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食肆发展(三十九)


    温家食肆挂上了休息的木牌。


    伙计们一大早便起来了, 一群人打算去城西玩耍。


    郭巴子念叨了很久的听书看戏终于能去看了,郭年子考完了试一身轻松,便和哥哥一起去看。


    吕三娘带吕小云到街上买点新衣裳, 十岁的孩子窜得快,一眨眼又长高不少。


    以前吕三娘一发工钱, 就把大部分的钱寄回娘家,那些钱养个孩子绰绰有余,可娘家人多, 寄回的钱并不能全花在吕小云身上,孩子身上的衣裳一看就是捡哥哥姐姐的穿。吕三娘心疼女儿,以前没办法,现在手头上宽裕, 就一心想要弥补, 她看到女儿和别人家孩子一样穿着干净漂亮合身的衣裳就觉得无比高兴。


    吕小云在食肆里做帮工, 每个月也有不少工钱, 她开开心心和阿娘出来, 然后用自己挣来的工钱给自己和阿娘买了条新的发带。


    而蔡多多越木灵早早回了家。


    温沅和余浪则是往城南码头去,余浪身上的伤还未好全, 得再去老大夫那处拿药。


    城南码头附近不似从前那般荒凉,码头修缮了新的浮桥, 桥边也有了撑船的船夫, 甚至还有了茶水摊。


    “几个月不见, 城南码头竟是改了模样。”温沅微讶道, “这浮桥是何时修缮的?”


    “半月前。”余浪说, “城北码头的船只太多, 这边修缮好后, 分了不少船只过来。”


    温沅挑挑眉, 说道:“那这处过不久定会繁华起来。”


    余浪向来相信小少爷的毒辣眼光,小少爷说会繁华,他就相信一定会繁华起来。


    医馆离码头不远,余浪熟门熟路,老大夫见了他就让他自己往后院去,药童熟练地给他换药。


    老大夫看了一眼时不时往后院侧门看的温沅,主动说:“他那伤养得好,温老板不用担心。”


    温沅收回目光,笑着点了点头。


    “今日温老板不用忙活儿食肆了?”老大夫问。


    “前阵儿大家忙累了,今日休息。”温沅说。


    老大夫颇为意外:“食肆休息可不常见。”


    温沅笑笑:“自家食肆,便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话虽这样说,但哪家开食肆的老板想要舒服,直接在家呆着不去食肆就是了,食肆里的伙计该怎么忙就怎么忙,即便是大酒楼的伙计想休息,那也是轮着来,哪有直接关门休息的?


    老大夫佩服温沅的决断,笑着拂须道:“是这个理,只顾着忙,忘了休息,等年纪上来了,就知要受罪了。”


    “有时为了多挣些钱,也顾不上这些了。”温沅说。


    老大夫长叹道:“确是如此。”


    这时,一药童捧着一把五指毛桃从后院过来:“师父,那麻头山的小子又送了许多五指毛桃过来,问您收不收。”


    “又送?”老大夫蹬起眼,“上回不是说过不收了么!”


    “这回送的比上回还要好!”药童说。


    老大夫拿过一根看了看,又闻了一下放入口中咀嚼,惊讶道:“确实不错。”


    温沅闻言,好奇地看了一眼。药童见状,双手转了方向,捧到温沅面前给他仔细看。


    “我记得近日温老板店里推出的药膳鸡,正是用的五指毛桃?”老大夫问。


    “是。”温沅捻起一根,他看不出五指毛桃的好坏,但老大夫的眼光不会错,便问:“老先生,您确定不收?”


    老大夫微愣,了然道:“莫不是温老板想收?”


    “对。”温沅笑了笑,“食肆一直很缺五指毛桃,从药铺进货,价高不说,量也不多,每次都得跑好几家药铺才能买齐,若是有人能稳定供货,便是解了燃眉之急。”


    最重要的是,三娘和七豆总害怕五指毛桃价高不敢多用,试菜都有些束手束脚。


    老大夫点点头,对药童说:“让那小子进来罢。”


    没多久,药童领了一个黑条条的小子进来,这小子看起来十三四的模样,挑了两箩筐的五指毛桃,来到温沅面前,“咚”地放下。


    他不善言辞,直言道:“最低五十文一斤,少了不卖。”


    温沅更是直接,掀开箩筐盖,请老大夫看过点头后,回道:“没问题,就这个量,每月送到温家食肆。”


    黑条小子点头应下。


    余浪换完药出来,看到地上多出的箩筐,挑了挑眉。


    “这下三娘七豆不用担心价高了。”温沅笑道。


    余浪笑着点了下头,刚想提起扁担,被一把折扇挡住了。


    “你还有伤呢。”温沅皱起眉,“我……我来……”他看着这扁担和两大箩筐说得犹犹豫豫。


    他还没挑过扁担呢,看别人挑,好像不难?


    不等余浪回话,那黑条小子一声不吭挑起扁担。


    “我去送。”说完干脆利落转身走了。


    温沅从医馆追出来,那黑条小子蹭蹭蹭走得飞快,倏地不见了人影。


    “少爷,要追么?”只要小少爷一声令下,余浪就追过去。


    “罢了,反正食肆有七豆。”温沅说。


    今日食肆所有人都出去玩了,唯独周七豆不去。周七豆并不是个沉闷不喜欢出门玩的人,每次说起去哪儿玩,他都挺期待,然而最后他依旧决定留在食肆,温沅总觉得有些奇怪,但这是周七豆自己的事,他若不愿透露,温沅也不会多问。


    “今日城外江岸有人比赛游水,少爷可想去看?”余浪问。


    温沅扬起眉,挥扇道:“走,瞧瞧去。”


    从这处走去城外有些远,两人干脆到码头乘船前往。


    撑船的船夫一听他们是去看人比赛游水,摇船的速度都变快了,笑呵呵道:“迟了,可就什么都看不着了!”


    到的时候刚刚好,比赛刚结束一轮,第二轮正要开始,余浪给了船费,带着小少爷往前走。


    这儿是进今州城的必经之路,来看热闹的不仅有今州城内的人,还有许多背着包袱提着行李的人。


    “少爷,这边。”余浪来过几回,知道这条路的东边有一块大石,站在大石上能看得清楚些。


    温沅跟在余浪身边,眼神一直往河边瞟,比赛准备开始,气氛一下紧张起来,所有人都在呐喊助威,他被激情感染,情不自禁踮起脚去看,余光却瞥见远处有一人在不停挥手。


    他愣了愣,转过头看了一眼,那夫郎肩上背着包袱,从进城的大路挤过来,奈何人多,挤了几次都没能成功。


    眼瞅着越挤越远,那夫郎一个劲儿地扒拉前面的人,试图将他们推远,急得眼角冒出了泪水。


    温沅微微皱眉,总觉得在哪见过这夫郎,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这夫郎看他的眼神实在怪异,但他又确信自己不认识他。


    “奇怪……”


    余浪听到小少爷的嘀咕,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微微一怔。


    温沅跟着愣住:“……怎么?你认得?”


    余浪左右看了看,护着小少爷避开拥挤人群,朝那夫郎看了一眼,又低头看着小小少爷,眼里全是犹豫。


    “到底怎么了?”温沅又问了一遍,“咱们是不是见过?我总觉得他有些眼熟。”


    余浪眉心微蹙,斟酌道:“少爷,他和你……很像。”


    “什么很像……”温沅再一次看过去,猛地顿住。


    瞬间明白了什么叫“很像”。


    大多数时候,自己对自己的长相只是留有一个清晰又模糊的印象,遇到相似的人,自己只会觉得熟悉,但旁人第一眼就能看出。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明白了余浪为何犹豫。


    那夫郎还在试图往这边来,嘴里一直在念着什么,温沅从嘈杂声中辨别出那一声是——


    沅儿。


    “咚!——”


    他在这时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原来是游水比赛结束了。


    头筹是谁?不重要。


    “少爷……”余浪刚开口,温沅打断了他。


    “结束了,走吧。”温沅的声音如常,他转过身,顿了一下才往前走。


    余浪跟上他的脚步,护着他往岸边走去。


    两人走得飞快,后面的夫郎终于挤到他们方才站的位置,可他始终没能找到他想找的人。


    温沅上了船,对着江出了会儿神,才慢腾腾地靠到余浪背上。


    余浪偏过头,看不清小少爷的模样:“少爷……不想见他么?”


    “不见。”温沅扯了扯嘴角,笑道,“当初他们把我卖了,抛弃了我,现在又想来做什么?”


    余浪心尖丝丝泛疼,他想背过身看一眼,然而小少爷却不允许他转身。


    “想看我有没有哭?”温沅嗤笑道,“这点小事,不至于。”


    余浪心揪了一下,轻声说:“少爷,我的所有事情你该知道,我也一样。”


    温沅卸下力,任由余浪转过身抱住他:“我不是难过,我只是……有些回不过神,他们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是孙家人说的么?孙季霖?他想用这种手段让我倒下?何其可笑,可笑。”


    余浪抱紧他,轻缓地拍了拍他的背,试图缓解他的微颤:“少爷不想见,那就不见。”


    “嗯。”温沅说,“不见。”


    温沅说不见,就坚决不见。


    他们回到食肆,得知黑条条小子已经把五指毛桃送到了。


    周七豆坐在后院,膝盖上放着一个大簸箕,脚边放着两箩筐五指毛桃,正在分拣五指毛桃。


    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笑道:“少东家,新送来的五指毛桃皮根很厚实,不会一捻就碎,颜色也很正呢!”说着他犹豫了一下,“这个是不是更贵了?”


    “不贵。”温沅走过去,拿起一根闻了闻,椰香浓郁,“这些五十文一斤。”


    “这么便宜!”周七豆震惊。


    “是啊,以后不用担心了,尽管用罢。”温沅说。


    周七豆抿起嘴笑着点了点头。


    温沅把手上的五指毛桃丢回箩筐里,伸了个懒腰:“我睡会儿。”说完头也不回地进了房。


    周七豆微微蹙眉,小心问余浪:“少东家怎么了?从进门就感觉少东家似乎不太高兴?”


    余浪心下微叹,小少爷以为自己掩饰得好,殊不知自己笑得多勉强刻意。


    “我去看看。”


    第62章 食肆发展(四十)


    余浪进去时, 小少爷正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面铜镜,他走到小少爷身后, 看了一眼铜镜,对上了铜镜里那双略带茫然的双眸。


    “我好像第一次知道自己具体长什么模样。”温沅说。


    余浪挑挑眉:“少爷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么?”


    温沅啧了一声, 笑吟吟道:“自然知道。”


    “少爷,像与不像都不重要,你就是你。”余浪说。


    温沅往后靠在余浪身上, 沉默地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余浪拉过小少爷的手,轻声道:“少爷,睡一会儿吧。”


    温沅摇了摇头:“不想睡。”


    话音刚落,余浪忽地凑了过来, 随后身子一轻, 他就被抱到了余浪的腿上。面对面双腿跨坐, 后背被人稳稳地托着, 很安全踏实的姿势, 迷茫一下找到了实处。


    余浪凑过去亲了亲他,笑着哄道:“我给少爷唱摇篮曲吧。”


    “你?”温沅挑起眉, 有些不信。


    “嗯,我。”余浪点点头。


    “你来, 我听听。”温沅说。


    余浪笑了一下, 从鼻子哼出一首轻柔的曲调, 调子不高, 很平缓, 像是乡间小路上随意的哼唱。


    他抬眸注视着小少爷, 一边哼, 一边手跟着调子轻轻拍。


    温沅无声笑了起来, 他双手搂住余浪的脖子靠过去,额头抵着额头,慢慢地闭上双眼。


    或许是这首悠扬轻缓的曲子真有助人安睡的效果,温沅听着听着,神思一下飘远,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知道这一觉睡得很沉。


    醒来时房间亮起了灯火,而余浪正靠坐在他的床头眯神,一只手被他紧紧抱着。


    听到动静,余浪一下睁开眼,半睡不睡的状态让他的声音有点低哑:“少爷睡得好么?”


    温沅在他手背上蹭蹭脸,笑道:“好。”


    “三娘做好晚饭了,少爷想在外面吃还是房里?”余浪问。


    温沅有点舍不得这一刻的温暖,转念一想,余浪一直都在他的身边,这样的温暖并不是一时的。


    “外面吧。”


    “好,我去准备。”余浪说完刚想起身,却被小少爷拉着不能动。


    温沅仰躺在床上,歪头看他,忽然问:“余浪,你想和我成亲么?”


    余浪一怔,低头看着他没说话。


    “不想?”温沅皱起眉,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


    “少爷,从我得知你心里也有我时,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和你成亲。”余浪摸了摸他的脸,“可是,沅沅你想好了么?”


    温沅微怔,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


    他把食肆当成家,是因为食肆的铺契就在他手上,只要他不想,别人就拿不走,可当他真的去和一个人成亲建立一个家时,他承认自己没有勇气,即使他很喜欢很喜欢这个人。


    他已经被最亲的人抛弃了两次,要是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可怖。


    温沅抿了抿嘴唇:“余浪,我……”


    “沅沅,我不会走,就算你赶我,我也不会走。”余浪弯腰亲了一下他的额头,“所以你不用担心,慢慢想,我们有很长的时间。”


    晚上,伙计们从周七豆那处得知少东家不高兴,少东家没说什么原因,他们也没有多问,只说些俏皮话逗少东家开心。


    郭巴子还从今日看的戏里学到了耍猴戏,吃过晚饭,他就让大家伙排排坐,他站在木墩上龇牙咧嘴抓耳挠腮,吊着嗓子装猴搞怪,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他见少东家笑了,更加卖力,要不是郭年子拉着,他非得窜屋顶上去。


    他一人耍还不够,还把弟弟也给拉上。郭年子刚开始矜持自己读书人的脸面,哥哥这么一闹,什么脸面都丢了,索性跟着哥哥闹。


    吕小云在食肆呆久了,性子活泼了许多,她本就是爱玩的年纪,见两个哥哥耍得逗趣,她也上去学,还学得有模有样。


    吕三娘看得又是好笑又是欣慰,周七豆笑出了眼泪。


    温沅靠着余浪乐不可支,拍手叫道:“巴子年子云儿,再来一次方才的戏!”


    余浪怕小少爷摔,连忙搂住他。


    少东家发话,三人闹哄哄地重头演,只要逗趣演成什么丑样也不管,一群人闹哄成一团。


    休息日过去,温家食肆照常开门。


    偶尔的关店休息,让伙计们的精神更足,招呼起客人来,比往日更加细心周到。


    现在伙计们也有了默契,郭巴子负责在门口吆喝、领客人们进店坐下,随后由余浪、郭年子和越木灵招呼点菜。


    后厨吕三娘和周七豆分别掌勺,吕小云洗菜烧火打下手,蔡多多杀鸡杀鱼又剁骨,偶尔还得切菜备菜,相比大堂,后厨显得稍许慌乱。


    少一个帮厨还是不行,温沅把主意打到了余泽安身上,余泽安手脚麻利,人也勤快,若能把他招来,后厨就能从容些。


    早上余泽平和余泽安来送鱼,温沅便和余泽安说了此事,余泽安没多犹豫,一口应下。


    余泽安之前来做过帮工,对后厨的活计很熟悉,立即就能上手。


    伙计们在后院忙着,后门突然传来轻轻几下敲门声。


    周七豆抬起头看见来人愣了愣,犹豫问道:“您是?”


