挑了挑眉,仰头看了余浪一眼。这几日余浪不在食肆,他都快忘了被人如此精心伺候着是什么感觉了。
余浪弄好一切才坐下,理所当然地给小少爷夹了块嫩鱼肉:“少爷尝尝。”
“嗯。”温沅应了一声,夹起鱼肉吃了一口,意外地很不错。
鱼肉很嫩,也不腥,鱼皮煎过再焖相当入味。
“我娘平时做菜可舍不得放这么多油,温老板你可得多来啊!”余泽安说。
温沅笑了笑:“多来几回,你家油罐就得见底。”
“才不会,我娘刚买了肥猪肉回来煎油,攒了好多猪油渣。”余泽安说。
余保保眼前一亮:“下午拿点出来当零嘴呀?”
余泽安嘿嘿嘿:“行。”
“猪油渣当零嘴?”温沅吃过这么多美食,就是没吃过这种零嘴。
“当然!”余泽安说:“一口下去全是油,还脆,哇——”
“少爷别听他们瞎说,猪油渣直接吃容易上火,都是油吃多了腻。”余浪说。
“我没尝过。”温沅转头看他。
余浪一顿:“那便尝一块试试。”
温沅笑起:“好。”
吃过午食,余保保和余泽安没留多久便拎着菜篮子回家。
午后太阳最热的时候过去,余浪拿上铁铲去挖塘泥。
鱼塘又脏又臭,他本想让温沅留在家,但小少爷眉头一挑,他就换了说法:“少爷换身衣裳再去吧。”
温沅的衣裳都是他洗的,自然知道料子不便宜,弄脏弄坏可就不好了。
“那怎么办,我可没有别的衣裳。”温沅说。
余浪一顿,从屋里拿了身干净的衣裳出来给温沅:“可能有些粗糙。”
“无妨。”温沅接过衣裳进澡间换,衣裳确实粗糙,磨得人皮肤疼,好在洗得柔软,适应适应也就好了。
温沅从澡间出来,张开手,一双袖子如同水袖一般,一抬眼,男人怔愣地看着他。
他勾了勾唇角走过去,明知故问道:“怎么?不好看?”
“……少爷穿什么都好看。”余浪垂眸看他,见他领口的皮肤被磨红,抬手轻轻按了按,皱眉道:“衣裳不好。”
温沅歪了下脑袋,男人火热的指尖烫得他眯起眼:“是有点不太好,太大了。”
余浪早有预见,他拿来一根红绳,叠起小少爷的袖子刚要绑,瞥见红绳松松垮垮地挂在小少爷白皙的手臂上,喉头一滚,果断收起红绳。
他的声音有点低,带着微不可察的意动:“我换根绳子。”
温沅靠着门框看男人手忙脚乱地找绳子,勾了勾唇角。
到了鱼塘附近,余浪挑了棵大树放下躺椅和小桌,摆上泡好的竹筒清茶,烧了把驱蚊驱虫的药草,才让小少爷坐下。
“少爷若是无聊了便喊我。”余浪说。
温沅微叹:“我这越发像黑心的老板一边喝茶看戏,一边奴役护院干活儿。”
“应该的。”余浪笑了下。
余泽平和余保保没多久也来了,两人路过这个鱼塘,见温老板坐在树下富有闲情雅致地喝茶,十分羡慕地感慨道:“咱还得多挣钱呐……”
“鱼塘不是在这边么,你们为何往那边去?”温沅问道。
“拢共三个鱼塘呢,我们到另一个去挖。”余泽安把手里的猪油渣往小桌上一放,“温老板你尝尝。”
“这么多。”温沅微讶,低头一看猪油渣,“这么多?”
“原本没这么多。”余保保走过来,悄么声说:“浪哥说要单独开一个给温家食肆,以后温老板的鱼全都从这个鱼塘出!”
“余保保。”余浪皱着眉喊了一声。
“知道了!现在就去挖!”余保保缩了下脑袋,赶紧拉着余泽安往另一边去。
温沅乐不可支,笑问道:“你真这么说啊?”
“……不是。”余浪想摸摸鼻子,奈何手上脏,“最近要供鱼的食肆酒楼多了几家,原有的两个鱼塘不够,有时得下江捞,但是这样无法保证鱼的种类,便多开了一个鱼塘。”
“是你现在挖的这个?”温沅问。
“在另一处,那个鱼塘已经挖完了,今年第一年种桑树,所以先挖了那个。”余浪说。
“浪浪哥还是个鱼塘主呢。”温沅调侃他。
余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挑了挑眉:“毕竟沅沅是温老板。”
温沅抽出折扇指着他,皱皱鼻子笑了起来。
余浪弯腰继续干活儿,和今早埋头沉闷的心情不同,现在是感觉铁铲轻盈,塘泥也清新。
他站在满是脏污的鱼塘里抬头望,远处白云蓝天融成单薄又模糊的一片,唯有大树清晰,连叶子都有了轮廓。
清风从树梢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薄薄的叶子落在小少爷如丝绸般的侧脸上,像江里灵动的小鱼儿,轻快游动。
他驻足望得入了神,直至有村里阿爷大娘路过,惊讶道:“哎,这是谁家小哥儿?长得怪俊俏的。”
温沅睁开眼看过去,见是不认识的人,微微直起身。
那大娘转头看到余浪,笑问道:“哎哟,浪小子是你啊?这小哥儿你带来的?”
余浪看了眼小少爷,应了一声:“嗯。”
阿娘一听,夸张地笑道:“呀!恭喜啊,你爹娘泉下有知,高兴咯!”
阿爷跟着笑起:“喜事啊!”
温沅愣了愣,不知他们在恭喜什么。
“就说浪小子有主意,你看你还操闲心,上回说的那个小哥儿就是不合适。”阿爷问道,“浪小子,何时办酒啊?”
温沅听懂了,一瞬间不知是脸热还是尴尬,他第一次遇到这么当着面问的长辈,以前在孙府遇到问亲的,大多含蓄内敛。
这大娘是村里的媒婆,嘴巴一张一闭,各种话瞬间传遍整个村,甚至别的村都会知晓。这阿爷也不遑多让,树下棋子一放,谁家的事儿都要被他唠几句。
余浪微微蹙眉,看了一眼不自在的小少爷,回道:“不是,这是我做工的食肆老板。”
温沅一怔,看向他。
“老板?”大娘一懵,看了看温沅,确实像少爷的做派,顿时摆摆手,僵笑道:“老板您莫怪啊。”
阿爷神色僵住,默默不说话了。
阿爷大娘走后,温沅靠回躺椅上,心情不复之前的惬意,或许是余浪否认得太果断,让他一时有些茫然与失落,和隐隐的愠怒。
天边太阳落下,留下一片昏沉的云。
余浪把最后一点塘泥铺到桑树下,捞起箩筐和铁铲往大树走去,小少爷半垂眼,像是有些困顿。
“少爷。”余浪站在不远处,“可以回了。”
“嗯?”温沅一下回神,站起身,“弄完了?”
“是。”余浪说,“之后晒几天鱼塘,再撒灰防水就好了。少爷饿了么?”
“还行。”温沅笑了笑,“干活儿的又不是我,怎会饿?”
回到家,余浪把东西放下,先打水洗了个澡,随后进厨房烧火,家里的白米适合蒸着吃,他洗过米后,直接把白米倒入碗里放上去蒸。
温沅跟着他进厨房,比起食肆的大厨房,余浪家的厨房显得有些小,看得出来厨房经常用,收拾得井井有条。
大锅里还放着几个饼,像是今早蒸好的。
“保保泽安不送饭来,你午食不会就是吃这个吧?”
“不是。”余浪看了一眼,把饼端出来放到灶台上:“今早蒸多了,没吃完。”
“好吃么?”温沅问。
余浪挑眉:“少爷应当不会喜欢。”
说完把锅盖打开,热气升腾,他拿着水瓢驱散热气,把热水舀到木桶里,拎出去杀鸡。
趁着热水烫鸡毛,他到后院摘了两把蒜苗和青菜回来洗干净,洗完了菜继续给鸡褪毛。
这忙里忙外的,温沅想上手帮个忙,都不知从何入手。
“这儿都是烟灰,少爷到外面坐会儿吧,饭很快就好了。”余浪说。
温沅只好到外面小板凳上坐着,等他终于感觉到肚子饿,余浪也把饭做好了。
天色渐渐暗下,余浪点起蜡烛放在桌上,又把堂屋门口的两个灯笼燃起。
烛火照亮了桌上的菜,一个蒜苗炒鸡,一个猪油水蒸蛋,一个炒青菜,还有大米饭,菜色可谓是十分简单。
温沅坐到桌前,轻轻闻了一下,香味还不错,就是不知味道如何,他转过头,看到余浪的一双手臂上赫然几条红痕。
像是被什么东西刮的。
余浪看了一眼,说道:“树枝刮的,不碍事。”
“瞧着不像不碍事啊,家里可有药?”温沅问。
“没破皮,只是红了,过会儿就消了。”余浪说。
温沅皱起眉,抬眼看他。
“少爷心疼我。”余浪笑了笑。
“我会不会心疼你,你还需要确认么?”
温沅眉头微蹙,灼热的烛光烫得他眼睫轻颤,脸颊微红,他躲开目光,又倔强地挪了回来:“你真的需要确认么?”
