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食肆发展(十九)
开张大吉的余韵尚在, 让利结束后,客人不减反增。
温沅每日打烊后算账都是笑眯眯的,照这样下去, 给食肆换瓦片换桌椅指日可待!
范老板一进食肆,看到的就是温沅一边看着账簿, 一边折扇敲掌心,满意得不得了的模样。
“温老板生意挺好啊?”
“范老板也不差吧?”温沅抬起头,笑了笑。
这倒是, 温家食肆生意好了,连带着他家都热闹了不少。
但范老板何许人也,他能这么跟温老板说么?
他说:“那还得是我经营有方。”
温沅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问道:“范老板上门有何事?”
范老板干咳一声, 摸了摸鼻子说, “这不是你解决了鸡头帮的事——”
“嗯?”温沅忽地笑了, “范老板不必当真, 您要是真喊我这声‘爹’, 我也受不起啊。”
范老板噎住,一张脸憋得通红, 谁要喊你爹了!
那、那胡言乱语能信么!
“开个玩笑罢了,范老板继续说。”温沅笑道。
范老板气得差点甩袖而去, 要不是因为他甩袖走了温沅压根不会叫停他, 他肯定当场立刻马上甩袖而去。
“先前被鸡头帮搞到倒闭的那家酒馆老板听闻了此事, 托我给你送几坛酒, 他那酒馆倒了之后, 钱都赔了进去, 最后迫于无奈回了乡下, 现在在乡里酿酒, 说别的没有,就这酒还算送得出手。”
“这……”温沅一愣,鸡头帮一事他是为了自保,和酒馆老板无甚关系,这酒拿着也烫手啊。
“他千里迢迢送来了,总不好再给送回去,收了便是。”范老板说。
“那我却之不恭了,还请范老板转为答谢。”温沅拱手道。
范老板摆摆手,叫上郭巴子和郭年子去他家面馆搬酒,酒馆老板拢共送了五坛酒过来,每一坛都是不同的口味。
正好温沅想找新酒呢,当即拆了试试味道。
这一试,倒是叫他试出了不一样,这酒,竟是一丝酸苦味都没有,甜酒也不仅仅只有甜味,其中有一坛竹叶酒,比曾家酒坊酿的还要清爽。
“余浪,你来试试。”温沅十分自然地把手里喝了一半的酒递过去。
余浪不动声色地挑了下眉,接过手喝了一口:“确是好喝。”
“巴子,将范老板请回。”温沅当机立断道。
郭巴子立即转身去隔壁找范老板。
范老板一脸懵地回来,见他们开了酒喝,当即笑道:“哎,温老板这般大方,那我就不客气了。”说完刚想伸手,却被余浪抓住了手腕。
范老板一瞪眼:“咋?不是请我来喝酒的?”
余浪拿了另一只碗放到他面前,倒了半碗酒:“喝。”
“……”范老板不喝白不喝,半碗全干了,当他还想继续倒酒时,又被温沅挡下了。
“这酒不剩多少,我们食肆的伙计们还未试过呢,范老板换一坛罢。”温沅说。
“小气……不喝就不喝!”范老板手背一抹嘴,相当不客气地问道,“找我做甚!”
“范老板可有此酒老板的确切地址?”温沅问道。
“你们想去他家进酒?”范老板问。
“是。”温沅笑了笑。
“那可远了。”范老板说,“在沙果县高家村,离这里得有三十里呢,要想运来,怕是得花不少人工钱。”
温沅“嘶”了一声,这确实是远了,请人运来得花一天时间呢,光是运酒钱就得花至少百文,均摊到酒上,酒价可不便宜。
“沙果县通水路,一次多运些不是问题。”余浪出声,“少爷,我可以去运。”
温沅看了他一眼,并没有说行不行,转而对范老板说:“可否请范老板写下地址姓名?”
“我回去写张请帖,等着啊。”范老板说完便转身离开。
“年子,将这坛酒给三娘他们试试,看看和曾家的酒有何不同。”温沅说。
郭年子应了一声,和郭巴子一块儿把酒搬去后院。
人一散,温沅转过头看着余浪,问道:“你走水路,是不是得租船去?可方便?”
余浪一顿,说:“不用租,我有船。”
温沅挑起眉,有些意外,没想到他招来的卖鱼郎家底如此丰厚。
“船不大。”余浪难得脸上些许窘迫,“不是新船,有好些年头了,买时不过二十两。”
温沅点点头,忽地问道:“你说带我去抓鱼,可是真的?”
“是。”余浪站直身体,认真道:“只要少爷想去。”
温沅勾了勾唇角,一展折扇道:“现在不去,待你运酒回来罢。”
食肆里还攒了几坛酒,再加上新送来的几坛,运酒的事倒是不着急,现在食肆生意好,一个人手都少不了。
叁家食肆看得眼红,开张过后,他们家看起来红火了几天,实际上一直在亏损,建新食肆花的钱都不知什么时候能回来。
掌柜的出主意,要不把价格提上来,一桌客人只要达到二百五文就不会亏。
丁志德不赞同,他的目的只为了弄倒温家食肆,若是价格提上来,指不定谁家先倒。
“要不让后厨把口味往温家食肆靠一靠,近日有好几位客人说味道不如温……”掌柜的虚了一眼丁老板的眼神,后面的话不敢再说下去。
“不行,光是从菜入手,压根限制不住他们……”丁志德一脸狰狞:“明日你去曾家酒坊,让他们给温家食肆定的酒里,多掺些水!”
“这……好、好。”掌柜的觉得压根不是酒的问题,奈何丁老板如同魔怔一般听不进去,最终期期艾艾应下。
温家食肆。
吕三娘端来新研制的菜品——熝炖鲜笋鸡,鸡汤表层微黄,与鲜嫩笋尖相衬,几粒红枣点缀,颜色极好。
鸡汤的鲜香随着热气飘出,叫人忍不住咽了咽涎水。
“少东家,您先尝尝汤。”吕三娘将晾好的一小碗鸡汤端到温沅面前,“仔细烫。”
温沅拿起瓷勺舀了一小勺,低头吹了吹,再慢慢喝,嫩笋清香,鸡汤浓郁,这汤当真是鲜。
“汤好喝,跟笋搭是极好的。”
吕三娘一喜,和周七豆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欣喜。
“少东家,您再试试鸡肉和笋尖。”吕三娘说。
温沅执起筷子,怼了两下蘸碟,夹起一根笋尖吃了一口,这雨季的笋尖就是嫩,且取的还是最脆口的部分,笋尖不错。
试完了笋尖,又夹了块鸡肉放入口中,刚嚼一口便停了下来,他皱起眉,快速嚼了几下便吞了。
吕三娘和周七豆一看,登时有些紧张。
“少东家,鸡肉不行么?”周七豆小心问道。
“鸡皮很脆,但是鸡肉不行。”温沅放下筷子,“老鸡的口感无法改变,但不能让客人吃到这样难嚼的口感。”
老鸡炖汤好喝,可是老鸡的鸡肉富有嚼劲,若是牙口不好的人吃了,怕是牙都得崩裂。
“我们再想想法子。”吕三娘说。
“好。”温沅低头掏了掏手袖,没找到手帕,一抬头,一条干净的帕子递了过来。
他顺着帕子往上看了一眼,笑了笑,接过帕子擦擦嘴,又把帕子放了回去。
余浪理所当然地把手帕揣进了自己怀里。
吕三娘和周七豆又换了一种没那么老的鸡来炖,可是鸡肉嫩了,鸡皮的口感又不行了,连带着汤的口感都不是很好。
少东家一试那汤,肉都没吃便说不行。
吕三娘没了法子,只得换回之前的老鸡,若是别家食肆,兴许鸡汤和鸡肉之间择其一就成,但少东家必须两样都要。
两人犯了难,一锅鸡汤炖了三回,回回都进了伙计们的五脏庙。
郭巴子和郭年子是喝高兴了,唯独吕三娘和周七豆有鸡汤喝还愁眉苦脸。
赶在食肆的酒卖完之前,余浪拿着范老板给的请帖乘船去三十里外的沙果县买酒。
余浪一走,食肆里的鱼换成了余泽平和余一洪来送。
两人送完了好几家食肆的鱼,又转回到温家食肆来。
温沅见他二人折返,愣了一下:“可是忘了什么东西?”
“没忘东西。”余泽平把鱼篓卸下放至一旁,“浪哥叫我俩来食肆帮忙。”
“对。”余一洪跟着说,“浪哥说了,他不在食肆不放心。”
“他就去一天,有什么不放心的。”温沅失笑,不过有人来帮衬还是好,“辛苦你们了。”
“小事一桩。”余泽平一边撸起袖子干活儿一边笑道。
两人来了几回,该干什么都很熟悉了,余一洪拖了张小矮凳,坐下便开始处理鱼,那边余泽平已经开始杀鳝鱼。
温沅抽折扇时,碰到腰间香囊,他低头捏了一下,唇边笑意愈渐明朗。
余泽平余一洪手脚勤快,劈柴打水洗菜杀鱼样样精通,偶尔大堂忙不过来了,余泽平也能顶一会儿。
忙碌的午食过去,两人也不多见外,在后院搭了长椅歇息,为晚食养精蓄锐。
其他的伙计也进房歇息去了,唯独郭年子捧着书在大堂默读。
他看一遍书,立即合上背一遍,背完了再检查自己有没有背错,如此来上三回,便能熟记于心。
温沅晌午觉醒来后,见他背得专心,没多打扰,默默坐在柜台后看账簿,直到郭年子合上书起身,才抬头问了一句:“背完了?”
郭年子小心把书放回书箱:“这本已经背过了,六月考岁试,有些紧张,所以又背了几遍。”
府试一结束,郭年子就和哥哥去府衙门口看了告示,确定了岁试的时间和考试的费用。
“还有一个多月呢,莫要着急。”温沅说,“放宽心才能好好考。”
“我知道的少东家。”郭年子很珍惜每一次考试的机会,背书就是他缓解紧张的法子。
温沅忽地想起一事,斟酌道:“你考试的事情,可有跟你二叔说?”
郭年子一愣,看着少东家没说话。
“即便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一二。”温沅说,“你出来……是被你二叔赶出来的吧?”
郭年子脸色一变,转头看了一眼侧门才轻轻点头:“嗯……少东家怎么猜到的?”
温沅笑笑,没说自己怎么猜到的,而是问:“此事你不打算和你哥哥说?”
郭年子摇了摇头,低声道:“若是哥哥知道了,他定会回去找二叔算账,我在二叔家住的这一年虽过得不好,但二叔明面上并没有苛待我,村里人一直觉得二叔心善,此事闹大了对哥哥没有好处,与其这样,不如就此揭过。”
“你心中不留郁结就好,如若因此影响了心态,于考试有碍。”温沅说。
“少东家,”郭年子笑了一下,笑容微冷,语气傲然:“我考上秀才,就是对他们最大的报复,所以,我不会让他们影响我。”
温沅挑起眉,笑道:“那我便期待温家食肆出一个秀才。”
“嗯!”郭年子嘴角轻扬,重重点头。
第42章 食肆发展(二十)
郭巴子怒不可遏地冲出食肆, 愤然往码头跑,从码头乘船回村只需两个时辰,他要以最快的速度回到村子里, 狠狠地揍人。
然而当他跑过巷子拐角,看到迎面走来的一群学子, 他猛地停下脚步。
弟弟考试在即,他不能在这个时候给弟弟拖后腿。
他瞎眼又无能,护不住弟弟, 他能做的只有让弟弟没有后顾之忧地去考试。
要攒钱,攒很多的钱,攒够去南陵路考省试甚至是进京的钱。他从不怀疑弟弟考不上,他只担心钱不够。
郭巴子抹了把脸, 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脸色, 若无其事地转身回去。
此时后院没有人, 他悄悄回了房, 拿出上回少东家分给他的酒, 塞进怀里,偷偷摸摸地跑出了食肆。
他沿着小巷七拐八拐来到一户人家门口, 低头咬了咬手指,一攥手, 敲响了木门。
来人正是说书人青云先生。
青云颇为意外:“还当你放弃了, 上回拿酒让我教你, 学了两回就不见了踪影, 这次又是?”
郭巴子闻言有些尴尬, 先前少东家给他们送酒, 他想回报少东家, 便琢磨着跟青云先生学点吆喝的本事, 可人有惰性,来了两回嫌累便放弃了。
然而这回,他掏出那壶酒摸了摸,像是下定决心一般把酒递过去,深深鞠躬:“上回是我不懂事,青云先生,还请您继续教我!”
青云打量他良久,默然片刻道:“便是看在你们少东家的面子上,再给你一次机会。”
郭巴子狠狠地闭上双眼,抑制住即将涌出的泪,郑重道:“谢谢。”
青云猛地拍了一下他的后背,呵斥道:“说话,要从丹田用力,声音方能洪亮有力,让所有人客人听得清楚,再来一次!”
郭巴子直起身,大声道:“好——”
日渐西斜,温家食肆众人在为即将到来的晚食做准备。
这都是做惯了的事情,大家一边忙活一边聊家常,余泽平和余一洪说起捞鱼的趣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吕三娘说到自己刚开始做厨娘烧菜烧糊锅的糗事,让众人不禁唏嘘,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三娘可不会再糊锅了。
“就是那老鸡汤的肉,还是不知如何做才好。”吕三娘愁啊愁。
余泽平正低头片鱼肉,随手拿起一片说:“要不也弄成这么薄的片,这就不会难以下咽。”
众人一愣,吕三娘连忙转头看向少东家。
温沅挑起眉,笑道:“是个不错的法子,或是撕成条也不错,再配上之前的蘸料蘸着吃。”
周七豆当即起身,双手在襜衣上擦了擦,迫不及待道:“我去烧水杀鸡。”
“我去弄配菜,今晚再炖一回。”吕三娘说。
“先把晚食忙活了。”温沅往后靠在椅背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少东家,说话要用丹田发力。”郭巴子突然说。
“什——嗯?”温沅懵然看着他。
“就像这样。”郭巴子站起来,一只手放在腹部,清了清嗓子:“这位客官里边请,今日招牌好菜熝炖鲜笋鸡,皮脆肉香笋嫩汤鲜,保您喝了一口就想下一口!”
“嚯——”余一洪十分配合地鼓掌道:“好!听得我都想吃了!”