    其余伙计们也跟着转头看过去,越木灵一顿,猛地站起身,她下意识看了一眼少东家的房间,略微慌张地走去后门:“您是不是走错门了?这儿是后院,您得绕过巷子才能到七里大街。”


    她走到这人面前,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压低气声说:“叔爹,您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木灵……”肖叶往后院里看了看,没看到想看的人,哀声道:“沅儿在不在?我……”


    他话没说完,只见其中一道房门从里边拉开,他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十六年的孩子。


    然而,不等他开口,出来的人脸色骤变,冷声道:“木灵,把无关的人请出去,关门。”


    肖叶脸一白,他想绕过越木灵进去,越木灵回过神,连忙搂住叔爹,半推半抱地把人带出去,而后关上后门。


    她拉着叔爹往前走了几步,心下不忍,小声劝道:“叔爹,您先别着急,少东家还不知道您是他——”


    “沅儿知道了。”肖叶说得肯定。


    “什么?”越木灵愣住。


    “他肯定知道,所以才不愿见我。”肖叶捂住双眼,呢喃道,“他恨我。”


    “不、不会的……”越木灵着急道,“大哥说了,得给少东家接受的时间。”


    肖叶缓缓地摇了摇头,神情悲戚的望着那扇紧闭的旧木门,许久,他说:“木灵你回去吧。”


    “叔爹,您在哪落脚?下了工我去找您好不好?”越木灵问。


    肖叶勉强笑了一下:“不用,你好好干活儿。”说完转身离去。


    越木灵看着叔爹一向直挺的后背忽然变得佝偻,心下着急,却是两头都不能劝。


    她叹了叹气调整好神情回食肆。


    食肆里的伙计们不知道少东家为何突然不高兴,但想到来人和少东家相似的容貌,对此人的身份心里隐隐有些猜测,只是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多问。


    他们一如往常地洗菜备菜劈柴烧水,给今日的午食做准备。


    温沅冷着脸来到柜台后坐下,正大门外写水牌的余浪看他神情不对,连忙走过来。


    “我没事。”温沅不等他说话,笑了笑,“无关紧要的人罢了。”


    余浪摸了摸他的手,手心是暖的,心下一松,凑过去亲了他一下:“水牌写好了,少爷要不要看一眼?”


    “怎么,你这护院不识字啊?”温沅调侃道。


    “我卖给了少爷,是少爷的仆人,少爷可没说过仆人需要识字。”余浪说。


    “那不成,少爷识字,仆人怎能不会?回头我教你认字。”温沅说。


    余浪挑眉:“白日做工不得空,辛苦少爷晚上教我。”


    温沅眯起眼,拉过他的衣襟咬了他一下,哼道:“你个恶仆还敢挑三拣四,爱学不学,本少爷不教了。”


    “少爷我错了。”余浪果断道:“求少爷教我。”


    温沅扑哧一笑,用折扇拍拍他的脸:“算你识相。”


    巳时刚过,温家食肆开始进客。


    今日用上了新进的五指毛桃,奶味更浓郁香甜,且用的鸡肉也换了,皮脆肉紧实,客人吃出了不同,赞叹不已。


    “之前的药膳鸡就足够好喝了,没想到今日还能更香。”


    “昨日温家不开门,我去别家吃,那味道差得远咯!”


    “别说药膳鸡了,这鱼都不一样,我最近去丁家食肆吃了几回,他们家的鱼啊,一吃就知道不是现捞的,跟温家食肆的一对比,那简直难吃极了!”


    “温家食肆的菜品都是经过老板亲自品尝才端上桌的,那能一样么?我啊以后就认准温家食肆!”


    午食过一半,食肆忽然来了一群汉子,打头那位头戴布巾,满脸络腮胡,身量极高体型壮硕,长得一副不好惹的模样,这群人进了店径直往柜台走。


    周围客人的目光不由地跟着这群人移动,有些胆儿小的,甚至放下了手中勺子,做好了食肆被砸就夺门而出的准备。


    温沅微微蹙眉,偏头朝郭年子看了一眼,郭年子心领神会立即跑去大棚找余浪。


    这群凶神恶煞的人围到柜台前,上下打量了一下温沅。


    温沅一派从容地坐在椅子上,轻摇折扇,挑起眉道:“食肆满客,几位想进店吃饭,得在外头排队。”


    打头那位拧起眉,朝身边的人使了个颜色,那人“砰”地一声把手里的小抱桶砸到柜台上,劲风让一旁的账簿掀了两页。


    大堂里的客人全都停下了动作,越木灵赶紧走过去挡在少东家面前。


    越木灵把布巾横在身前,呵道:“你们想做什么!”


    “没事。”温沅拍拍她,把她拉到身后,他看了一眼好似冒着冷气的抱桶,抬头对打头的汉子说,“几位这是何意?”


    打头那位没说话,示意一旁的小弟把桶盖掀开,小弟刚想掀开木盖,门外匆匆进来一人,眨眼就站到了温沅前面。


    打头那位看到来人,忽地展颜一笑。


    他一笑,身后的一众汉子脸色一变,笑呵呵地开始点头哈腰。


    温沅愣了愣,一下没反应过来。


    越木灵和众客人都呆了。


    唯有余浪面无表情地看着打头的汉子,那汉子笑问道:“余兄弟,许久不见,伤可好了?”


    温沅闻言,看了余浪一眼,余浪偏过头说:“这是船帮的全大当家。”


    “哎,什么大当家,那都是道上兄弟给面子瞎喊的,喊我大全就行。”全大当家道:“想必这位就是温老板吧?余兄弟受伤时,一直念叨着您呢。”


    温沅拱手笑了笑,“全大当家,久仰。”


    “嗐,温老板客气了 。”全大当家摆摆手。


    既然是认识的,温沅也不用担心了,他看了下座无虚席的大堂,让余浪把人带进后院去。


    这么一群彪形大汉杵在这儿,客人吃饭都难以安心。


    一群人哗啦啦去了后院,有些和温沅相熟的客人赶忙过来打探,一听是船帮的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可是全家船帮?嚯,那可厉害了,听说咱们今州城好多货物都是全家船帮运来的呢。”


    “方才他们桶子里装的可是海货?”


    “是不是温家食肆要上海货了?”


    “那我可得提早来,免得吃不着,你家这菜太多人抢了,要是上了海货可还得了。”


    温沅都没来得及看抱桶,哪知道里边装了什么,他笑了笑:“目前食肆新菜品暂时没有海货,以后兴许会有也未可知,几位可留意食肆的水牌。”


    “行,真要上了温老板可得提前说一声,我一定来!”


    “对对,提前说一声,我们都来!”


    温沅笑道:“一定。”


    这几位客人猜得很准,那抱桶里的确是海货。


    温沅探头看了一眼,冷气腾起,一股鱼腥味扑面而来,加快了摇扇子的速度。


    “余兄弟温老板,这是时下最珍贵的鲥鱼、黄鱼、柔鱼、龙头鱼还有童子蟹海蜇,多谢余兄弟救我们船帮一命!你们可不能推辞啊。”全大当家说完,身后小弟把木桶抬过去,一一打开木盖。


    温沅手一顿,和余浪对视一眼,余浪说:“这礼我们收了,先前的事无需再提。”


    “那怎么行!”全大当家横眉竖眼道:“余兄弟救了我们,那就是我们船帮的大恩人,以后食肆想要进海货香料或者稀奇食材,来船帮说一声,我们一定给二位送来!”


    温沅心一动,多一样新食材,意味着多一道新菜品,开食肆不仅需要稳定的招牌菜,还需要偶尔的推陈出新。


    小少爷眼珠一转,余浪就知他在想什么,当即问道:“量多少,怎么送,什么价。”


    “你们放心,量管够,多的不说,就这龙头鱼半旬二十桶没问题,我要说不收钱,你们肯定不愿,但是按别家进货价收恩人的钱,我也没那个脸,这要传出去,我这船帮也到头了。”


    全大当家说,“不如这样,运费省了,就按食材本身的价来算,如何?”


    海货贵就贵在这“运”字上,这笔钱若是省了,那这海货和那河里捞的河鱼有什么区别?


    这是个大人情,温沅并不是很想接。


    全大当家看出他的犹豫,爽朗一笑:“温老板,其实我也有点私心。”


    “哦?”温沅挑眉。


    “温家食肆在今州城名气不小,以后来食肆的客人只多不少,您这店我看着不大,以后必然要扩建,开酒楼也是迟早的事……”


    全大当家见温沅想反驳,当下摆摆手说:“您也别先忙着不认,现在您或许不想开,但架不住客人催,我就是舔着脸说一句,若是温老板哪天想开酒楼,也算我一个,每月分点红,给手底下这帮兄弟们多个嚼头。”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沅也不好再多说。


    开不开酒楼另说,先进一批海货去试菜才是最重要的,新菜品做不出来,进什么海货都没用。


    他没应下全大当家的“私心”,也没真的省了运费,最后定下运费收两成,食材按原价进,和全大当家签了契书。


    第63章 食肆发展(四十一)


    新进的海货照例全部拿去试菜, 吕三娘和周七豆没做过海鱼,一时不知该怎么下手,两人再三思量后, 决定先按惯常用的烧鱼的方式去做。


    等摸索出海鱼的独特口感后,再去研究别的做法。


    少东家从来不会限制试菜的成本, 他们可以放心大胆地去尝试。


    对于喜爱下厨的厨子而言,这何尝不是试菜的乐趣呢?


    温沅把近日的账都算了一下,划出一部分钱用于试菜, 想了想又划出一笔小钱,每个月带伙计们到别家酒楼食肆吃一顿。


    闭门造车要不得,得博采众长,食肆方能长久。


    “少东家, 那位客人……”


    温沅听出郭年子的欲言又止, 不明所以地抬起头, 西三雅座上的客人殷切地望着柜台这边, 见他看过来, 那位客人立即扬起笑,笑容小心翼翼又不失热切。


    昨日被请出后门, 今日还敢直接上门,也不知孙季霖给了他们什么好处, 竟这般死皮赖脸。


    “既是客人, 就随他去。”温沅垂下眼, “不用多理会。”


    郭年子点点头, 拿着菜牌去给那位客人点菜:“客官, 想吃点什么?”


    肖叶不舍地收回目光, 微微笑着看向郭年子, 细声问:“你们少东家, 可有什么特别中意的菜么?他喜欢吃什么?喜欢——”


    郭年子一顿,笑着打断他:“客官,常来的客人都知道,食肆里的菜品都是少东家亲自品尝过才上桌的,您可以点本店招牌蒸鱼药膳鸡。”


    “那、那就按你说的,点蒸鱼和药膳鸡。”肖叶说。


    “您一人吃么?蒸鱼和药膳鸡分量足,兴许会吃不完。”郭年子说。


    “没关系,我可以打包回去。”肖叶连忙说,“我一定不会浪费,我也……舍不得。”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其小声,郭年子没听清,但从这位客人脸上也能看出一二,他没有多言,唱过菜品后,便去后厨唱菜。


    越木灵在一旁看得心焦,她负责的东边雅座和雅间,若是徒然去西座招呼,势必会让少东家生疑,可看到叔爹上门,她又担心二人起冲突。


    叔爹失去了十几年的孩子就在跟前,怎么可能保持冷静?可少东家明显心有芥蒂,绝无可能认叔爹。


    越想越揪心,当即决定下了工去给大哥写信,催他赶快回来。


    她真是恨透了孙家,希望大哥不要放过孙家,一定要狠狠地给他们教训!


    温沅皱着眉,被人一直盯着的感觉十分不舒服,特别是这道目光看起来好似充满了爱意,虚伪且讽刺。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决心不再理会,来食肆吃饭都是客人,这一位和那一位,没什么不同。


    肖叶远远看到温沅揉眉心,以为他身体不舒服,心下担忧,想过去问,但想到温沅对他的排斥,就犹豫不决。


    幸好,温沅只是揉了一下,脸上并无病色,他招来郭年子:“伙计,辛苦你帮忙打包一下。”


    “您稍等。”郭年子进后厨拿打包的盒子。


    肖叶来到柜台前,笑着说:“辛苦老板结账。”


    温沅看了他一眼,笑笑:“拢共一百五十二文。”


    肖叶低头数了铜钱递过去,踌躇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看你刚刚揉眉心,是不是晚上睡不好?”


    温沅接过钱,并没有说出那句对每一位客人都会说的话——欢迎下次光临。


    肖叶心知温沅一时无法接受他,他也不气馁,如今能看到温沅安安稳稳的他就满足了。


    “客官,打包好了,您看看。”郭年子拎来食盒。


    “好,谢谢。”肖叶接过食盒,转头看了温沅一眼才缓步离去。


    温沅没把这人放在心上,却没想到此人第二日又来了,坐的还是西三雅座,点的还是蒸鱼和药膳鸡,吃不完就打包,只是今日有些许不同。


    “这个香囊装了安神草,晚上睡觉可以闻一下,能好睡很多。”肖叶把香囊放到柜台上,不等温沅拒绝,便提着食盒匆匆离开了。


    温沅冷然扫了一眼香囊,转头喊来余浪想让他把香囊扔了,可话到嘴边,又不知为何咽下了。


    “我不恨他们,但我也做不到接受。”温沅低声说,“罢了。”


    余浪看着心软的小少爷很是心疼,他无声叹气,借着柜台的遮挡,握了一下小少爷的手。


    香囊被甩进了柜台抽屉最深处。


    接连几日,肖叶都会在同一时间过来,点几个菜,吃不完就打包回去,有时会带点驱蚊驱虫的药粉,或是他去庙里求来的平安符。


    无一不被温沅丢进了抽屉里。


    在这期间,岁试终于放榜了。


    这日午食未过,食肆外传来锣鼓声响,街上凑热闹的人跟着三匹大马来到温家食肆门前。


    郭巴子愣了好一会儿,猛地蹦起冲进食肆,语无伦次地喊:“少东家!弟弟!少东家!我弟弟呢!年子!”


    “慢些。”温沅绕过柜台出来,了然笑道:“在后院呢,去喊他吧。”


    郭巴子一头扎进后院。


    大堂里的客人不明所以,问道:“温老板,这是有什么喜事啊?”


    温沅笑而不语。


    直到郭年子匆匆从里边出来,他看了一眼少东家,少东家冲他点点头,他整了整衣衫,阔步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为首的报子翻身下马,高声问道:“这里可是郭年子郭相公府上?”


    “差爷,我便是郭年子。”郭年子恭敬道。


    “恭喜郭相公高中!”报子双手递上捷报。


    “高中!”众人一惊,“这是温家食肆的伙计吧?我没看错吧?”


    “就是他们家的伙计!我来吃过这么多回都记住了!”


    “这这这!岁试中了岂不是秀才爷了?”


    “温家食肆的伙计竟是秀才!”


    众人哗然,众人震惊,众人难以置信。


    温沅把提前准备好的喜钱塞给报子:“辛苦几位差爷了。”


    郭年子跟着也塞了一把喜钱过去:“辛苦您几位。”


    三名报子没想到能拿到双份喜钱,顿时笑着褶子开了花,作揖道:“恭喜恭喜,郭相公前程似锦,温老板生意兴隆。”说罢翻身上马,又往别处报喜去了。


    这天大的喜事让在场的人都兴奋起来,方才他们还招呼伙计给他们倒茶,一转眼,伙计成秀才了!


    那这杯茶,不就是秀才爷给他们倒的?


    喜气啊!这都是喜气啊!这不得到温家食肆吃顿饭沾沾喜气?


    “恭喜啊恭喜!”客人一进店,还没落座就先贺喜。


    郭年子笑着拱手作揖,一一回礼。


    喜事临门,温沅一高兴,当众宣布温家食肆三日后举办一场“大胃王”比赛。


    客人们再度震惊:“什么叫‘大胃王比赛’啊?”


    温沅看向郭巴子,郭巴子登时站出来,大声介绍:“温家食肆伙计高中,少东家想让大家沾沾喜气,便举办了这场‘大胃王比赛’!”


    “‘大胃王’,简单来说,便是吃得多的才能叫大胃王,是与不是?”


    “是!”客人相当捧场。


    “既如此,这比赛比的就是谁吃得多!”郭巴子喊道。


    “这还能比?”客人惊讶,“这咋比啊?”


    “在规定的时间内,吃得最多的前三名,就是‘大胃王’!食物全部由食肆提供,并且比赛免费!吃多少都免费!”


    “免费!”众人来了兴趣,纷纷问:“怎么报名啊?我现在报名可行?”


    “明日巳时一刻,来食肆报名,前三十名即可参加比赛。”


    “那赢了,可有什么奖赏?”


    “前三胜者,一个月内只要到食肆吃饭就可让利三成,并且还能挑一日带着家人到食肆免费吃!”