余浪一下愣住,他怔然看着小少爷眼底那一缕微光,手缓缓向前。
指尖相触碰的瞬间,温沅手指蜷缩了一下,随后被人轻轻握住。
轻到只要他挪动一下就能挣脱。
他垂下眼,指尖慢腾腾地勾起,下一瞬就被紧紧抓住。
他触碰过余浪的手许多次,每一次感受都不同。
掌心温暖且干燥。
指腹厚厚的茧子踏实且有安全感。
每次掌心相贴都让人心跳加快。
“你会心疼我,就没想过我也会?”温沅皱着眉,“你总将我放在高处,放在高不可攀的位置上,有时我想下来,你又将我放了回去。”
余浪微怔,这是他从未想过的角度。他凭本心对小少爷好,不想欺骗自己没有过奢望。相反,他一直在努力去“够月亮”,只是他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他想做得更多,想攒很多钱,至少让少爷没有后顾之忧。
但他忘了,温沅从小到大手里拿的最多的便是银子,他并不缺这些身外之物,要的或许只是一个简单的拥抱。
夜风袭来,吹动门外安静的灯笼,灯火摇曳,撑起桌旁一隅。余浪张开手,连同温暖的烛火一起将温沅揽入怀中。
“少爷,喜欢你。”
温沅双目微睁,侧脸贴紧余浪的脖子,颈侧跳动从脸颊连接到了心脏,凌乱的心跳渐渐重合,他默默数着数,闭上眼。
“谁啊?谁喜欢我?”
“我。”余浪轻声笑道:“我喜欢少爷。”
包裹着暖意的拥抱像是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将温沅所有渴望的情绪都放在里面,踏实又坚固。
他微微偏过头,笑着看了男人一眼,一个吻重重压到唇上。
柔软且滚烫。
夜更静了,仿佛一切都退到望不见的天边。
只剩一座小屋在无边的黑暗里燃起温暖的烛光。
相拥而吻的影子被拉长至门外。
……
温沅渐渐平复,他想做回椅子上,却被男人揽着动不了。
一伸手就有筷子勺子递过来,张嘴就有伴着汤汁的米饭喂到嘴边,方才发觉自己真的已经习惯了男人在身边精细周到地照顾他。
他干脆放下筷子,懒洋洋地等着人喂饭。
余浪把鸡腿肉撕下来蘸上汤汁,用手托着夹到小少爷嘴边,看着小少爷张口咬走,腮帮子一抖一抖的。
他本不觉得饿,但见小少爷吃得香,一种从内到外的饥饿感油然而生。
“少爷想吃什么?”余浪问。
温沅想了想:“青菜吧,午后吃的猪油渣有些腻。”
“少爷吃了多少?”余浪夹了把青菜喂他。
“怎么?”温沅挑衅地看着他,“要同我算账?”
“少爷若是吃多了,明日便泡点凉茶下下火。”余浪说。
温沅哼笑道:“不上火就不泡?”
“凉茶微苦。”余浪低头贴了贴小少爷的脸,低声道:“少爷兴许不喜欢。”
温沅点了点他的鼻子,笑道:“试试看,也许喜欢。”
第56章 食肆发展(三十四)
余浪把自己的房间收拾了一下, 铺上新床铺,换上新被子:“家里没有新房间,委屈少爷睡这里, 被子床铺都是新晒的。”
“你睡哪?”温沅方才走了一圈,余浪家虽是青砖瓦房, 但房间不多,一间上了锁,想必是他爹娘生前住的, 一间堂屋,另一间算是小小的书房,里边就一张桌子和书架,剩下就是余浪自己的房间。
“书房可以睡, 有时我会去歇晌。”余浪在墙角烧了点驱蚊的药草, 用葵扇扇了扇, “少爷有什么事便喊我。”
“好。”温沅笑着应了一声。
余浪仔细关好门,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等屋里烛火暗下,转身去柴房把床板搬到书房, 简单铺了张床合衣躺下。
翌日一早,余浪到村里阿婶家买了几个包子, 回到家时, 温沅正蹲在水井边闭着眼洗漱。
“少爷没睡好么?”余浪问。
“挺好的。”温沅回道。
余浪明显没信。温沅没好意思说昨晚精神过于兴奋, 在床上滚了很久才睡着, 转而问:“你去哪了?”
“家里没有早饭, 去村里买了点。”余浪等他洗漱完, 把包子递过去。
温沅挑了个小包子塞进嘴里, 味道一般:“剩下你吃。”
“少爷先填一填肚子, 一会儿到城里吃。”余浪说。
吃完早饭,两人乘船回食肆。
下了船,余浪带着小少爷去杨家煎饼摊,这家的煎饼可谓是远近闻名,门没开就有人排队,他们到的时候刚好开摊。
杨二郎和余浪熟,见他带了个小哥儿过来,微讶道:“这位是?”
余浪偏头看了一眼小少爷,小少爷也在看他,他笑了笑说:“我家少爷。”
温沅挑了挑眉,笑了下。
杨二郎以为余浪给别人当小厮,心下有些不赞同,余浪在他这儿干过帮工,干活儿那是没得说,他总觉得余浪能挣大钱,而不是给别人当小厮,那多屈才啊?
不过这也只是他心里想想,毕竟余浪想做什么,都轮不到他置喙。
“这样啊……今天来买饼?”
“是,一个卷鸡肉,一个卷鲜猪肉,都加一个蛋。”余浪说。
“等会儿你嫂子来让她用家里锅煎,省得排队。”杨二郎说。
“行。”余浪也不客气,点头应下。
杨二嫂奶完孩子出来,见余浪和温沅,愣了下,问了个跟她相公一样的问题。
杨二郎对她说:“带着少爷过来的,你用咱家锅煎两个出来。”
“好好。”杨二嫂回去煎饼。
温沅吃过一回杨家煎饼,便是余浪刚到食肆没多久给他带的,煎饼很香很脆,果然煎饼还得是当场买当场吃是最香的。
煎饼吃完,温家食肆也到了。
经过几日的修建,木棚终于到了收尾的时候。
棚匠吆喝着伙计们加快手脚,争取酉时前能完工。
地上堆了许多用剩的木料,周七豆正挨个捡进箩筐里,一旁的郭巴子拿着扫帚清理碎木屑。
两人见温沅和余浪回来,惊喜招呼:“少东家,浪哥。”
“少东家,浪哥村里头好玩么?”郭巴子好奇问。
温沅光看余浪清理鱼塘了,村里愣是一点没去转,再想起昨夜的事,便说:“好玩,此生难忘。”
余浪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啊?这么好玩?”周七豆愣了,村子不都长一个样么?能有趣到此生难忘?
“少东家是不是下河捞鱼,上树掏鸟窝了?”郭巴子小时候就爱干这些事,那是真难忘啊!
温沅没多说,笑着问:“这两日没什么事吧?”
“没呢,光给我们偷懒了……”郭巴子难得有些不好意思。
“该歇就歇。”温沅说,“年子还在温书?”
“他去买红纸了,说今日木棚建好,得弄喜庆些。”郭巴子说。
温沅倒是没想过这个,食肆换招牌新开张就算了,木棚建好总不能又来一次开张。
“虽然不重新开张,但贴点红纸意思意思嘛。”郭巴子说。
周七豆挠挠脸,小声笑道:“弄好看些,客人也多些。”
“行。”伙计们都发话了,少东家就随他们去了。
午食前,郭年子买了不少红纸回来,按他的话说,光是贴红纸不够,得剪点窗花贴到木柱上。
这日正好没事,食肆众人一块儿在大堂剪窗花。
他们正讨论着要剪什么花样,范老板突然到访。
“对面叁家食肆关门转租了!”范老板瞥了眼桌上的窗花,“哟!怪不得你们有这闲情雅致呢,合着是早知道对家倒了在庆祝啊。”
“不可能啊,今天还开门呢!”郭巴子跳起来跑到门口一看,“那不还迎客呢么?”
其他人跟过去,叁家食肆的客人虽不算多,但看起来压根不像准备倒闭的样子。
“我这是听茶馆老板说的,他从卤料店老板那处得知丁老板在寻能接手叁家食肆的人。”范老板说,“不过这处位置怕是风水不太好,前一家客栈经营没多久倒了,叁家食肆仨月都坚持不了,看着生意也不怎么好。”
丁志德开叁家食肆就是为了对付温家食肆,他前面不怕砸钱,是有孙季霖给他撑着。现在孙季霖拍拍屁股走人了,丁志德只得选择放弃叁家或是丁家食肆,他会选择哪一家不言而喻。
“温老板有没有想过接手?”范老板试探道。
“没有。”温沅果断道,“我这一间食肆都忙不过来了,再多开一家,我要步丁志德的后尘么?”
“这倒也是,有时开店多可未必是好事,还得脚踏实地些。”范老板说。
余浪忽地问:“可知丁志德什么时候转手?”
温沅看向他:“难不成你想接手?”
食肆其他人纷纷转头看向余浪,眼神带着若隐若现的谴责,少东家对你这么好,你怎么可以有异心!你怎么可以自起炉灶!怎么可以背叛少东家!怎么可以!
“食肆不是缺新桌椅么?叁家食肆的桌椅均是新的,少爷若是买,可省一笔钱。”余浪说。
食肆其他人继续看着他:还是浪哥懂得为少东家考虑!这主意好啊!
温沅挑眉:“走,去问问。”
丁志德已经好些天没来过叁家食肆,今天好不容易来一趟,谁知温沅竟然找上门来了!还要买他的新桌椅!
这简直就是在嘲讽他!何其可恨!
