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食肆发展(九)
不出温沅所料, 洪捕头因公务繁忙,减少了来食肆吃饭的次数后,没多久, 鸡头帮又派了人过来。
且就如范老板所说,他们拿着棍棒站在门口不远不近的地方, 只要有客人有意往温家食肆来,这些人就大声呵斥威胁,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家店铺惹了不该惹的人, 大多客人不想惹事,干脆放弃到这家吃饭。
若是店铺报官,捕快一来,这些人跑得比兔子还快, 捕快一走, 他们再一次回来捣乱。
一来二去, 店铺支撑不住, 自然得妥协。
此时温家食肆门口就站了三个鸡头帮的混混, 三人成分散的站位,从三个方向驱赶客人。
有些熟客倒是不在意, 还帮着食肆骂混混,然而熟客并不是一家食肆占比最多的客人类型, 稳定的回头客以及源源不断的新客, 才能支持食肆能够长久开下去。
郭巴子和郭年子拼了命地揽客, 然而午食过半, 温家食肆才堪堪坐满人。
“少东家, 难道咱们就任由他们这么折腾?”郭巴子气不过, 都想拿着扫帚去干架了。
郭年子连忙拦下他:“哥哥, 你别冲动, 听少东家安排。”
“我知道,你往里站点,等下打起来你就站哥哥后边。”郭巴子说。
郭年子压根不怕打架,不过既然哥哥这么说了,他就会听。
他乖乖站到哥哥身后,转头看向温沅,悄声问:“少东家,咱们要等到晚食么?”
“对。”温沅皱着眉,脸上气愤又无可奈何,说话的语气却是很放松:“一会儿你和巴子假装骂不过他们,多来几次。”
“好!”郭年子立马换上了怒气冲冲的表情。
温沅看了一眼那嚣张的三人,气得甩袖回了食肆。
鸡头帮三人得意洋洋地朝温家食肆嘘了好几声,见温沅愤然离去,顿时高兴得不行,而后两个伙计出来和他们对骂,几句话便将他们骂得狗血淋头逃回食肆,更是觉得畅快。
二当家说了,再刚的店铺老板,面对他们这样的赖皮法子都得屈服。
隔壁面馆老板见状憋了憋嘴,而远处茶馆老板一直摇头叹气,他是劝过温沅不要硬刚,有时退一步并不是输了,而是为了更长久的赢,只可惜年轻人不懂,他叹着气回了茶馆。
另一边饼店老板和卤料店老板却是幸灾乐祸,经过上回,他们就想看看温沅还有什么法子,一看温沅气得躲回食肆就忍不住想笑。
都是一条街的铺子,凭什么你就不用被混混捣乱闹事?而我们就得每月交保护费给人吃白食?
两个老板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脸上嘲讽的笑。
温沅回了食肆后院,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愤,反倒是勾着唇角和余浪说:“你就在后院呆着别出去,若是你在,他们反倒不敢嚣张了。”
余浪看着小少爷一脸使坏的小表情,忍不住捻了捻指尖,笑道:“好。”
“得让巴子跑一趟衙门,请洪捕头派人来赶一赶他们。”温沅走到桌子旁坐下,双指敲着桌子盘算,“做戏得做足,不赶几次他们不会信。”
没过一会儿,郭巴子得到少东家的安排,当着那三人的面跑出食肆。
那三人一看去向,心知温家食肆这是要请捕快,便拍拍手捏捏腿,做好了逃跑的准备。
捕快来得很快,三人跑得更快,基本上捕快只要在街头现身,他们立马分开逃窜,躲在暗处等捕快离去。
捕快没多逗留,转了一圈就走了。
温沅喜笑颜开地将捕快送走,趁着混混还未回来,赶紧让郭巴子郭年子多拉几个客人进门。
干什么事也不能耽误了挣钱啊,见缝插针都要揽客。
刚招呼了几桌客人进来,鸡头帮三人又回来了,这一回比上一回还嚣张,彷佛嘲笑温沅无用的挣扎。
温沅一见三人,气急败坏地让郭巴子去请捕快,那三人继续跑,一个午食加上下午,就这么折腾了三四回。
别说郭巴子跑累了,捕快都来烦了,客人们和隔壁的面馆老板也看累了,这么折腾什么时候是个头?