    虽然奖赏不是真金白银,但免费吃饭的诱惑力还是很大的,客人们兴奋得恨不得当场报名。


    一时之间,讨论什么的都有,有说温家食肆伙计摇身一变成秀才爷,有说温家食肆这“大胃王比赛”要不要参加。


    整个温家食肆闹哄哄的,伙计们赶忙招呼客人回座吃饭。


    次日天没亮,就有人等在门口报名。


    郭巴子开门的时候属实吓了一大跳,要不是余浪在门口镇着,这群人真的要直接冲进食肆里了。


    他费了好大劲儿安抚好所有人,招呼众人到弟弟郭年子那处报名。


    第一个报名的人,竟是肖叶。


    郭年子愣了一下,想转头找少东家,奈何人太多,他迟疑片刻,还是写下了肖叶的名字。


    肖叶接过木牌,道了声谢又打包了一份菜便回去了。


    他拎着食盒回客栈,满心想着明日的比赛,一抬头,却看到了大儿子越行等在客栈门口。


    “行儿,你不是去青州城了么?怎么回来了?”肖叶快步走过去,拉过儿子看了看。


    “阿爹,你见着沅儿了?”越行接过肖叶手里的食盒,一眼就认出这是温家食肆的食盒,“你怎么……”


    “我呆不住。”肖叶说,“我知道沅儿一时没法接受我,可是我呆不住,要不是你爹爹走不了远路,他也想来呢。”


    “那你和沅儿说了?”越行问。


    肖叶摇了摇头,说:“没说。”


    越行刚放下心,便听阿爹说:“但是他知道了。”


    越行一怔,叹道:“阿爹,咱们不是说好了,给沅儿一些时间,咱们慢慢来。”


    “我实在没办法了,这是我儿子,这天杀的孙家,当初你爹爹还救过他们呢,他们竟然把沅儿偷走了,偷了十几年,十几年啊!我怎么忍得住不见他!”肖叶捂住脸,哽咽道,“都怪我当初没看好沅儿,都是我的错,要是我多留个心眼,孙家就不会把他偷走了……”


    第64章 食肆发展(四十二)


    肖叶此生最后悔的事, 莫过于十六年前,他带着刚满一岁的小儿子到镇上卖菜,买菜的人多, 他特意把孩子放到背篓里,谁曾想他只是转了个身的瞬间, 孩子就没了。


    他找遍了整个镇,都找不到孩子的踪影,为此孩子爹远走他乡去走商, 找了十几年杳无音信,后来孩子爹走商途中伤了腿没法再去,大儿子越行顶上,几年过去, 终于在前阵子有了小儿子的消息。


    这些年, 他猜想过无数次到底是谁偷走了他的儿子, 可唯独没想过是孙家。


    “阿爹, 孙家的事您不用管, 这事儿我已然有了眉目,他们定会有报应的。”越行揽着阿爹回客栈, 余光瞥见阿爹手里的木牌,“这是什么?”


    “食肆有个伙计中了秀才, 沅儿高兴呢, 说让客人们一起沾沾喜气, 就办‘大胃王’比赛。”肖叶轻抚木牌, 笑道, “我便去报名了。”


    越行一听这个名字就知道是什么样的比赛, 他皱了皱眉:“阿爹, 您身子不好, 平时吃得快些胃里都难受,这比赛还是别去了。”


    肖叶摇了摇头:“我不为拿头奖,到时吃慢些就是了。”


    比赛紧张的时候,哪里由地自己是快是慢,指不定看到别人吃得快了下意识也跟着加快。


    越行知道劝不住,转而说:“不如我去吧,阿爹在一旁看着就好。”


    “你去?”肖叶一愣。


    “是啊,我也想见见沅儿。”越行笑道:“我走之前,食肆的大棚刚建好呢,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生意特别好,客人对菜品是夸了又夸,沅儿聪明着呢。”肖叶忍不住笑起来。


    次日,温家食肆大胃王比赛如期举行。


    经过一夜的口口相传,来看比赛的人早早候在温家食肆门前,等伙计一出来,便大声问:“比赛何时开始啊?”


    郭巴子连忙说:“各位稍安勿躁,本店两位大厨还在做菜,这都是今早进的肉,现做现吃,故而花了些时间。”


    众人没想到温家食肆办个比赛,不要钱就算了,竟然会用新鲜的肉。


    来温家食肆吃过饭的客人都知道食肆的食材新鲜,然而有的人并不相信温家食肆如此舍得花钱,只当他们自卖自夸。


    今日送了肉特意留下看比赛的张屠户一听就不乐意了:“这半边猪可是我今早现杀的,谁敢说不新鲜?”


    有人认得张屠户,问道:“莫不是这肉是张师傅送来的?”


    “那是当然,温家食肆的猪肉,都是从我家进的。”张屠户说:“你们是不知道,这温老板眼神厉害着呢,但凡猪皮上有一根猪毛,他绝对不收,非要我剔干干净净才肯收。”


    众人闻言,对这温家食肆的菜品又有了新的认知。


    这是温沅第一回办比赛,他原本没打算办得太隆重,意思意思说几句场面话就足够了,谁料看客们热情高涨,非要敲锣放炮。


    鞭炮一放,铜锣一响,整条街的人都知晓今日温家食肆的热闹。


    温沅指挥郭巴子郭年子把四方桌全都摆回后院去,只留下五张四方桌摆在大堂中间,四方桌周围再围上红绳,客人站在红绳外观看。


    人一多难免杂乱,每个人都想挤到最前面,红绳越扯也紧,眼看着要断,温沅让余浪站到大堂中间,不消片刻,客人们都安分退回到红绳后。


    “感谢诸位今日光临温家食肆,敝店蓬荜生辉。”温沅话音刚落,大堂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他笑了笑,让出位置给郭巴子。


    郭巴子拿着铜锣重重一敲,等看客们安静下来后,大声介绍比赛的规则:“一炷香内,吃得最多的人获胜,若是吃不下万不可强吃,半途如有身子不适,可举手示意,我们请来了城南医馆的老大夫,可免费为参赛者看诊。”


    他一一介绍完,随着一声响亮的锣声响起:“参赛者可凭木牌进场!”


    温沅站在柜台后,看着参赛者入场,然而第一个今来的人并不是肖叶,而是之前卖碗筷的摊主。


    他皱起眉,招来郭年子问道:“怎么换人了?”


    郭年子看了一眼少东家,斟酌道:“报名者身子不好,所以让他……大儿子来了。”


    温沅一愣,抬头看向越行。


    怪不得卖碗筷那日,越行的神情言语如此奇怪,原来他们早就认出了他。


    但他们都选择了隐瞒。


    余浪也发现人换了,他问了郭巴子才知道是怎么回事,连忙转身往温沅走去:“少爷,要不要让他们离开?”


    “不用。”温沅摇头道:“比赛要紧。”


    温沅神情不变,嘴边挂着淡淡的笑意,或许旁的人一看以为温老板心情不错,可余浪知道小少爷不是不在意只是压下了。


    余浪看得心疼,一整场比赛寸步不离地守在小少爷身旁。


    温沅偏头看他,笑道:“有热闹你不看,呆在这儿做甚?”


    “少爷,没有什么比你更好看。”余浪说。


    “花言巧语。”温沅嫌弃地哼了一声,勾了勾唇角。


    他借着柜台的遮挡,拉过余浪的手一下一下捏着,余浪的手掌宽厚手指修长掌心布满厚厚的茧子,然而手背的青筋却十分柔软,他喜欢按着青筋去感受脉搏跳动。


    一下一下,让他的心获得宁静。


    比赛刚开始,三十位参赛者速度不相上下,其中好几位几乎是同一时间吃完一份,紧接着郭巴子郭年子和越木灵端上下一份。


    毕竟是时间比赛,这菜品并不能做得如平常一般美味,吕三娘和周七豆为了不耽误时间,早早做好了几十份放在锅里煨着,与此同时他们不断做出新的。


    一份份肉饼被端出去,他们看着乍舌,这些人吃得可真快……


    参赛者吃得越快,看客们越是兴奋,纷纷高喊助威,声浪一浪比一浪高,连隔壁范家面馆都听得一清二楚。


    范老板也跟着众人凑热闹,一起打拳呐喊。


    渐渐的,三十位参赛者之间有了差距,有的人面前堆了六七个碟子,而有的人面前才两三个,甚至有的人吃一半塞不下直接放弃。


    放弃的人越多,看客们越是激动,最后仅剩八人还在奋战。


    其中就有越行。


    他走商多年,路途艰险,吃饭讲究的就一个字——快。


    这些年他要跑的地方太多了,每去一个村一个镇一座府城,他都会花最快的时间走几遍,每每遇到相似的人,都要上前打听。


    这处找不到,他还要赶去下一处。


    实在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花在吃饭上,大多时候揣个饼上路,三两口吃完就是一顿。


    眼钱的肉饼和他平时吃的大饼相似,咀嚼没难度,速度也没难度,唯有一点,他平日饭量不大,此时吃多了,肚子的确不好受。


    他皱着眉往嘴里塞下最后一口,拿起布巾擦了擦嘴角,余光瞥见阿爹满脸担忧地看着他,笑着摇了摇头,无声说“没事”。


    一炷香烧至尾部,参赛者的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看客们喊得脖子都红了,彷佛此刻比赛是他们自己。


    最后一点香灰落下,震耳欲聋的掌声响起。


    “快数数是谁赢了!”


    “那边那个大汉这么多碟,肯定是他!”


    “这儿还有个小姑娘呢,别看人瘦弱,足足吃了十七盘!”


    “嚯!十七盘肉饼!这也太厉害了!”


    郭巴子敲起铜锣,所有参赛者后退了一步,郭年子和越木灵连忙上前数盘子,郭年子把数记到纸上交给少东家。


    数数的时候,众人都看着,前三已经出来,一个汉子一个姑娘一个小哥儿,三人分别吃了十八盘、十七盘、十五盘。


    温沅挺意外,这肉饼可是实打实的,平时一份就足够三个人吃了,没想到还能有人吃得下十几盘。


    不过除了这三人外,剩下的人都没有超过十盘的。


    越行恰恰好在第五名,他吃了九盘。


    温沅看了一眼肖叶和越行,忽地说:“温家食肆第一回办比赛,诸位吃得尽兴,大家看得也高兴,不如多加两位,前四前五者,可选一日到食肆免费吃,剩下二十位,每人送上一份药膳鸡。”


    余浪看了小少爷一眼,似乎已经明白他想做什么。


    参赛者愣了愣,本以为免费吃一顿已是赚了,没曾想竟然还有如此大的惊喜。


    至此,比赛的激情达到最顶点。


    温沅让郭巴子郭年子给参赛者分发木牌,而后可凭木牌到食肆领吃食。


    到越行的时候,他接了木牌直接来到柜台前,和温沅说:“木牌,我想今日用,且,我有个不情之请,还望温老板答应。”


    “巧了。”温沅笑笑,“我也有事想问问越老板和……”他顿了一下,看向肖叶,“这位夫郎。”


    肖叶愣住了,没想到温沅会叫他。


    越行也懵了一下,没想到温沅会主动开口。


    温沅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往后院走。


    两人怔然站在原地,一旁的余浪开口道:“到后院。”


    越行和肖叶对视一眼,跟着余浪来到后院。


    温沅坐在常坐的椅子上,神情淡然,见了他们只说了声“坐”,便没有再开口。


    余浪主动说:“二位有什么事,直说吧。”


    肖叶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颤声道:“沅儿,我是……我是你阿爹,这是你大哥……”


    温沅还是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们。


    越行心下微叹,从怀里掏出一根红绳放到桌上,轻声说:“沅儿,知道你心里怨恨我们,可我想说,孙家人满嘴谎言,爹爹阿爹并没有卖了你,是孙家,把你偷走了。”


    第65章 食肆发展(四十三)


    那是一根很短的红绳, 圈起来比婴儿手腕大不了多少,绳子些许掉色显得有点陈旧,但绳子表面没有任何分叉的毛糙线, 看得出来主人相当爱护它。


    红绳上坠着一个小铁牌,铁牌表面并无锈迹, 牌子上的刻字清晰可见,然而细细看去,铁牌的金属光泽已然暗去, 刻字笔画深处依稀能看出经年累月的痕迹。


    “这是你满月时,你爹爹到镇上铁匠铺打的护身符。”肖叶眼眶通红,几近哽咽,“那日, 我将你放在背篓里, 孙家人把你偷走, 背篓里只剩这个护身符。”


    “上面写了你原本的名字。”越行把红绳推到温沅面前。


    温沅垂下眼看着红绳, 静默片刻, 伸手拿起绳子,铁牌摊在掌心上, 冰冰凉凉的。


    他并没有去看铁牌上的名字,而是扫了一眼红绳, 红绳的编织方式很特别, 每一个结像一朵小花。


    “红绳是阿爹编的。”越行伸出手, 手腕上也有一根绳子, 只是他的绳子并不是单纯的红色, 而是用青红白黑黄五种颜色的丝线编织而成, 虽说颜色不同, 但编织的花样的确是一样的。


    温沅沉默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腕, 目光转回铁牌上,小小的铁牌上刻着“平安顺遂”,翻过另一面,上面刻了两个字——越沅。


    “你是中秋月圆时生的,你爹爹特别高兴,特意请了村里的老秀才给你取名字。”即便过了这么多年,肖叶依旧记得沅儿出生时的情景,那会儿天边的月亮又大又圆,月光洒在窗子上特别特别亮。


    温沅看着十分陌生的铁牌,一直没有说话。


    这些天,肖叶日日来,他原以为他们是孙季霖怂恿来的,就为了抢走温家食肆,然而他们带来了另一种说法,足以颠覆他认知。


    这一切被揭开,带给他的并不是恍然,而是认知颠倒带来的茫然与无措。


    他不恨孙家,即便他们不曾给过他爱,但养恩是真实存在,可现在,养恩成了假的。


    他也不恨亲生父母,卖了他就意味着断绝了所有关系,现在,这也是假的。


    那些爱与恨,颠倒了位置,让他一下乱了心绪。


    这时,一只宽厚干燥带着温度的手握住了他的手,紧紧地攥了一下,力道有些重,让温沅杂乱无章的情绪获得暂停。


    他愣愣地转过头,入目是一双满含担忧的眸子。


    他反手握住那只大手,转回头,声音很轻:“你们走吧。”


    肖叶一下愣住,焦急地站起身,哭道:“沅儿,你、你不相信我们么……我真是你阿爹……”


    “阿爹,阿爹。”越行连忙揽住他,“你先别着急,先听沅儿说。”


    温沅却是沉默了,他没看他们,微微低着头看桌上的铁牌。


    余浪站起身对他们说:“二位请吧。”


    肖叶还想说什么,被越行拉住了,越行说:“好,我们先告辞。”


    余浪看了一眼小少爷,转头送两人出去。到了门外,越行说:“明日我们再过来。”


    “二位暂时别来了。”余浪说,“或许你们没有错,但沅沅更没有错,你们这样何尝不是在逼他?他需要时间。”


    肖叶一顿,含着泪缓缓点了一下头:“是,是需要时间,我们不逼他,我们这就走,麻烦你和他说,我们不着急,他慢慢想,想多久都没事。”


    他说着,摸了把眼泪:“就算……就算他不愿意认我们也没事,他平平安安的,平平安安的就好了。”


    余浪应了声“好”。


    越行微叹,拍了拍阿爹,回道:“多谢。”说完揽着肖叶离去。


    余浪回到后院时,小少爷已经不在后院,吕三娘站在厨房门口指了指少东家的房间。


    郭年子和郭巴子一直在大堂忙活儿,越木灵心里着急,但她还得招呼客人并不能到后院来,唯有后厨的四人听了个首尾。


    蔡多多对少东家的身世来历并不了解,往常伙计们也不会聊起这个,他又是震惊又是难以置信,想拉周七豆问问,但周七豆缄默不语。


    余泽安倒是听说过少东家“假少爷”的传闻,只是传闻仅限于孙家发现了少东家不是亲子,谁能料到这其中还有偷小孩这般骇人听闻的事。


    把孩子偷走了,养大后又赶出来,这孙家莫不是有病?


    后厨四人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几人对视一眼,默默叹了口气。


    吕三娘说:“此事不要往外说,少东家会没事的,咱们该忙什么就忙什么,都干活儿去吧。”


    “对,干活儿!”余泽安重重点头,“跟平时一样就好了。”


    “那我去切鸡肉,方才有客人点了炒鸡。”蔡多多拎起一只褪好毛的鸡去砍。


    周七豆站回火灶前,继续烧下一道菜。


    吕三娘摸了摸女儿的头,蹲下身重重地抱了一下她,笑着说:“去择菜吧,木盆让多多哥哥给你弄高些。”


    “知道了娘。”吕小云冲她娘笑了一下,转身到外边择菜。


    吕三娘想了想,和周七豆说:“一会儿熬点清粥放锅里煨着。”


    “我正要去。”周七豆从米桶里舀了一盅精米去洗,“我多放些水?”