“不卖!”丁志德气道。
“丁老板莫要意气用事,这些桌椅卖去旧货行兴许得压不少钱,买给我,还能让你多挣点钱。”温沅笑笑。
“……”丁志德当然知道温沅说的是真话,旧货行最喜欢收倒闭店铺出去的货,他们就看准了大部分老板为了减少亏损,出货时都心急火燎的,压价势在必得。
“那也不卖!”丁志德险些维持不住表情,“叁家食肆未必会倒,温老板莫要得意。”
“如此,那便算了,告辞。”温沅拱手,走得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明面说要走、暗里等人叫停的意思。
丁志德一股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甩袖回了食肆。
叁家掌柜的跟上前问:“东家,这几日来问接手食肆的人,都说没那么多现钱,可否容许他们慢慢交付。”
“来问的人都是开食肆的?”丁志德问。
“这倒不是……”掌柜的心想别人看到叁家食肆生意如此差,怎么还会在同样的地方开食肆?大多是开杂货或者布店之类的罢了。
说是转手出去,但实际上也只是转手这间屋子,里边的东西都不一定要,最后还是得卖给旧货行。
“东家,其实食肆里的东西转卖给温家是条路子,这几日他们家修建木棚,定要换桌椅,您一套卖给他们,总比旧货行好啊。”掌柜的劝道。
丁志德何尝不知?但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开食肆多年,竟是输给了这么个骄纵小少爷,叫他面子往哪搁?
这叁家食肆宁可砸在手里,也不能让温家得意!
温家食肆确实得意,木棚搭建好,棚匠请温沅验收。
这棚匠的手艺确实好,温沅里外仔细检查过,又让余浪踩木梯看了布棚顶,看不出任何问题。
搭建木棚拢共十二两,温沅进店拿钱。
棚匠收了钱,笑呵呵地说了句:“温老板下回再搭木棚可得来寻我们啊。”
“没问题。”温沅笑道。
“贴红纸贴窗花!”郭巴子把午后剪好的窗花拿出来,木棚一共八根木柱,一根贴一张,红红火火。
这喜庆的模样引来路人观望,有人问:“这是准备开张了?”
“是,明日食肆照常开门。”郭年子笑回道。
“哦哟,总算是开门了。”那人也笑着说,“这几日没开门,我可想你家那莼菜鲈鱼羹了!”
“那您明日一定得来呀。”郭年子说。
“行!明日来!”那人说。
郭巴子和郭年子顺势在街上吆喝了一番食肆明日开门的消息。
有熟客经过,一看木棚建好了,决定明日就来温家食肆吃饭。
新木棚搭建好了,地上的木头木屑还未清理干净,伙计们自觉去打扫。
温沅回到后院,后门传来敲门声,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吕三娘神情紧张,一只手紧紧牵着一个女孩儿,那女孩儿贴着母亲小心翼翼地抬头,极为忐忑地说:“少、少东家好……”
“少东家,这是我女儿,能不能……”吕三娘一开口便是哽咽。
“别着急,进来说。”温沅连忙让开身给她们进来,那小女孩有些害怕,跨门槛时险些摔倒,温沅连忙扶了她一把。
“谢、谢谢。”小女孩声如蚊蚋。
食肆伙计们得知吕三娘带着女儿回来,全都围了过来。
吕三娘抱着女儿,说起了她回家的事:“我那不做人的前夫,他真的找去我娘家抢云儿,幸好我哥哥在家,才没让他如愿,但……”
但是那前夫一次不成,又去了好几次,搅得家里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家里因为这事儿吵得天翻地覆,吕三娘一回家,她爹便做主让她把女儿带走。
吕三娘成了大厨,按理说月钱足够她租小院,养个女儿不成问题,可她女儿才不到十岁,她白天要做工,压根没时间看孩子。
若是放女儿一人在家,被前夫知道,定会出事。
她左右为难,这才求到了少东家头上。
“少东家,我每个月少拿月钱,能不能让云儿留在食肆?”吕三娘抱紧吕小云,泣不成声,“我、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阿娘哭,吕小云也跟着流泪,但是她哭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眼睛睁得大大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这狗东西竟然敢找过去!”郭巴子气道。
“哥哥。”郭年子拉了拉哥哥的衣袖,小孩子在呢,得慎言。
郭巴子撇了撇嘴,脸上愤愤不平。
周七豆眉头紧皱,似乎是回想起什么不好的事,脸色有些苍白。
“你叫什么呀?”温沅温声问道。
“云儿。”吕小云流着泪,乖乖地回话:“吕小云,阿娘说我是天上的云朵。”
“云儿,想留在食肆么?”温沅笑问,“这里有很多哥哥,他们都能保护你。”
吕小云重重点头:“我会干活儿,我能干很多活儿,洗衣服做饭打扫猪圈割草锄地种田我都会。”
吕三娘一听,捂着嘴狠狠压下哭声。
“食肆没有这么多活儿。”温沅失笑道,“不过你干活儿的话,可以领工钱。”
“少东家?”吕三娘愣住,连忙说,“不用领工钱,少东家,云儿留在食肆已经是麻烦您了,怎么能领工钱,给食肆干活儿是应该的。”
“只要在食肆里干了活儿的都有工钱。”温沅说,“这是规矩,我总不能成黑心的老板。”
吕三娘还要再说,温沅不给她机会,“你们先收拾好行李,有什么话吃完饭再说。”
吕三娘点了点头,牵着女儿回房,周七豆跟过去说:“三娘,有什么要收拾的,喊我便是。”
“对,喊一声就行。”郭巴子郭年子说道。
食肆的晚食是吕三娘和周七豆做的,吕小云很会看眼色,洗菜烧火她都会主动干,不过食肆里这么多人,还真轮不到她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姑娘干。
这顿晚食吃得很热闹,这是吕小云吃过的最丰盛最温暖最安心的一顿饭。
吃过饭,吕三娘带着吕小云回房歇息,她们一路心惊胆战,生怕前夫从哪里冒出来抢人,又害怕给食肆惹麻烦,紧绷了许久的心一旦落下,整个人又困又累。
郭巴子和郭年子收拾完也回房歇息了。
余浪洗完澡出来,见温沅的房门还开着,便走过去看了一眼。
温沅双手撑着床沿坐在床边,歪着脑袋眉眼带笑的看着他。
余浪呼吸一乱,进屋关上门,走过去蹲在小少爷跟前,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仰头看他:“少爷在等我?”
“胡说,刚花了十二两,我看看账簿罢了。”温沅说。
“太晚了,明日再看。”余浪说。
“我也看完了。”温沅抬脚踢了踢他的小腿,“你怎么还不回去睡觉?”
余浪喉头一滚:“少爷睡,我在这儿看着。”
温沅失笑道:“你不会是想看到我睡着吧?”
“嗯。”余浪点头,“等少爷睡着了,我再走。”
温沅顺势躺下,但他没有即刻闭上眼睛,而是侧过身看着余浪,唇边带笑。
余浪挑挑眉,食指撩开小少爷的袖口,在他腕间轻轻咬了一下,低声道:“少爷别这样看我,我也不尽是个好人。”
温沅垂眸看了一眼手腕,眼睫轻颤,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余浪循着手腕咬上去,每咬一口,便亲一下。衣袖宽大,堆叠到了上臂,高耸的鼻尖在上臂内侧的软肉上来回碾磨。
鼻息喷出的热气似灶肚的火一样炙热,温沅吃痒,手臂一缩,却被男人圈着手腕动弹不得。
余浪抬起眼,漆黑的瞳仁盛不下赤-裸-裸的欲望,他看着小少爷因他蹙眉低嘶,单膝一跪,以最虔诚的姿态吻过去。
一只手被攥着,温沅只得单手揽上男人的脖子。
唇瓣带着些许凉意,相触那一刻,温沅好似身体被冰了一下。
这点无足轻重的冰凉被纠缠的舌尖吸走,耳朵像是被裹上一层薄薄的纸,急促粗重的呼吸声在纸上摩擦,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被轰然放大。
滚烫的呼吸顺着唇瓣流向四肢百骸,身体仿佛被扔进火灶里,烤得又干又热,急迫地向对方口中吸取解热的甘霖。
撕咬的混乱中带着至上的欢愉,眩晕且迷乱。
温沅无意识地推了余浪一把,余浪侧坐在床沿,一只手压在小少爷的肩后往上摩挲他的后颈。小少爷平躺在他的床上,墨发凌乱,喘息未停,细长的眼眉带着勾人的笑意。
余浪眼神一暗,再次吻了上去。
……
第57章 食肆发展(三十五)
暂歇了几日的温家食肆终于恢复了营业。
午食开始的时候, 客人并不算很多,许多人都还未知道温家食肆开门了,直到晚食, 客人纷沓而至。
旧桌椅还未换,木棚下只摆了六张桌子, 后面还是借了隔壁范家面馆的桌椅才堪堪够用,不过温沅特意留出门口右边的位置供客人们排队,客人们有了位置等待, 对伙计们和颜悦色了许多。
今日来的客人都是冲着先前那道“莼菜炖鲈鱼”来的,然而落座后,嗅到隔壁桌一道“五指毛桃药膳鸡”,登时来了兴趣。
“这个味道和我喝过的所有鸡汤都不一样!”隔壁桌说, “说不出的好滋味, 总觉得喝完之后, 身心舒畅!”
“真有这么好喝?”有的人不信, 一道鸡汤罢了, 标了个药膳鸡的名号,谁知里边放了什么药。
“那名字不说了么, 放了五指毛桃,这虽是药材, 可吃起来没有药材的苦味, 而是带了点奶香味, 很是独特, 还有这个鸡皮特别脆!”