温沅很是意外,郭巴子念这么长的一句,换作以前得分几次说完,今儿个竟是抑扬顿挫铿锵有力,口齿十分清晰,即便不熟悉这道菜的人听了都能知道他在说什么。
“听着是很有力啊,晚食你就这么招呼客人。”温沅笑道。
郭巴子难得羞窘,抓了抓后脑勺嘿嘿笑起来,他转头看向弟弟,弟弟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哥哥,你好厉害呀!”郭年子双手捧着脸看他,双眼放光。
郭巴子闻言倍感自豪得意,这可都是今日新学的!不得好好秀一把?他昂起脑袋又念了几句。
温家食肆后院笑声连连,掌声雷动。
酉时未到,街头巷尾升起袅袅炊烟,各家店铺门口响起嘹亮的吆喝声,行人从一家家店铺门口走过,满心挑选着喜爱的吃食。
温家食肆开始进客。
这时来了四位蓬头垢面风尘仆仆的汉子,一看便是从远方而来,再看几人腰间长刀,其中一位甚是眼熟。
这位眼熟的长刀主人一进门,熟稔喊道:“温老板!你家的螺狮可还有啊!”
温沅定睛一看,竟是那赏金猎人,拱手笑道:“阁下从武林大会回来了?”
“今日刚回到,就想着你家的螺狮呢。”赏金猎人笑道,“这不,我还带了几位兄弟一起过来吃。”
“这小子从武林大会开始就一直在念叨你家的螺狮,听得我们耳朵都起茧子了,我们非得来尝尝这螺狮到底多好吃,值得这小子念这么久。”另一汉子道。
“那铁定好吃,你吃了你也得念!”赏金猎人说。
“几位快入座,年子,上茶。”温沅道。
“来了!”郭年子拎着茶壶过来,给他们挨个倒茶,“几位想吃点什么菜,最近店里新上了不少好菜呢。”
“哦?都有什么新菜品啊?”赏金猎人问道。
“便是有这芙蓉晶鱼丸、莲房鱼包、雪霞羹、梅花面饼、沙姜焖鸡、竹三鲜、油焖大虾、清酒炖鸭、炸鳝鱼、炸韭盒,您瞧瞧想吃点什么?”
“这新菜品听着就不错。”一位汉子说。
“我推荐的,能有错么?”赏金猎人哼道:“螺狮上三份!再来一份沙姜焖鸡、清酒炖鸭、炸鳝鱼、上回那个卤猪蹄好吃,可还有啊?”
“有的,我这就给您点上!”郭年子笑道。
“对了,温老板啊,您家的酒可换了?”赏金猎人伸长脖子问道。
“巧了,食肆里整好来了几坛新酒,您给品一品这酒如何。”温沅笑回道。
“再来一角新酒!”赏金猎人道:“好喝再多上,今日不醉不归!账算我的!”
“不醉不归!”其他汉子喊道。
温沅挑起眉,不禁调侃道:“您这是武林大会拔得头筹,得了赏银?”
“哎!”赏金猎人豪气地把钱袋拍在桌上,两指一并:“武林大会那点钱算什么,我这是抓了个贼子,官府领的赏银呢!”
温沅诧异道:“还抓了贼子。”
“那可不是,那贼子听说在你们今州城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号。”赏金猎人道。
“哦?”温沅有点好奇。
“便是叫鸡头帮二当家。”赏金猎人掷地有声,“就抓这人,得了十两赏银。”
温沅十分意外,这阵子洪捕头一直没有消息过来,他以为此事要不了了之,没想到这二当家会以这种方式被捕。
余浪外出运酒,让余泽平余一洪来食肆,也是担心这二当家趁他不在伺机报复,如此一来,再不用担心。
“不愧是赏金猎人,有勇有谋。”温沅不吝夸赞。
几人听得畅快,又加了一道肉菜。
都是汉子,四五斤肉着实吃不过瘾,一只鸡一只鸭还不够,还得再加两条二斤的鱼虾。
菜一上,光是闻了香味就知这菜不赖,当真是来对了!
“怪不得今日进城时,一问哪家菜品好吃,第一个说的便是温家食肆呢,好吃!酒够纯,菜够硬!够味!”几个汉子连连赞叹。
几个汉子豪迈,惹得周遭的客人心中莫名燃起熊熊烈火,情不自禁地也点起了酒。
食肆最后两坛酒,转眼空了。
“浪哥是今晚回还是明早?”郭年子过来问,“酒不够了。”
“今晚,走水路,等会儿打了烊,一块儿到码头运酒。”温沅说。
郭巴子点了点头,继续去忙活儿。
入夜,食肆打烊,温沅带着郭巴子郭年子还有余泽平余一洪四人去往城北码头。
食肆里没有板车,这车还是跟茶馆吴老板那处借的,鸡头帮一事了结后,茶馆老板对温沅刮目相看,一听温沅来借板车,二话不说就应了。
几人推着板车路过叁家食肆,丁志德站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那板车上看,好奇道:“温老板这是准备去买什么好东西?”
温沅看他那眼睛恨不得黏到板车上,啧了一声,倒是没有隐瞒:“酒。”
丁志德一听,忍不住笑了起来:“酒啊,酒好啊,温老板生意这么好,酒卖得好,是该多进些酒。”
多进些掺了水的好酒!
温沅笑笑:“丁老板生意也不差,想必也卖了不少吧?”
提起这个,丁志德脸上的笑直接僵住,明明价格比温家食肆低,菜品一样,可生意就是不好,回头客几乎没有,新客也不多,账簿上全是出账,进账少得可怜。
他想把丁家食肆的大厨换两个过来,可又怕大厨换了会影响丁家食肆,叁家食肆本就在亏本,若是丁家食肆再出问题,那可就糟了。
不行,不能任由食肆亏下去,今夜还得跟那人谈一谈,别的不说,他垫的钱总得结了!
城北码头。
此时天色暗下,码头却是灯火通明,浮桥边上有一艘大船,十几个汉子正在卸货。
另一边还剩几艘船只,船夫在江边空地搭架子烤饼子,见温沅等人上浮桥,连忙起身问道:“几位可要乘船?”
“不是。”温沅摇了摇头,抬脚走上浮桥,往昏黑的江面上望。
码头的烛火照不了多远,远处一片漆黑,月光也无法穿透。
余浪天不亮就出发,来回一天,但是加上买酒装酒,得花不少时间。
温沅本想让他在沙果县住一晚,免得这般来回奔波,但他知道余浪绝不会答应。
凉风吹袭,渐渐泛起凉意。
郭巴子和郭年子凑到大船附近,和看管卸货的管事攀谈起来,三两句就问出了这是什么货。
“今州城每三年一次美食大赛,这都是各家酒楼从外头买的食材,就为了在美食大赛上一鸣惊人呢。”管事说。
郭巴子立即想起来了,今州城的确有这么一场比赛,往年孙家食肆压根没资格参加,他也就没多关注,反正赢得头筹的,不是这家酒楼就是那家酒楼,回回都是那么几家轮流来,着实没意思。
那赢了的菜品贵得没边儿了,压根不是给平民老百姓吃的,就为了给那些老爷公子小姐添彩呢。
郭巴子和郭年子回来把事儿跟少东家一说,少东家问:“今州城的食肆也会参加么?”
“哪家食肆不想参加啊?若是赢了,那可是活招牌呢。”郭巴子说,“少东家,您也想去?”
“这得问三娘。”温沅笑道:“她才是大厨,她若是不想去,总不能我去做菜。”
“那回去问问她。”郭年子说道。
“灯来了!”余泽平举起手挥了挥。
“嗯?”温沅微讶,连忙上前,“在哪?”
“那处有小火光。”余一洪指了指远处的小光点。
光点由远及近,渐渐变大,在黑漆漆的江面上犹为显眼。
温沅眯起眼看去,嘴角已不自觉扬起,随着光点越发清晰,笑意越发遮掩不住。
“少爷!”江上传来呼唤,果然是余浪。
“浪哥!”余泽平和余一洪一道喊他,郭巴子郭年子也跟着挥手大喊,“浪哥!”
余浪扶着酒坛,皱了皱眉,这群人喊得这般大声,叫他听不清少爷的声音,他抬眼望去,浮桥上四个汉子站在前边,把小少爷挡着严严实实,连一抹衣角都不得见。
他面无表情地快速摇起船桨,随着小船急速向前,小少爷的身姿渐渐显露。
他试想过小少爷此刻脸上的神情,或许是等久了微微蹙眉,抑或是轻轻挑眉,然而当他看到时,不禁愣住。
小少爷斜靠着木桩把玩折扇,衣袂轻扬,身后的烛火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橙黄色的光,烛光穿过发丝落在脸颊上显得十分柔和,柔和的光照亮了他弯弯的眉眼。
小少爷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归来。
第43章 食肆发展(二十一)
夜色沉沉, 仅靠码头上的几盏灯笼撑着,浮桥边上有很多人来来回回,在这一刻万物都化成了虚影, 只剩小少爷那双带笑的眸子,清亮灵动。
余浪等不及小船靠岸, 他拿起船绳,往后退了两步,一个箭步跳上岸, 随手把缰绳甩到不知道谁的手上,大步走到小少爷面前。
他挑眉,又忍不住嘴角上扬,低声喊了一句:“少爷。”
温沅笑着, 还未说话, 余一洪大喊了一句:“浪哥绳子甩我脸上了!”
余浪一顿, 转过头没什么情绪地说:“卸货。”
余一洪捆起绳子, 喊道:“知道了知道了。”
余泽平看了他一眼, 才转身去卸货。
另一边郭巴子和郭年子把板车推到了岸边,站在岸上接手递过来的酒坛子。
余浪看着人, 还想说点什么,那头余一洪又高声问了一句:“浪哥, 拢共多少货啊?”
余浪无言半响, 无奈转头回道:“三十。”
温沅噗嗤笑出声, 挥了挥扇子道:“先去点货。”
“嗯。”余浪笑应道。
这家酒馆拢共五种酒, 余浪每样进了六坛, 且用的大酒坛子装, 酒坛子堆在小船上, 占了大部分的位置, 余一洪上船搬起一坛转身递给郭巴子,郭巴子转手给郭年子,郭年子和余泽平把酒平整垒到板车上。
没一会儿,船上的货卸完了,余浪清点了数,便让余泽平和余一洪直接乘船回家。
两人走后,余浪把车把上的麻绳往肩上一挂,双手攥紧车把,绷紧手臂,一把将车把提起。
温沅看他鼓起的肌肉上狰狞的青筋,皱了皱眉:“你刚回来,要不歇会儿让巴子年子来推?”
郭巴子郭年子已经扶住车把想接手,余浪说:“到前面扶着酒坛,你们一起推受力不平衡容易倒。”
“好!”两人紧忙跑到板车前面扶稳酒坛。
“没事,推车不费什么劲儿。”余浪偏了偏头,面上一派轻松。
温沅往他身边靠过去,拿着折扇给他扇扇风:“累了便换巴子年子来推。”
清风吹拂,余浪觉得这板车也被这股清风带得有些轻飘飘的。
板车运到食肆大门,余浪放下板车,不等他动手,等在门口的吕三娘和周七豆开始卸货。
“浪哥你歇着,我们来。”郭年子说。
“里边倒了茶,余浪你去喝点。”吕三娘说,“晚食在锅里煨着,水也烧好了,冲了澡解解乏。”
“行。”余浪点了点头进店,他这一日大部分时间都在江面上,为了赶时间,中途没有靠岸,身上带的一竹筒水早就喝光了,这会儿端起茶水仰头便灌,足足喝了两碗才停下。
他刚放下碗,一条手帕便递了过来,抬起眼,小少爷把手帕往前递了几分:“擦一擦汗。”
余浪接过手迟疑了一下,想揣怀里,又忍不住往脸上放,鼻翼翕动,丁香萦绕。
他克制着自己狠狠吸一口的念头,扯下手帕,见小少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一紧:“少爷……”
温沅伸出手指倏地挑回手帕,抬了抬下巴:“先去吃饭。”
香味在手中消散,余浪略感可惜,他低声应了一下,转身去了后院。
温家食肆拢共两排酒架,一排放在柜台后,另一排放在右边侧门处,原先酒架大部分是空的,三十坛酒一放,满满当当,瞧着很是满足。
酒坛上的红纸黑字有些小,年子扯了张红纸,裁成条,把每种酒的名字写上去,随后贴上酒架上,客人一眼便能看出上边放的是什么酒。
“齐了!”郭年子拍拍手说,“哥哥,我们去还板车。”
“得嘞。”郭巴子说。
两人还完板车回来,正好瞧见少东家在试鸡汤,赶紧洗手坐下给自己也盛了一碗。
“鸡汤用的是鸡架骨煲的,鸡肉片成了薄片,鸡汤出锅前放进去烫了一会儿,立即舀出来蘸料吃,皮依旧脆,鸡肉的口感也会好很多。”吕三娘说。
老鸡的口感确实无法改变,但片成薄片后,煮的时间不长,极大地改善了难嚼的口感,吃起来竟是脆的。
“每一块肉都会带上鸡皮,所以脆口。”周七豆解释道。
“好巧思。”温沅笑道,“就这么做,明日将这道菜写上去,巴子年子多多推荐。”
“好!”两人捧着汤喝得双眼都眯了起来。
明日还得早起干活儿,伙计们洗了澡早早地回了房。
温沅去大堂柜台算了算今日的账,一看今日进账四两多,眉眼一下笑开。
食肆的进账渐渐平稳下来,每日平均能达到四两,除去所有成本,一个月下来也剩不少钱呢。
“少爷?”余浪手里拿着灯台从侧门进来,“在算账?”
“对。”温沅合上账簿,抬起头笑道:“怎么还没睡?”
余浪走到柜台前把灯台放下,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编的小食盒,一个巴掌大小。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竹编盖子,里边放着五块果子,果子形似梅花,浅粉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中间以浅黄色为点缀,周围是刨碎的花生碎与碎花瓣。
“沙果县的梅香果子,少爷尝尝?”
温沅低头看了眼一丝破损都没有的梅香果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他实在想不到余浪是怎么在这么长的路程里,将这易碎的梅香果子保持得如此完整。
这一瞬间,他心底有点难以言说的复杂,甚至,眼睛有点酸。
小的时候,孙老爷孙夫人外出经常随手带些糕点回来,说是哪家点心铺子新做的味道很好,然而那些糕点他并不能随意伸手拿来吃。
他那小一岁的“弟弟”贪嘴爱哭又会撒娇,他们带回来的东西都是拿来哄弟弟,不是给他带的。
不过一块糕点,谁稀罕呢?