    “行,米汤喝着舒服些。”吕三娘说,“熬好了和余浪说一声。”


    周七豆点头应下。


    这一场“大胃王”比赛的热闹到了食肆打烊还没停,客人们意犹未尽,想看旁人比赛,也想自己参加,拉来伙计问下一回什么时候比。


    “这得少东家说了算。”郭巴子笑回道。


    “你们少东家呢?怎么突然不见人了?方才还在这儿呢。”有人问道。


    “少东家在后院忙活事情呢,若是以后食肆还有比赛,定会提前写到水牌上。”郭年子说。


    食肆关门打烊,郭巴子郭年子和越木灵迫不及待往后院去,郭巴子和郭年子去厨房问方才发生的事,越木灵则是到少东家门前徘徊。


    许久,门从里面打开,出来的人不是少东家,而是余浪。


    “少东家怎么样?”越木灵连忙问。


    余浪看了她一眼,忽地问:“你是越家人?”


    越木灵一愣,踌躇地点了下头:“少东家的亲阿爹是我叔爹。”


    余浪刚要说话,屋里传来温沅的声音:“让她进来。”


    越木灵跟着余浪进去,她心里担心少东家,同时又有些忐忑。


    温沅看了她一眼,说了声“坐”。


    越木灵拘谨地坐到长椅上,小心翼翼地看向温沅:“少东家……”


    “你们是哪里的人?”温沅问。


    越木灵双目微睁,她本以为这半个下午,大哥把一切都跟少东家说了,结果连家在哪都没说么?


    大哥到底说了什么啊!


    都是孙家的错,让沅哥哥连家在哪都不知道!


    “我们是凤平县安平村人,离今州城约莫三日的路程。”越木灵说。


    “嗯。”温沅沉默片刻,又问:“你叔爹家,都有什么人。”


    越木灵又懵了,不说家在哪可能是一时没想到要说,但是怎么连家里有什么人都没说啊!


    大哥你到底说了什么!


    都是孙家的错,让沅哥哥失去了家人!


    “叔父前些年出去走商伤了腿,现在和叔爹在县里开杂货铺,后来大哥也去走商了,他有个未婚夫,今年准备成亲呢,二姐已经成亲了,嫁给了县里开木匠铺的。”


    越木灵说着说着,声音带上哭腔:“少东家,这些年他们一直在找你,叔父和大哥出去走商,就是为了找你,二姐一有机会就打听你的消息,可是、可是这么多年,他们一次都没有找到过……”


    “大哥和我说找到的时候,我特别高兴,沅哥哥,他们真的特别特别想你,我小时候,叔爹经常偷偷哭,我都看好多回了。”


    温沅听罢久久不语,待到越木灵哭得缓过气,他才开口:“回去早些歇息,路上小心。”


    “沅哥哥,你是不是要辞掉我了?”越木灵嗷嗷哭,“我不想走,我想在食肆做伙计,我喜欢食肆,喜欢大家……”


    “没说让你走,先回去吧,方才问你的事,你不要和旁人说。”温沅说。


    越木灵连连点头:“我不说,大哥不说,叔爹也不说。”


    “回吧。”温沅说。


    越木灵走后,温沅躺到床上,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屋顶,摸过手边的铁牌,举起来翻到“平安顺遂”那一面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到“越沅”二字,内心十分复杂。


    余浪端来清粥,搬来小矮桌放到床上,把粥放上去,伸手捞起小少爷靠在自己身上,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凉了放到小少爷嘴边。


    “我不想吃。”温沅皱着眉偏开头。


    “不吃粥,喝点米汤。”余浪哄他,“少爷喝一口,我就免掉一条鱼的钱。”


    温沅斜乜他一眼,干脆侧过身,把脸压在他胸膛处。


    余浪低下头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两条?”


    “十条我都吃不下。”温沅说。


    余浪放下勺子,双手揽住小少爷,把人抱到自己腿上:“少爷,这件事不需要想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温沅自嘲地笑了一声:“我一直很希望自己有一个家,可当他们真的站在我面前,我又没办法接受,余浪,你说他们找了我这么多年,他们找的是我,还是那个不满一岁的孩子?”


    “那个孩子会平安长大,长成如今这样好看聪明心善,让人佩服让人喜爱让人羡慕的模样。”余浪抱着他轻声说,“这是毋庸置疑的。”


    “你怎的如此相信?兴许那个孩子会变得更好,会坚定、果断、勇敢、不会自怨自艾,也不会迷茫不安。”温沅说。


    “少爷,你已经是了。”余浪肯定地说。


    第66章 食肆发展(四十四)


    自那日后, 肖叶和越行没有再来食肆,这让温沅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他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他们,分离的时间太长, 相处的记忆太少,见过几面的陌生人徒然成了最亲近的家人, 这让他无所适从。


    越木灵倒是日日来上工,她按平时的习惯和温沅相处,只有偶尔温沅问她关于越家人的事, 她才会主动多说一些,若是少东家不问,她是万万不敢凑上前的。


    一晃几日过去,吕三娘和周七豆终于把新菜品做出来了。


    上回全大当家带来的海货, 做了几回都平平无奇, 为此, 吕三娘和周七豆特意选了几家酒楼去试菜。


    光是试菜还不够, 他们闲暇时, 还去江边打听哪家大娘大爷手艺好,专门去拜访请教。


    现在他们已经摸清了少东家的口味, 一道菜到底能不能过少东家的口,做出来一尝便知。


    “色香味, 全乎了。”吕三娘说, “重新做一份给少东家试菜。”


    “好。”周七豆点头, “我把火候时间与分量都记下, 一会儿贴到木板上。”


    “记得少写半勺盐, 这一份的咸淡正合适。”吕三娘说。


    周七豆记下后, 和吕三娘一起又看了一遍, 确认没有问题后, 照着新菜谱做了一份新的。


    这个菜谱木板是蔡多多做的,方便周七豆和吕三娘研制新菜品。


    试菜的过程往往是重复且繁杂的,火候大小,调料多少,时间长短,试了一遍不行就在基础上增加或者减少,直到试出最满意的菜品。


    吕三娘做了红蒸鲥鱼,周七豆做了爆炒柔鱼,还有一份凉拌海蜇。


    这道红蒸鲥鱼很是特别,鱼不用去鳞,清蒸后用热油浇到鳞片酥脆可口,再放上备好的小葱小花点缀,倒上调好的酱汁便成了。


    做法看起来不难,然而为了让鱼鳞酥脆鱼肉鲜嫩,吕三娘试了一遍又一遍。


    温沅用筷子戳开鱼皮,听到一阵脆响,挑了挑眉,挑起一块鱼肉试了试,笑道:“不错。”


    接下来是周七豆的爆炒柔鱼,葱条鲜亮,辣子红艳,柔鱼被他划成卷筒花片,柔鱼须切成小段,柔鱼最容易熟,炒的时候最讲究火候与时间,多一分老了,少一分没熟。


    要做得韧劲儿弹牙可不简单。


    温沅试了试爆炒柔鱼和凉拌海蜇,神色意外:“七豆的厨艺越发好了。”


    周七豆闻言难掩激动,转头看向吕三娘,腼腆笑道:“三娘教了我许多,也谢谢少东家给我机会。”


    “你若是不愿做,给你一百个机会都没用。”温沅说,“首先是你自己努力了,才会有如今的成果。”


    一旁的吕三娘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周七豆从未有过如此高的褒奖,一时连手都不知怎么摆,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


    新菜品定下后,得先到全家船帮订货。


    定完货,运回来还需几日时间,温沅不着急推出新菜品,晚几天也无妨,谁料隔日食肆的客人竟是比往常少了。


    菜品没问题,近日也不曾听闻过温家食肆名声有损,托“大胃王”比赛的福,温家食肆的名气更上一层楼,没理由会少客。


    余浪从外头进来,带回了消息:“天月楼上了一道醉虾,噱头很足,客人都过去了。”


    “醉虾?”温沅一愣。


    这时,食肆里的客人也在讨论天月楼新上的醉虾。


    “听闻那小虾还活着呢,在白瓷碟里蹦跶,酱汁溅起落在瓷碟上,竟是成了画!”


    “什么?醉虾画画?”


    “可不是么!那菜上了桌可漂亮了!”


    “那岂不是很贵?”


    “贵!怎可能不贵!就这么六只虾,这个数。”这人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前面。


    温沅看了一眼,问余浪:“一百文?”


    “是。”余浪点头,“大虾六只一百文,小虾米便宜些,按碗算,一碗八十文。”


    “温老板。”有熟客扬声问道:“温家食肆可有醉虾啊?”


    “不巧,食肆没有醉虾,不过有油焖大虾与炸虾脆,您可来尝尝。”温沅笑着回。


    “我就想试试醉虾呢,改日再尝罢。”熟客说。


    “欢迎下次光临。”温沅笑说。


    郭巴子在外头招揽客人,路过的人都会问一句有没有醉虾,一听没有,摆摆手就走了。


    他正竭力吆喝呢,一队车夫从食肆门口走过,队伍整齐划一,边走边唱:“天月酒楼醉虾味,上天入地鲜香美。”


    郭巴子直接傻了。


    竟然还有这种招揽客人的方式呢?


    食肆其他人听到声音也出来了。


    “这是绕着今州城走了一圈吧。”郭年子说,“这得下多大的血本啊。”


    温沅笑了笑:“天月楼每日百两入账,这么点车夫可称不上出血。”


    “百两!”郭巴子郭年子都咽了咽口水。郭巴子乍舌:“酒楼入账这么多啊?”


    “若是遇上节日,指不定会有几百两呢。”越木灵在点心铺干过,有时酒楼做不过来,会让点心铺子送过去,基本上铺子只要接了,那一日就不会开门,只做酒楼的单。


    “天月楼乃今州城最大的酒楼,或许百两都算少了。”温沅感慨,想当初他在青州城的福香大酒楼曾吃过几回二三十两的饭,天月楼应该也差不离。


    这是郭巴子郭年子无法想象的,他两对视一眼,情不自禁“啊”了一声。


    “余浪,去天月楼买两份醉虾回来。”温沅说,“我倒想尝尝这百文十只的虾有多鲜美。”


    “好。”余浪转身即走。


    午食过去,温沅大致算了一下账,虽说少了些客人,但也有近五两银子入账,还算不错,这些时日每日入账偶有几日破二十两,但大多是在十五两到十八两之间。


    估摸着今日会少个五六两,不过做生意有起伏是正常的,温沅并未担心。


    “少东家。”越木灵从后院过来,犹豫了一下,从袖袋里掏出一块木牌,“大哥说那日木牌已经用过了,让我将木牌还来。”


    温沅一顿,没有接过木牌,默然片刻后,说:“这顿饭未吃完,木牌还作数。”


    越木灵愣住,脸上憋不住喜意:“少、少东家……您愿意他们来食肆吃饭么?”


    “来者皆是客,为何不愿意?”温沅说。


    越木灵扬起的眉瞬间落下,磕巴道:“可是、可是……”


    可他们不仅仅是客人啊……


    她希望少东家和叔爹一家快快和好,却也知道少东家一时难以适应,就如大哥说的,此事万不能急,需得徐徐图之。


    “知道了少东家,我回去和他们说。”越木灵说。


    温沅点头,应了声“好”。


    余浪带了三盘醉虾回来,两盘是大虾,一盘是小虾,大虾已经醉倒一动不动,小虾还在时不时弹跳。


    其他伙计没吃过这等活物,面上都有些难以接受。


    郭巴子很是怀疑:“这样能吃?”


    “海边的人经常这么吃。”余泽安说,“每年都有人特意去酒楼食肆吃这个,听闻香糯可口呢。”


    “泽安哥哥吃过么?”吕小云问。


    余泽安摇了摇头:“听说罢了,不过浪哥吃过。”


    一听余浪吃过,于是所有人转头看向他,温沅问他:“口感如何?”


    “少爷没吃过?”余浪有些意外,按理说醉虾是高门大户才吃得起的玩意儿,寻常百姓大多喜欢白灼虾,简单不费油,弄点酱汁蘸着吃就鲜香。


    温沅的确没尝试过,因为孙家夫人信佛,不吃活物,受她影响,温沅去寻找美食,下意识会避开活物。


    “大虾香糯,酒味浓郁些,小虾脆口偏甜,酒味没那么浓。”余浪说,“不过醉虾不宜多吃,吃多了容易引起腹痛。”


    众人一愣,吃食最重要的便是安全,怎么容易引起腹痛的菜品,还这么多人特意去吃?


    “吃得多才可能会,天月楼每日大虾仅卖五十份,小虾六十份,每位客人限量买三份。”余浪说。


    还限量!


    做生意不应该越多越好么?怎么大酒楼还限量?


    伙计们十分不解。


    限量能挣到啥钱呀?


    五十份大虾,一份一百文,不过五两银子,小虾八十文,六十分,也就四两八……


    这么一想也不对,他们食肆每天入账十几两,而天月大酒楼一道菜就挣了足足九两八,算来还得是大酒楼挣钱呢。


    温沅不禁看了余浪一眼,这么少的量,这汉子竟然能抢回三份。


    这得跑多快才能赶上啊?


    他往余浪脖子上看了看,没看到有汗水淌下。


    余浪挑了挑眉,偏头在小少爷耳边小声笑说:“绕了小路,从别家铺子穿过去的,自然快一些。”


    温沅震惊:“那铺子也给你过去?”


    “嗯。”余浪说,“从前给他们家送过鱼,认得我。”


    “鸡头帮自诩今州城地头蛇,我瞧你才像。”温沅调侃道。


    余浪笑了一下没说话,他从前除了卖鱼,还干过很多活计,对今州城熟悉得很,甚至比所谓的地头蛇还要熟悉。


    大虾一共十二只,食肆里共有十人,正好一人一只,余下两只,留给吕三娘和周七豆去研究。


    小虾米小小一碗,每人分得一小勺。


    吕小云看着跳动的小虾米有些不敢吃,便把自己那一勺给了娘亲:“阿娘,你吃。”


    吕三娘把这一勺留下,方便琢磨这新菜品。


    醉虾果真如余浪所说,香糯可口,而且天月楼用的是不呛人的甜酒,酒味含着丝丝甜味,再加上黎檬子,甜中带酸,十分开胃。


    一份六只虾,显然吃得不够畅爽,接下来几日,定会有许多客人到天月楼哄抢。


    天月楼不愧是今州城最大的酒楼,新出的菜品不仅好吃,宣传更是下足了功夫。


    “少东家,怎么办啊?”郭巴子忧心,食肆好不容易才红火起来,眼看着又少人了,心里急得不行。


    想当初孙家食肆就是这样,开始还红火着呢,渐渐的周边开起了更多的铺子,别家食肆不停地推出新菜品,孙家食肆生意一落千丈,最后半死不活。


    “天月楼是大酒楼,咱们只是一家食肆,要着急也不是咱们着急。”温沅笑笑,“合该是另一家大酒楼着急。”


    “那咱们就不管么?”越木灵问道。


    “一时生意受到影响是正常的,待到客人的新奇感过去,食肆的生意就会恢复了。”郭年子说。


    “可要是他们天天都上新菜品呢?”蔡多多问。


    “他们也太闲了……”余泽安不禁说,“他们不用做菜么?光琢磨新菜品了?”


    温沅笑了起来:“天天出新菜品,饶是天月楼也撑不住。”


    “我们也有新菜品。”余浪突然说。


    众人恍然,是啊!吕三娘和周七豆新做的菜品还未上呢,过几日全家船帮把海货运回来,不就有新菜品了?


    如此一来,哪还用得着怕他们?


    众伙计安心了。


    “不过,咱们这回上新菜品,光是写水牌还不够。”温沅话锋一转。


    郭巴子瞬间想到了那长长一队车夫和朗朗上口的顺口溜,兴奋道:“咱们也雇车夫围着今州城转一圈么?”