“奶香味?我还没喝过带着奶香味的鸡汤呢。”
“那你得试试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分工合作, 一个做鱼, 一个煲鸡汤, 这五指毛桃药膳鸡的配方相当严苛, 多一两少一两味道都会不同。
周七豆在煲之前,就用小秤挨个分好了药材的分量,用的鸡都是专程挑选的三黄鸡。鸡骨与鸡肉分开,鸡骨煲汤,鸡肉不能煮太久,片成片下锅烫熟,随后蘸上精心调制好的蘸料,一口下去相当满足。
客人们喜欢喝汤外,还非常喜欢特制的蘸料,好几桌客人都扯着郭巴子郭年子问这蘸料到底是怎么做的,看着好像就是酱汁葱花蒜末香茅……也没什么特别的,怎么就能如此美味?
这可是独家手艺,郭巴子和郭年子自然不能说,模棱两可说了几句大厨特制后,重点推荐了其余招牌菜品。
这道药膳鸡和蘸料一同摆到了丁志德的桌上,他喝完之后,沉默了许久,又坚持了几日,看到温家食肆大堂与木棚下都坐满了客人,终于舍下脸皮决定让掌柜的去一趟温家食肆。
丁志德站在叁家食肆门口往温家食肆的招牌看,他第一回去孙家食肆时,抱着必定能拿下食肆的心态,全然想不到有一天,倒下的是他。
他再怎么心不甘情不愿,也不得不承认,在问了这么多家铺子的老板后,愿意为桌椅出价最高的还是温家食肆。
但他更没想到的是,温沅竟然改口压价!
“什么意思?先前可是说十八张桌子七十二张长椅拢共二十二两,这才几日,竟敢压到十八两!”丁志德难以置信,“他怎么不去抢!”
“东家,即便压到十八两,那也比别家多啊,您想想那些收旧货的黑心铺子开价十两十五两的,哪个比温家食肆开得高?”掌柜的劝道。
“不过十几两银子,我犯得着受此等侮辱!”丁志德说。
“温老板还说了,后厨的铁锅铁勺刀具蒸屉菜篮木盆木柴柜台也愿意收……”掌柜的看着东家的脸色,越说越小声。
丁志德一阵头晕,大怒道:“他到我这儿进货来了是吧!”
“……”掌柜的不敢多说。
“其实……”掌柜的端详东家的脸色,试探道:“都卖给温家也未尝不是件好事,这也算是从温家挣钱了,叫他们也……也拔拔毛不是?”
“……”丁志德脸色铁青,深呼吸缓了许久,现在他手头紧,为了能跟天月楼东家说上话,他花钱请了不知多少人,送了多少礼,这才让天月楼东家松了点口子,眼下这关头,钱最要紧,丁家食肆最要紧。
这等哑巴亏,不吃也得吃。
“就方才说的东西都算上,拢共愿意出多少银子?”丁志德问。
“温老板说桌椅和铁锅等等全部加一起拢共二十五两。”掌柜的说。
丁志德两眼一闭,咬牙道:“搬吧。”
温沅喜气洋洋地带着伙计们上门搬货。
叁家食肆这些东西都是新做的,桌椅样式统一,铁锅铁勺一看就是用了好铁料,最让温沅满意的是柜台。
柜台正面雕了花,十分大气,台面光滑无任何磕碰痕迹,柜台后有四个抽屉,底下四个柜子,其中一个柜子竟然有暗格,平日用的钱匣和账簿放进去也不容易被发现。
余浪一人扛起柜台,郭巴子郭年子一起搬桌椅,吕三娘和周七豆进后厨拿铁锅铁勺,吕小云左手挎篮、右手举蒸屉跟在阿娘身后,一群人喜笑颜开地搬。
温沅看了一圈不见丁志德,一问掌柜的,方知丁志德在丁家食肆,笑了笑:“这银子原本想亲手交到丁老板手上呢。”
掌柜的腹诽:要真是你亲手交的,东家不知如何生气呢……
“罢了,二十五两,掌柜的数一数。”温沅把钱袋给他。
掌柜的拉开细数一下,二十五两没错,他拉好钱袋,左右看了看,小声道:“温老板经营有方……可还缺人?”
温沅挑眉,笑道:“不缺。”说完转身离去。
就算缺,也不会要丁志德手下的人。
不过掌柜的问的没错,温家食肆现在还真的缺人。
客人多起来,大堂后厨都忙不过来,得多招点人了。
“木棚伙计招一个,帮厨……”温沅琢磨了一下,虽说吕小云年纪小,但她确实帮了不少忙,烧火洗菜这些活计都做得很好,可到底年纪不大,不能真把她当伙计使。
所以打下手的帮厨到底是招一个还是两个,温沅有些犹豫。
“两个。”余浪说,“往后食肆的客人只会多不会少,现下多招人上手也能快一些。”
“这倒是。”温沅点头。
“其实,少爷更应该招个账房先生。”余浪每日见他算账算到夜深都觉得心疼,他住在食肆的时候可以帮忙算,可他若是回家,只能少爷自己来。
温沅也想过招账房,只是现在的账簿还不算太复杂,他一人忙得过来,便不想给自己这么多压力,毕竟一个账房的月钱少说三两银子呢。
“我——”余浪刚开口。
“别说你不领工钱。”温沅打断他,“你辛苦挣的钱总不能转手给了账房先生,再说,你不是想攒钱么?”
余浪挑眉,他确实想攒钱,攒够了钱才能去请媒人。
温沅笑着看了他一眼:“账房先生不着急,先把伙计和帮厨招了。”
余浪趁着伙计们不在,低头亲了小少爷一口。
“快去摆柜台!”温沅推了他一把。
新柜台新桌椅全部摆上去,旧的全部交给旧货行的伙计们拉走,旧的桌椅柜台刀具等等换回来五两银子。
新旧的账一抵消,温沅只花了二十两买这些东西,算来是他挣了。
隔日,叁家食肆拆下招牌,挂上了租赁的木牌,开张热闹不在,只落得一地木灰。
孙季霖还不知道叁家食肆已经关门倒闭,不过他知道也只是不屑地哼一声,再骂一句丁志德无能。
他更恨的还是温沅,天月楼东家给他爹去信,他坚信一定是温沅在背后搅弄是非。
风尘仆仆回到家,迎接孙季霖的便是伺候他爹多年的老管家。
“少爷,老爷让您去莲厅。”老管家一如既往的庄严肃穆。
孙季霖撇撇嘴,不情不愿道:“知道了。”
他想让小厮和护院先回小院,然而老管家一抬手,后面走出两个护院,老管家说:“这三人,老奴替您管教了。”
孙季霖脸色一变,心知老管家这么说,这三人一定没什么好下场,怕是得挨一顿揍然后逐出孙家。
三人一脸哀求地看着少爷,希望少爷能帮忙求求情,然而少爷只留下一句“随便你”便回府了,只留下绝望的三人。
莲厅是孙府后厅厅堂,孙季霖刚跨进门槛,便听到一声重重的茶杯磕碰声。
他抬起头,见他爹沉着脸,悻悻地叫了声:“爹,我娘呢?”
“你以为叫你娘来,就万事大吉了?”孙修义把茶杯重重一放,“不声不响跑去今州城,还惹了这么多麻烦,你娘来了也得骂你!”
“又不是我想惹麻烦,谁让丁志德那个老东西这么废物。”孙季霖提起来还是忿忿不平。
孙修义见他没有一丝反省,气道:“不是你惹麻烦,天月楼的人会找过来?”
“找过来就找过了,离得这么远,他们能对咱们家做什么?”孙季霖满不在乎,“再说了,咱们为什么要怕他一个天月楼?”
“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的道理你不懂么?”孙修义说,“自小我教你的都给忘了?”
孙季霖最讨厌他爹说教,什么事都要从小时候说起,他都长大了,这点主都做不了?
孙修义看着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去今州城做什么,沅儿已经离开青州城了,你何必再去找他?”
“他人是走了,但他还拿着咱们家的东西不放!食肆卖了还能挣回钱,给他这个白眼狼什么都得不到,你以为他会对你感恩戴德?狗屁!”
“住嘴!”孙修义拍桌而起,“你看看你说什么话!”
“我为什么要住嘴!咱们家把他养大还不够么?从小到大给了他多少银子还不够么!我就是看不惯他那装模作样的嘴脸,表面笑得人畜无害,心里指不定多脏!”
孙修义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孙季霖看着他爹,嘴角一扯,扯出个狰狞的笑:“爹,别以为我不知道您在想什么,您以为给了他一张铺契,就万事大吉了?”
孙修义瞳孔一缩:“你……”
“爹,别以为我不知道温沅是怎么到的咱们家!”孙季霖冷笑一声,“我就是不想让他呆在咱们家,我宁可找个假的‘真少爷’来,都不想他留在咱们家!”
孙修义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头一昏,踉跄两步,摔坐在太师椅上:“……”
他撑着头闭上眼缓了缓,叫来老管家:“把这个逆子给我丢去佛堂,没有的我允许,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孙季霖一听,刚要挣扎,便被老管家喊来的护院架住,往佛堂而去。
老管家看着老爷满脸颓败,犹豫道:“老爷——”
孙修义无力挥手:“下去。”
“是。”老管家应声离去。
第58章 食肆发展(三十六)
温家食肆招人告示贴出去, 当日就有不少人进店询问。
其中有一小哥儿,甚是面熟。
“温老板,你们这儿招够人了么?”小哥儿眨了眨眼睛, 抿着唇状似乖巧地看着温沅。
温沅愣了愣:“您要来?”