他有钱,哪家点心铺子不能买?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今天“爹娘”带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他第二天就要出门去吃够本。
他喜欢网罗各种美食,也尝遍了青州城所有的美味,只是偶尔想起那些随手带回来的糕点,也会想知道是什么味,和他在铺子里吃到的是一样的么。
“我……手上沾了墨汁。”温沅仰起头,双手摊开给他看,中指指背上有一小小的黑点。
余浪一怔,垂眸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什么,小少爷一如岸边时见到的那般眉眼带笑。
笑容带着不设防的天真,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下又彷佛带着蛊人心智的明艳。
他情不自禁地拿起一块,一手托着递到小少爷面前,低声道:“少爷不介意的话,尝尝?”
低低的嗓音里带着难以克制的悸动。
温沅抬眼看着他,倾身向前,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双微怔的眼眸上,张嘴,一口咬住,他清晰地看到男人的眼神瞬间变暗,勾了勾唇角,咬下一小块,退了回来。
余浪这一刻的理智全消,他自诩冷静的脑子瞬间大乱。
温沅挑衅一般看了男人一眼,糕点的碎渣沾在嘴角,扑簌簌地往下掉,他刚想抬手擦掉,一只比他脸都大的手伸过来停到了他的脸颊旁,想动又不敢动。
温沅心下一叹,男人视他为明月,天上仙,却忘了他虚假的仙衣下,不过是一介凡人。
“余浪,我又不是这糕点,碰一下就会碎。”
余浪混沌的理智回笼,他微微弯下腰,轻手拭去小少爷唇边糕点碎,勾起唇角,低低地说:“少爷不是糕点,是明月。”
月亮高高在上,不该跌落凡间,他想要,就得倾尽全力去争取。
温沅挑了挑眉,伸手推了一下男人拿着半块糕点的手:“尝一下,挺好吃的。”
余浪从善如流放入口中,梅花的香味在舌尖上散开:“甜。”
昏黄的光从后院侧门淌出,倾泻一地,像铺了一层金灿灿的桂花糕。
翌日一早。
温沅起床一开门,什么热水牙粉早饭已统统准备好,只等他洗漱完就能吃,还有前日加昨日攒下的衣裳已然晾到了晾衣架上。
转头一看,后院多了一张可以摇动的躺椅,椅子上还放了薄垫。
“你买的?”温沅微讶。
“听人说这个躺着舒服。”余浪把躺椅搬到屋檐下,“少爷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还能改。”
“……”温沅看了他一眼,撩起衣摆躺下去,这日子有点舒坦了。
“少东家,怎么样?”郭巴子眼馋一早晨了,一听是给少东家躺的,只得打消偷偷躺一躺的念头。
“挺舒服的。”温沅摇了摇躺椅,眯起眼看着朝阳,舒坦呐。
不过这舒服椅子不好吃早饭,温沅坐到了四方桌前。
他吃着早饭,看着伙计们坐在一旁忙碌,忽地想起一事,问道:“三娘七豆,你们可知今州城的美食大赛?”
“听人说过。”吕三娘点点头,这美食大赛每次举办都很盛大,只是她不曾到现场看过。
周七豆倒是没听说过,他来今州城不到半年时间。
“你俩想不想参加?”温沅又问。
吕三娘愣住,不可思议地看着少东家:“我、我么?我行么?”
“怎么不行?”郭巴子登时蹦起来,说,“三娘你手艺这么好,还是少东家认可的,那铁定行啊!”
“是啊,好多客人都说你做的菜好吃呢。”郭年子也说。
“只要你们想去,晚些时候去问问这美食大赛有何章程。”温沅笑道,“你俩打配合,比赛结果如何不重要,去看一看别人怎么做菜。”
周七豆瞪大双眼和吕三娘对视一眼,踌躇道:“可要是做不好,会不会对食肆的名声不好?”
“只要来食肆的客人说好,那比赛就影响不了,头筹只有一位,总不能没拿到头筹的酒楼食肆都不开了吧?一个比赛罢了,不会影响什么。”温沅说。
“若是赢了,食肆的名声便能传出去。”余浪说。
这么多酒楼食肆,想赢谈何容易?
但机会摆在眼前,那么多大厨出来参加,就算不赢,看一看别人的手艺,兴许自己能收获不少灵感呢?
这是一场比赛切磋,也是一场学习。
吕三娘一咬牙:“好,少东家,我愿意去。”
“七豆呢?”温沅笑问道。
周七豆明显比吕三娘还犹豫:“参加比赛,是不是会被很多人瞧见?”
“也许是。”温沅说,“这得看过章程才知晓。”
周七豆抿了抿嘴,有些沉默。
温沅一顿,温声道:“若是你不愿去,不强求。”
周七豆看了一眼少东家,最后低下头摇了摇头:“少东家,对不住,我……”
“没关系,参加与否,是你的自由,这个无碍。”温沅笑了一下。
吕三娘拍了拍周七豆的手,周七豆抓了一下吕三娘的手,抬头对少东家笑了笑:“谢谢少东家。”
“这般客气做什么?”温沅笑说,“干活儿吧,今日上新菜呢。”
“好!”众人低下头继续忙手上的活计。
温家食肆昨夜运酒卸货的事很快传到了丁志德耳里,丁志德一听,当即笑出了声:“派伙计盯着又如何,想掺水简直易如反掌。”
“东家,可温家食肆又不单单靠酒营生,听闻今日他们家又上新菜品了。”掌柜的说。
“又上?”丁志德就想不明白了,“他们家怎么天天有这么多新菜品?上的菜叫什么?”
“熝炖鲜笋鸡。”掌柜的说。
“找人打包一份回来,照着做。”丁志德说,“他们上一道,咱们仿一道,味道要一样。”
“东家,若是要一样的味道,那都得今早备新鲜菜,这也不是不行,只是这工钱……”掌柜的小心提醒。
丁志德脸一黑,昨夜讨钱,只讨回了几十两,叁家食肆光请人修缮就不止这几十两!
“尽量接近,去找人看看,温家食肆这新酒如何。”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看客人在温家食肆质问的场景了。
掌柜的点头应下,随机点了个伙计过去。
那伙计倒也机灵,进了食肆点完菜后,没有在椅子上等着,而是到酒架边上看了会儿新进的酒,这么一看,叫他看出不对劲。
曾家酒坊的酒坛子有两耳,口子没这么大,再看那红纸上写的压根不是曾家酒肆的名号,可他识字不多,认不出到底是哪家的酒。
他借着其他客人的遮挡,偷偷撕下一张红纸,迅速揣进兜里,随后若无其事地带上熝炖鲜笋鸡回去。
丁志德喝了一口鸡汤,沉默了。
谁说温家食肆的大厨只是个厨娘?这手艺比他丁家食肆的大厨还厉害!
“东家,那酒也不对……”伙计把红纸递过去。
丁志德低头一看——竹叶酒,顿时大怒:“这酒名有何不对!”
“东家,那酒坛子明显不是曾家酒坊的酒……”伙计把在温家食肆看到的酒坛子模样和丁志德一说,丁志德当即气急攻心。
“这么说,他们没进曾家食肆的酒,而是从什么别的地方进了酒?”丁志德问。
“是、是啊……”伙计回道。
丁志德登时气得直拍桌。
“一个温沅,有这么难对付?”这时,一道声音从门外传来,来人不屑地哼了一声。
丁志德脸色一变,强笑道:“少爷,您有何高见?”
“美食大赛。”来人说。
第44章 食肆发展(二十二)
今州城美食大赛, 每三年举行一次,所有食肆酒楼小吃摊抑或是厨艺爱好者均可参加,只要会做菜, 哪怕是煎个鸡蛋水煮个青菜,只要评委们认可便可进入下一场比赛。
比赛最终选出前三名最美味的菜品, 赏金分别是一百两、八十两以及五十两。
赏金看起来不算丰厚,然而能在美食大赛中拔得头筹的菜品,将会被各家富商老爷争相高价买下, 且成为今州城最富盛名的菜品之一。
今州城所有大酒楼,都曾在美食大赛中获得过胜利,上一次比赛的获胜方,便是如今今州城最大的酒楼——天月大酒楼。
“如此, 即便不在比赛中获得胜利, 能在众人面前亮一亮新菜品, 于食肆而言亦是件好事。”
今年的比赛在天月大酒楼举办, 郭年子今早特意过去打探了消息。
“听闻今州城大部分的食肆都会参加, 这是个立招牌的好机会。”郭年子说,“不过参加者需交三百文参与费。”
“三百文?这么多。”吕三娘皱起眉, “若是第一轮就被淘汰,这钱可就白花了。”
“倒是不会, 这美食大赛在今州城极富盛名, 只要参加了就能在客人心中留下印象。”郭年子说。
“何时开始?”温沅问道。
“五月十五, 为期十五日。”郭年子道, “想参加的于十日后到天月大酒楼报名。”
“行。”温沅一收扇, 笑道:“届时你俩陪三娘过去, 钱食肆来出。”
此事一定, 伙计们心中升起期待, 如今温家食肆的生意说不错,可到底比不上大一点的食肆,不说客人比不上,就连食肆本身看着都旧旧的。
他们也想挣钱,想让食肆改头换面,如此,参加美食大赛便是目前最好的机会。
余泽平和余一洪按时把鱼送来,随后便是送菜农杨光、张屠户的徒弟还有鸡鸭贩等等,各种食材堆放在后院,伙计们自觉洗菜杀鸡杀鱼扫大堂,各忙各活。
与此同时,叁家食肆二楼。
丁志德对着眼前人敢怒不敢言,翻开账簿拍了几下:“孙小少爷,您想让温家食肆倒下,总不能一分钱不花,如今食肆日日亏损,这样下去,别说美食大赛,能不能挺过这个月都是问题啊。”
“前几日不是刚给了你五十两?”孙季霖一把将手里的烤鹌鹑撕成两半,阴沉着脸,“丁老板若是不愿做,我倒是不介意换个人做。”
丁志德一噎,心想都到了这田地,想过河拆桥,没门!
当初可是说好了,只要他出面让温家食肆倒下,不仅温家食肆叁家食肆归他所有,还能通过孙府的人脉与资金支持,让他建丁家大酒楼。
他丁志德在今州城辛苦经营多年,才让丁家食肆有了如今的门面与名气,然而想更上一层楼,就得寻合作人一同出钱,建了酒楼也不是就此一帆风顺,还得有人脉,别家酒楼想使阴招就得掂量一二。
所以当他得知温沅来了今州城,接手了那家破烂的孙家食肆,便立即找上了门。
他想着即便是假儿子,养这么多年也成了真儿子,多少有些情分,若是能雪中送炭助温沅度过眼前难关,温沅定会对他感激涕零,如此就能借机攀上孙府的交情。
为此,他还给孙府去了信,左等右等,最终等来了孙家三少爷孙季霖的回信。
假少爷哪能比得过真少爷?
搞倒一家破烂食肆简直易如反掌。
谁知温沅真有两把刷子,招了个卖鱼郎给他当护院还免费供鱼!个破食肆撑了这么久,生意越发红火,长此下去,温家食肆只会越来越好,甚至有可能超过他的丁家食肆!
“孙小少爷,这事儿我自然愿意做。”丁志德连忙说,“只是我的钱都拿来开叁家食肆了,若想在美食大赛让温家食肆倒下,那要打点的银子可就多了……”
孙季霖脸色极黑,他瞒着爹娘来今州城,自然不能找他爹娘拿钱,只能从他自己的小金库出,可他花钱大手大脚惯了,压根没攒下多少钱,满打满算,这小金库只剩五百两。
“孙小少爷……”丁志德小心提醒。
"叁家食肆不挣钱,你不会多请几个好厨子?"孙季霖趾高气昂地指使,“就从你丁家食肆换两个过来。”
丁志德一口气血猛地涌上,两眼一黑,又咬牙咽了回去:“丁家食肆也得挣钱不是?除非少爷您出钱请个厉害的,要不这事儿是真无能为力了。”
孙季霖绷着脸,极其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身后小厮立即上前:“二少爷,有何吩咐?”
“拿钱。”孙季霖一脸扭曲:“二百两!”
小厮抽出两张百两的银票放到桌上,孙季霖两指推过去,扯出一个阴冷的笑,“美食大赛,势在必得!”
丁志德喜笑颜开接过银票,讨好道:“一定,一定!”
温沅慢吞吞地伸了个懒腰,往后摔进了躺椅上,舒舒服服地叹了一口气。
今日午食客人多,结账收钱一直站着,腿酸得不行,趁着现在客人都在吃饭,赶紧歇会儿。
余浪买的这个躺椅像是按照他的身高做的,躺上去双腿屈膝踩在踏板上不高不低,脚上微微使劲儿,椅子就能摇起来。
腰后软垫也相当舒适,绵绵软软的,感觉下一瞬便能睡过去。
就在这时,郭巴子冲过来趴到柜台上,着急地喊了句“少东家”,一看少东家闭着眼,以为他睡着了,转头去找了余浪。
“他们就是故意的,只要进店的客人都说了这事儿!”郭巴子一边和余浪说一边把人带过去。
余浪刚走到门口,便被一束强光刺了一下眼睛,他抬手挡了挡,往旁边挪了一步,转回头发现这束光直直落在西二雅座的客人身上。
那客人十分不高兴,正拉着郭年子说这事儿。
“浪哥,你看。”郭巴子手指的地方,正是叁家食肆门边上挂着的铜镜。
铜镜经日光照射,折过来的光正好对准了温家食肆大门,每一个进店出店的客人都会被晃眼。
这不是多大的事,可有时这种晃眼就是会让人心里产生些许不耐烦,若是碰到心情不好的客人,吃了这回可就没下回了。
温沅听到动静起身走过去,刚到门口的时候被余浪用手挡住了强光,他来到余浪身侧抬眼看向叁家食肆,脸上带着被人扰了清梦的不爽,语气微沉:“这丁志德使的什么无脑把戏。”
“眼红咱们生意好呢!”郭巴子气道。
“食肆可有铜镜?”余浪问。
郭巴子一愣,连忙说:“有!我去拿!”