    “这得好多钱吧?”周七豆说。


    “一个车夫转一圈今州城,约莫是六十文。”余浪说。


    郭年子立即摇头:“这不值当。”


    “那是大酒楼做的事,咱们无需这般费力。”温沅说。


    说是这样说,但伙计们心里依旧愁,甚至愁得晌午饭都不香了。


    除了蔡多多,他无论吃什么都很香。


    温沅看向蔡多多,挑了一下眉头,心生一计,说:“此事,还需多多来。”


    “我?”蔡多多腮帮子一停,愣愣地看着少东家。


    众人跟着一懵。


    “过几日就知道了。”温沅笑着拍了拍他,笑眯眯道:“继续吃。”


    受到天月楼的影响,温家食肆的生意比往日淡了一些,隔壁范家面馆更是寥寥无几的几位客人。


    范老板愁得在门口剥起了豆子。


    温沅见状,笑问他:“范老板这几日愁得头发都起茅了,不如将面馆卖于我,八十两如何?”


    范老板脸一黑,拿起豆子扔过去:“呸呸呸!不卖!”


    温沅啧了一声:“那我多加五两?”


    “五百两也不卖!”范老板一竖眉,哼道:“不过你要想买,不如问问你另一边的铺子,我听闻他家想卖。”


    “哦?”温沅意外。


    “卖饮子那一家,先前那老板不是偷情么?闹了这么些日子,听说过不下去要和离,铺子也想卖了。”范老板说。


    温沅心一动:“可知卖多少银子?”


    “我又没兴趣,我哪知道?”范老板撇撇嘴,“这小面馆够我愁了,开什么大铺子。”


    “范老板如此发愁,那我再加五两,凑够九十两。”温沅道。


    “呸!”范老板又扔了颗小豆子到温沅衣摆上,“我哪有温老板愁啊?那什么虾不虾的和我可没有关系,天儿热,吃面的人本就少,我这才不是生意不好。”


    温沅脚尖一踢,把小豆子踢了回去,一展折扇摇了摇,笑道:“那范老板何不试试做凉面?”


    范老板耳朵一立:“什么凉面?”


    “范老板没吃过凉面?”温沅讶异道:“那可惜了。”


    范老板立马捧着菜篮子起身小跑过来:“你快说说怎么做的?”


    “我哪会做,我只是吃过。”温沅说。


    “那你吃过的凉面是什么样的啊?”范老板着急。


    “嗯……”温沅皱起眉想了想,“嗯……”


    “你快说啊!”范老板急得不行,又抓了把豆子刚想扔,范家夫郎一个眼刀甩过来,怒道:“买豆子不花钱是不是!给我捡回来!”


    范老板悻悻地捡起两颗豆子擦了擦丢进嘴里:“吃了,钱就不白花。”


    范夫郎两眼一黑,气得险些拿起筷子扎过去。


    范老板见好就收,转头问温沅:“凉面什么样?”


    “没有热汤,拌上黄瓜丝萝卜丝豆芽菜,淋酱汁,成了。”温沅说。


    “这么简单?”范老板眉头一皱。


    范夫郎闻言:“这不就是干拌面?”


    “干拌面亦是热的,凉面的面有嚼劲儿,放久了也不会软榻,还有一种凉拌粉,粉薄透光,拌上肉巴干,或是卤肉卤蛋,再配一碗骨头清汤或是酸梅子汤,清爽得很,范老板范夫郎也可试试。”温沅说。


    范老板范夫郎对视一眼,范夫郎说:“那我们回头琢磨琢磨。饮子铺的事儿,温老板要是有意,我可去打听打听。”


    温沅和饮子铺夫郎有些龃龉,他若是过去打听,那饮子铺夫郎定会坐地起价。而范夫郎为人爽利大方,和这条街巷的人都处得不错,他去打听是最好的。


    “多谢。”温沅拱手笑道。


    “应该的。”范夫郎也笑了。


    一连几日,醉虾的热闹不减反增,原来是锦花大酒楼也推出了醉虾,和天月楼的醉虾不同,锦花大酒楼的是更为稀罕的五色虾。


    五色虾大只,肉质肥厚,虾壳硬,酒香浓郁,价更高,五只一百文,食客们趋之若鹜。


    紧接着,更多食肆酒楼争相效仿,纷纷推出醉虾。


    醉虾风潮渐起。


    旁的人都以为温家食肆也会上醉虾,结果看了几日,温家食肆毫无动静。


    越行和肖叶听说食肆生意受到影响,顾不上许多,连忙赶去食肆,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谁料到了一看,温沅手持折扇,悠悠哉哉地指挥众伙计在门外摆了张长桌。


    “这是要做什么?”有人问。


    “难不成也像另一家食肆,在门口叫卖醉虾?”


    “好像不是啊……怎么出来一伙计?”


    蔡多多坐到桌子正中间,矜持地朝众人笑了笑。


    郭巴子和郭年子相视一笑,同声喊道:“温家食肆上新菜,诸位客官快快来!”


    余浪把写好的水牌摆出去,上面写了四道新菜品,分别是红蒸鲥鱼、爆炒柔鱼、鲜卤大棒骨和凉拌海蜇。


    不等众人反应,一位机灵可爱的小姑娘一手端着鲜卤大棒骨,另一手端着爆炒柔鱼从食肆里出来,行走间,铃铛叮叮铃铃的小动静很是动听。


    她将两盘菜放到了长桌上,双手一拍,笑道:“上菜了!”


    坐在桌前的小哥儿二话不说,拿起大棒骨大大啃了一口,炖得软烂的肉瞬间被撕下来。


    他一边吃一边对众人说:“这个肉炖得好香啊!”说着把手里的大棒骨给众人展示了一下,随后吸溜一口肉不见了。


    众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一根大棒骨转眼消失,蔡多多夹起爆炒柔鱼放入口中,嘎嘣脆的声音从他的腮帮子传出,“好嫩的柔鱼啊!凉拌海蜇太脆了!”


    “鲥鱼的鱼皮酥酥的。”蔡多多“唔”了一声,忍不住摇晃了一下身体,彷佛吃美了。


    可不就是吃美了么?少东家让他今日大吃特吃,放开了吃,这种好事竟然会发生在他身上!


    呜呜呜!少东家我要一辈子追随你!


    吃到辣子,蔡多多嗦了几声,这动静让众人听得口水直淌。


    看别人吃饭,怎么越看越香!


    别人都跟着大酒楼搞醉虾,怎么就你温家食肆另辟蹊径!


    竟然当街嗦骨吃肉!还吃得津津有味!


    天理何在!


    “不让我吃进嘴里的好东西能叫好东西么?几只虾说破天了也就是几只虾,还没这位小哥儿嘴里的柔鱼香呢。”


    “你还别说,我看这小哥儿吃得香,我也想吃。”


    “这菜咋做的呀?酱色也太鲜亮了!”


    “温家食肆的厨子到底是怎么做菜的?伙计天天都能吃到这般香的菜品?食肆还招人不?”


    “不说了不说了,我要吃爆炒柔鱼!”


    郭巴子郭年子趁机招呼起来:“想吃的菜,食肆里都有,诸位客观里边请!”


    众人争先恐后涌进食肆:“外面小哥儿吃的菜,全都给我来一份!”


    “慢些慢些,诸位先坐下。”越木灵连忙喊。


    大堂一下满客,余浪把人带去大棚。


    伙计们有条不紊地忙活起来。


    越行和肖叶看得目瞪口呆,这么些年,他们找不到沅儿的日子里,每时每刻都在担心他的安危,担心他过得不好,即便后来找到了他,也依旧害怕他受委屈。


    然而今日一看,沅儿无论在何种境地,都能生而向上。


    沅儿对他们感到陌生,他们一样对沅儿不熟悉,那个离别多年的孩子,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里,坚韧成长着。


    他们对温沅,多了一些了解。


    食肆忙起来,温沅顾不上他们,光是写账簿就足以让他团团转了,在他忙碌的间隙里抬起头,看到肖叶自然而然地收拾客人吃剩的碗筷,不由地怔住。


    他皱起眉,想去阻止,笔一放,墨汁滴到纸上,忽地顿住了。


    客人来结账,他没空多想,等他忙完这一阵儿,肖叶已经熟练地招呼起了客人,而越行在外面揽客。


    两人一个外出走商,一个开杂货铺,招呼客人这种事简直是易如反掌。


    “少爷。”余浪走过来,安抚一般拍拍他的背,“放松些。”


    温沅这才发现自己身体有些僵硬,笑了笑:“我有些……”他顿了顿,“我不知该怎么说。”


    “少爷不要想着他们在等你的接受,不是在等,所以少爷无需纠结要不要急着给一个答案,不需要答案。”余浪说,“自然就好。”


    温沅长舒一口气:“我明白了。”


    温沅没再试图阻止,默认了他们留下。


    他不是恨,也不是抗拒,只是不知该用什么方式什么表情去和他们相处。


    十几年空白的亲情,并不是一声“我接受”就可以瞬间填满的,这需要时间。


    不仅温沅需要,越家人同样需要。


    忙碌的一天过去,温沅去后厨让吕三娘和周七豆多做一点菜。


    越木灵路过厨房,温沅想叫停她,想了想,还是转过身自己去了。


    “辛苦,晚上吃个便饭吧。”温沅说。


    肖叶一愣,忙不迭地点头说好。


    越行笑着点了点头。


    说完后,三人默声站了一瞬,温沅看了他们一眼,转身去了后院。


    肖叶看着他的背影,偏过头飞快地用袖子抹了把眼角。


    越行拍了拍阿爹的背,什么也没说。


    第67章 食肆发展(四十五)


    晚上这顿饭, 一开始大家都有些拘谨,伙计们时不时偷瞄一下少东家,又忍不住瞟几眼肖叶和越行。


    虽说少东家没和他们介绍这是谁, 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一时不知该怎么招呼。


    “站着做甚?先坐。”温沅说。


    好在伙计们都不是扭捏的性子, 客客气气说了几句话,默契让开两个位置坐下了。


    越行和肖叶坐到温沅一侧,另一侧是余浪。


    余浪一如既往地先给少爷装好饭打好汤摆到少爷面前, 随后拿来布巾给少爷擦手。


    温沅自然而然地把手伸过去,余光瞥见越行和肖叶在一旁看着,顿时有些不自在,手指微蜷, 想着要不要拿过布巾自己擦, 但余浪已经拉过他的手仔仔细细擦起来。


    他咬了咬下唇内壁的软肉, 索性就这么着吧。


    伙计们司空见惯, 可肖叶越行是第一回见, 相认那日,他们不难看出二人的关系非常, 只是没真正见过二人怎么相处,是以脸上震惊都遮掩不住。


    “可以了。”温沅抬头看了他一眼。


    余浪“嗯”了一声, 收好布巾, 手背碰了下温沅面前的汤碗, 温度正好:“少爷, 先喝汤。”


    温沅捧起汤碗喝了一口, 温热的鸡汤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见众人傻愣着不动筷, 疑惑道:“怎么不吃?”


    吕小云最会看大人眼色, 一看气氛不对,紧紧挨着娘亲不敢多动。


    率先反应过来的郭巴子瞄了眼越行和肖叶,随后拿起筷子说:“吃,吃!”


    “是,都吃,别客气。”吕三娘紧接着说,她给女儿夹了一块肉,“来,云儿吃。”


    吕小云小幅度点头:“娘亲也吃。”


    “二位尝尝食肆的新菜品。”郭年子笑道,“三娘和七豆是食肆大厨,新菜品便是他二人琢磨出来的。”


    “今日见这位小哥儿吃得香,早就想尝尝,我们便不客气了。”越行笑了一下。


    “叨扰了。”肖叶微微笑道。


    “这都是三娘七豆做得香,我吃得才香嘛!”蔡多多说。


    越木灵难掩激动,这可是少东家和叔爹大哥多多相处了解的好机会呢,她捧着碗吃得津津有味。


    伙计们一边吃一边聊起今日的盛况,都觉得特别兴奋。


    前些日子因醉虾一事,食肆的生意有所下降,可今日全都回来了,甚至比之前还要红火。


    食肆生意好,他们就高兴。


    聊起食肆兴事,伙计们甚至主动和越行肖叶搭话,把少东家来食肆后做的所有事添油加醋夸大其词地说了一遍。


    什么怒辞老掌柜、击退鸡头帮、打倒叁家食肆、美食大赛上高调退赛等等,想到什么说什么。


    先前的客气陌生一下被打散。


    温沅听着伙计们插科打诨,心里的别扭与尴尬都悄然散去,转过头发现肖叶正用一种温柔且自豪的眼神在看着他,微微一愣。


    “别听他们胡诌,没有这么夸张。”温沅说。


    肖叶笑着摇了摇头:“能把一家濒临倒闭的食肆开起来,甚至开得好,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我开了这么多年的铺子,他们有没有夸张,我都听得出来呢。他们说的没错,你就是很厉害。”


    触不及防的一句夸赞让温沅有些脸热,又有点……开心。


    怪不得每次孙季霖从孙老爷孙夫人那边得了什么好听话,都要来他面前炫耀一番。


    原来得到家人的肯定,是这样的感受,高兴、骄傲、想去得瑟又故意让别人猜为何自己这般高兴。


    他偏头看向余浪,唇角轻扬。


    余浪挑起眉,给他夹块挑好刺的鱼肉。


    温沅喜滋滋吃完后,凑到余浪耳边悄声说:“我现在吃得下了,给我免掉十条鱼的钱。”


    “明日的鱼钱都免掉。”余浪低声说。


    “那我就不客气了。”温沅笑道。


    其实余浪送来食肆的鱼都是从另一个鱼塘捞出来的鱼,这个鱼塘是他自己出钱出力挖的,平时交给余泽平去打理,按月给余泽平算工钱,除开成本与工钱,剩下卖给食肆挣的钱,他都放在温沅手里。


    除此之外,他还有和余泽平余一洪合作的两个鱼塘卖的鱼和蚕丝挣来的钱,这些钱他全都攒起来了,只要小少爷点头,他就去请媒人提亲。


    温沅双眼一眯:“偷摸想什么呢?”


    余浪趁着众人在聊别的,低声在小少爷耳边说:“想少爷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名分。”


    “……”温沅眉一挑,说,“谁让你先前不答应,过村没店了。”


    “那我再等等。”余浪说,“等少爷开新店后给我名分。”


    温沅脸一热,推开他转头听伙计们闲聊,听到吕三娘和周七豆说起食材涨价的事,问道:“涨了多少钱?”


    “五指毛桃涨到了六十文一斤,枸杞五十三文一斤,红枣和蜜枣涨得少些,分别是十五文、十八文一斤。”吕三娘说,“幸好咱们的五指毛桃是古野送来的,一直是五十文没有变过。”


    古野便是在老医馆遇到的卖五指毛桃的黑条小子。


    “这些涨得不算多,像黄精九十五文一斤,巴戟更是到了一百三十六文一斤。”周七豆说。


    食材药材时有涨跌,这倒不稀奇,只是一下涨了五六文,着实不对劲。


    “可是有打听是什么原因?”温沅问。


    “那些店铺老板说,是有人花大钱收这些食材,来一批便收一批,价钱就这么涨起来了。”蔡多多经常和吕三娘周七豆去采买,故而知道得多些。


    郭巴子不解:“他们收这么多枸杞红枣做甚?这又不是什么极其稀罕的东西。”


    “或许是有人故意这么做。”越行突然说。


    众人转头看向他,越行说:“我在外走商,这样的事不算稀奇,经常有人专门找商队低价去收,把价钱拉高后,趁机卖出大赚一笔,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可能,便是对家竞争。”


    “什么对家竞争?”温沅问。


    “比如这家酒楼以药膳汤闻名,对家便盯着其中药材大肆买走,直到各家铺子都没货,这家酒楼就得重新想法子到别处去买,一来二去,必定亏钱。”越行说。


    “可是,他们买走这么多,自己不也是亏钱么?”蔡多多问。


    “他们买了,还可卖去别处。”肖叶说,“有时杂货铺会进些低价的东西,便是从这儿来的。”


    众人恍然,没想到开个铺子,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涨价对食肆影响可大?”越行问。


    温沅默算了一下账,摇头道:“有些影响,不过不算大,少挣些钱罢了。”


    “若是今州城涨得厉害,我可以到别处运来。”越行说,“香料药材都没问题,西南尤其多,价钱很便宜。”


    温沅一时没有说话,虽然现在一起吃饭很和谐,但他还不能做到心安理得地麻烦越行。


    余浪适时说:“西南可是有菌子?”