温沅终于妥协了。
晚食刚到,他一改之前的态度,友好地把鸡头帮三人请进了食肆。
“大堂已坐满,不如几位到后院去?”温沅笑得恰到好处,“后院刚做了新菜品,就当孝敬三位,先前确实是我们不懂事,回头还请三位给你们当家的说说好话。”
“说好话也不是不行,就是你们这个诚意吧……”鸡头帮之一意有所指。
“当然。”温沅笑道:“几位想吃什么随意说。”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累着兄弟们倒是没什么,惹着咱们二当家可不是小事。”鸡头帮之二不屑道。
“是,您说的是。”温沅说。
“哪里吃饭?”鸡头帮之三问。
“这边,请随我来。”温沅撩起帘栊,一桌好菜摆在后院正中心,菜上冒着热气,一看就是刚做好的,盘盘都是肉菜!
鸡头帮三人猛地瞪大眼睛,咽了咽口水,早就听说温家食肆的菜好吃,折腾了这么久一直没吃上,今日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们两眼发直地走过去,丝毫没有发现温家食肆的少东家站在他们身后,轻轻勾了勾嘴角。
温沅放下帘栊,轻手轻脚地关上侧门,语气随意:“几位吃饭不先洗个手么?”
“什么?”三人回过头看着温沅,以为自己听错了,谁家混混吃饭前洗手啊?
温沅笑容倏地敛起,平静道:“余浪。”
三人一懵,还未反应过来时,有三个汉子从房顶上跳下,瞬息间便压住了他们的双手,随后被摁到地上,嘴巴被塞了一大块布巾,叫他们想喊喊不出,动也动不得。
“叫你们嚣张!”余一洪先给鸡头帮之一来了一拳,疼得这人脖子青筋暴起。
余保保说:“一洪哥,你别打脸。”
“揍一顿,丢出去。”余浪拎起一人挂到房檐下,偏过头问温沅,“少爷要亲自动手么?”
“不了,我看看就行。”温沅撩起衣摆坐下,慢条斯理地倒了杯茶。
吕三娘和周七豆没见过这种打人的架势,便没出厨房,偶尔听了一声带着呜咽的惨叫就狠狠地剁一刀。
“可算是解气了,都是这群无赖,今日备的菜都少了。”
“少东家说了,偶尔亏一些没事,反正以后都能赚回来。”周七豆又听到一声“呜呜”声,缩了缩肩膀。
这时郭巴子和郭年子从另一扇侧面进到厨房,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打了么?”
“打着呢。”周七豆指了指外头。
“我也去踹两脚,气死我了。”郭巴子撸起袖子冲过去。
郭年子拦不住哥哥,也跟着过去了。
“小心些。”温沅叮嘱道。
郭巴子没真的揍过人,他怕坏事,象征性地怼了两脚就退下了。
温沅一杯茶喝完,整了整衣袖,淡声道:“告诉你们当家的,温家食肆绝不会低头,有本事,叫他再派人来。”
说完他朝余浪偏了偏头。
余浪把人从房檐上卸下,一把拎起丢出后门外,余保保和余一洪紧随其后。
温沅又拿了三个空杯,倒了三杯茶,一抬眼,余浪、余一洪和余保保洗干净手坐到了他的面前。
“保保,你跑得快,去和泽平说人已经放了。”温沅把茶推到三人面前。
“好。”余保保仰头干完这杯茶,茶杯一放,转身跑出后门。
他远远坠在三人身后,等确定了他们跑回去的路线,便从另一条小巷绕行,赶在三人前头来到如意赌坊找等在附近的余泽平。
余泽平焦急地在小巷子里走来走去,此时太阳已下山,天色将暗,他不停地往巷子口看去,直到有一道跑得极快的身影冲他奔来。
“如何?”余泽平跑过去。
“人来了,你过去就行。”余保保喘着粗气说。
余泽平点点头,留下一句“你先回食肆”,便匆忙朝巷子另一个方向跑去。
他跑过两条巷子,在一处拐角与鸡头帮三人迎面撞上,他走得飞快,抬头看了怒气腾腾的三人一眼,像是害怕极了赶忙低头认错。
“对、对不住,几位爷,我这赶着回家带孩子不小心冲撞了您,求您绕过小的……”
鸡头帮三人正是气不顺的时候,当即想拿他撒火,谁料余泽平腿脚灵活得很,倏地一下就躲开了,随后慌里慌张地往巷子口跑,动作间,有一物什甩了出来,掉到地上发出脆响。
定睛一看,竟是钱袋!
三人互视一眼,下一瞬猛扑到钱袋旁,拉扯间,里边的碎银掉了出来,正正好是三两银子!