“问问其他人有没有,一道拿来。”余浪说完,郭巴子点头跑回了后院。
温沅脸色稍缓,挑了挑眉道:“这主意好。”
郭巴子不仅把自己的铜镜拿来了,还把三娘七豆的一并带了过来。
余浪在食肆里找了两根木棍,用交叉的方式摆好木棍,随后将三块铜镜绑在上头,他弄好后,并不放在温家食肆门口,而是径直走到叁家食肆门口,明目张胆地举起木棍,调整铜镜的方向,三束强光直直打到叁家掌柜的脸上。
街市上路过的行人震惊地看着他。
“……”叁家食肆掌柜的连忙躲开,哪知那强光就死死跟着他,他走到哪就跟到哪。
温沅一展折扇遮住下半脸,笑得不能自已。
郭巴子乐得直拍大腿,大喊:“浪哥,往他脸上照!”
郭年子听到声音,连忙跑出来看热闹。
路过的人也同样看热闹,这食肆不在菜品上切磋,怎么净整些怪招。
余浪面无表情单手叉腰,周遭传来议论声也没管,另一手就跟着掌柜的转动,直到丁志德从楼上下来,立即换了照射的对象。
“……”丁志德躲也躲不过,又跑回了楼上,他一边跑一边指着掌柜的骂:“愣着干嘛!把那什么狗屁铜镜摘下来啊!”
掌柜的有苦难言,这玩意儿也不是他要挂的啊,这不是那位孙家小少爷出的主意么……
他赶忙让伙计把铜镜摘下,谁知摘完了余浪还是没走,就搁那儿晃木棍,晃得人头晕目眩,客人纷纷抱怨,想出去骂人,一看是个高大健壮的汉子,最后选择骂矮瘦的叁家掌柜。
叁家掌柜无奈出来交涉,余浪看都不看他,铜镜对准了二楼探头往下看的丁志德,丁志德登时缩了回去。
“那铜镜也不是有意照你家的,就是凑巧的事儿。”掌柜的说,“我们都摘下来了,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余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抬起头找丁志德的位置,只可惜丁志德没敢再出来。
掌柜的没了脾气,只得说:“大家各退一步,我向你们道个歉,如何?”
余浪终于正眼看他,漠然道:“和我家少爷说。”
掌柜的心里暗骂:这边一个少爷,那边一个少爷,到处都是少爷,他真是倒了霉了做这叁家食肆的掌柜!
眼瞅着余浪带叁家掌柜的过来,温沅连忙敛起笑容,正了正表情。
“温老板,实在不好意思,那铜镜是今早伙计们听了什么胡言乱语挂上去的,并不是有意针对。”叁家掌柜的拱手说。
温沅笑笑:“还请掌柜的转告你们东家,多往菜品上放心思,少玩些幼稚把戏。”
叁家掌柜嘴角一抽,拱手应下,随后转身离去。
人一走,温沅看了余浪一眼,忍不住笑起来:“三把照妖镜。”
余浪把木棍给郭巴子,偏过头看着小少爷,挑起眉问道:“少爷高兴了么?”
温沅斜乜他一眼,笑着“嗯”了一声。
第45章 食肆发展(二十三)
八日后, 天月大酒楼。
郭巴子郭年子和吕三娘一块儿去报名,交了钱,天月大酒楼的伙计将温家食肆的名号、地址、东家名字以及大厨的名字写上, 随后从木箱里拿出一块木牌连同契书钱帖一起递给吕三娘。
吕三娘接过后,三人一起看了眼木牌, 木牌四周雕着云月纹,中间一个“捌”字,意味着他们温家食肆排序第八位。
“祝几位好运。”伙计笑道, “拔得头筹。”
“借您吉言。”郭年子拱手回道。
三人一走,写着温家食肆的契书被收到另一个盒子里,伙计朝另一个伙计使了个眼色,那伙计借用布巾的遮掩, 若无其事地把盒子拿走。
温家食肆。
钱帖契书和木牌一一摆到柜台上, 吕三娘说:“少东家, 这是报名的契书, 您瞧瞧。”
温沅打开契书, 顿了顿,契书上写着比赛的规则, 参赛者自定菜品,自备食材, 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检查后方可使用, 做菜期间只许带两名以下帮厨, 做菜过程中天月大酒楼的大厨随机走动察看, 但不会久留, 所以不用担心菜品做法会外传。
比赛共计五轮, 五位评委一起举牌表决, 多数则为通过, 少数则为失败。
胜利的菜品由看客们竞相叫价,价高者得,失败的菜品有半炷香的时间轮流向看客们展示,展示结束后可自行分给现场的看客们。
温沅合上契书放到一旁,拿起木牌看了一眼,不愧是今州城最大的酒楼,这木牌的做工比温家食肆前阵子做的雕花木条还要好:“可想好了做什么菜品?”
吕三娘第一回参加,心里难免激动,脑子里闪过许多先前做过的菜品,然而这些菜品放到比赛中,又觉得还不够好,因此心下纠结难定。
“我听闻别家特意去寻猎户打些稀罕物。”去报名的时候,郭巴子溜了一圈,打听了不少消息,他说:“还有的说要天上飞的什么大鹏鸟,要不咱们也做这些?”
“猎物确实稀罕,只是做不好,那肉真不好吃。”温沅以前试过一口野猪肉,腥臊难咽,这不是短时间能做好的。
“不如做海货?”郭年子说,“方才回来时,码头那处卸了许多海货,都是为了美食大赛运来的。”
周七豆摇了摇头:“海货固然好,只是这进价也贵,比赛做好了,食肆未必会卖,如此好的机会便白费了。”
“我可以去捞海货。”余浪出声,“只需三日。”
温沅看了他一眼,不赞同道:“为了场比赛如此奔波不值当,做些寻常菜品就成。”
吕三娘点头赞成,她听巴子年子说的那些天上飞的海里游的,听得头皮发麻,满打满算她当大厨也就两个月时间,能去参加比赛已是挑战,再做些她从未见过的食材更是难上加难。
“咱们食肆令人称道的菜品多是鱼,不如做鱼?”郭年子提议道。
温沅回想以前吃过的菜品,忽地想起一道美食:“今早听杨光说莼菜叶嫩,就做莼菜鲈鱼羹。”
少东家有了决断,伙计们听着也觉得好,如此第一道菜品便定了下来。
温家食肆正常营业,吕三娘还需忙活儿日常的菜品,只得利用休息的时间去试菜,原本她无比紧张,一上手发现这菜和之前研制新菜品做给少东家试菜没什么区别,与其担心心里紧张,不如担心过不了少东家那关。
少东家嘴刁得很,过不了他这关,怕是比赛都不用去。
幸好离比赛还有不少时间,她可以多多尝试。
然而在这期间,温家食肆的生意突然降温,原先每日入账四两多,甚至好几日险些超五两,近日却仅有三两出头。
温沅对自家菜品极有信心,出现此等问题,只可能是对家又使了什么花招。
果不其然,从客人口中得知,叁家食肆最新调整了菜品的价格,每样菜比温家食肆少十二文。
少个两文不算什么,十二文可就不一样了,五道菜加起来少的钱都能再点多一道。
这般降价,属实不讲理。
“丁志德这是下了血本啊。”温沅感慨道,“上回叫他从菜品上动脑子,他还真是动了。”
余浪这两日也在观察叁家食肆的动静,发现他们不仅降价,还赠送小吃,如此一来,甭管菜品好不好吃,只要低价,就一定会有人去吃。
“少爷,你打算怎么做?”
“我打算什么也不做,他们这样无异于自寻死路。”温沅笑笑,“自古以来,价钱降下去容易,再升起来可就难了,且看他们能撑多久吧。”
就在吕三娘试菜成功的第二天,美食大赛开始。
天月大酒楼位于城北最繁华之处,该酒楼有三层之高,楼前马嘶不绝,伙计们吆喝不停,门庭若市。
温家食肆众人随着人流走进去,一进门便闻一曲轻音传来,再往右拐,便是一处巨大的中庭,红条彩带高高挂,珠帘低垂交相碰撞铮铮作响,酒博士茶博士端着雕花托盘在客人间穿行。
中庭正中心建了高台,台上放了一张长桌,长桌上摆满了鲜花。
中庭东西两侧设有高梯,往上走便是二层,二层凭栏处多是雅座,少许几间小雅间,三楼均为雅间。
作为今州城最盛大的市井美食赛,自然少不了府衙的大人们来镇场,天月大酒楼的东家特意请来了通判大人。
不过通判大人事务繁忙,只在开场时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便离开了,而后等到决赛那日,才会出面坐镇。
温家伙计们哪见过这等奢靡华丽的酒楼,当下腿都抖了,郭巴子搂着弟弟,周七豆拉着吕三娘,四人挤在一块瞪着大眼睛也不敢多看。
那茶博士过来,一句话没说,四人连忙摆手说“不用茶”,这大酒楼的茶他们哪里喝得起啊……那是喝茶么?那是喝金。
参赛的厨子由特定的伙计带去小厨房,吕三娘颤颤巍巍拿出木牌,凑到少东家身边抖着声儿说:“少、少东家,我们先过去准备了……”
此次周七豆作为帮厨会一同过去,但是上菜时七豆不会出面,他拉着吕三娘的手臂,嘴唇都在颤抖。
“好。”温沅点了点头,见他们实在紧张,笑着安慰道,“只当这里是食肆,莫要慌张,我说可以的菜,就没错过,还是你们不信我?”
“没有没有……”吕三娘和周七豆齐齐摇头。
“三娘七豆,好好做,我们给你们助威!”郭巴子郭年子高声喊道。
吕三娘和周七豆看了余浪一眼,余浪没说什么,但脸上无比镇定的神情已然告诉他们不用害怕。
“去吧,不用担心给温家食肆丢脸,有你们才有温家食肆。”温沅笑道。
伙计们心中一凛,他们想起去丁家食肆吃饭时听到的嘲笑,越是畏畏缩缩越是被人看不起,何不落落大方昂首挺胸?
吕三娘和周七豆迈着自豪坚定的步伐远去,郭巴子和郭年子也渐渐放松下来,甚至开始和周围的人攀谈。
搭话的好处是,他们得到了一张四方桌,四人落座。
温沅叫来伙计上了壶茶,这一壶茶,五十文……温家食肆的茶才两文!
再加一碟小吃食,一百文就这么没了。
郭巴子郭年子瞠目结舌,余浪不禁挑了挑眉。
温沅看着茶笑了笑,这一瞬间他似乎回到了过去,那时点一壶茶二两,小吃食少说也得一两,一顿下来没个几十两吃不痛快。
时过境迁,如今两文的茶他喝得爽利,几十文的菜品他吃得也高兴,因为全是按照他的口味做的,这怎能不高兴?
从前的挥金如土的日子好似很久远,实际上也不过五个月。
眼前的繁华景象熟悉又陌生,他不后悔离开孙府,更不后悔来到温家食肆遇到大家,遇到余浪,只是触景生情,叫他一时怅然。
温家食肆是他的家,可他也真真切切当孙府是他的家。
“少爷。”身边的人倒了一杯茶放到他面前,轻声道:“想出去么?”
“嗯?”温沅一愣,抬头看着他。
余浪认真注视着他,肯定道:“少爷不喜欢这里。”
温沅低头笑了笑:“我从前就好来这种地方,人越多越好,越热闹越好,美酒佳肴,应有尽有。”
余浪安安静静地看着他,温沅敛起笑,轻轻叹了一声:“其实现在有你们,就很好。”
“少爷,我们是因你而聚,你在我们才会在。”余浪说。
“是啊少东家,要不是您,我也来不了食肆,更别谈一个月后考岁试呢。”郭年子说。
“在说什么在说什么?”郭巴子跟另一桌聊得高兴,没注意他们的说话。
温沅看了他一眼,笑道:“在说这壶茶味道不过如此,竟要五十文。”
“就是,还没有咱们的大叶茶好喝呢。”郭巴子撇撇嘴。
就在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欢呼声,期盼已久的第一道菜,终于要来了。
“第一道菜,双龙戏珠!”随着伙计话音刚落,三位伙计扛着托盘将菜送至桌前,这道菜由鱼摆成龙的造型,再用鱼肉做成丸子喻为珠,周围不停冒雾气,菜如其名,仙气飘飘。
菜品一上引得众人惊呼,这一看造型就知做法不简单。
郭巴子已经忍不住跑到台前人群里看了,看完回来说:“他们也做鱼啊!”
“食材千千万,要论肉菜,不过分三种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做什么都不稀奇。”温沅说完,余光瞥见余浪猛地抬起头。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看上去,二楼三楼凭栏处全是人,“看什么?”
“有人盯着。”余浪皱起眉,这道目光和上次在丁家食肆感受到的一模一样,他可以肯定是同一个人,并且是冲着他家少爷而来。
“可知在何处?”温沅扫了一圈,没看出什么不对。
“知道。”余浪敏锐的直觉告诉他,那人躲在二楼东边半掩窗的那一间雅间,只是看不见此人到底是谁。
温沅往那木窗看了一眼,离得远,他并未瞧见有人,但他在二楼看到了两个十分熟悉的身影。
一个是丁志德,而另一个,则是孙家小少爷的贴身小厮。
温沅眯起眼:“我知道是谁。”
余浪一顿,转头看着小少爷,似乎不用问,他心中已有猜测:“少爷,想回去,还是想过去?”