    “对。”越行说,“西南的菌子最好吃,新鲜菌子难运,运出来都是晒干的,价很高,其他商队年年都去西南进大量的菌子,基本上去个几年大赚一笔,转年就能在家里开上铺子。”


    不过越行和他爹没这么做,他们走商的目的是找人,赚钱只是顺带的。


    但也得益于这些年的走商,他们才能在凤平县开杂货铺,年年走商回来的好东西都卖得不错,铺子的生意还挺好。


    一顿饭吃完,天已然全黑。


    肖叶和越行告辞,带着越木灵一块儿回福来客栈。


    食肆众人收拾完,便各自去睡了。


    之后几日,肖叶时不时会来食肆帮帮忙,最开始越行还和他一起来,后面只剩肖叶一人过来。


    温沅一问才知道越行去了青州城。


    越行去青州城的目的,温沅心知肚明,内心十分复杂。


    对孙家,他承认自己做不到感恩戴德,也做不到恨之入骨。


    他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态度去看待孙家,但他知道,无论越家对孙家做什么,他都不会去阻止。


    温沅没在孙家的事上多费神,因为食肆常用的几味药材涨到了天价。


    九十五一斤的黄精转眼来到了一百一十五文,而巴戟更是涨到了一百五十文。


    “少东家。”吕三娘和周七豆匆匆从后门进来,一脸焦急。


    “怎么?”温沅正吃早饭呢,见状放下勺子起身。


    “今早鸡鸭贩说以后不给食肆供货了!”吕三娘说,“说是有大酒楼定完了他们家所有的鸡鸭,想要货,得至少三个月后。”


    这家鸡鸭贩可是张屠户介绍来的,当初食肆也欠了他们钱,还完后,一直合作至今,他们家的鸡鸭养得好,肉质紧实,温沅一直很满意。


    若是这家不供货,就得换新的,可新的鸡鸭贩养出来的鸡鸭未必有这样好,重新找还得花不少时间。


    “蔡多多,你去和这家再商量一下,同时寻找新的鸡鸭贩。”温沅说。


    “好,我这就去。”蔡多多说完转身离去。


    “今日有什么食材就先做,食材不够的便将木牌撤下。”温沅吩咐伙计们,“近日食肆卖海货比较好,巴子年子木灵,你们专门推荐海货。”


    “好!”三人连声应道。


    “余浪,随我去一趟菜肉行找张屠户问问。”温沅说,“还有全家船帮,得保证他们的货不断。”


    余浪点点头应下。


    第68章 建立酒楼(一)


    来到菜肉行的张家肉铺, 铺子里有两个学徒在给客人切肉,张屠户在后院和人谈生意,温沅和余浪在铺子里等了一会儿。


    没多久, 里边出来两人,一个是张屠户, 另一人两眼朝天,一脸鄙夷地出了铺子。


    温沅挑了挑眉,看了一眼那人离去的背影, 转过头还没说话,张屠户便摊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到后院说。”张屠户说。


    三人来到后院坐下,温沅把事和张屠户一说,张屠户顿了顿, 隐晦地说:“温老板, 大酒楼拿货多, 他们自然会紧着大酒楼去, 温家食肆势头虽好, 但货量和大酒楼没法比。”


    “方才,你们看见的那人, 便是大酒楼来的采买,今早说要买下肉铺三个月的所有猪肉。”


    温沅有些意外:“张哥应了?”


    “我们的合作可是签了契书的, 怎可能一下毁了?那我成什么人了?”张屠户说, “我说酒楼定的量可以供上, 不耽误给你们食肆留一部分的肉, 结果那人不买了, 甚至终止了后面所有的单子。”


    温沅皱起眉, 一家如此尚且说得过去, 两家如此, 且指向如此明朗,这事儿就是冲着温家食肆来的。


    “温老板近日是不是得罪了锦花大酒楼的人?”张屠户说,“方才那人就是锦花大酒楼的采买。”


    这下温沅是真的意外了,他说:“我们从未和锦花大酒楼有过交集。”


    “是醉虾。”余浪说。


    温沅一想就明白了,醉虾一开始是天月大酒楼推出,刚推出便引人蜂拥而至,锦花大酒楼晚了些时日,本想跟着大赚一笔,谁料温家食肆突然搞了个“当街现吃”。


    把哄抢醉虾的客人都引了过去,风潮高高升起迅速跌落,谁人不嫉妒温家食肆?


    眼红者有之,嫉妒者有之,怨恨者有之,只是大部分店家不会真的对温家食肆下手,可大酒楼不一样,他们财大气粗,随手给温家食肆使个绊子,就足够让温家食肆难受,甚至倒闭。


    “就算要出手,不应该是天月楼的人出手么?”温沅啧了一声,“上回的美食大赛,我原想他们也会做些什么呢,结果一直没动静。”


    “锦花大酒楼常年和天月楼争第一,近几年都差点意思,今年赢了美食大赛,风头正盛,结果被温家食肆横插一脚,如何不恨?”张屠户说。


    “若是锦花大酒楼,全大当家那处可以放心。”余浪说。


    张屠户闻言颇为意外:“可是全家船帮的全大当家?”


    “是。”温沅说,“张哥也认识?”


    “全家船帮也是近几年冒出来的,不声不响壮大至今,今州城谁不认识?”张屠户说,“他们前些年和锦花楼有过龃龉,确实不用担心。”


    “事出突然,光是鱼和海货,食肆的生意定会受到影响,此次前来,我想问问张哥,可还有别的鸡鸭贩介绍?”温沅说。


    张屠户一叹,摇头道:“单要几只鸡鸭,我能找来,但温老板对货的要求高,食肆每日二十只鸡、十五只鸭,这样的量,难。”


    “多找几家?”余浪说。


    “那得花不少时间挑呢,你们若是不担心费事儿,我倒是可以介绍几家,只是你们得日日派个人来菜肉行挑,这几家的鸡鸭养得一般,偶有好鸡好鸭,但能达到温老板的要求的不多。”张屠户说。


    温沅没有立即应下,事关重大,得好好思量一番。


    从张家肉铺离开后,温沅和余浪去走了一圈菜肉行,温沅不会挑选鸡鸭,余浪略懂,菜肉行里卖鸡鸭的商贩不少,但好的鸡鸭一家只有几只,价还高,这样一来,成本定会上涨。


    温沅倒是不在乎挣多挣少,可按长远来看,事多钱少的活计最要命。


    两人回到食肆,蔡多多已经在后院等着了。


    “少东家,王老板说最多只能供今日的货,后面怎么都不愿再供。”蔡多多说,“我走了一圈,卖鸡鸭的散户都说短时间内供不出这么大的量,除了鸡鸭,我还去问了香料药材,常用的几种价钱又涨了。”


    “今州城这么大,他们还能把所有的货都买走了?”郭巴子说。


    “食肆最有名的是什么?”余浪忽地问。


    众人愣住,对视几眼,周七豆灵光一闪:“是少东家一直坚持的食材新鲜,菜品味道好。”


    郭年子立即反应过来:“所以,他们不用买完所有的货,只需把最好的货买了,便能让我们无路可走。”


    “这群黑心肝的东西!”越木灵狠狠地骂了一句,“就不能正大光明地做菜品竞争么!”


    “谁让他们正大光明做菜品打不过咱们。”蔡多多一脸骄傲,大酒楼辛辛苦苦琢磨出一道醉虾,被他大快朵颐的一顿吃得消声觅迹,快哉快哉!


    “要不,我和七豆多琢磨新的菜品,不做鸡鸭,还能做别的。”吕三娘说。


    “那岂不是回到食肆刚开始的时候了?仅有鱼,没有别的肉菜。”


    郭巴子说完,众人默然,后来的几个伙计不知那时的情况,可郭巴子吕三娘周七豆三人是知道的。


    一家食肆,菜品只有鱼,招来的食客极为有限。


    “避开不是上策。”温沅终于开口,“他们越是不让做,我们偏要做。”


    众人心一凛,是啊,他们的目的不就是减少食肆的菜品么?这次是鸡鸭药材,下次是海货,再下回是猪肉青菜,甚至米粮调料,一味的躲避,只会让他们气焰高涨。


    对家已出手,温家食肆岂能做缩头乌龟?


    迎面直击,才是上策。


    众人拾柴火焰高,伙计们被少东家点燃了斗志,纷纷撸起袖子,豪迈地说:“少东家,你说,我们做!”


    “鸡鸭不从城里进货。”温沅手指轻敲桌面,思索道,“张屠户说那几家鸡鸭贩亦是从各个县里运来自己养的,我们也可以去县里寻。”


    “我在凤平县识得几个养鸡养鸭的农户,此事我可以去。”肖叶说,“还有药材,也可写信让行儿运来,他认识的人多,定能寻来好药材。”


    凤平县离今州城三日路程,换做水路可减少一日,鸡鸭运来到不是难事,只是温沅没想过让肖叶和越行帮忙,一时有些犹豫。


    肖叶看出温沅的犹豫,轻声道,“只当我们是与你合作的商人,莫要有负担。”


    从前,温沅觉得自己无家可归,但真的有家人的时候,他却很不适应,他没有和他们相处过,一切都很陌生。


    对于他们的客气、刻意讨好与关爱,都觉得隔了一层层厚厚的木门,他能听到所有关心他的声音,只是他没办法走进去与他们自然相处。


    温沅下意识看了余浪一眼,余浪微微挑眉笑了笑,他也跟着笑了一下。


    隔阂需要主动打破,一味地站在门外,只会越来越远。


    温沅对肖叶说,“上回说的干菌子,可否让……越大哥也运一些来。”


    肖叶彷佛感受到了什么,不由地扬起眉笑道:“没问题,行儿巴不得呢。”


    “好,辛苦你们。”温沅笑得松泛。


    “应该的。”肖叶说。


    肖叶对食肆要用的鸡鸭并不是很了解,蔡多多主动和他一块儿去凤平县。


    与此同时,午食过后,余泽安和周七豆到城里各个地方找散户买鸡鸭,买回来的鸡鸭暂时放到后院养着,温家食肆的驴棚一直没有养驴,此时正好拿来养鸡。


    头两日,温家食肆暂时减少了药膳鸡、老鸭汤等菜品的供应,郭巴子和郭年子越木灵在向客人介绍菜品时,着重推荐了新上的海货,客人们觉得新鲜新奇,大多点的也是海货。


    吕三娘周七豆为此埋首研究了菜谱,终于用豆腐做成了这道新菜品——素鸡。


    豆腐素鸡软嫩多汁,一口下去,汤汁在口中迸发,咸鲜的口味最是下饭,这明明不是肉,却比肉还勾人,竟能吃出几分醇厚的肉香味。


    这道菜的做法也简单,五香味的,用到八角、桂皮、香叶、花椒小茴香,这些香料价格非常昂贵,但用料却很少,一道菜仅用一小撮,便能让素鸡焖出诱人的香味来。


    锦花大酒楼想要在这些香料上做文章可不容易。


    一时之间,豆腐素鸡的风潮刮得比醉虾还高。


    锦花大酒楼的东家本以为自己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温家食肆这只小蚂蚁给碾碎,没曾想碾不碎不说,竟然还让他们又出了一个新菜品,狠狠地抢了风头。


    天月楼的东家看好戏看得十分乐呵,忍不住猜想温家食肆下一道菜会是什么。


    素鸡的热闹未歇,没几日,温家食肆又端上来一道菌菇鸽子汤。


    这道菌菇鸽子汤用的是西南运来的干菌子,汤鲜肉香菌子味好,客人们一进店开口第一句就是问今日有没有菌菇鸽子汤。


    菌汤的味道实在是香,吃过的人欲罢不能。


    天月楼东家特意让人买了几份回来,尝过之后,叫来掌柜的。


    “给锦花送两份过去,叫他们也尝尝。”


    掌柜的腹诽:您真是看好戏不用花钱,怎么好看怎么折腾啊……


    锦花楼东家收到那两份汤,当场就想打翻,闻到汤香,屏住呼吸勉为其难地喝完两份菌菇鸽子汤和一份豆腐素鸡,还有两大碗米饭。


    “他们究竟从哪运来的菌子药材?”锦花东家十分不解,明明今州城有的食材都被他断得差不多了,温沅那爱挑刺的性子,不可能用次品,那这些上等货,到底从哪来的!


    “听闻是有专门走商的人给运来的,一整个车队呢。”锦花掌柜恭敬道。


    “商队?他一小小的食肆老板,还养了商队?”锦花东家说,“不是被赶出孙家了么?如何养得起商队?”


    “听闻商队里一个叫高展的和温老板的亲大哥有交情,所以才有商队。”锦花掌柜说。


    “有交情一样得花钱,我就不信小小的温家食肆能坚持三个月,年轻人做生意嚣张自满,总爱出风头,等摔了跟头,才知道收敛。”锦花东家轻蔑道。


    “东家,他们不过是一间小食肆,何须东家大费周章去折腾?”掌柜的说。


    “你以为温沅是个安分性子?从他敢在美食大赛当众退赛来看,此人就绝不是只任人宰割的小羊羔。”锦花东家哼了一声。


    “此时不制止,以后等他们开起酒楼,可就来不及了,这几个月加大收购药材与食材,要么让温家食肆不再上这些菜,要么,让他继续花大钱从外地运,成本一增加,待他算账,便知其中厉害。”


    掌柜的还是不解,今州城称得上酒楼的也不少,能做到今州城数一数二,如今也就天月和他们锦花,要想做到这一步,谈何容易?


    东家还是太杞人忧天了。


    温沅也很忧愁。


    范夫郎带来了隔壁饮子铺的消息:“这几日,问了好几回,一口咬死三百两,少了不卖。”


    温沅“嘶”了一声,目前手头上可用的银钱除开工钱和货款,仅剩二百多两,买铺子还是不太够。


    买完铺子,还得修缮改建,里里外外都得花钱。


    木棚终究不是长久之计,食肆想要更上一层楼,扩建店铺不可或缺。


    “少爷是不是没有加上我那部分的钱?”余浪一语中的。


    “不行。”温沅斜乜他一眼,“钱花光了,你如何请媒人?我可不和穷卖鱼的成亲。”


    “咳……”范夫郎笑得一脸荡漾,“店里忙,我先回了,以后喜糖可不能少了我们。”


    温沅一展折扇,笑吟吟道:“好说好说。”


    范夫郎走后,余浪默不作声地把小少爷抱起,风一般掠回小少爷的房里,单脚关上门,把小少爷让四方桌上一放,双手撑着桌沿,微微弯腰看着他。


    温沅双手往后一撑,抬起下巴,语带挑衅:“许你抱了么?”


    余浪挑眉:“少爷许么?”


    “不许。”温沅拿扇抵住他的下巴,跟着挑眉,“不许。”


    余浪低声笑了一下,凑上前,鼻尖蹭了一下小少爷的鼻尖:“少爷怎么样才许?”


    温沅被他蹭得有些痒,缩了缩肩膀:“怎么样都不许。”


    “少爷这是耍赖么?”余浪闭上眼,鼻尖从脸颊缓缓蹭到小少爷的耳边,顺着轮廓游走。


    呼出的热气喷在耳朵,温沅耳根一热,忍不住偏了下头,被男人宽厚的手掌抵着不给逃,咬了咬牙:“你现在才是耍赖。”


    话音刚落,男人的气息变得更重,热气彷佛要顺着他的耳朵钻进他的身体里。


    下一瞬,他浑身颤了一下,男人咬住他的耳垂,在齿间不轻不重地碾磨。


    “余浪……”温沅的耳朵敏感,受不住他这种咬,一句话说得色厉内荏,“再咬就给我滚出去。”


    余浪充耳不闻,单手覆上小少爷细嫩的后颈,低声说:“好,不咬。”


    改舔。


    温沅猛地睁大双眼,身子一软,险些躺倒,他抓住男人的衣襟,狠狠地咬了一口男人的喉结:“再来我就不客气了。”


    “……”余浪喉结滚动几下,脑袋一偏,精准吻上小少爷的双唇。


    房外是洗菜泼洒的水流声,房内是唇齿间啧啧水声,两种声音在温沅耳中相会,他后知后觉地想着要是有人闯进来会怎么样。


    虽然食肆伙计们没人敢这么做,但他还是忍不住这么想。


    余浪微微退开,哑声道:“少爷不专心……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么?”