“一人一两,别抢!”鸡头帮之一喊道。
“……行。”剩下两人犹豫一下应了。
这简直是天降横财,三人先前的气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回到赌坊,三人脸上的笑意掩不住,直到见到大当家二当家,才想起自己这一下午事情没办好还挨了顿揍。
“这么高兴,看来温家食肆低头了?”大当家斜靠着虎皮椅,看了眼二当家,“二弟还说温老板骨头硬,也不过如此嘛。”
“还是大哥厉害,这法子一直有用。”二当家不咸不淡地恭维了一句,他转头看向三人,“他们交了多少银子?”
“二、二当家,他们没交钱……”三人之一缩起脑袋,“也、也没低头。”
大当家脸色一僵,瞪向二当家:“这就是你派的人!”
二当家沉着脸看向三人:“到底怎么回事?”
“他们把我们打了一顿!”三人之二义愤填膺,把自己如何挨揍如何凄惨温家食肆如何欺负人说了一遍。
他们没敢说自己是被骗进去挨揍的,添油加醋地说自己在大街上挨了揍,“当家的,他们这就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啊!还说当家的您要是有本事,就、就……”
“就什么!”大当家怒道。
“就再派人去。”三人之三接上。
“好你个温沅……”大当家猛地站起,他看了眼二当家,哼了一声,指派了另外四个心腹,“你们四个再去,搞不到钱就别回来了!”
那四人立即昂起脑袋,离开前还故意撞了撞先前三人的肩,那三人自知事办砸了,不敢吭声。
“事情没办好,你们高兴个什么劲儿呢?”大当家这话看着三人说,话毕时,目光却落到了二当家脸上。
三人自然不想把捡来的钱上交,支支吾吾半晌没说出一句话。
二当家压着气说:“站一边儿去。”
三人连忙站回了二当家身后。
余泽平回到食肆,茶都来不及喝便说:“他们回赌坊了。”
“辛苦了。”温沅把茶递给他,“先喝杯茶坐下歇会儿。”
余泽平点点头接过茶:“温老板,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接下来便是三娘和七豆的活儿了。”温沅道,“你们歇着就是,晚食便在食肆里吃。”
“多谢温老板。”余家三兄弟拱手回道。
没多久,吕三娘在厨房喊道。“少东家,大餐已经准备好了。”
“行。”温沅笑道,“那便等着他们上门。”
第32章 食肆发展(十)
没等多久, 街市那头走来四个并排横行的人,路过饼店时,顺手拿走了一块刚出炉的大饼, 那饼店老板不敢怒不敢言,还得笑着把人送走。
“这几人确定是大当家手底下的?”温沅确认了一遍。
余保保躲在食肆门后, 小声说:“就是这几人极力拉我加入帮派。”
“行,你先进后院。”温沅抽出折扇,一把展开, “别让他们瞧见你。”说完跨步出了食肆。
余保保连忙跑回了后院。
四人吃着饼上门,到了温家食肆门口站定,刚要开口驱赶客人,只见那温家小老板一脸疑惑地走过来。
“几位又是何人?为何阻挠我食肆做生意?”温沅拧着眉, 疑惑中带着些许压制的不高兴。
“便是鸡头帮大当家派我们来的。”其中一人不屑道, “听闻你们——”
不等这人说完, 温沅忽地展颜笑道:“原来是鸡头帮的贵客, 里边请里边请。”
四人一愣, 一时没反应过来温沅的态度怎么变得如此快,之前那三个兄弟不是说他们挨了揍么?他们来的时候都想好了, 只要温家食肆那个大块头伙计出来,他们就分四路逃跑。
怎么现在只有温家这位看着人畜无害的小老板, 并且态度如此友善?
“你这是什么意思?”四人之一警惕问道。
“自然是请几位吃顿便饭。”温沅笑了笑, 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 转过头喊郭巴子, “巴子, 带几位进东六雅间, 好生招待, 这几位和前三位都是鸡头帮的贵客, 可不许怠慢了。”
郭巴子立马小跑过来,讨好地说:“几位请随我进来。”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姿态压得极低。
这毕恭毕敬的模样让四人忍不住昂起脑袋,几人互视一眼,心里的疑惑未消只是看两人面上十分诚恳,犹豫片刻,还是跟了进去。
一到雅间,那伙计还挨个儿给他们擦了擦椅子,这待遇此生未见呐!