温沅蹙眉,片刻后摇了摇头:“他出门一定会带护院。”
“少爷想去,我定能护你周全。”余浪说。
温沅挑眉看了他许久,笑着起身,折扇往余浪的肩头一敲:“走,去会会他。”
第46章 食肆发展(二十四)
从中庭两侧的楼梯上去, 定会被察觉,温沅熟知这种大酒楼还会有一条专门上菜的路,就藏在□□院侧门处, 他带着余浪绕过去。
路上遇到天月大酒楼的伙计,温沅借口中庭人太多楼梯挤不上去, 那伙计并未多想说了句“二位请便”就端着茶水离开了。
到了二楼,这里的人数跟一楼不相上下,特别是凭栏处足足围了三层, 走去雅间的路和凭栏处是相反的方向,温沅和余浪避开人群往雅间走去。
东边最中间的雅间,大门紧闭,门口没有护院, 仅有几位客人和伙计路过。
两人来到门前, 喝彩声从楼下传上来, 随着伙计的吆喝, 第六道菜品上桌, 约莫是这道菜品做得稀奇,引得掌声雷动。余浪偏过头看他一眼, 温沅抬了抬下巴,在掌声与喝彩声达到最顶点时, 余浪一脚踹开了门。
木门砸到墙上, 发出的巨大闷响被热闹声掩盖, 里边的人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踹门, 震惊地转回头, 目光一对上, 震惊转成了惊怒。
房里两名孙家护院最先反应过来, 捏起拳头抡过去。
余浪偏过脸, 抬起膝盖猛地一顶,那护院顿感五脏六腑移了位,忍不住发呕,不等他反应,背上又是一记肘击,当即趴到地上不动了。
另一名护院猛地扑过去,余浪冷冷地扫了他一眼,偏身狠狠一脚,将人踹到地上,随后拉起这人双臂,干脆利落地卸掉胳膊。
杀猪般的惨叫声再一次被喝彩声掩盖,第六道菜通过了。
孙季霖双脚一软,战战兢兢退至窗边,慌乱地往木窗缝隙看了一眼,窗外是一楼中庭,从这儿跳下去非死必残。
他一把抓过旁边的吓得直打摆子的贴身小厮挡在身前,又慌又怒:“温沅,你想做什么!”
温沅笑了笑,抬脚跨进去。余浪关上门插上门闩,随后拎了张椅子用袖子擦了擦放到小少爷的身后。
“少爷坐。”
温沅撩起衣摆坐下,一展折扇摇了摇,施施然道:“不做什么,孙少爷远道而来,给我送了不少好礼,我来想想怎么还。”
“还?”孙季霖冷笑了一声,“我就知道你诡计多端,从小就会装模作样。”
“这种时候你还想激怒我么。”温沅笑了一下:“两个护院,是瞒着你爹出来的吧?”
孙季霖脸色铁青,看了余浪一眼,又看向温沅,绷紧了后槽牙没吭声。
房间里只剩两名护院低低的抽气声,一楼中庭宣布第柒号厨子的菜品通过。
温沅站起身摇着扇子往窗边走去。
孙季霖警惕地盯着他,余光瞥见余浪动了,连忙抓着贴身小厮的后领子往旁边挪,直到站到地上躺着的护院的后面。
他偷偷瞄了一眼大门,趁着温沅走到窗边那一瞬,猛地把小厮推过去,转头刚想跑,后背突然一疼,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余浪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放到了太师椅上,随后一脚踩上椅子,垂眼漠然地看着他。
孙季霖紧紧贴着太师椅,动都不敢动。
“你这么大费周章找了丁志德,是想拿回食肆?”温沅一边问一边看楼下吕三娘跟着上菜的伙计走上台,鼓了鼓掌。
余浪面无表情地跟着拍拍手。
“那是我孙家的东西!你有什么脸拿?”孙季霖阴沉着脸,“我爹娘将你养大还不够?狼心狗肺!”
余浪猛地抬起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眼睛却是黑得透不进光,右手刚扬起就被人拉住了。
温沅轻轻抓了抓他的手指,冲孙季霖笑了笑:“给我的,我为何不要?你若觉得不公平,应当找他们去。”
孙季霖瞪着他刚要说话,突然听到温沅冲着楼下朗声道:“你们说不新鲜,不妨说说看,是如何不新鲜?”
楼下楼上瞬间寂静,所有人的目光汇聚于二楼的木窗,怎么还有人敢质疑评委?
左边的三位评委抬头,一看竟是二楼雅间的人在说话,齐齐一懵,三人对视了一眼,都瞧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最边上的那位评委扯了扯旁边人的衣袖,压低了声音:“先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评委皱起脸,“……记错号了?”
“不可能!就是捌号!”中间的评委说。
“鲈鱼可都是今早现捞上来的,拢共十条,活蹦乱跳,怎可能会不新鲜?”温沅又问。
楼下众人哗然。
孙季霖脸色一变,他明明在给温沅的契书上贴了字,为什么温沅还会自带食材?
“贴条换字这种小把戏,糊弄谁呢。”
温沅从袖口里掏出两片小纸,一张上面写着“官”,一条上面写着“指定”。
换了几个字,意思千差万别,从“自备食材,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检查后方可使用”,变成了“官备食材,食材由天月大酒楼采买师傅指定后方可使用”。
若是温沅没发现贴了字,吕三娘用的就是专门给她准备好的食材,到时吕三娘如何辩解都无用。
温家食肆淘汰不要紧,只怕一淘汰,立马就能传出温家食肆淘汰原因为“自备坏掉的食材”。
孙季霖眼眶猛地瞪大:“……你怎么可能发现?”他请的可是手艺最精湛的师傅!两份契书找人看了又看,无一人发现!
“多亏你小时候经常这么诬陷我,让我吃一堑长一智,谁知你长大了还是用这套,长长脑子吧。”温沅把纸甩到他脸上。
孙季霖受此大辱,阴鸷而凶狠地瞪着他。
温沅冷然地看了他一眼,冲余浪偏了偏头:“走吧。”说完转身离去,余浪紧随其后。
楼下喧哗声愈发猛烈,看客们纷纷询问评委这菜到底新不新鲜,到底好不好吃。
一人喊起来,便是千人出声。
三位评委面面相觑,其中一人硬着头皮站起来道:“这鲈鱼新鲜,只是……只是做得不好,导致鱼吃起来不新鲜。”
温沅刚下了楼便听到这么一句,走去台前朗声问道:“吃过鱼的都知道新鲜的鱼即便做得难吃,和那臭的鱼可不是一个味道,到底是菜不好吃还是鱼不新鲜,几位吃不出来么?”
评委脸色僵住,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霎时间看客们议论纷纷,其中喊得最大声的,便是郭巴子和郭年子,两人不知什么时候结交了些新朋友,跟着他们一块儿喊。
眼看事情开始往“评委是否权威”上走,天月大酒楼的掌柜不得不站出来控制局面。
这时,有两位评委站出来说:“食材没问题,且味道极好,这道莼菜鲈鱼羹汤汁浓郁鲜美,鱼肉滑嫩,莼菜清香,我给通过。”
“我也,通过!”
吕三娘松了一口气,少东家让她别慌,但站在这儿被人质疑时,怎可能不慌?
现在只要再多一位评委说通过就行了。
剩下三位评委恼怒孙季霖出尔反尔,改了主意不提前通知,当场让他们难堪,骑虎难下之时,三人连忙又尝了一口,改了说法,给予了通过。
五位评委都通过,意味着温家食肆进入下一关。
“第捌号,温家食肆,莼菜鲈鱼羹,通过!”天月楼掌柜赶紧高声宣布。
楼上的孙季霖恨得咬牙切齿,一掌拍到窗框上,疼得他倒吸好几口凉气。
看客们刚想鼓掌,温沅一展折扇,慢慢悠悠喊道:“慢着。”
一众人举着手,懵然地看着他。
天月楼掌柜眉头一皱,感觉事情有些脱出掌控,他恼了那三个评委一眼,低头看向温沅:“这位小公子有何异议可稍候说,比赛时间有限,莫要误了后面的人。”
温沅没理他,对吕三娘喊道:“三娘,这比赛无趣得很,吃条鱼都吃不出是好是坏,咱回家,甭跟他们玩了。”
众人一愣,这时才反应过来问:“你是谁啊?怎么你说不玩就不玩了?这是玩的地方么?”
温沅挑眉笑了笑:“我是温家食肆的东家,我说不玩了便是不玩了。”
“这比赛,温家食肆,退出。”
整座天月大酒楼阒然无声,紧接着人群中爆发出能掀顶的叫喊声,他们没想到温家食肆竟然在这个关头退赛!
天月楼掌柜的错愕地看着温沅,举办美食大赛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退赛!
并且是通过之后退赛!
疯了么!
“我看退了也好,那几个评委真的会品尝美味么?”
“那小公子说得对,吃条鱼都不知道到底好不好吃,这些人怎么做的评委?”
“听闻食材都有人检查,怎会说食材不新鲜?莫不是……”
天月楼掌柜听他们越说越不对劲,连忙抬起双手往下压了压,然而众人丝毫不听,议论声愈演愈烈。
三楼一扇木窗合上,酒楼大东家寒着脸吩咐:“把那三人换了,再去查查到底是谁这么大胆子,竟敢到我头上使手段。”
旁边的人躬身行礼,立即转身离去。
天月楼掌柜的不得已,从旁边演奏的乐师手中抢了个锣,猛猛一敲,众人终于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对温沅说:“温老板怕是一时冲动,退赛一事可再思虑思虑,莫要为了一时生气错失了良机。”
温沅勾唇一笑,潇潇洒洒地转过身,众人下意识让至两旁,中间留出一条宽敞的路,他摇着扇子径直往前走,身后跟着一个高大沉默的汉子。
台上那位大厨顿了一下,扯下腰间木牌拍到桌上,桌子“咔擦”一声,吓了众评委一跳,她果断从台上跳下,小跑追上前面的二人。
三人走到一半,人群中响起一道喊声:“少东家,等等我们!”话音刚落,有三人从人群中挤出来。
彩带轻飘,花瓣飞扬,琵琶作响,六人相视一笑,头也不回地走出天月大酒楼。
第47章 食肆发展(二十五)
温家食肆退赛一事, 不出半日,传遍今州城所有食肆酒楼。
东家掌柜们十分不解,客人们津津乐道, 说书人趁着这热闹说起了当日盛况。
“要说这温家食肆,真真是有魄力, 这般不可多得的良机,说不要就不要,走得那叫一个潇洒!”
“怎么我听说是食材不新鲜才淘汰的?哪有你们说的这般可惜?”
“不新鲜?说胡话呢!那道莼菜鲈鱼羹可是当场通过, 只是那温老板瞧出评委有失偏颇,才毅然决然地退赛。”
“那评委真是有猫腻?”
“那谁知道呢,反正温家食肆走后没多久,那三位评委称身体不适, 换人了。”
“这个当口身体不适……诓谁呢?”
从天月大酒楼回到温家食肆, 郭巴子郭年子心中激动与兴奋难以平复, 吕三娘感觉自己的头皮阵阵发麻, 周七豆恍恍惚惚, 彷佛他们人还停留在那场极致热闹的酒楼中心。
然而激动过去,难免感到后怕与些许后悔。
那可是今州城最大的美食大赛啊, 多少食肆酒楼就想着靠这场比赛一鸣惊人呢。
“少东家,咱就这么退赛了, 会不会影响食肆的生意啊?”吕三娘拍了拍胸脯, 担忧道。
周七豆回过神, 小声说:“他们……不会报复吧?”
“他们敢来!”郭巴子跳起来, 哼道:“本来就是他们陷害咱, 这破评委竟叫人给收买了!”
“有失公允的比赛, 不过是他们揽钱的利器。”郭年子一针见血。
“年子说得对。”温沅笑道:“不用担心食肆的生意, 做得好吃自然会有人来, 今日大家都累了,吃了饭好好歇息,明日照常开门。”
方才回来的路上,买了一只梅子烧鸡和凉拌菌子,再加两个菜就能吃饭,吕三娘说:“我去做饭。”
周七豆跟她一块儿进厨房,郭巴子郭年子自觉拿菜去洗,余浪拿柴刀劈柴。
一众人将那场人人都说重要的比赛抛掷脑后,激动的情绪平复下来,各自忙活儿起手头寻常的事。
温沅转身去大堂,直挺挺倒在躺椅上,脸上的笑意缓缓落下,双脚轻轻用力,摇椅慢慢摇着。
大堂很安静,偶有声音传来都不甚清晰,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孙季霖充满恨意的眼神,彷佛要将他吞噬殆尽。
那是我爹娘的食肆,爹娘养大你还不够吗?你凭什么拿我家的东西?
凭什么呢?
温沅睁开眼迷茫地看着屋顶,顶上的房梁又粗又重,好似压到他的胸口上,叫他憋闷地喘不过气来。
他抬起胳膊压在双眼上,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
晚食做好后,余浪来大堂,见温沅在躺椅上眯神,走过去刚想叫他,温沅忽地抬起胳膊看过来,声音有点哑:“吃饭了?”
余浪看着他满是疲惫的双眼,皱了皱眉:“少爷累了?”
“还行。”温沅用手掌捂了下眼睛,站起身笑了笑:“方才没事眯了会儿,走吧吃饭去,肚子饿了。”
余浪看了他一眼,应了声“好”。
吃饭时,郭巴子说起今日在天月酒楼搭话的客人:“我还给他们说了咱们食肆的菜品,他们都说想来尝尝。”
“这么些时间,你竟然还拉了客人?”吕三娘微讶道。
“那当然,天月酒楼的茶水和小吃食也不过如此,都没有咱们食肆里的好吃呢。”郭巴子说。
郭年子点了点头,补充道:“都是大叶茶,味道没什么不同,不过他们的茶壶茶杯很是漂亮,上头有花纹镶边。”
周七豆也说:“他们厨房里的碗碟亦是画了花样,还有那刀,分了好多种。”
“光是片鱼的刀就有三把,长的短的弯的。”吕三娘去一趟长了不少见识,“还有蒸屉,大大小小有十个之多,一个灶台好几个不同样式的孔,放不同大小的铁锅,同样的时间能做好几种菜。”
像天月这么大的酒楼,别说灶台多,厨子也多,并且每个厨子的分工不一样,点心师傅、卤煮师傅、炒菜师傅、帮厨学徒等等,没有这么多的厨子撑不起这么大的酒楼。
几人像是初次进城一般,惊叹起天月大酒楼的奢华,见识了一回,没让他们妄自菲薄,反倒让他们燃起了斗志,好好干活儿,指不定以后食肆也能成酒楼呢?