小哥儿忙不迭点头,嘿嘿笑道:“放心, 我不会把食肆吃垮,我就是喜欢您家的菜!”
一旁偷听的郭巴子猛地蹦起,冲到后院和其他人说:“你们还记得上回来食肆吃了四百文的小哥儿么?他来找活儿了!”
“是他?”郭年子对这小哥儿印象还挺深刻, 长这么大,他第一次见到如此能吃的人,光是看他吃饭,就觉得手里的吃食变香了。
“哪个是?”周七豆连忙问, 上回他只得远远看了一眼, 没记住长什么模样。
郭巴子偷偷掀起帘栊, 让开位置给他们看:“喏, 柜台前面那位便是了。”
“看着不像能吃这么多的呀……”吕三娘小声嘀咕。
吕小云矮, 挤在阿娘身边好奇往外看。
柜台前,小哥儿极力自荐:“我叫蔡多多, 家在城外十里蔡家村,我平时饭量不会那么大……”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随即拍桌喊道, “不过!”
温沅被他吓了一跳, 倏地收起折扇。
“不过我力气大, 一次端几十个盘子不成问题。”蔡多多撸起袖子展现了一下他的肌肉……其实也没有多大。
但从刚刚拍桌的声音就知晓他力气确实不小。
“哎、哎……等等, 您先放下。”温沅伸出手阻止, 无奈道:“本店招伙计和帮厨, 您是打算做哪一份活计?”
“帮厨吧, 我……就会干点粗活儿。”蔡多多收起肌肉,摸了摸后脑勺,“劈柴洗碗洗菜烧火都没问题,我在家里常做。”
温沅想了想,笑道:“您先试做半日,如何?当然,这半日的工钱不会少。”
“行!太行了!”蔡多多说。
温沅对着帘栊喊了声:“三娘七豆。”
吕三娘和周七豆连忙走出来:“少东家。”
“带蔡多多到后厨试一试。”温沅说,“你俩看看合不合适。”
一进后院,蔡多多就看准了柴房房檐下堆积的木柴,跃跃欲试:“我去劈柴吧!”
“稍等……”吕三娘连忙拉住他,“今日的柴火足够了,食肆晚食是酉时左右进客,现下得准备晚食用的菜。你可会杀鱼杀鸡?”
蔡多多重重点头道:“没问题!”
“晚食前,需杀够十只鸡,并且拆好骨片好肉片。”周七豆说,“鱼是现点现杀,每一种鱼的做法不同,有的切块有的只需要划刀花,怎么杀我到时会和你说。”
蔡多多仔细听吕三娘和周七豆介绍要干的活儿,帮厨的活计相对杂,说是帮厨,更像是打杂的。
每日清晨第一件事就是劈柴,洗菜,烧水等等,还有碗筷盘碟放了一夜,在使用之前,也都得先过一遍水。
晚上打烊后,最重要的就是收拾厨房,用过的菜篮子蒸屉木盆得洗干净摆好晾干,油罐盐盅酱汁罐必须擦洗一遍,木柴堆也须收拾整齐等等。
活儿不算重,就是相对琐碎。
这种活计干一天不难,难的是每天坚持。
吕三娘和周七豆很爱护后厨这一片小天地,这样的坚持对他们来说就是日常。
“拆骨有点讲究,我先拆一只鸡,随后你再试试,好么?”周七豆问。
“太好了!七豆你真是好人!”蔡多多赞道。
周七豆有点不好意思,小声笑了一下:“那、那开始吧。”
离晚食还有一段时间,郭巴子和郭年子把午食客人用过的碗筷一一洗干净,碗碟堆得高高一摞,两人一个洗一个过水擦干,配合得相当默契。
吕小云则是坐在小矮凳上洗菜,她弯着腰洗得很认真。一旁的郭年子见状,说道:“云儿歇歇背,不要一直弯着。”
“知道了年子哥哥。”吕小云直起腰乖巧地笑了笑,抬起胳膊擦了一下脸,歇过了劲儿继续洗菜。
郭年子见她弯着费劲,想了想起身找几个小矮凳,叫来郭巴子:“哥哥,一起搬一下木盆。”
“我来我来!”蔡多多洗了手走过来,二话不说一人扛起装满水的木盆放到矮凳上,拍拍手说:“这样行么?”
众人愣住,原来蔡多多说他力气大,压根没开玩笑啊!
郭年子不禁说:“厉害。”
蔡多多自豪地昂起下巴:“小事一桩,这也没什么!”
郭年子笑着看了他一眼:“那也是厉害的。”
木盆架到矮凳上,吕小云不用再弯着腰洗菜,又是惊喜又是羞赧地说:“谢谢年子哥哥,多多哥哥。”
“不谢不谢!”蔡多多摆摆手,回去继续干活儿,周七豆教的拆骨他已经学会了,接下来就不用周七豆看着,他也能自己拆。
人手多起来,干活儿就是快,没到酉时,该准备的菜肉全都备妥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做菜比之前从容了许多,时间充裕,做出来的菜品也就更精致。
没多久,又来了几位进店问招工的人,想做帮厨的,温沅就交给吕三娘和周七豆去把关。
他对后厨的活计不太熟悉,帮厨做得好不好,得吕三娘和周七豆说了算,毕竟这招来的人是给他们打下手的。
而大堂招呼的伙计,温沅亲自把关,又得郭巴子郭年子的认可,最终招来了一个年约十六的小姑娘。
温沅听到她姓越的时候还讶异了一下,这个姓氏不是很常见,这不长的时间里,竟然遇到两个同是姓“越”的人。
不过不常见不意味着没有,温沅没有多想。
这小姑娘上手快,干活利索,招呼客人非常熟稔,不像生手。
一问果然是之前干过伙计,只是那家甜点铺子搬走了,她便来了温家食肆。
“少东家,叫我木灵吧!”越木灵一只手上带了红绳铃铛,动作间有清脆悦耳的铃铛声响起,引得众人好奇不已。
她大大方方地展示了自己的铃铛:“我爹娘说我小时候身子不好,这是祈福消灾用的。”
郭巴子不知想到什么,问道:“这是从何处求的?”
“我家那边有个清谷庙,不是什么很大的庙,不过很灵验,我带上之后就很少生病了!还有我叔爹……”越木灵一顿,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太多,笑了笑没再继续说。
郭巴子又问:“你家在何处,可远?”
越木灵不经意地瞟了温沅一眼,磕巴道:“在、在好远的地方,过来要三日路程呢。”
“这样……”郭巴子有些失望,弟弟考试在即,他想去求个平安符拜一拜文昌老爷什么的呢,只可惜太远了。
温沅看穿了他的想法,笑道:“今州城外好像也有一座寺庙,可去拜拜。”
“少东家,什么时候去啊?”郭巴子忙问。
温沅想到余浪回村给鱼塘撒灰,至少得明日才能回,便说:“后日午食过后吧。”
众伙计闻言都很高兴,当即琢磨起该准备些什么供品。
酉时一到,食肆进客。
温沅翻开账簿,写下第一桌客人点的菜品和价钱,紧接着是第二桌第三桌。
客人多的时候,记账并不会每道菜品名字都写全,他匆匆写下重要的一个或者两个字,事后再重新抄写一遍到另一本账簿上。
写久了手酸,他放下笔歇了歇,下意识抬眼看大堂,想起余浪这会儿在村里呢,没有熟悉的身影在跟前忙来忙去,顿时觉得这手不仅是酸,还沉重得没动力提起。
然而客人便来结账,没动力也得提笔。
温沅对照账簿打算盘,写下价钱,笑道:“三百二十二文,便算您三百二十文吧。”
客人一听,喜笑颜开,一两文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大钱,但老板主动饶钱的感觉还是很不一样的:“老板生意兴隆啊!”
“慢走,欢迎下次再来。”温沅笑说。
“一定。”客人说。
晚上打烊,经众伙计认可,蔡多多得以留下。
温沅跟他谈好帮厨的工钱:“每月一两银子,过年多发五百文。吃住都在食肆,不过现在没有空房,你和周七豆住一间。”
“明白!”蔡多多一顿,又问:“少东家,发了月钱之后,我能不能花钱让三娘七豆给我做一桌菜?每月一桌就可以了,我按食肆的价钱付钱!”
“每月一次就够了?”温沅笑问。
“足够了足够了。”蔡多多说,“我就过过瘾,总不能天天这么吃。”
“没问题。”温沅笑了笑,“先去吃晚食吧。”
“得嘞!”蔡多多蹦着去了后院。
吃过晚食,蔡多多并没有在食肆住,而是回家打包行李,明日正式和周七豆挤一间。有人一起住,周七豆也挺高兴的,提前把屋子收拾出来。
越木灵同样不在食肆里住,打烊后和其他人一块儿收拾好东西,便匆匆走了。
她从温家食肆出来,一路狂奔到了福来客栈。
一进门便冲掌柜的喊:“高展,我哥呢!”
“没大没小,叫展哥。”高展用毛笔敲了下她的脑门,偏了偏头,“在后院。”
“就不叫。”越木灵抱着脑袋哼道,“我去找他!”
越行在后院收拾他的货物,他去青州城这几日,货物被高展卖出去大半,剩下一些他打算换个地方卖。
“哥,哥!我见着沅哥哥了!”越木灵捧着小脸,双眼亮晶晶,“沅哥哥人特别好,长得跟叔爹一模一样,笑的时候,哇——”
“稳重些。”越行绷了下脸,忍不住笑起来,他也觉得他弟弟哪哪都好,“你做成伙计了?”