再看那小老板,笑吟吟地拿着菜牌,和风细雨地询问他们想吃什么菜品,还说只要是鸡头帮的人,都是免费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几人试着点了几个招牌肉菜,一边点一边观察温老板的神情。
温沅笑着一一应下,甚至主动把最贵的几个菜都点了,还亲自给他们上了茶。
几人的心一下就放下了。
“几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温沅笑着说,“从前未曾见过几位,故而方才眼拙了,没想到二当家手底下竟有如此多人中豪杰。”
“什么二当家?”其中一人皱起眉,“我们可是大当家手底下的。”
“咦?”温沅愣了愣,满是疑惑,“大当家又是何人?先前来了三位兄弟,只提了贵帮二当家。”
几人一听,其中一人顿时怒起,骂道:“就知道这群狗东西不安分!”
就在这时,雅间外有人敲门,平稳的三声。
温沅立即起身开门,门外是余浪,端着托盘上菜。
几人一看是温家食肆那高壮的伙计,猛地站起,防备地看着来人。
温沅像是丝毫没有察觉,还疑惑他们怎么站了起来,“几位快坐,这几道菜可是食肆的招牌,今日只剩最后两份,一会儿几位吃完,另一份也给几位打包带回去。”
余浪默默地把菜摆上桌,摆完后,面无表情地看了几人一眼,几人跟炸了毛一般坐下又蹦起。
温沅连忙拍拍余浪的手臂,低声斥道:“快去上菜,磨蹭什么!”
余浪“嗯”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人一走,几人不约而同松了一口气,气一出,又觉自己一惊一乍不像话,故而道:“温老板怎么招个这么个不听话的伙计。”
“做生意不容易,有些客人爱找茬,本想找个高些的伙计挡一挡,谁知这伙计光有身高,这脑子却是有些听不懂人话,愁得很。”
“这活儿咱们鸡头帮熟啊!”另一人接道,搓了搓手指,“就是这个保护费吧……”
“应该的应该的,规矩我们都懂,前些日子确实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几位。”温沅话锋一转,疑惑道,“只是我有些不明白,为何刚给前面三位兄弟交了三两的保护费,怎的现在又得交?”
几人脸色一变。
“当然,不是我们不愿交,只是敝店小本生意,实在有些扛不住,可否容许我们缓一缓?”温沅给自己倒了杯茶,“在下以茶代酒,烦请几位在大当家面前说说好话。”
说完仰头一口干了。
几人见温沅语气恳切,不像说假话的样子,又想起大当家曾说二当家狼心狗肺白眼狼,登时对温沅的话深信不疑。
“等我们回去,便把此事和大当家说清楚,温老板放心。”
不等温沅说话,雅间再一次响起敲门声,温沅拉开门,依旧是余浪。
余浪手里端着新的茶水:“少爷,我来上茶。”
经过前一次,几人倒是没那么害怕,还指使余浪给他们倒茶,说完身体却是往后仰。
余浪没看他们,垂眸斟茶,斟完拿着茶壶默默站在雅间一旁。
温沅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转头和几人说:“菜已上齐,几位慢用。”说完便拉着余浪出去了。
“你过来做甚?”温沅问他。
余浪跟在温沅身后,微微弯腰,像头忠诚无比的大型犬:“少爷进去太久了。”
温沅一顿,回头看他,笑了笑:“在食肆里呢,有什么可担心的。”
“怕少爷受委屈。”余浪低声道。
温沅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似笑非笑道:“几句话的事,不痛不痒的,算什么委屈。”
“这等混混,不值得少爷对他们和气。”余浪垂下眼眸,看了一眼自己攥紧的拳头。
“对付这种无赖,让他们起内讧是最好的法子,我们不用出面更不用动手。”温沅用折扇点了点他的大拳头,笑道:“若是内讧无效,便让你去揍,揍到他们服气,好不好?”
余浪闻言手一松,抬眼望向小少爷,在听到小少爷用安抚的语气和他说话的瞬间,他猛地升起一股无名的冲动,却又被他狠狠压下。
他挑起眉笑了笑:“好。”
食肆晚食的生意没有因鸡头帮几人的到来受到影响,反而午食没能来吃的客人,特意在晚食赶来,只因温家食肆最新上的菜品——油焖大虾、笋干老鸭汤以及烤鹌鹑,味道一绝。
这些菜在别家也有,但温家食肆的味道独树一帜,吃过一回就会记住。
特别是吃老鸭汤时,温家食肆会上一种酱料汁,里边不知放了什么东西,那酱料汁似甜非甜似酸非酸,一碗酱料汁能吃出好几种味道,当真是奇了!