温沅静静听着他们的闲谈,偶尔夹一块菌子放进嘴里嚼,听到有趣的地方时不时笑一下。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剩了大半的米饭,皱了皱眉头。
吃完了饭,伙计们提水去洗澡,食肆里仅有一间浴房,轮流洗要花的时间多,他们便会提水到自己房里洗。
余浪把水兑好提到澡间,又拿好了洗澡巾和澡豆,万事具备后到小少爷房门口叫他去洗澡。
温沅在里头应了一声,开了门就往澡间走,余浪赶紧叫住他。
“嗯?”温沅回头看他。
“衣裳还没拿。”余浪说。
“……哦。”温沅回过神,“一时忘了。”他转身回去拿衣裳,打开衣柜翻了半晌没找到自己的亵衣,余浪走过去,轻声说:“少爷,我来吧。”
温沅一顿,偏身让开了位置,让余浪去翻找。
余浪看了眼乱糟糟的衣柜,从里边拿出亵衣和外衣放到小少爷手里:“少爷一会儿泡澡别睡着了。”
温沅点了点头,拿着衣裳去洗澡。
余浪看着他进去关上门,在门外站了会儿,确认小少爷没一头磕进浴桶里,放下心回到小少爷房里,把那堆凌乱的衣裳一一叠好。
转头看到床铺皱成一团,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把床铺整齐,见桌上的茶壶没水了,又给加满,最后剪掉烧得过长的灯芯,房里一下亮堂了许多,做完这些,他才出去把门掩好。
温沅在浴桶里睡着之前,忽地想起余浪的叮嘱,顿时清醒不少,赶忙起身擦干穿衣。
洗完澡出来,吕三娘和周七豆的房间已经暗下,郭巴子那一间还亮着,应当是郭年子在看书,而余浪在后院坐着。
“你怎的还不进去歇息?”温沅问他。
“这就去。”余浪仰头看了他一眼,“少爷早些睡,好梦。”
“你也是,好梦。”温沅笑了笑,转身进屋。
余浪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去浴间把小少爷的东西收拾好,随后到厨房打水洗澡。
躺到床上的时候,他闭上眼没有睡沉,始终留了点神,夜半三更,后院传来细微的小动静,他猛地睁开眼,起身去开门。
夜色沉沉,万籁俱寂,一方小院睡得安详,唯有厨房那一隅小天地偷偷泄出些许昏黄的微光,落到地上悄无声息。
余浪在原地站了会儿,灯火不停闪烁,许久,他大步走过去,故意加重了脚步声。
厨房里的小少爷似乎听到了声音,拎着大木柴出来,见是余浪,神情微讶。
“吵醒你了?”温沅问。
“没有。”余浪摇了摇头,说:“少爷饿了吧?”
“……啊。”温沅微窘,转身把大木柴放回原处,“想煮个面吃,但是……没点起火。”
“木柴太大不好烧。”余浪走过去,从柴堆里找了几根细的,搭进火灶里,点燃火,“少爷想吃什么汤面还是炒面?煎蛋吃么?”
“你来做?”温沅问,“你会煮面?”
“嗯,不知合不合少爷口味。”余浪往锅里放了一瓢水,随后到菜篮子里挑了把青菜到外头洗。
温沅就跟个小尾巴一样,余浪去哪就跟到哪,见余浪蹲在水井边洗菜,他也蹲过去,双臂交叉搭着膝盖,下巴垫到手臂上,歪着头看余浪洗菜。
余浪瞥见他眼巴巴地小模样,心下一软,笑道:“煮面很快。”
“嗯。”温沅有点心不在焉,垂眼看着余浪那双浸在水里的手,蓦地伸出手抓住。
余浪一顿,转头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作。
温沅依旧垂着眼,指尖轻轻搭在余浪手背的青筋上,他好似感受到了血液在青筋下的流动,温暖且柔软。
“水凉。”余浪反手握着他的手,刚想掏手帕,发现没带,便扯过自己亵衣的衣角,一点点擦干。
温沅任由他动作,擦到手背的时候有点痒,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回来,男人不仅给他擦手,还搓了搓手给他捂热。
“外头凉,少爷进里头等着,这儿还有一点就洗好了。”
“好。”温沅应了一声但没进去,直到余浪洗好了菜才跟着进去。
余浪搬了张小板凳安顿小少爷,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少爷在这儿等一下,很快就好了。”说完转身去煮面。
温沅愣了一下,一动不动地看着余浪煮面。
面是现成的,待水一开,便放下去煮,趁着煮面的档口,余浪到篮子里抓了两个鸡蛋,磕到碗里用筷子打散,然后放油煎。
鸡蛋煎好,面也差不多了,洗好的青菜拧成三段丢下去用筷子转一转,撒把碎葱,起锅。
“少爷试一试,若是不好吃,就先吃煎蛋,我再煮一份。”余浪把面端到小桌子上,拿了双筷子递给小少爷。
温沅凑过去闻了一下,仰起头看他,笑道:“好香。”
余浪用脚拉了张小矮凳坐在他旁边,偏头看他:“少爷尝尝。”
温沅挑起一筷子,吹了吹放进嘴里,吸溜一声,鼓着腮帮子嚼嚼嚼。
“如何?”余浪问。
“有点淡。”温沅如实相告,见男人打算再去煮一碗,连忙拉住他:“加上煎蛋就不淡了,还不错。”
说完低头又吃了一口。
这碗面的味道其实很一般,面有点硬,青菜有点软,相对而言煎蛋还不错,但这碗刚出锅热腾腾的面,吃得他身心都暖呼呼的。
“孙季霖小时候不爱吃饭,孙夫人就经常下厨给他煮东西吃。”温沅低头一边吃面一边说,“上桌的时候也是这样冒着热气,那气飘啊飘,飘到了天上,飘到我面前,就是飘不到我嘴里。”
余浪手肘搭在膝盖上,静静听着。
“我跟他小时候关系其实并不差。”温沅想起孙季霖的眼神,笑了笑,“后来不记得什么时候,他突然看我不顺眼,什么都要和我抢,说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他一闹起来整个府上都不安宁,想来那会儿他便知道我不是他亲哥哥。”
余浪皱起眉,并没有打断他。
温沅放下筷子,笑笑:“我那会儿不理解,孙老爷和孙夫人也不管,只叫我安分些,少到厅子去,避免和孙季霖碰面。”
“他们知道你不是亲生的?”余浪问道。
温沅沉默下来,许久回道:“嗯,他们都知道,我以为他们只是偏爱,就像别家的小孩,总会偏爱其中一个,我那时常常想着,为什么被偏爱的不是我呢?”
余浪眉头紧锁,心疼与怒意交织心头,叫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端过桌上的面,挑起一筷子递到小少爷嘴边。
温沅低头看了一眼,失笑道:“做甚?我自己不会吃啊?”
“会。”但余浪坚持喂他。
温沅咬了下嘴唇,凑过去吃了一口,嚼了两下,余浪挑起余下的面,就如隔壁邻居喂自家小孩一般,一点点挑进他的嘴里。
“少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余浪问。
“确切来说是前几个月,孙季霖带来个人回来说是真少爷。”温沅声音有点低,“他们没否认,丢了张铺契给我叫我滚。”
余浪手一捏,筷子断成两截,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吓人。
温沅一愣,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鼻腔里带着些许哭腔,声音难掩颤抖与痛苦。
“他们养大了我,给我吃穿,给我钱花,我知道我该对他们感恩戴德,不该拿这张铺契,我应该用一辈子去报答他们的养恩。”
“可是我做不到。”
“余浪。”他说:“我并不是你想象中的明月,我不知感恩,卑劣又贪心。”
余浪的心狠狠地揪起,他放下碗,手轻轻捧起小少爷的脸,低声道:“少爷,真正的卑劣贪心是用一纸铺契买断所有关系,又想使阴招抢走食肆的他们。”
温沅怔怔地看着他,眼神迷茫又悲伤,像条找不到归处的小鱼,绝望地在原地打转。
余浪心下一叹,毫不犹豫地张开手,一把将小少爷揽入怀里,轻轻拍着,亲昵地说:“沅沅,你不是我想象中的明月,你就是明月,永远都是。”
温沅抓住余浪的衣襟,脸埋在男人的胸口,他第一次在难过的时候没有感到饥饿而去胡吃海塞,一个简单的拥抱便能让他觉得踏实又安全。
他揽上男人的脖子,闷声道:“谢谢。”
第48章 食肆发展(二十六)
温沅发泄了一通, 那种憋闷得喘不过气的感觉好了很多,后半夜他一闭眼便沉沉地睡了过去,安睡无梦, 直至天光大亮。
他从房里出来时,食肆的伙计们已经在紧锣密鼓地为开门做准备, 转过头对上男人担忧的眼神,他笑了笑,示意自己已然没事。
余浪放下了心, 低头继续杀鱼。
温沅伸了个懒腰到井边洗漱,洗漱完,那头早饭已经摆出来,男人的细心与周到让他心头微热, 一想到昨晚夜深人静时, 他搂着男人的脖子听着男人哄了他半宿, 便觉有些尴尬。
然而两人四目相对时, 尴尬之余多了点心照不宣的欢喜与羞赧。
这点小情愫好似灶上沸腾的热粥, 一个个小气泡争先恐后地吨吨冒头,止都止不住。
温沅快速吃完了早饭, 撑着下巴看男人杀鱼,见他看过来, 勾了勾嘴唇, 随后泰然自若地起身去大堂。
余浪挑起眉, 手肘撑着膝盖笑了一下, 见周七豆出来收拾小少爷留下的碗筷, 说:“先放着吧, 一会儿我收拾。”
周七豆愣了愣, 不明所以地点点头说“好”。
退赛之事经过一夜的口口相传, 今早温家食肆开门,险些被客人们踏破门槛。
旁人都说温家食肆少东家任性妄为,此番退赛就是不把食肆的前途当回事,迟早得倒闭。然而见识了今日盛况后,说出此话的人都识相闭嘴了。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
往日午食一到未时客人便所剩无几,今日直到未正二刻客人才渐渐离场。
一道“莼菜鲈鱼羹”成了来温家食肆吃饭的必点菜品,拢共十五条鲈鱼,午食过去,半条不剩。其他的鲤鱼鲫鱼小杂鱼同样不剩多少,余浪不得不在午食结束后立即回村捞鱼。
“清点一下食材还剩多少。”温沅来到后厨问周七豆。
“蕹菜冬葵子豆荚苋菜枸杞叶都没剩多少。”周七豆一一点了过去,“黄瓜空了,茄子还剩一半。”
“行,按照今日午食的量,年子你到杨光家让他再送一趟。”温沅一手拿账簿一手拿笔,边问边记,“肉呢?”
“鸡剩一只,鸭剩两只,猪尾巴还剩一根,鹌鹑三只,猪下水、五花、排骨均不剩。”周七豆说。
“好。”温沅记完账,撕下纸张递给郭巴子,“巴子你跑一趟菜肉行,让张屠户和鸡鸭行老板按纸上的货量送。”
郭巴子接过纸张,和弟弟一起出门。
“少东家,香料调料也得加一批,客人对上回进的米粮很满意,这回要不要进多些?”吕三娘问道。
“可以。”温沅说,“你和七豆去采买,米粮让铺子伙计送来便是,无需自己扛。”
吕三娘和周七豆点点头,解下襜衣背上背篓去进货。
一转眼,食肆只剩温沅一人,他回到大堂整理今日午食的账簿,有时客人多起来,收钱结账来不及记到账簿上,只得用脑子记,这会儿空闲下来,赶忙记下。
记完了收账,还得将方才采买的账算好。
他一边忙还得一边应对偶尔进门询问晚食何时开的客人们。
生意如此红火着实出乎他的意料,原以为退赛之事多少会影响食肆,却没想到是正面的影响。
隔壁范老板眼红不已,特意过来损两句:“温老板上哪捡的狗屎,居然有这种好运气。”
温沅抽空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范老板不知道?自然是上您家捡的。”
范老板:“……”骂谁是狗呢?
“温老板可知那叁家食肆今日也做了莼菜鲈鱼?”
温沅丝毫不意外,问他:“价钱几许?”
范老板窃笑道:“比你家少十文,今日生意比你家差不了多少。”
“那便是差了。”温沅挑眉,“差多少?”
“你是一点不关注对家生意啊。”范老板见他无动于衷,撇撇嘴道,“温老板做生意真是大方。”
“关注又能如何?他卖他的,我卖我的,有什么相干。”温沅说。
“温老板好大的度量。”范老板惯常嘲讽一声,说:“差的不多,那二楼都已坐满,听闻从丁家食肆换了两个大厨过来,那菜品可比之前好多了。”
“丁家食肆换来的?”温沅来了点兴趣,“丁志德竟舍得下这血本?”
“可不呢,就冲着你家来的,这条街的老板没一个不知道。”范老板说,“你可还记得卤料铺王老板、饼店胡老板?”
“自然。”温沅点头。这二人,便是上回鸡头帮之事中,到食肆讨问法子不成、最后愤然离去的那两个人。
“这两位老板不知怎么和那丁老板有了交情,正一起降价呢。”范老板露出一个奸笑,“一家你扛得过去,三家一起,你可能扛过去?”
温沅这时才放下笔,施施然道:“一家卤料一家饼店,范老板怎么确定自己可以独善其身呢?”
“……”范老板被点醒,脸上的幸灾乐祸顿时碎成渣,他家面馆虽说种类不同但说到底都是吃食,怎可能不受影响?
温沅笑了笑:“范老板不如回家多琢磨几种新口味的面,留住客人才最重要。”
范老板幸灾乐祸地来,嗷嗷地离开,回了自家面馆,拉着夫郎就开始嚎,他家夫郎手一甩,骂了句“滚去做面”。
叁家食肆迎来首次正收入,丁志德正得意呢,谁料孙小少爷一进店,给他来了个晴天霹雳。
“什么叫取消参赛资格?”丁志德不愿相信,“丁家食肆为何会被取消资格?我们年年参加,怎么今年不许参加了?”
孙季霖对他这质问的态度十分不满,怒道:“谁让你收买了三个怂蛋?这能怪谁?难不成怪我?”
丁志德攒了一肚子气不敢撒,强硬压下去道:“往年参加这比赛,我可都没有收买过任何评委,今年——”
“你什么意思?”孙季霖恶狠狠地瞪着他,“怪到我头上来了?”
丁志德忍了又忍:“孙少爷,您这么久以来,许诺出钱建酒楼,如此就给了二百五十两,现在还要搭上我丁家食肆的名声,怕是酒楼没建成,我丁家食肆也要败进去!”
孙季霖猛地拍桌而起,他身边两个伤残护院立即上前,他俩对付不了余浪,擒住一个丁志德不成问题。
丁志德一惊,刚要挣扎便被踹了一脚膝窝跪倒在地,惊慌道:“孙少爷——”
孙季霖一巴掌甩过去,恶声道:“我给你了这么多钱,你做成了什么事?一个温家食肆,整了几个月,愣是没办成,你还有脸朝我吼,谁给你的胆子?”