“对!我是谁啊?做伙计多简单,我之前可是在甜品铺子干过半年,还帮你卖过不少东西呢。”越木灵说。
“那你好好做,可别偷懒,说话做事都小心些。”越行叮嘱她。
越木灵皱起眉:“为什么你不和沅哥哥相认啊?”
“还不是时候。”越行摇摇头,“小沅刚从孙家出来,贸贸然上去认亲,他心里如何能接受?反正都过了这么多年了,相认的事不急于一时,慢慢来罢。”
“叔父叔爹不急么?”越木灵问。
“爹爹阿爹一直想来,被我劝下了。”越行说,“我打听到孙家说小沅是被卖来孙家的,爹爹阿爹气得不行,若是他们来了,定会忍不住去相认。”
“孙家就是坏!坏到底了!”越木灵气道。
“所以我要再去一趟青州城,孙家欠小沅的,欠我们的,得还。”越行眼底闪过一丝恨意,很快消失不见。
他敲了下越木灵的脑袋:“在食肆好好干,别说漏嘴了。”
“知道了!我是谁啊我能这么傻么!”越木灵哼了一声,“哥你去吧,沅哥哥就交给我保护了!”
“行行,你保护。”越行笑起来。
第59章 食肆发展(三十七)
翌日天蒙亮, 温家食肆就有开门声响起。
吕三娘是食肆里起得最早的人,这日蔡多多和她差不多时间起来,两人约好今日上街采买。
菜农杨光家也不是每样青菜都有, 有些不常卖的菜得当日去菜肉行采买。
两人一出门,周七豆吕小云和郭年子郭巴子也起来了, 没多久,越木灵到食肆,几人开始新一天的忙活。
温沅起来的时候, 吕三娘和蔡多多已经回来,供货的商贩已经送完了菜,大家伙在后院各忙各的。
今日的鱼送的有些晚,且是余保保和余泽安送来的。
温沅以为鱼塘还没弄完, 一问才知不是。
“我哥和一洪哥去运鱼苗, 原本定的是昨日到, 但是一直没见人, 浪哥今早过去接了。”余泽安说。
温沅皱眉:“可是出了什么事?”
“往常运鱼苗也有过晚几天回的, 没事儿。”余保保说,“浪哥去之前, 说让泽安到食肆帮忙。”
“对。”余泽安说,“温老板有什么活计尽管叫我。”
温沅知道这是余浪怕自己不在食肆忙不开, 便叫了余泽安过来。之前余氏几个兄弟都来食肆做过短工, 温沅没客气, 直接应下。
余泽安和余保保把其他家食肆酒楼的鱼送完后, 直接到食肆干活儿。
自从加了木棚和人手, 温家食肆翻台次数蹭蹭往上涨。
大堂加雅间加木棚拢共十九张桌子就没有空闲过, 一次午食只翻一次就有三十八桌。
每日卖出去近五十份药膳鸡, 菜农杨光和鸡鸭贩一日送两回肉菜, 而张屠户一改之前人工挑,直接用上了板车运送,连卖带试菜,一日送三回。
炎炎夏日到来,温沅让张屠户多送了些排骨,又让杨光送了些丝瓜冬瓜以及苦瓜。
天热易上火,冬瓜薏米排骨汤、苦瓜排骨汤、丝瓜炒蛋、南瓜绿豆汤等等菜品该上桌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早有准备,食材一到,立马投入试菜,蔡多多和吕小云给他们打下手,一晚上做出五道菜。
现在的吕三娘和周七豆已经摸清了少东家的口味,试菜的次数逐渐减少,有时还会一次通过,每当这个时候,吕三娘和周七豆都很兴奋,食肆其他人也都为他们高兴。
以前试菜试的次数多了,伙计们再喜欢吃,也不一定吃得完,偶尔会有浪费的菜。
现在蔡多多一顿包圆,丝毫没有压力。
“我太喜欢试菜了!”蔡多多摸摸肚子。
“就没有人不喜欢试菜。”郭巴子对此深有体会。
郭年子说:“总算知道什么好菜吃不完是什么感觉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作为厨子,最高兴的莫过于做的菜被人喜欢。
就算做完了菜一口没吃,光是看别人吃,就觉得心有满足。
蔡多多餍足且热泪盈眶:“能进温家食肆做工,我这辈子无憾了呜呜呜!少东家,我要永远追随你!”
“我也是!沅……少东家我也要永远追随你!”越木灵跟着嚎。
吕三娘周七豆郭巴子三人感触良多,遥想当初,食肆摇摇欲坠,他们不知何去何从,心里的迷茫无望。
一开始少东家的到来并没有让他们看到一丝曙光,然而随着少东家对一道道菜品的把关上桌,一个个客人进店,直到现在食肆越来越好,挣的银子越来越多,他们不再害怕无家可归。
温家食肆就是他们的家。
“哎哎……”温沅无奈笑道:“把剩下的菜吃完,收拾好睡觉去。”
众人有说有笑地收拾碗碟桌椅,温沅到大堂算账。
随着翻台次数的上涨,每日能接待将近八十桌客人,平均一桌二百五十文左右,单日入账首次突破二十两。
从今天他写账簿写到手软就知道今日入账不会少,但他没想到竟然有这么多!
美食大赛过后,温家食肆名声大噪,白玉鲫鱼汤药膳鸡一上,更是让许多客人来了一回又一回。
有的熟客,温沅已经脸熟,见到时打个招呼,偶尔饶个几文钱,客人高兴他也不会亏。
最重要的是把熟客攒起来。
温沅以往算完帐,都会和余浪聊一聊,偶尔趁着伙计们不在黑灯瞎火时摸摸小手亲一亲过过瘾,然而现在这些都做不了。
他叹了叹气,收起账簿回房睡觉。
次日来送鱼的依旧是余保保和余泽安,温沅不知为何,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结账写账簿的时候心不在焉的,想问问余泽安,可看到他不慌不忙的,便知要是余浪有什么事,余泽安不会这么轻松。
又过了一日,城外的寺庙再不去拜拜,郭年子的考试就开始了。
温沅本想让他们自己去,但大家伙都希望少东家一起,他犹豫了一下,决定今日午食过后去寺庙,晚上再和余泽安去一趟垌渔村。
谁知午食刚过,余浪便来了。
此时郭巴子和郭年子正在大堂收拾桌椅,见余浪回来,喜道:“浪哥你终于回来了。”
“怎么了?”余浪在大堂没看到温沅,“少爷呢?”
“一会儿我们要去城外的大相寺拜拜,少东家这两日想等你回来一起去,但一直没见你回,还说去完了大相寺就去垌渔村找你呢。”郭年子说。
“少东家在后院。”郭巴子说。
余浪点点头,抬脚走去后院,进了门先是喊了声“少爷”,抬眼一看,小少爷正躺在椅子上歇晌,旁边的伙计们在收拾鸡鸭瓜果。
温沅拿开脸上的折扇,连忙起身问道:“回来了?泽平一洪没事吧?”
“是。”余浪走过去,“没事,路上遇到船帮,耽误了点时间,鱼苗已经放下塘了。”
温沅心下一松,紧锁的眉头总算松开:“没事就好。”
余浪瞧见小少爷眼底的担忧,有点心疼,奈何现在人多不好多说什么,更不能做些什么。
温沅也知伙计们都不知他们的关系,明面上自然不能太放肆,便笑了笑,转头介绍道:“这是新招的帮厨蔡多多,伙计越木灵。”说完用折扇戳了下余浪的手臂,“这是余浪。”
他随手一戳,没注意余浪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蔡多多和越木灵这几日听其他人说过余浪,也知道少东家一直在等他回来,这会儿总算见着人了,他们非常自然地喊了声“浪哥”。
余浪闻言点了点头。
众人收拾好的供品,关上大门,浩浩荡荡往大相寺去。
这日不是初一亦不是十五,去大相寺上香的人不多,大相寺外边仅摆了几家卖水果、香和黄纸的摊子。
摊主老板见有人来上香,大声吆喝着:“十文一把香!可拜完所有宝殿。”
来之前吕三娘就买好了香和黄纸,食肆里连同余泽安一共九个人,一尊佛上三柱香,每人分了一大把。
进了寺庙,最先去了大雄宝殿,其次是祖师堂、观音殿等等。
拜了这些宝殿后后,众人便分开走,郭巴子拉着郭年子去了文昌殿,吕三娘吕小云和周七豆蔡多多遵照寺里僧人的指示一个个拜过去。
越木灵本想跟着沅哥哥,转头一看,沅哥哥和那个叫浪哥的早已走远,现在再追已是追不上,只得跟着吕三娘走。
她若有所依地看了他们一眼,总觉得食肆里的人关系都很好,但沅哥哥和浪哥之间总和旁人不一样,好似无形之中有一道屏障,将旁人隔绝在外。
“少东家和浪哥去哪啊?”越木灵问道。
吕三娘往他们的方向看了一眼,心有明镜,嘴上却说:“兴许是去拜财神殿了。”
“可财神殿不是在那边么?”蔡多多疑惑。
周七豆顿了一下,看了吕三娘一眼,吕三娘心想只要在食肆呆久了,就一定能发现端倪。
郭巴子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压根没多想,但郭年子肯定已经看出来了,所以郭巴子肯定也知道,只是大家清楚这是少东家自己的事,并不会过多干涉。
只要少东家喜欢,他们就全力支持。
但他们心里也明白,未订婚未成亲之前,不好大肆宣扬,但对着新来的两个伙计,与其遮遮掩掩,不如大方地和他们说清楚。
“少东家自有他的想法,咱们只要听他的就好,莫要往外传。”吕三娘说得含糊,但蔡多多和越木灵不是懵懂的年纪,稍稍一想便知其意。
“怪不得少东家要坚持等浪哥回来呢。”蔡多多小声笑道。
越木灵瞪大双眼,顿时想给她哥去封信:哥!我有重大发现,沅哥哥有喜欢的人啦!