    “哪里都不好。”温沅闭上眼,抬起下巴,小声哼道:“特别是停在这,最糟糕。”


    余浪轻笑,再一次吻上去。


    买下隔壁饮子铺的事情暂且搁置,现在的食肆虽说容纳不下那么多客人,但对于伙计们而言刚刚合适,若是扩建出去,伙计们势必忙不过来。


    步子迈太大反而不好。


    铺子虽不扩建,但温沅琢磨了一下断货之事,食肆养少量的鸡鸭还行,多了肯定没法养,不如找个空地专门养,这样一来,食肆便不用再怕断货。


    以后食肆定会扩大,要用的鸡鸭只多不少,与其让别人赚了这钱,不如自己赚。


    此事被卖五指毛桃的古野知晓,当即自荐。


    “我家住在山里,有地,我阿爹会养。”古野不是个多话的人,脸上表情比余浪还少,跟个小野兽一般。


    他送了几回五指毛桃,次次都是好货,温沅一听这是他阿爹种的,当即说:“你领三只鸡三只鸭回去,养好了送来,若是养得好,以后就交给你。”


    古野面无表情地点头,拎着鸡鸭走了。


    运回的鸡鸭还不能马上杀,得再养上些时日,平日用的鸡鸭,依旧是余泽平和周七豆在街市上收来的。


    他们去收鸡鸭,吕三娘去采买食材与药材。


    她刚从药材铺子里出来,一汉子和大姐便上前拦住了她。


    “您便是吕三娘吧?”那大姐笑得和善。


    吕三娘把菜篮子护在身后,警惕道:“你们是谁?”


    “别误会,我们呐,有好事找您呢,可否借两步说话?”大姐笑道。


    吕三娘皱起眉:“什么事?”


    “这人多,不好说话,不如到前边茶馆去?”大姐说。


    吕三娘一听,当即摇头要走:“我还忙着……”


    大姐见状,连忙拦下人,亲昵地挽住吕三娘的手臂,在她耳旁说:“吕大厨哎!我们真是有好事找你呢,放心吧,我呐,是锦花大酒楼的厨娘,他是楼里的大厨,我们吃了你做的菜,哎哟,太好吃了!”


    “是,一尝就知道你的厨艺极有天赋。”那汉子跟着说。


    “这不,我们东家想见见你呢……”大姐悄声说。


    吕三娘闻言忙拉开此人的手:“我不见。”


    “哎哟,三娘应该听说过锦花大酒楼吧?”大姐继续说,“那可是每个大厨都想去的地儿呢,我们东家说了,三娘做菜天赋好,月钱不少!”


    吕三娘不为所动,但当街拉拉扯扯的不好看,她一时没能挣脱。


    大姐说得更是激动:“你可知月钱多少?”


    吕三娘光顾着拉扯,随口一答:“多少。”


    “月钱十两。”


    吕三娘猛地停下,睁大了双眼,愣住原地。


    第69章 建立酒楼(二)


    吕三娘回到食肆, 还觉得恍惚。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能有一天会听到“月钱十两”这种异想天开的话。


    这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温沅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随口问了一句,谁料得了个锦花楼挖墙角的回答。


    “十两!”郭巴子瞪大双眼, 伸出手指算了算,“我的个乖乖嘞……这一个月顶咱们十个月呢!”


    这么一对比,众人无不震惊。


    “锦花楼当真是财大气粗。”温沅啧了一声。


    “也许, 他们的目的不在于人。”郭年子说。


    温沅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年子说得对。”


    “那是什么?”其他人不解。


    “离心。”余浪说。


    众人半懂不懂,郭巴子挠了挠头,迷茫道:“离心又是什么?”


    “十两银子是诱惑,若是定力小的人, 定会认为自己在食肆拿一二两的月钱少了, 做事不顺时, 便会时刻想着这十两银子。”郭年子说, “心不定, 事不顺,久而久之, 定会离心。”


    “少东家,我不会去的。”吕三娘急忙表忠心, 神色认真, “要不是食肆, 我和云儿绝不会有现在的好日子。”


    吕小云挨着娘亲点点头, 她来了食肆后, 比以前干着轻松百倍的活计, 还拿到不少的工钱, 这些钱都是她的底气。


    “少东家, 我也不会。”周七豆跟着说。


    “就是,锦花楼这是故意收买呢,我们才不会上当,给我一百两我也不去!”郭巴子说。


    温沅挑了挑眉:“真给一百两,为何不去?大家都去。”


    “啊?”众人懵了。


    “真给一百两月钱,你们都去干几个月,攒攒钱,这辈子不愁吃喝穿了,这是好事呢。”温沅笑道。


    众人听罢,忍不住想翻白眼,除非锦花楼的东家是傻子,不然怎么可能出一百两,食肆这么多人,一人一百两不得一千多两,为何不干脆用这个钱买食肆?釜底抽薪最快了。


    对于锦花楼挖墙角的做法,温沅丝毫不慌,伙计们是什么样的人,他心知肚明。


    也许时间久了,人会变,但至少现在不会。


    即便伙计们有了新的去处,他也只会恭喜,满心希望对方有更好的前途。


    温沅歘地收起折扇,笑吟吟道:“不过话说回来,锦花楼送这么大的礼,我们也得回一份。”


    余浪一看小少爷这个笑容就知道他有了什么新的主意:“少爷想怎么做?”


    “等。”温沅说。


    众人一愣:“等什么?”


    等越行和商队运货回来。


    越行和商队从西南运回干菌子,又从别处运来食肆紧缺的药材,及时补上了食肆的缺口。


    按理说从外边运来的食材与药材价更高,但今州城的药材铺子也多是从外头运来或是收来的,少了药材铺子这一道,越行按运货价卖给食肆,价钱反而比去药材铺子买还要低。


    有人脉果真是好办事。


    有了充足的食材与药材,温沅并不着急让食肆恢复药膳鸡等菜品的供应,反而做出一副食材紧缺的样子,每日限量三十份,同时让郭巴子郭年子和越木灵大肆宣扬药膳鸡的滋补、菌菇鸽子汤的养身等等。


    客人们也知道最近今州城药材涨价厉害,对于温家食肆限量的做法很是理解,一听此等菜品竟有如此功效,纷纷提早到食肆预定。


    不知不觉中,这些菜品竟像醉虾那般,引得人争相追捧。


    越行一看温沅的药材用量,问他:“下一趟还需运这么多么?”


    “要,且大量地运。”温沅说,“同时,辛苦越大哥在各个商队放出今州城药材紧缺的消息。”


    越行走商看得多,立即反应过来,自豪笑道:“不愧是沅儿,好计谋。”


    温沅笑了笑,这些时日,他和越行相处越发自在,有时听到越行提起家里人,也会忍不住问几句。


    越行知无不言:“爹爹和二妹都说想来看看你,不过路远,被阿爹劝下了,说是再等等。”


    等什么,温沅不用问就知道。


    温沅想到那个保存得很好的小铁牌,忽地说:“中秋吧。”


    “嗯?”越行一怔。


    “中秋来食肆一起过节。”温沅低着头没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热闹些。”


    越行眼眶微热,连声回道:“好,好。”


    温沅心里松快,不由地笑起,笑着笑着,眼眶微潮,他正了正色,轻声道:“哥哥,谢谢你们。”


    谢谢你们,这么多年,从未放弃寻找我。


    越行怔愣一瞬,低头抹了把脸,抬起头时,眼泪又涌了出来,一句话说得哽咽含糊不清:“沅儿,只要你好好的,哥哥就心安了。”


    温沅微怔,踌躇了一下,张开双手揽住越行,闭上眼,轻轻“嗯”了一声。


    余浪靠在侧门后,看着小少爷如同找到归巢的鸟儿般笑得松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唇角轻扬。


    越行没留几日便走了,这一趟出去,他不再背着沉甸甸的心事,而是高高兴兴轻轻松松地走商,路过凤平县时,他迫不及待地把事情和家人说。


    中秋节是温沅的生辰,越家一家子等了十几年,终于可以给孩子过生辰。


    “爹的腿脚不便,到时我租辆马车过去。”越行说,“阿爹,二妹那边你去说一声,我明日要去收药材,怕是来不及。”


    越正明捏了捏大儿子宽厚的肩膀,笑着点点头:“行,都听你的。”


    “知道了。”肖叶笑道:“一会儿别忘了到高家一趟,谨哥儿昨儿还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呢。”


    高谨是越行未过门的夫郎,越行自然不会忘,他把一个小包袱拿出来,检查了一下里边的东西,随后背着往高家跑去。


    肖叶看着大儿子离去的背影,偏头抹了下眼角。越正明抬手揽住他,搓了一下他的手臂:“仔细眼睛难受,我去打点热水,你敷一敷,沅儿也不想见到他阿爹肿着眼睛吧?”


    “就你瞎说话。”肖叶捶了他一下,不禁笑开。


    没几日,今州城的药材涨得越发厉害,温沅让药膳鸡等菜品减少分量,每隔五日,便减少十份,减到最后,隐隐有撤下菜品的意思。


    锦花楼的掌柜的把打听来的事和东家一说,锦花楼东家喜笑颜开。


    “这量是越来越少,怕是没几日,这些菜品就得撤出温家食肆。”


    “东家,即便药膳鸡没了,不是还有鱼么?”掌柜的说,“别的鸡鸭都好,唯独这鱼是死活撬不开,那卖鱼郎对温家真真是死心塌地。”


    锦花楼东家皱起眉:“那些个厨子呢?”


    “厨子我派人去招揽了,可是……”掌柜的欲言又止。


    “支支吾吾的做什么?”锦花楼东家不满。


    “厨子伙计上下一条心,这……给了钱也没法。”掌柜的说。


    “这温沅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叫这群人如此忠心。”锦花楼东家说,“罢了,这些人招来了也是浪费银子,还是从食材入手,把所有给温家供货的人都招揽过来,青菜也不能落下。”


    “是。”掌柜的连忙应下。


    菜农杨光次日照常来温家食肆送菜,隐晦地提了一嘴锦花楼来收菜的事,温沅并不意外。


    “温老板,您放心,我家的菜只会紧着食肆来。”杨光感恩当初温沅以菜抵债,在他家最困难时伸出的援手,如今温家食肆有难,他岂能过河拆桥?


    “杨老板,多谢。”温沅拱拱手,由衷说。


    杨光摆摆手:“温老板见外了。”


    杨光赶着去送下一家的菜,没在食肆留多久便匆匆走了。


    当锦花酒楼东家得知他们连个小小菜农都没能拉拢过来,顿时气得直骂废物。


    掌柜的和伙计们顶着满脸口水不敢吭声。


    以前这招屡试不爽,所有供货的商贩只要听到高价,丝毫不带犹豫就转投他们锦花楼,唯独这温家食肆的供货商贩,一个比一个难搞。


    菜农还算好声好气拒绝了他们,那卖五指毛桃的野小子……直接当他们不存在,话都没听完就走了。


    张屠户更是难缠,一听他们不续约并且不付违约金,直接提着刀就上门追债。


    掌柜的两眼一黑。


    “食材药材收得如何了?”锦花楼东家问。


    这算是唯一的好消息,掌柜的连忙说:“东家,都收完了,如今温家食肆诸多菜品限量供应,卖完即止,虽说引来一些无知食客的哄抢,但现在渐渐有供应不上的趋势,只等些许时日,温家食肆定会撤下诸多菜品。”


    锦花楼东家一听,气顺了不少:“每一个招牌菜都不能放过,特别是价高的菜品,即便不逼得他们撤下,也要逼得他们花大钱从外边运,可有估算过温沅手头上可用的银子?”


    “是,账房这几日算了算,自温沅接手温家食肆到现在,他手上可用的银子不会超过二百五十两。”掌柜的说。


    “看来是我高估了他,这点钱,撑死一个月。”锦花楼东家不屑。


    “东家,天月楼近日又出了一道新菜,名气似乎又回来些。”掌柜的说。


    “学去啊!这点事还用我教?”锦花楼东家都想踹他一脚,“好不容易在美食大赛压天月楼一头,可不能让他们又追回来。”


    “是是是。”掌柜的忙不迭点头,转身去后厨吩咐大厨去学天月楼的新菜品。


    天月楼坐山观虎斗,专心研究新菜品,听闻锦花楼在收温家食肆用到的食材药材,天月楼东家乐不可支地吩咐:“给他们添把火,锦花楼收什么,你们也去收,不用多,把那价钱抬得高高的就好。”


    天月楼掌柜:东家真的钱多烧得慌……有这闲心,不如想想温家食肆起来后,天月楼又多一个对手可怎么办。


    “没有谁能永远拿第一,没有对手的第一,很快就会销声匿迹。”天月楼东家笑道,“整日和锦花楼小打小闹有何乐趣?温沅这小少爷脑子聪明,要是他真能做起酒楼,跟他斗才有些意思。”


    天月楼掌柜:“……”


    温家食肆伙计们开启新一天的忙活儿,药膳鸡等菜品减少了,别的菜品可没少,光是鱼和海货就足够让食肆忙得团团转。


    蔡多多从凤平县拉鸡鸭回来后,温沅让他又当街吃了两回。


    每一次都引来不少人围观,能吃的人不少,可这么能吃,还吃得这么香的人可不多见呢。


    再看蔡多多年纪不大,清瘦的小哥儿,也不知那肚子怎么长的,竟能塞下这么多食物。


    眼看着蔡多多把一份卤鸭腿吃完,伙计又端上来一份香辣猪蹄,油滋滋的肥糯弹滑的炖猪蹄,吸溜吸溜的声音,吃得蔡多多满嘴流油,看客们口水直流。


    来围观的客人们瞪着眼睛一直在咽口水,炖猪蹄、梅菜扣肉、酱汁大虾、香辣鱼腩……


    “有没有人算过,这小哥儿到底吃了多少?”有人喃喃道。


    “……你看看他身后摆着的盆就知道了。”


    “一、二、三、四、五、六……十五、十六……我不数了我累了。”


    “我不累,我饿了,我要进去吃饭!”


    十日后,温沅正式将药膳鸡等菜品定为每日十份。


    客人抢不到,逐渐不满,纷纷叫着让温沅多上几份。


    温沅次次饱含歉意地回道:“不好意思,近日药材涨得厉害,等过些时日降下来了,食肆定不会再限量。”说完给客人送了份小酱菜。


    温老板都这样说了,客人拿着香香的小酱菜,心满意足地走了。


    食肆打烊后,众人坐在后院吃晚食。


    “少东家,咱们什么时候恢复菜品啊?”郭巴子天天被客人拉着问,问得头都大了,明明食肆药材食材都不缺,可少东家就是压着不上,甚至减少了菜品的供应。


    “不着急,再过些时日便恢复。”温沅懒洋洋地靠着椅背看余浪给他挑鱼刺,“鱼肉太大了,弄小点,蘸点汤汁。”


    余浪把鱼肉弄成三块,仔细看过没有刺,蘸了点汤汁放到小少爷瓷碟里:“少爷,吃。”


    “为啥还要等啊?”余泽安挠挠头十分不解。


    “鱼儿上钩太快,容易逃脱,再等等。”温沅夹起放入口中,边吃边点头:“七豆做的鱼又有长进了,这个汤汁不错。”


    其他人吃了也一直在夸赞。


    周七豆脸蛋红扑扑的,开心又腼腆地笑起来,连声招呼大家多吃些。


    “你也多吃些。”吕三娘笑着和他说,“多吃些才有力气颠勺。”


    周七豆捧着碗,高兴地点点头。


    “少东家,若是等太久,客人会不会忘了食肆还有这些菜了?”蔡多多问。


    “肯定不会!今天还有客人问我什么时候多上些呢!”越木灵说。


    “无妨。”温沅说,“只要菜品好吃,客人就不会忘,即便忘了,也能让他们想起来。”


    “到时我和弟弟木灵多多宣传就好了!”郭巴子拍拍胸脯,“包在我们身上。”


    “对!包在我们身上!”越木灵拍了拍手。


    “是。”郭年子笑道,“只当菜品是新上的,客人喜欢自然会买账。”


    “不过,有一事得请保保帮忙。”温沅拍了拍余浪的手臂,“不想吃鸡皮。”


    “我撕了。”余浪把撕下来的鸡皮放进自己碗里,转头看向小少爷:“什么事?”