丁志德混到这把年纪,从来没有人敢这般羞辱他,而且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畜生,然而形势比人强,他又不得不低头,咬着牙说:“孙少爷,是我过激,您大人有大量……”
“狗东西,不教训不懂听人话。”孙季霖啐了他一口,命令道:“再给你一次机会,要是弄不倒温家食肆,别说你酒楼没影,我还要让我爹找你麻烦,看你能不能在青州城混下去!”
丁志德一口恶气硬生生咽回肚子里,小心道:“可丁家食肆的名声……”
“不过是我爹一句话的事。”孙季霖说,“我爹和天月酒楼的东家可是故交。”
丁志德一听,感觉有些许不对劲,既然是故交,为何收买评委的事,还需他来出面?
他留了个心眼,明面上答应得极好,只等暗地里寻个机会去查一查。
孙季霖见把人吓唬住了,赶紧叫他滚,待人一走,开始琢磨怎么应付天月大酒楼东家,这东家和他爹认识是没错,但两人关系不咋地,他现在焦头烂额的,也没空管温家食肆的事。
温沅更是抽不出空去理会这二人,温家食肆这几日的生意好得他没一刻空闲。
食肆忙不过来的时候,只得再次请余氏三兄弟过来撑撑场,就这,都险些忙不开。
为此,吕三娘在打烊后没再研制新菜品,而是教周七豆掌勺。
周七豆今年十四岁,双臂力量不足以颠勺,但是炖汤煎炸没问题,唯独在味道上需要得到少东家的认可。
为了能早日上手,让吕三娘腾出手做更多菜,食肆挣更多钱,他学得很卖力,甚至空闲时提重水桶来锻炼手臂力量。
好几回温沅见他提桶,都忍不住劝一句:“过犹不及,该休息就休息,身体也需喘气。”
周七豆向来乖顺听话,少东家开了口,他就减少了锻炼的次数,但他见到自己手臂上有了肌肉,高兴不已,习惯也保持了下来。
这日,温家食肆生意依旧火爆,郭巴子一边擦汗一边跑来问:“少东家,食肆里所有桌子椅子都摆完了,外头排队的人没得坐都有些不高兴。”
“可还有小板凳?”温沅问。
“也都搬出去给客人坐了,外头排了近二十人呢,小板凳也不够。”郭巴子说。
食肆平日人不多的时候,里外共摆八张桌,人多起来,后院剩余的六张桌子也一道摆了出去,现在全部坐满的情况下,还有二十人在等,确实不够坐。
“去问问范老板,可有空余的长椅,寻他借几张。”温沅说。
“好!”郭巴子擦了把汗跑去隔壁借长椅。
幸好隔壁面馆生意一般,郭巴子借来五张长椅,排队的人挤一挤全部坐下,一边等一边催什么时候有空桌。
郭年子忙得团团转,收拾完残局,就去叫下一桌客人,叫完后还得抽空去安抚其他排队的客人。
余浪游走在大堂各个地方,上菜点菜毫不含糊。
大堂的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后院众人同样不得闲。
余一洪负责杀鸡杀鱼杀鸭杀一切需要杀的家禽六畜,而余泽平则是把杀好的鸡鸭剁块,洗好的各种笋瓜莴苣切片。
余保保没去外边跑腿,他在后院和厨房之间跑腿。
从日升忙到日落,别说伙计们累,温沅也累得够呛,他身为东家,身兼掌柜账房要职,要忙的事情不比伙计们少。
如此辛劳的日子,得来的收获也很可观,十日过去,温家食肆总入账七十六两五钱三十九文。
当然,这七十多两还未除掉成本,但光看这个账目,就值得所有人欣喜雀跃。
这下别说范老板眼红温家食肆的生意,这条街谁家铺子不眼红?他们每天都在估算温家食肆接待了多少桌客人。
而给温家食肆供应货的张屠户、鸡鸭贩、杨光等人更是每日笑得脸都开了花,甚至主动邀请好友家人到温家食肆吃饭,朋友吃了也觉得好,人传人,这名声可不就传开了嘛!
第49章 食肆发展(二十七)
温家食肆生意如火如荼, 另一边的美食大赛可就没这么好过了。
先是温家食肆退赛,再是有食肆偷换菜品,而后又有传闻称之前的三位评委不是主动退出, 而是被人收买了。
这下比赛的公平性与权威被质疑,来看比赛的看客们压根不在乎菜品的好吃与否, 只在乎现在通过的菜品到底有多少是被买进去的。
幸好天月大酒楼的威望尚存,比赛勉强进行了下去,可质疑声越来越大, 渐渐压不下,通判大人明里暗里给了不少压力。
无奈之下,天月楼的掌柜来到温家食肆,希望温沅能重回比赛。
温沅一口回绝, 食肆里生意忙都忙不过来了, 哪还有时间去参加劳什子比赛, 有这儿闲心, 不如多挣点钱。
天月楼掌柜几番苦劝不得, 回去告诉了天月楼的东家,那东家一气之下, 转头找了丁家食肆不少麻烦。
丁家食肆被取消了美食大赛的资格后,菜品频频传出不好的名声, 丁志德不得不把刚调来叁家食肆的两名大厨招回去。
两个大厨一走, 叁家食肆刚起来的生意一落千丈。
丁志德每天两头跑, 忙得跟个陀螺一般, 再无暇顾及温家食肆。
时间来到五月底, 美食大赛结束, 最终获胜的是另一家大酒楼——锦花大酒楼的菜品, 若不是出了评委被收买的事, 今年一定还是天月大酒楼的菜品获胜,然而为了比赛不被质疑到底,损坏天月大酒楼的名声,只得把这头筹拱手让人。
天月大酒楼的东家一肚子憋闷气无法发泄,招来掌柜的,说道:“拿笔来。”
掌柜的连忙递上纸笔,天月东家洋洋洒洒写了一张纸,放下笔后,叮嘱道:“快马加鞭,把这信给孙府送去,要快。”
掌柜的一顿,问道:“东家,这是?”
“个小兔崽子在我地盘上找事,不得让他孙家蜕层皮!”天月东家冷笑道。
“是。”掌柜的吹干墨汁将纸小心折起,“东家,我亲自去寄信。”
孙季霖对此毫不知情,他现在正吩咐丁志德:“将此人找来,温家食肆没了厨子必定倒下。”
丁志德接过纸条一看,恭维道:“还是孙少爷厉害……”
他看了孙季霖一眼,话锋一转,苦着脸道:“不过孙少爷,您何时同那天月酒楼东家说说情?这阵子他找了丁家食肆不少麻烦,我这实在忙不开……”
“你办好此事,天月那边,我自会去说。”孙季霖说。
丁志德迟疑片刻,卷起纸条放入袖中,转身离去。
温家食肆。
温沅不确定地又问了一遍:“只有一位客人?”
“对。”郭年子重重点头,往那位客人的方向看去,“便是那位,一人点了近四百文的菜品,且都是肉菜居多。”
温沅看了一眼,此人是个小哥儿,身形匀称,正兴致勃勃地看着墙上的菜牌,怎么看都不像能一人吃下四百文菜品的人。
“我去问问。”他放下笔,往那位客人走去,来到客人面前,他笑了笑道:“这位客官,我家伙计说您一人点了四百文的菜品,请问您是一人吃么?”
此客人像是习惯了,对温沅的问话丝毫不意外,主动解释道:“老板是不是怕我吃不下?你尽管上,吃不完我再给你四百文。”
“客官莫怪,我并非这个意思,您若是能吃得完自然好,毕竟粮食珍贵不好浪费。”温沅笑道。
“这我知道。”此客人摆了摆手,毫不客气地说,“四百文指不定还不够吃呢,有些菜要价六十文一端上来就两块肉,塞牙缝都不够。”
“客官您大可放心,我们这六十文的菜量定是足的。”温沅顿了一下,笑道,“菜品我们先上三份上,您吃得下便吃,吃不下便和伙计们说,后面未上的菜可退钱。”
“我来前就听说温家食肆服务周到,果真名不虚传。”客人愉快地说,“先把猪蹄上了吧,我馋可久了!”
“好,您稍等。”温沅笑着点了点头,走回柜台跟郭年子说,“先上三份,客人若是吃不完便算了,万不可计较。”
“知道了少东家。”郭年子转身去厨房侧门唱菜。
最先上来的是三份硬菜,分别是焖猪蹄、沙姜焖鸡、熝炖鱼鲜,每份菜品量很足。
那小哥儿双眼一亮,搓搓双手,拿着油亮酱香猪蹄,大口咬下,轻轻一扯,厚厚一块猪肉被拉长,脆嫩猪皮倏地弹回去,蹄筋在口中发出脆响。
他鼓起腮帮子嘴巴左扭右扭,不一会儿吐出一块圆润的骨头。
周围的客人看得是目瞪口呆、叹为观止,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这菜……怎么一看别人吃就变得超级好吃呢!
猪蹄很快被小哥儿吃完,他举着双手左右看了看,郭年子连忙端着水盆与无患子上前:“客官,您可是要洗手?”
“哎?”小哥儿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们少东家说您吃完猪蹄兴许想洗手,便让我端水来了。”郭年子笑道。
“哇——你们少东家真周到呀。”小哥儿喜滋滋地洗干净手,“谢谢啊!”
“应该的。”郭年子笑道,“客官请用。”
“好好。”小哥儿拿起筷子怼两下桌子,随后夹了一块沙姜焖鸡,猛地抬头对郭年子“嗯嗯嗯”半晌,竖起拇指连连点头。
“好吃好吃!”小哥儿夸完埋头继续吃。
郭年子见他吃得急,贴心地给他斟了茶。
别的客人一看他吃得香,总觉得那热气腾腾的菜品会传出不同往日的诱人味道,连忙喊了伙计照着那小哥儿正在吃的菜品点了一份。
郭巴子看了一眼,笑问道:“再来一份沙姜焖鸡?”
客人垂涎欲滴:“对,还有那个猪蹄也来一份,就那小哥儿吃的猪蹄!”
“好嘞!”郭巴子喜笑颜开地唱菜。
他这一唱不得了,引得其他人也跟着点了同样的菜。
温沅挑了挑眉,颇为意外道:“头回见食量如此大的客人呢。”
余浪端菜路过听到,转头看了一眼,小哥儿桌上已空了三份硬菜,微讶道:“是。”
别的客人早早吃完没立即走,就站在小哥儿附近围看,只想他到底能不能吃完。
四百文约莫能买六份硬菜,小哥儿没有夸大其词,这六份大菜他一扫而光,连菜汁都伴着米饭吃得干干净净。
众人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太能吃了!
有人问:“这么多,应该吃饱了吧?”
小哥儿嘴一抹,啧道:“七八分吧,这家食肆的分量和味道深得我心!”
“才七八分!天呐——”众人震惊不已。
“这还得是分量足,别家食肆那种分量最多五六分。”小哥儿撇撇嘴,起身去结账。
温沅没想到他真能吃完,笑道:“若是没吃饱可继续点。”
小哥儿摸摸肚子道,笑嘻嘻道:“最近养生,吃个七八分差不多了。”
旁人:您这还养生!逗呢?
小哥儿结完账离开后,客人们还在沉浸在他大快朵颐中,一想到油滋滋的肥糯弹滑的炖猪蹄,吸溜吸溜的声音,纷纷喊伙计点菜。
食肆打烊后,说起此事,吕三娘和周七豆心里特别高兴,有人如此喜欢他们做的菜,可谓是天大的荣幸。
两人一高兴,多吃了一碗饭呢。
吃过饭余泽平、余一洪和余保保背起鱼篓一起回村,吕三娘去教周七豆做菜。
郭年子进屋温书,五月一过,再过不久便是岁试,他得赶在这个时间前多温习几遍,先前私塾夫子给他标注的内容也得熟记于心。
郭巴子则是搬了张小板凳坐在后院练习青云先生教他的吆喝技巧。
温沅则是去大堂算这一个月的整账,余浪收拾完,在后院站了会儿也去了大堂。
温沅见他过来,会心一笑,一边打算盘一边问:“你可知你这个月的鱼钱挣了多少?”
余浪拉了张长椅坐到他身边,斜靠着柜台问道:“多少?”
“猜猜。”温沅说。
“嗯……”余浪沉吟片刻,问道:“猜中了少爷可有奖赏?”
温沅瞟了他一眼,挑起眉:“猜不准有惩罚。”
“二十两。”余浪答得很快。
温沅微讶:“很准啊。”
“奖赏是什么?”余浪勾起唇角。
“我可没说有奖赏。”温沅斜乜他。
余浪似叹非叹道:“那我重来可行?”
“你说说看。”温沅说。
“十九两九钱。”余浪说,“少爷,惩罚是什么?”