温沅和余浪没去财神殿,而是去了寺庙后面的高山。
温沅偏过头想和余浪说话,突然发现余浪走在他的左边,往常出门,余浪大多走在他的右边,他疑惑了一下,却没有多想,问道:“山上有什么?”
“寺庙半山有一处开阔的平地,能俯瞰今州城,风景很不错。”余浪说。
温沅起了好奇,想看一眼今州城是什么样的。
山林僻静,偶尔僧人走过,合十说了句“阿弥陀佛”,两人回了礼,继续往上走。
到了一看,这儿的人不多,寥寥几人在山神殿拜山神,拜完后便收拾供品下去了。
温沅和余浪去上了三柱香,随后到平地木围栏处往下看。
身处于今州城内,平日看到的都是市井烟火,听到的也都是客人闲谈伙计吆喝,今日上山远看,青山环绕绿江从府城横穿而过,方知今州城如此辽阔,耳边清风吹拂,嘈杂的人声都化作了风声。
温沅闭眼感受着清风从脸上扫过,舒服。
有时候忙得狠了,到山上吹吹风,极为惬意。
“晚上到哪吃饭啊?”不知什么时候远处来了几个人,看样子像是结伴来上香的友人。
其中一人回道:“岁试将至,这几日都不想吃东西。”
“我知道一家,无论你多么不想吃,但去吃了绝对会爱上。”
“哦?哪家店竟然能得到咱们挑嘴公子的推荐。”
“你甭埋汰我,这家店的菜品,绝对称得上今州城最美味的菜品之一。”
温沅一听,往余浪身边靠近了些,小声嘀咕:“没想到还有这么厉害的店,改日咱们也去吃一顿,学习学习。”
“好。”余浪点头应道。
“你快别卖关子了,到底是哪家店?”
温沅偏过身,假装看景,实则竖起耳朵认真偷听,余浪低头看小少爷这副鬼鬼祟祟的小模样,挑眉笑了笑。
“便是城东七里街的温家食肆!”
温沅一愣,不禁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手一挥,豪迈地说:“他家之前出的猪脚煲又脆又弹,原先是和螺蛳一起焖,近日不是吃螺蛳的好时候,便改成黄豆猪蹄煲,那香的,还有前一阵名声大噪的莼菜鲈鱼羹、近日上的五指毛桃药膳鸡、白玉鲫鱼汤等等,没有一道菜不美味。”
“就连最普通简单的清炒苋菜都极其特别,也不知是用什么炒的,到别家吃,可都没这个味呢。”
这人对着友人大夸特夸,几位友人听得涎水直流,当下就决定了今晚的晚食到温家食肆吃!
“少爷,咱们还要去吃一顿学习么?”余浪唇角勾了勾。
“……”温沅抽出折扇戳了戳他的手臂,“那也要去——”话说一半,突然发现余浪一闪而过的僵硬。
“怎么了……”温沅刚开口,余浪说:“那今晚就到温家食肆学习。”
温沅没接他话茬,抓住他的手臂,皱眉道:“你受伤了?”
余浪刚要回答,便见小少爷眼神眯起眼看着他,小少爷言语带着一丝威胁:“说。”
“……嗯。”余浪一顿,点了头。
温沅想起第一次见到余浪时,他也受了伤,但那次受伤他打起架来眉头不皱一下,然而现在被折扇戳一下就身体僵硬。
他拉起余浪的手臂:“解开我看看。”
“少爷……”余浪犹豫着看了一眼旁边那群人。
那群人里有人朝他们扫了一眼,正好看到温家食肆的老板和伙计,愣了一下。
说是认得人,但是大家没交情,可方才才说了温家食肆的菜品好吃,他们肯定听到了,这会儿要说认不出温家老板不打个招呼又好似有些不对。
倒是温沅先冲他们友好的笑了笑。
其中一人见状,连忙道:“温老板今日也来大相寺拜拜啊?”
“是。”温沅笑道。
“那今晚可还开门啊?”有人问,“我们想去吃晚食。”
“自然是开的。”温沅说,“欢迎诸位光临。”
不尴不尬地寒暄了几句,这群书生便下了山。
人一走,温沅敛起笑:“解开。”
余浪看了他一眼,低头把袖口的绑带解开,随后卷起衣袖。几乎整条手臂都捆了布条,捆得很厚实,鲜红的血迹在布条上渗出,红得刺眼。
温沅心尖一紧,急问道:“怎么回事?”
“去接泽平一洪的时候,遇到船帮被匪徒围打,在救人时,不小心被匪徒划了一刀。”
余浪说得简单,但温沅一听就知道其中凶险,这一刀要是力道大些,可能就不是划一刀,而是整条手臂废了。
“伤这么重不好好养着,出来做甚。”温沅指尖覆上去却不敢碰,心疼的同时又忍不住生气,“竟然还状作若无其事瞒我。”
余浪见他手指微颤,自己也跟着心疼,连忙拉过他的手说:“我不是有意瞒着,我怕你——”
“你和我说,我知道了心里踏实,但你不和我说,我会想象更多不好的事情,我不会踏实只会更担心。”温沅说,“余浪,只要事关你的事,我都要知道。”
“你瞒着我,会让我想到他们。”他声音有些低,“他们明知我不是亲儿子,却瞒了我这么多年……”
余浪怔愣,连忙抱住他,轻声说:“对不起,沅沅,我错了。”
温沅埋首在他胸膛,闷声道:“你总当我是个娇贵的小少爷,这样大的事你不和我说,那你想和我说什么?只说喜欢只说高兴却永远不说你会难过会疼?”
余浪被温沅问得哑口无言,他将人搂紧,低声道:“都说,以后有什么事,我都会和你说。”
“那我问你,伤口深么?”温沅仰头看他。
“……深。”余浪说。
“这几日你就歇在食肆,送鱼的事请保保和泽安帮忙,给他们算工钱。”温沅捏着他下巴摇了摇,“从你工钱里扣。”
余浪哪敢不应,连声说:“好。”
从平地下去,众人在寺庙前院汇合,一起回食肆。
“你们求福了么?”郭巴子可是花了大钱给弟弟求了个平安福。
“自然是求了的。”蔡多多嘿嘿笑道。
周七豆从袖口里掏出一个财神福递给温沅,小声笑道:“少东家,我们给食肆求的,保佑食肆多多挣钱,平平安安。”
温沅有点意外,接过福看了一眼,由衷笑道:“谢谢。”
“应该的!”郭巴子说。
“就是啊,应该的。”越木灵说,“食肆挣钱,我们才能挣钱嘛!”
其他人跟着重重点头。
路上郭巴子说起方才遇到一群人,是食肆的常客,今晚想到食肆吃饭,问他们今晚开不开门。
“巧了,我们方才也遇到了。”温沅笑道。
“我们遇到的是一家五口,少东家遇到的可是同一群人?”郭年子问道。
“不是,是一群书生。”温沅说。
众人没想到温家食肆的名声已经传得如此之广,个个人脸上十足自豪和骄傲,走起来昂首阔步的,生怕旁人不知他们是温家食肆的伙计。
“那咱们早些回去准备。”吕三娘说,“杀鸡杀鸭得花不少时间呢。”
“胡椒没剩多少了,得去买一点。”周七豆想了想说,“还有豆腐也得买两板,今早很多客人都点了豆酱焖豆腐,说特别好吃。”
“还有!”越木灵蹦了一下,“我要买新的布巾,食肆里的布巾有些都洗烂了!”
“那一会回去顺便买了吧。”蔡多多说。
一群人迎着日光,讨论着要买的东西,猜测晚食会有多少桌客人,有说有笑地回了食肆。
第60章 食肆发展(三十八)
温沅小心翼翼地解开沾血的布条, 每解一圈,都小小声问:“弄疼你了么?”