    “请保保到锦花楼转转,把温家食肆银钱周转不开的消息传出去。”温沅说。


    众人不知少东家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满脸迷茫。


    余浪心思一转便想明白了,点头应下:“好。”说完给小少爷夹了一筷子青菜,“少爷,吃。”


    “我想吃肉。”温沅撇嘴。


    余浪把肉裹进青菜里,一片青菜包裹着满满的肉,就这么哄着小少爷把青菜吃完。


    温沅挑嘴不挑食,青菜其实也能吃得津津有味,他就是喜欢余浪无奈挑眉的样子。


    “来口荷叶清汤。”余浪把汤碗放到他手边,“不烫了。”


    温沅端起喝了一口,荷叶的清香太美味了,他眯了眯眼,问余浪:“可有什么鱼即鲜又难保存?”


    “银鱼。”余浪说。


    “你能捞多少?”温沅又问。


    “少爷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余浪说。


    温沅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和吕三娘周七豆说:“三娘七豆,这几日用银鱼琢磨一道新菜品,味道要好,还要摆盘漂亮。”


    “好!”吕三娘和周七豆点头应下。


    为了捞银鱼,余浪特意回了一趟垌渔村。


    村里有人专门在江口弄了一处地方养银鱼,此时正是银鱼洄游,这种鱼难保鲜出水易死,想要拿到最鲜活的银鱼,得晚上去捞,一大清早就送到食肆,并且在午食做好卖完。


    半夜,余浪和余泽平余一洪跟着村里人去江口捞,捞完马不停蹄送到食肆。


    银鱼一到,吕三娘和周七豆立即埋首研究。


    银鱼娇贵,吕三娘和周七豆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摸清这道菜的做法。


    不过做法虽摸清,但要过少东家的嘴,又花了不少时间。


    与此同时,温家食肆银钱周转不开的消息,从余保保口中传到了锦花楼东家和掌柜的耳里。


    掌柜的喜上眉梢,殷勤地过来请示东家接下来怎么做。


    “再加量收一波,这是个好机会,势必让温家食肆从此起不来。”锦花楼东家说。


    掌柜的又说,“近段时间,除了我们,天月楼也收了一些。”


    “天月楼这王八蛋想坐享其成呢。”锦花楼东家轻蔑道,“他们也怕温家食肆起来,想借咱们的东风,压死温家食肆。”


    “这……东家,怎么就由着他们借?”掌柜的问。


    “怕什么?他们一起花钱收,咱们就少花些,这是好事,那王八蛋总算有点脑子了。”锦花楼东家说。


    掌柜的恍然:“东家说得有理。”


    温家食肆苦苦支撑着每日十份的药膳鸡,明眼人都知道温家食肆鸡鸭菜品的供应紧缺,但要说紧缺吧,食肆还能每天都有十份,偶尔还涨回了十三份十五份。


    涨涨跌跌,端看客人自己能不能抢到了。


    就在这时,食肆推出三道新菜品——银鱼炒蛋、煎炸小银鱼、三丝银鱼羹。


    “温家食肆又出新菜啦!”郭巴子站在门口,大声吆喝,“银鱼炒蛋,鲜香滑嫩,煎炸小银鱼,酥脆可口,三丝银鱼羹,晶莹剔透,清爽开胃。”


    “怎么都是银鱼啊?银鱼可贵呢!”


    “这时节可是吃银鱼的好时候,过了这会儿到了冬天就没得吃了,可不得紧着来么?”郭巴子笑道,“银鱼都是今日天不亮就送到食肆,鲜得很,仅在午食卖,卖完即止嘞!”


    “咋又限量?你家的菜总备这么少!”


    “就是,既然要做,那不多准备些,就说那十份药膳鸡,回回都抢不着!”


    “您别生气,实在是这银鱼娇嫩,放在桶里难养,只能日日现捞现卖,吃鱼不就好吃个新鲜么?您说是不是啊?”郭巴子说。


    “这确是这个理,吃鱼就得鲜!养个几日就变味了。”


    “那您可来对了!现捞的,绝对新鲜不骗人,一看您就是个行家,吃一次就铁定知道了。”郭巴子说。


    “你这伙计嘴巴子真利索啊。”这人被哄得高兴,下巴一抬就进了食肆。


    银鱼不便宜,一份三丝银鱼羹卖到了一百文,银鱼炒蛋和煎炸小银鱼八十文。


    即便是这样的高价,这日午食,温家食肆备的银鱼也全部卖空。


    半月后,温家食肆这三道银鱼在今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一条鱼百八十种做法,想吃什么口味都有,客人们反而难以抉择,左边一看炸鱼好香,右边一瞧鱼汤好鲜。


    既如此,统统来一份吧!


    别家酒楼食肆前阵子刚跟着温家食肆上了豆腐素鸡和菌菇鸽子汤,这两样还没卖完呢,转头看到温家食肆上银鱼,咬咬牙继续跟。


    谁让温家食肆每次上新菜都卖得这样好?他们跟着上还能捞点肉汤喝,不跟着上就是亏钱!


    反正只要温家食肆上什么新菜品,他们就上什么菜品,总是不会错。


    锦花大酒楼。


    掌柜的说:“东家,温家食肆减少了鸡鸭的菜品,专门做鱼去了。”


    “他们黔驴技穷,拼了命地挣扎呢。”锦花楼东家说,“别的菜品没了出路,可不死盯着鱼做么?去把银鱼也收了,叫他挣扎也无处挣扎。”


    掌柜的隐隐觉得不对劲:“东家,别的食材药材收了酒楼也能用,银鱼收回来,可就是白费银子了。”


    “你们不会多琢磨些银鱼的菜?就温家食肆新出的那道菜,直接拿过来用便是。”锦花楼东家说。


    话音刚落,外头有伙计们敲门,声称天月楼东家送了三份菜过来。


    端进来一看,果真是温家食肆新出的银鱼。


    “你看,天月楼也急了。”锦花楼东家嗤笑道,“给后厨照着做,三日内,我们也必须上这道菜。”


    掌柜的劝道:“少东家,我总觉得不对,咱们收食材药材,现下又花高价收银鱼,时间一长,可吃不消啊。”


    “你觉着我们这么大的酒楼,撑不过他一间小小的食肆?”锦花楼东家语气不善。


    “这……”掌柜的说,“东家,咱们前阵子收的食材药材一直囤着,一旦放久坏掉,就是白白丢银子。”


    “所以说你还是蠢。”锦花楼东家说,“最多一个月,等温家食肆撑不下去,药材价钱未降之时转手卖出,低价买回高价出,咱们还能大挣一笔。”


    “到时,你就看着那温小少爷哭鼻子吧,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了。”锦花楼东家大笑道。


    掌柜的欲言又止,见东家不为所动,只得应下。


    第70章 建立酒楼(三)


    几日后, 余保保大汗淋漓地从后门跑进来,边喘边说:“锦花楼今日也上了银鱼,正是从我们村进的货, 五十文一斤全部收走了!”


    蔡多多看他跑得急,连忙端了杯水递过去, 余保保三两口灌完擦了把汗。


    “五十文?”余泽安震惊不已,“锦花楼这是疯了吧!我们才三十文一斤呢!”


    “浪哥和余二爷说最低五十文,低了不卖!”余保保说起这个就佩服浪哥的脑子, “别家看余二爷开价这么高,也都涨起来了,还有的涨到五十五文。”


    余二爷便是垌渔村养银鱼的人,往年银鱼可没这样好卖, 银鱼虽好但保存难度高, 大多送往酒楼少量卖, 食肆基本不会进, 今年简直来了个大翻身。


    “二爷是不是高兴坏了?”余泽安笑问道。


    “可不呢?一下挣了半年的钱, 乐得嘴就没合拢过。”余保保说,“逢人就夸浪哥能来温家食肆做工真是好福气, 还说温老板是他家的福星,下回温老板去垌渔村一定要到他家吃饭。”


    温沅笑了笑, 问道:“锦花楼菜价几何?”


    “二百文一份。”余保保说, “而且量不多, 就这么一小把, 不过点的人可多了。”


    “这酒楼菜价要吃人呀!”蔡多多乍舌。


    “他们花大价钱收的银鱼, 自然卖得高价。”温沅说, “要是价不高, 少爷小姐都不一定愿意去吃。”


    温沅在青州城的福香大酒楼吃饭, 常常听到阔绰少爷们叫嚷着哪一道菜价最高,一定要点来尝尝,彷佛只要吃到了这道最贵的菜,面上就有荣光,以后就可肆意向人吹嘘。


    同一道菜放在不同的地方,价钱可谓是千差万别。


    锦花楼凭借银鱼定能大挣一笔,银钱哗啦啦地进钱袋,温沅知道鱼儿已经上钩,接下来就是拉紧鱼竿的好时候。


    温沅叫来吕三娘和周七豆,吩咐道:“今日把药膳鸡等菜的份量加到二十份,同时银鱼份量减少。”


    二人点头应下。


    蔡多多把古野新送来的鸡鸭拿去杀,余泽安去处理银鱼。


    夏季炎热,清爽可口的银鱼羹很受青睐,几乎每一位来温家食肆的客人都点了这道银鱼,还有许多客人嫌天儿热不愿出门,便唤来闲汉给他们送银鱼羹。


    余保保在食肆歇了会儿,喝了点冰凉饮子便提着四个大食盒去跑腿。


    期盼已久的药膳鸡终于加大了份量,客人不禁欢喜,年纪轻的客人钟爱银鱼这一口,上了点年纪的客人最爱的还是药膳鸡,光是听到滋补二字,点菜都不带犹豫。


    只可惜只有二十份,有的客人点一份吃,还要打包一份回去,听起来多,着实是不够卖。


    温沅对客人大方,点不到的客人就送一份小酱菜,酱菜是周七豆腌的,足足三大缸,炒菜配粥都香,客人也喜欢。


    晚上吃过饭,伙计们回到各自的屋子歇息,余浪从福来客栈回来,手上拿着一封信和几包小东西。


    “越大哥寄来的信和香料。”余浪把信放到柜台上,一一把油纸包打开。


    温沅捻了点香料闻了闻,有些意外:“好像和今州城的不太一样,回头让三娘七豆用这个试试。”


    “说是从西南带回的。”余浪说。


    温沅放下香料拍拍手,拿起信拆开看:“哥哥说他给三个商队都传了话,商队收好了药材,正要往今州城运。”


    “几时能到?”余浪问。


    “快则五日,慢则八日。”温沅说,“这几日得盯着锦花楼。”


    “行。”余浪说,“我和泽平一洪一道去。”


    书信有两张,一张写着药材的事,另一张越行说到时商队进城会提前去福来客栈落脚,若是温沅定下放货的时间,差人到客栈与高展说一声就成,而他得去另一个地方。


    余浪皱了皱眉:“出什么事了?”


    温沅手指卷了一下纸张的边角,把书信递给余浪。


    余浪接过看了看,抬起头瞧见小少爷支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不由地挑了挑眉。


    “哥哥说,他要到凤平县接爹爹阿爹二姐来食肆过中秋。”温沅说。


    余浪拉过小少爷的手,在他手腕上亲了一下:“少爷开心么?”


    “自然。”温沅笑容一顿,摸出腰间的折扇搓开,“但……我有些紧张。”


    肖叶和越行在食肆时,他觉得别扭与些许尴尬,但人一走,他又会想念。


    挂念远方亲人的感觉让他觉得新奇,平日不会轻易想起,一想起来,肖叶和越行的样貌在他心里逐渐清晰,甚至他们说的话都记得很清楚。


    还有那素未谋面的爹爹与二姐,他好奇他们长什么样,是什么样的性子。


    他曾问过越木灵,越木灵说得含糊,只说叔父性子豪迈爽朗,周边的邻居都喜欢他,二姐和叔父性子差不多。


    说来说去,也没个具体的样子。


    “我应该提早问问哥哥,他们都喜欢吃什么。”温沅少有紧张外露的时候,这会儿紧张得开始搓扇子。


    余浪抽走他的折扇:“无论少爷准备什么,他们都会喜欢的。”


    温沅挑起眉:“你又没见过他们,如何知道。”


    “见过少爷的都知道。”余浪说。


    温沅啧了一声,张开双手,余浪顺势抱起他,放到自己腿上坐着。


    “其实不完全是紧张,还有……”些许愧疚。


    他从孙老爷口中得知自己被抛弃,却从未想过去求证一二,若是他们没有寻到他,也许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他还有这么爱他的家人。


    想来还有些后怕。


    缘分不过一点相交,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他们认出我时,我似乎没给好脸色……”温沅又想搓折扇了,但余浪抓着他的手不让他动。


    余浪瞟了眼被他搓坏一个角的折扇,轻声道:“少爷,他们只会记得寻到你时的开心雀跃,你也只需要记得那时的欢喜。”


    “我记得。”温沅偏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


    温暖的烛光下,小少爷笑得轻松坦然,余浪抱着他亲了一下鼻尖:“这就足够了。”


    温沅也亲了一下他的鼻尖,狡黠笑道:“我也记得初见你时的欢喜。”


    “少爷莫要诓人。”余浪挑起一边眉,“少爷见我时,可是吓得一脚将我踹进了江里。”


    “谁让你没事在江中扮鬼。”温沅捏着他的下巴摇了摇,“活该。”


    “方才说欢喜,现下说活该,少爷果真在诓我。”


    “有惊有喜,怎么不算欢喜?”


    余浪低头看着小少爷挑着眉得意洋洋的小模样,轻笑一声,凑上前对着他勾起的嘴角亲了一口。


    温沅往后退了退不给他亲:“算不算?算不算?”


    余浪笑着没说话,抱着人不让退,趁小少爷手抵着他的下巴,低头咬住小少爷青葱白玉的手指。


    “嘶——”温沅耳根一热,愠怒道:“松嘴。”


    余浪略略可惜地松开,转头亲上小少爷的嘴:“算。”


    “狗东西……”温沅含糊骂道。


    ……


    一吻暂歇,两人稍稍平复喘息,眼神一碰又情不自禁吻在一起。


    平日在食肆里人多眼杂,偶尔见缝插针亲一下都心惊胆战生怕被人碰见,这样独处的时间不多,一亲起来就有些克制不住。


    余浪亲得有点凶,小少爷嘴角溢出的涎水一点没放过,统统吞入腹中,恨不得小少爷柔软嫩滑的小舌头永远放在自己口中交缠。


    温沅被他亲得头皮发麻,一股火在身体里乱窜,他稍稍退却一点,吞咽一下刚想说话,又被人堵住。


    灯芯渐渐倾倒,明亮的火光变得昏暗。


    “……你是狗么?”温沅摸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是不是肿了?”


    余浪垂眸看向小少爷晶亮红润又饱满的双唇,略微违心地说:“没有。”


    温沅咬了咬下唇,麻意传来,连忙松开,眼见男人眼神一暗,抬手捏住他的鼻尖,威胁道:“再来就解雇你。”


    余浪一顿,好笑道:“好,听少爷的。”


    “松开,今日的账还没算完呢。”温沅拍拍他的胳膊。


    “我来算。”余浪把小少爷调转了方向,前胸贴着后背,一手搂着小少爷,一手打算盘:“近日食肆进账比之前还好。”


    “那是自然。”温沅舒舒服服靠着他,“每日银鱼都不剩,这一道菜差不多抵两道肉菜,这几日三娘和七豆在琢磨荔枝羹,等荔枝羹好了,又能大挣一笔,光是算账都要算到手酸。”


    “少爷请个账房先生吧。”余浪并不是每日都会留在食肆过夜,他在的时候还可以帮忙记账算账,他一不在,这些事都得小少爷一个人来。


    如今食肆每日进账近三十两,光是记食材采买就得记好几页,加上平时食肆里大大小小的事都得小少爷拿主意,伙计们忙得不可开交,作为东家的小少爷同样忙得脚不沾地。


    温沅琢磨了一下:“得请个住在城里的,食肆可没地方住了。”


    “好,一会儿我写招人告示,明日张贴上去。”余浪顿了顿,又问,“少爷喜欢多大的院子?”


    “怎么?你要给我买院子?”温沅挑眉。


    “嗯。”余浪说,“成亲。”


    “那我得好好想想。”温沅眯起眼笑了一下,“算完账了么?”


    “算好了。”余浪把账簿放到小少爷手里:“按照现在的进账,如果少爷想盘下隔壁的铺子,这个月就能盘,盘下后重新修建成酒楼,只要再等三个月。”


    温沅翻开一看,除开所有人工成本与用于流动的现银,食肆拢共剩下三百四十八两六钱。


    这一次,余浪没有把他自己的钱加上去。


    这是温沅接手食肆近半年来挣到的所有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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