温沅啧了一声,用折扇抽了一下他的手背:“帮本少爷算清这个月的账。”
余浪扬起一边眉,从鼻子哼出一声笑:“遵命少爷。”
余浪拿过算盘和账本,翻开看了看,微微惊讶:“这个月的生意这般好。”
“对啊。”温沅凑近点了点账簿,笑眯眯地说:“你的鱼钱,二十两九钱零六文。”
小少爷凑得近,余浪最先闻到一阵丁香,再是余光瞥见小少爷弯弯的眸子和精致小巧的鼻尖,鼻尖下是一双微扬的嘴唇,唇上一点亮亮的火光。
火光摇啊摇,他手指动了动,指腹蹭上圆润饱满的算盘木珠。
温沅久久未听到他出声,偏头看过去,对上那双沉沉的黑色眼眸,微微一顿,眼睫垂下看向他那双磨珠子的手,目光再次挪了回去。
距离一下拉近,近到鼻尖往前一点就能碰到对方的鼻尖,呼吸交融。
余浪垂下眼,目光黏在小少爷唇上那一点光上,微微偏了一下头,慢慢地靠过去。
温沅眼睫颤得更厉害了,他感受到男人温热的气扑到他的鼻尖上,酥酥麻麻。
他有点想抿嘴唇,又觉得不动才是最好的,脑海中闪过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可细细探究却是一片空白。
紧张、期待、恍惚、羞涩……糊成一团。
随着男人的靠近,他的双眼慢慢阖上……
“少东家——”吕三娘从后院过来。
烛火一闪,两人猛地惊醒,温沅连忙低头扒拉账簿和算盘,余浪一贯的面无表情,十分镇定地盯着小少爷算账。
“怎么了?”温沅干咳一声,正经问道。
吕三娘看了看两人,迟疑道:“明日得多备些香料,这几日用得很快,约莫得一两银子。”
“好。”温沅低头翻找钱匣,一旁的余浪伸过手,把柜台上的钱匣拿到他面前:“少爷,在这。”
“哦……哦。”温沅摸了摸鼻子,从里面掏出一两银子给吕三娘:“记得记账。”
“知道了少东家。”吕三娘接过银子回后院,到侧门时,她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只见两人正儿八经地在算账,她心觉自己想多了,转身离开。
人一走,温沅松了好长一口气,迟来的尴尬让他往前趴在柜台上,微烫的脸压着胳膊上,双目圆睁瞪着眼前人。
余浪微微垂首笑看着他:“少爷莫生气,我的错。”
温沅哼了一声,直起身说:“算账。”
“好。”余浪手刚放到算盘上,小少爷的爪子就跟了过来。
温沅伸出爪子,指尖点到男人手背的青筋上,不同于那日水中的冰冷,带着热度,甚至是滚烫,血液像是顺着他的指尖逆流而上到达他的心脏。
男人的呼吸停了,下一瞬又变重了。
在静谧的大堂显得格外清晰。
“少爷,这我要如何打算盘?”余浪的声音低得像是在刻意压制着。
“你左手不能用?”温沅顺着他的指节一个个捏过去,挑衅地看着他。
“能。”余浪左手能打算盘,就是慢,非常慢,一颗一颗木珠哒哒哒,右手由着小少爷玩儿一般揉揉捏捏。
大堂里,唯有柜台附近点了两盏灯笼,不细看只觉两人一本正经算账,没人知柜台下面两只手玩得乐此不彼。
准确来说是小少爷玩得不亦乐乎。
“本月挣了多少银子?”温沅问他。
“拢共一百六十五两三钱五十五文。”余浪回。
“哦……左撇子算得挺快嘛。”温沅说,“扣掉成本,本少爷这个月挣了多少啊?”
“一百两一钱零七十一文。”余浪说。
“嗯?”这可不是温沅刚刚算出来的数,重重捏了一下他的手指,“重新说。”
“不。”余浪推开算盘账簿,挑眉道:“我挣的就是少爷的。”
温沅眯起眼,用折扇点了点男人的胸膛,似笑非笑道:“你想什么呢?”
余浪的目光顺着折扇往上,最终停留在那双清亮狡黠的眸子上,低哑道:“少爷不会想知道的。”
温沅一顿,手拿折扇隔开两人的距离,热意从后要爬上脖颈,他“哦”了一声,说:“那我便不知道。”
第50章 食肆发展(二十八)
翌日, 吕三娘在固定时间醒来,今早要去进香料和采买煲汤用的白萝卜,至于早饭, 只要余浪在食肆过夜,早饭都用不着她来买。
要买的东西不多, 但她没耽误,醒来就立即起床去洗漱。
没多一会儿周七豆也起来了,他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 招呼道:“三娘早。”
“早。”吕三娘说,“今天我去买香料就行,你先烧水,一会儿鸡鸭回来得赶紧杀。”
“知道了。”周七豆先去把锅放满水, 搭柴烧起火了再去洗漱, 出来时吕三娘已经出门了。
此时天微亮, 整座今州城被深沉的墨蓝色笼罩着, 街边商铺未开门, 小贩们早早占好位置摆好了摊子,卖煎饼云吞的、卖青菜的、卖猪肉鸡鸭的、卖碗筷瓦罐的, 高低不一的吆喝声混在一起,嘈杂且热闹。
吕三娘背着背篓从袅袅炊烟中穿行而过, 她躲过一双又一双小贩们招呼的手, 成功来到香料铺子。
铺子前站了几个人, 一看就知是各家食肆的采买师傅, 香料铺子两个伙计刚开门, 所有人涌了进去。
吕三娘逐个问价挑选, 香料价贵, 得问清楚才能决定买多买少, 有时遇到价钱低的,可以多买点囤着,也能省点钱。
她挑完到柜台结账:“烦请写个单子。”
食肆酒楼采买的客人为了记账,都会有这样的要求,伙计们相当熟练,没一会儿把单子写好递给吕三娘:“客官走好,欢迎下次再来。”
买完香料接着便是白萝卜,这个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看好了摊子,那摊子上的白萝卜个头大,一看就水灵,煲汤加炒菜,她一下买了五根。
隔壁卖菜的大爷见她买得多,赶忙招呼:“新摘蕹菜嘞!买一把回去尝尝,脆得很嘞!”
吕三娘笑着拒绝,背上重重的背篓回食肆,刚巷子拐角,却见一邋遢汉子蹲在巷口东张西望,她猛地停下脚步,不动声色地转身往回走。
刚走两步,便闻身后传来声音:“三娘……”
吕三娘倏地往前跑,一晃眼,那汉子堵住了她的去路。
“跑什么跑?见了你男人还敢跑?”胡老二扬起手,却不知想到什么,这巴掌没甩下去,反而笑哈哈地说,“没想到啊三娘,你现在还成大厨了。”
吕三娘下意识把手挡在前面往后退了几步,这一巴掌虽然没有甩下来,可刻入骨子里的害怕让她双唇没了血色。
脸、脖子、胸口、手臂、腿脚都开始隐隐作痛。
“……你到底想做什么?”
“有人说只要我来找你让你辞工,他就给我十两银子。不过……”胡老二上下打量她,狞笑着说,“不过十两银子算什么,听人说大厨一个月四两银子,以后你每个月给我三两半,这事儿就当没有,不然咱们的女儿……”
吕三娘猛地抬起头,身体止不住颤抖,然而双眼却死死瞪着他。
“瞪老子做甚!死娘儿们,再瞪仔细老子挖了你这双招子!”胡老二指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那小白眼狼在哪,老子把她抓去卖,谁都挡不了!”
“你敢!”吕三娘大吼一声,目眦欲裂,“你敢动云儿我跟你拼命!”
胡老二尾指掏了掏耳朵,呸一声:“做了大厨就是不一样,敢吼老子了?老子就在这儿等着,现在给老子拿钱去,要是不拿,你看我敢不敢。”
说完一脚踹过去。
他这一脚用了全力,吕三娘狠狠摔到地上捂着肚子,腹部中绞痛,疼得她眼前阵阵发晕,止不住发呕。
周遭的人见状,出声道:“怎么还当街打人?有什么事……”
“干你屁——”胡老二一句话没说完,突然被人拎着后领子摔到了墙上,他趴在地上还未看清来人,便叫人一拳揍歪了脸。
“啊啊啊啊——”
余浪听得不耐烦,手掐着他的下巴干脆利落地卸下。
嚎叫声戛然而止。
另一边,温沅扶起吕三娘,急道:“三娘,怎么样?”
吕三娘忍着疼,摇了摇头:“香料……”
“香料没撒,别担心,咱们先去医馆看看。”温沅叫来余浪,“余浪你背三娘去医馆——”
“不用……少东家,我没事。”吕三娘只是太久没挨打,一时疼得受不了,然而疼过后,身体彷佛被唤醒了记忆,绞痛渐渐淡去。
她说:“少东家,得把他带回食肆。”
温沅一顿,看了胡老二一眼,没再多说,小心扶起她回食肆。
余浪捡起香料和白萝卜塞进背篓里,一手背篓一手人,就这么提回了食肆。
周七豆、郭巴子郭年子见他们回来,连忙过去搀扶。
“三娘怎么了?”周七豆满心着急,和少东家一起把人扶回房里。
“少东家……”吕三娘躺在床上拉着少东家的手,腹中绞痛让她恍惚间回到了过去,一开口便是哭腔,语无伦次。
“外面那人是我前夫,有人拿钱让他来找我,叫我辞工,这个畜生还拿卖女儿威胁我……对不起少东家,我不知道他来,我、我不想被辞退……香料是不是撒了,我再去买……”
“三娘,你别激动,我不会辞退你,别担心,没事的。”温沅温声安抚她,“你安心歇着,别的事不用管。”
吕三娘眼眶一红,哽咽道:“少东家,都是我没用……”
“小事罢了,香料没了就买,畜生来了就打跑,耍阴招的就还回去,没有什么是跨不过去的坎儿。”温沅说,“三娘若是想见女儿,养好了伤我便给你假回去,若是害怕女儿被卖,不如接来食肆,大家伙都在呢。”
“对啊!我们都在呢!”郭巴子捏了个拳头,“以后这个畜生来一次,我们揍一次!”
吕三娘看着大家伙,忍了许久的眼泪唰的流下,以前挨打,叫破喉咙也无人在她身后,可现在不一样,明明大家伙年纪都比她小,却给她带来了十足的安全感。
“谢谢……”吕三娘无以言表,反复说着:“谢谢。”
温沅拍了拍她,转头对郭巴子说:“巴子你去请个大夫上门。”
吕三娘刚想说话,温沅打断她说:“身体要紧,不看看大家怎能放心?巴子去吧。”
“好!”郭巴子赶紧跑去医馆。
“七豆你照看一下。”温沅说。
周七豆连忙点头。
胡老二躺在地上疼得气都喘不上,想求饶却是话都说不出,余浪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打滚;郭年子抱着棍子紧紧盯着他,只要他敢跑,就是无情的一棍。
温沅从房里出来,对余浪说:“把他下巴按回去。”
余浪拿了长椅放到温沅身后,随后走到胡老二跟前,蹲下身用力一卡,趁着胡老二嚎出声前,一手按着下巴一手按住头顶,叫他想张嘴都张不出。
“闭嘴。”余浪说完,胡老二惊怕地收了声。
温沅坐下后,折扇敲了敲掌心,问道:“派你来的人是谁?”
胡老二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余浪,余浪开口:“说。”
“我、我不认识啊!他一来就跟我说给我十两银子,我、我……”胡老二说,“我上有老下有小——”
其实温沅不问也猜得到背后之人会是谁,在今州城结了怨的除了丁志德孙季霖,还有前些日子天月大酒楼的东家,只是他没法确定到底是谁。
“那人长什么样?”温沅问。
“跟、跟我差不多高,眼睛不大,鼻子大,有胡子……”
胡老二说的这些特征,上街市一抓一大把,温沅又问:“除了让你逼大厨辞工,可还有别的?”
“没、没了……”胡老二被余浪一看,忽地想起些别的,“他说事情办完之后,让我到六里街找一个姓孙的少爷拿钱……”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留到后面才说。”温沅冲余浪偏了偏头,余浪立即会意,上前不顾胡老二的鬼哭狼嚎将人拎起。
一把摔到了叁家食肆大堂。
除了周七豆要照看吕三娘外,温家食肆众人一字排开,温沅用折扇随手指了个伙计:“孙季霖在哪?”
众人一愣,下意识往楼上看了一眼。
余浪拎着胡老二先上去,温沅在中间,郭巴子郭年子包后,四人浩浩荡荡上了二楼。
来到雅间门口,郭巴子郭年子拖来长椅守在门口,谁来都不许进。
余浪一脚踹开门,把胡老二往桌上一丢,待少爷进门,随手把门关上。
孙季霖被这架势吓了一跳,刚想起身被余浪单手压在椅子上。
“孙季霖,你要对温家食肆动手便冲我来,拿个孩子威胁算什么本事?”温沅沉着脸。
“我告诉你,温家食肆不可能倒下,更不可能回到你手上,这间食肆只姓‘温’,你要玩把戏我奉陪,从小到大,你有哪样玩得过我?”
孙季霖登时气得脑袋生烟,他最恨的就是这个,永远棋差一招!
他张嘴刚要怒吼,就被温沅一碗酒泼了一脸,温沅摔下碗:“别冲着我的伙计耍阴招。”
温沅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这回,余浪没有跟在他身后出来。
他带着郭巴子郭年子下了楼,刚到楼下便听到了杀猪般凄惨的叫声,叁家食肆的伙计跑上去,没一会儿余浪从楼上下来。
温家食肆众人雄赳赳地来,气昂昂地走。
路过丁志德的时候连个眼神都没给他,气得丁志德破口大骂,一想到楼上那孙兔崽子耍了他这么久,更是没了理智,撸起袖子带着伙计们上去算账。
叁家食肆顿时乱成一锅粥。
回温家食肆路上,温沅瞟了一眼余浪的拳头。余浪展开手背给他看,手背上只有一点点红,他打人向来有分寸。
“少爷,你不想打他,是顾及着恩情,但我没这个顾及。”余浪说,“我想揍谁,全看心情。当我知道他这般对你,我心情糟透了。 ”
温沅一愣,片刻扬起笑,愉悦道:“当我知道你这般对我,我心情好极了。”
余浪挑起眉,低声笑了笑。
温沅用手背碰了碰他的手背,脚步透着轻快。
大夫给吕三娘看过,伤有些重,得卧床修养几日,重力活儿万不能做。
食肆仅有三娘一个掌勺大厨,她一倒下,门都开不了。
“不如让七豆试试?”吕三娘和少东家说,“大锅炒菜不用颠勺,许多菜他都做得挺有样了,没那么熟悉的菜,我在一旁教他。”
“我?我不行不行……”周七豆连忙摆手,他只上手了几样菜,招牌菜都没学几样呢,这哪儿行啊。
温沅想了想说:“休息两日吧。”
“啊?”伙计们惊讶。
“这阵子大家都累坏了,早上天不亮就忙到天黑,一刻不得歇,我本就想找个时间让大家休息一下,总这么忙不像话。”温沅笑说。
“可是……”郭巴子犹豫,“少东家,咱们食肆歇息两日再开门,客人会不会不来了……”
“这个不用担心。”温沅说,“除了休息外,我还想把食肆右边的空地修整修整,搭个棚子,以后客人多了可坐到外边去。”
“要扩大食肆么?”郭年子问。
“对。”温沅笑了笑,“前阵子客人排队久了不耐烦,是不是总拿你们撒气来着?”
郭巴子郭年子愣住,他们没想到少东家会关注到这样的小事。
余浪长得高大且凶狠,客人不敢骂他,只拿他俩出气,不过做伙计嘛,被客人骂几句也没什么,但被少东家一说,本不觉得委屈的两人顿时有点想哭。
“不过怎么扩我还未想好,这几日得辛苦你们去跑一跑搭棚子的铺子。”温沅说。
两人呜呜唔唔地把眼泪憋了回去,齐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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