“没有,不疼。”余浪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同时看到小少爷眉间的心疼还有些愧疚。
食肆其他人不知余浪发生了何事,只知今日从寺庙回来后少东家不许余浪做任何事, 连吃饭都不许用筷子。
直到吃过饭后,少东家拿来药粉给余浪上药,这才知道余浪受了伤。
其他人看布条解开后的伤口, 头皮阵阵发麻,换做他们受这么重的伤,早就躺床上嚎了,余浪竟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和他们去寺庙。
“少东家, 要不我来吧?”吕三娘见少东家换药换得自己额间全是汗, 余浪都没抖, 他自己的手抖得不像话。
“……”温沅摇了摇头, 他坚持给余浪上药, 是因为药粉每日早晚换两次,伙计们要忙的事情多, 这事儿他来最合适。
一开始换药确实有些不顺,药粉东一块西一块的不均匀, 多换两次, 便都熟悉了。
等他渐渐上手, 忽然察觉到这几日换药都是在其他人眼皮底下进行的, 尽管他没和余浪做出什么逾越的亲密动作, 但有些默契不是刻意避开就会消失的。
不过, 他没想掩饰什么, 只想顺其自然。
岁试当日, 吕三娘和周七豆早早起来给郭年子准备吃食。
岁试考两场,一日一场,考完晚上就可以回,他们没弄什么大菜,天气炎热,现做的饭菜到了午食未必好吃。
只准备了两个葱油饼,一包肉干和一小罐自酿的酱菜,这些都是食肆里常吃的食物,考试时能吃到自己熟悉的食物,有时能缓解紧张的情绪。
郭年子检查了一遍书箱,笔墨砚和卷票全都妥帖放着,他背上书箱出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众人。
“莫紧张。”温沅笑了笑:“放心去考,你温习了这么久,肯定没问题。”
少东家简简单单一句话,寻常得不能再寻常的一个笑容,让郭年子紧张的感觉散去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气,笑道:“我一定会好好考。”
郭巴子拿上装着食物的篮子,送弟弟去贡院考试。
两人一走,伙计们开始备菜,忙碌的一天开始了。
这日,来食肆吃饭的客人明显多了很多生面孔,谈论的也多是考试的事,有的人大老远特意到温家食肆瞻仰颜院长的字画,只为保佑自家的考生考试顺顺利利。
要不是字画挂在柜台后面的墙上,温沅都怀疑会有人带着供品前来拜拜。
就连郭巴子都时不时到柜台前看看,他送完弟弟回来,就一直很紧张,彷佛考试的人是他。
随着客人越发多,郭巴子忙起来,听着客人谈论考试的事,让他深感共鸣,心里倒是松快不少。
满堂客是好事,但这些客人因记挂自家考生,脸上忧心忡忡,温沅想到一个主意,回后厨和蔡多多说:“多多,你上街买些竹子回来。”
蔡多多一愣:“买竹子做甚?做竹签么?”
“用竹筒装饭。”温沅说,“不用买太大的竹子,最好是竹节短一些的。”
蔡多多摸摸后脑勺,不明所以地去了。
温沅招来周七豆,说:“一会儿竹子回来了,洗干净劈成两半,把米饭或者鱼羹装进去,再用竹叶摆一下盘。”
周七豆连忙点头。
蔡多多刚出巷子就看到卖竹子的商贩,讨价还价一番,便带着五根竹子回来了。
他按照少东家的指示,把竹子裁成一节一节,随后再劈成两半,逐个清洗干净,交到周七豆的手上。周七豆把鱼羹米饭一一装上摆盘,随后用铁勺敲了敲铁锅。
外面郭巴子听声上菜,过来一看,愣了愣:“咋换竹子装了?没有碗了么?”
“少东家说换的,我也不知道为何。”周七豆说。
郭巴子上菜经过柜台,被温沅叫了过去,温沅说:“一会儿上菜和客人说一句‘祝愿节节高升’。”
郭巴子双眼一亮,瞬间明白过来,喜滋滋地给客人上菜。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听话,满面愁容的客人脸上瞬间喜笑颜开 ,给的赏钱不再是一文两文,而是足足给了十文!
客人给的赏钱少东家不会收,这些全都算郭巴子额外挣的。郭巴子越发卖力,一日下来,竟是挣了八十多文!
晚上郭巴子去贡院接弟弟,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郭年子考了一天,原本累得不行,一听哥哥说起食肆的热闹,顿时不觉得累了,只觉松快,回到食肆恨不得立即干活儿!
不过被少东家拒绝了。
温沅说:“这阵子你又是温书又是干活的,多累啊?等考试结束好好休息一下,休息好了再干活儿。”
郭年子知道少东家是为他好,便点了点头,回房准备第二场考试。
在这期间,温沅让吕三娘和周七豆新做一道“节节高升鲤鱼汤”。之前吕三娘就做过不少鲤鱼汤,这道菜难度不算大,唯一要解决的是怎么把竹子的清香融合进去,不能太重,重了盖过鲤鱼的鲜美,不能太轻,轻了和之前的鲤鱼汤没什么区别。
为此吕三娘和周七豆试了很多方式,最后决定将处理好的鲤鱼块、姜片、少许葱结放入新鲜竹筒里,加入清汤,盖上竹盖,入蒸屉隔水蒸。
竹香不好控制,吕三娘在蒸之前特地用热水烫过竹筒,竹香淡去后,再往汤中加竹叶焖,待到竹香散出,立马捞起竹叶。
竹筒盖一掀,温沅不禁挑了挑眉,光闻香味就知这道菜错不了。
一试果真不错,他转过头想让余浪也尝尝,忽地想起:“你得忌口。”
他挑了挑眉,促狭道:“可惜喝不到这么鲜美的鱼汤。”
余浪受伤从来没忌过口,更别说他养鱼卖鱼吃得最多的也是鱼,但小少爷如是说,他便如是听。
只是等小少爷回大堂算帐的路上,他趁机凑过去亲了一口:“如此便算喝了。”
“……”温沅。
考试结束后,郭年子睡了一天一夜,起来喝的第一口汤便是这“节节高升鲤鱼汤”,说是少东家特意让吕三娘和周七豆做的新菜品,只为祝愿他能金榜题名,节节高升。
郭年子拿着汤勺怔愣许久,眼泪落入汤中,汤甜味香,久久不散。
他没有过多沉浸在考试的氛围中,休息过后便开始忙碌起来。
食肆的热闹一直到考试结束都没有停,且客人越来越多,一开始这些客人只是为了颜院长字画而来,然而吃了温家食肆的“节节高升鲤鱼汤”,无一不被折服。
鲤鱼肉嫩,豆腐嫩滑,鱼汤带着竹子的清香,一口热汤下肚,鲜得人赞叹不已。
一句“鲤鱼跃龙门”,更是让此汤名声大噪。
别家食肆酒楼纷纷开始仿制,就连天月大酒楼的东家都留意起这道菜,一听竟是温家食肆所出,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温家那位小老板果然不同凡响,当即下令派人去温家食肆买了几份。
天月楼掌柜和大厨被叫到三楼时还觉得纳闷,进了雅厅,先是闻到一阵清香,再看到桌上摆好的竹筒鱼汤,顿时明了。
掌柜和大厨对视一眼,也不知东家怎么就注意起温家食肆了。不过一间小小的食肆,运气好做出一道得以传唱的菜品,再自卖自夸一番,引得众人前去品尝,这样的手段,每一家开铺子的老板都爱做,他们天月楼也经常这么做,没什么稀奇的。
要说菜品好吃,能好吃过他们天月楼?
这些大厨可都是经过层层考验才做到大厨的位置,手艺自是没得说。
“近日今州城人人称赞的鲤鱼汤,尝尝。”天月楼东家说。
东家发话,二人心里再不屑,都会去尝尝。
大厨拿起汤勺闻了闻,竹香和鱼香竟然不打架!他双目微睁,试探着放至唇边品味,汤从嘴唇溜入口中,舌尖微颤,鲜美可口的鱼汤在味蕾中绽放,他迫不及待地一饮而尽,一勺又一勺,一眨眼小半碗汤就下肚了。
掌柜的见状,将信将疑地尝了一下,讶异道:“这……这汤?”
“如何?”天月楼东家问。
“……”掌柜的和大厨一改之前的轻视,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
“上次的莼菜鲈鱼羹还未有如此风味,这才多久?便有如此绝佳的鲤鱼汤出来。”天月楼东家笑了笑,“这温老板,不容小觑啊。”
“东家,”掌柜的不得不重视起来,“若是以后他们壮大起来,开酒楼……”
“天月楼当初靠什么摘得今州城最佳酒楼的招牌?菜品、服务、名声缺一不可,在第一坐久了就容易懈怠,偶尔来几个对手,你们也能绷紧点,多琢磨琢磨新菜品。”天月楼东家说。
大厨想反驳却无从反驳,他们的确以自己在天月楼做事而自豪,但他想到后厨里的厨子说起别家食肆都是不屑一顾的态度,便知东家此举,明面上让他尝汤,实则是在敲打他们呢。
“东家,我这就回去研制新菜品。”大厨说完急匆匆走了。
掌柜的揣度东家的想法,试探道:“那这温家食肆,东家打算放任自流?”
“坐收渔利。”天月楼东家说。
“东家是说……锦花大酒楼?”掌柜的问。
“且看他们东家有没有脑子吧。”天月楼东家唇边挂上一丝嘲讽,“不过他们向来愚蠢。”
温家食肆。
温沅在给伙计们发赏钱,岁试这段时间,食肆所有人忙得连口水都来不及喝,大堂四个伙计还能应付得过来,但后厨迟迟没能招到合适的帮厨,忙得是饭都吃不下,幸好还有余泽安做短工,不然后厨几人定要憔悴一圈。
“这阵子辛苦了。”温沅把钱匣打开,笑道:“每人领五百文赏钱,且明日休息一天。”
“休息?”郭巴子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少东家的休息砸懵了,“食肆明天不开门么?”
不开门他咋挣赏钱呀?他宁可多点干活,多挣点钱,也不想浪费大好时光去休息啊。
“现在客人们都喜欢到食肆吃饭,休息了会不会不来了?”吕三娘忧心道。
“可是之前扩建了好几日,客人也不少呀。”周七豆说。
“对,食肆的生意不用担心,而且以后食肆每逢初五、十二、二十、二十七,休息。”温沅说。
众人愣住,这不年不节怎么还有休假?别家店铺除了节日和过年就没有休假!那都是大的酒楼才有的待遇!
惊喜砸到头上时,众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直到他们躺到床上,摸着枕边的钱袋子,方才发现他们已经攒了不少银子。
钱袋空空的日子,已经离他们远去,随之而来的,是踏实,无法形容的踏实,像是手摸到熟悉的铁勺铁锅就知道怎么做菜,一张嘴就知道怎么吆喝的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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