“人多吃晚食,正好试试新做的药香炖鸡。”吕三娘和周七豆把煲好的炖鸡端上桌。
吕三娘介绍道,“这个汤吊了一天,我只放了一点点盐巴,汤鲜,但是鸡肉不够味,可蘸新调的酱料汁。”
“今日我就听外边好多客人说这个酱料汁特别,终于可以尝尝了。”余泽平笑道。
“这个酱料汁事先调过,之后再放入芫荽、葱花、黎檬、蒜末,还有最特别的香茅叶。”周七豆说,“若是想吃辣口的,可多加些蒜末和茱萸。”
“那我得加点茱萸和蒜末。”郭巴子端起自己的碗起身,和郭年子说,“把碗给我。”
郭年子点点头,把碗递过去:“哥哥,一点点就好了。”
“我知道。”郭巴子接过弟弟的碗,转头问其他人,“还有谁要加小料?”
“给我来点。”余保保和余一洪一块说。
郭巴子见人多干脆放下碗,用托盘把小料从厨房端出来,挨个给他们加。
“太香了……”余保保给温家食肆跑过好几回单子,早就想试试温家食肆的吃食了,难得这回有机会呢。
“诸位别客气,先坐下。”温沅见他们都站着,调侃道,“你们这个个长得高,月光都给遮了。”
众人闻言大笑着坐下。
等大家坐下后,温沅却站了起来,他给自己倒了杯酒,笑道:“今日的事,多谢诸位,感激之情无以言表,敬诸位一杯。”
“温老板别客气呀,您的事是浪哥的事,浪哥的事那就是我们的事。”余泽平举起酒杯,“您叫着我们别客气,反倒是您客气了。”
“就是啊,大家以后都是朋友,有什么事,喊一声便是。”余一洪拿起酒杯磕了一下桌子。
“跑腿的喊我啊。”余保保笑道。
余浪没多言语,默默地举了一下酒杯,紧接着食肆伙计也都举起酒杯。
明月下,众人一杯饮尽,酒香溢出,飘香满院。
酒香越过高墙,飘到了隔壁面馆。
高墙上,慢吞吞升起一个脑袋,幽幽道:“温老板真是好兴致啊……”
温家食肆众人一愣,齐刷刷转过头,那高墙上的脑袋吓得缩了一半,叫道:“看我做甚?”
“范老板有何指教?”温沅问道。
“你们向鸡头帮妥协了?还以为你们能坚持坚持呢。”范老板无不遗憾。
温沅起身走过去,笑笑:“妥不妥协,得看范老板。”
“我?”范老板指了指自己,心生警惕。
“这几日,鸡头帮的人兴许会找你们确认是不是收两份钱,你们只需回答是,且做得委屈些。”温沅低声道:“其他店铺老板那处,也请范老板去说一说。”
“……就这样?这样便能让鸡头帮的人再不闹事?”范老板有点不信。
“信不信全看范老板了。”温沅笑笑。
范老板满脸怀疑,看了看温沅和他身后的众人,没说答应不答应,默默缩了回去。
温沅没得到他的准话,丝毫不担心,他解决鸡头帮只为了自己,别人若是不配合,那他还有第二个法子,便是让余浪去把人打服。
只是第二个法子,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他并不想用。
即便余浪和他说,单挑二十几人没问题,还能全身而退,但他不知为何,内心深处隐约排斥这个法子。
他不想看到余浪受伤。
第33章 食肆发展(十一)
次日, 范老板带回来一个消息。
他按照温沅的吩咐和另外店铺的老板说了此事,那些老板有的信了,有的没信, 最后有三家店铺老板选择听从吩咐。
温沅没多说什么,他没指望所有人都按照他说的做, 有三家就足以勾起鸡头帮大当家的疑心。
之后的事,就无需再理会,隔岸观火便是。
果不其然, 之后几日,没再看到任何鸡头帮的人。
范老板还嘀咕呢:“按理说今日该交保护费了,结果他们一个没来……是不是你的法子起作用了?”
温沅彼时搬了张小椅子坐在食肆大棚下,往后靠着墙拿着折扇把玩, 闻言眼睛都没睁, 施施然道:“范老板不是不信么?”
“我也没信呐!”范老板不甘示弱, 眼珠一转, 又笑呵呵地问:“你怎么做的?”
“把食肆卖给他们了, 条件是让他们不再骚扰七里街的铺子。”温沅睁开一条眼缝,笑道, “范老板怎么谢我?”
范老板脸上顿时精彩纷呈:“不说就算,回家卖面!”说罢甩袖回店。
温沅笑了笑, 抬眼虚看屋檐上飘落的雨滴。
四月的雨常常来得触不及防, 上午是毛毛细雨, 下午便成了瓢泼大雨, 到了傍晚, 那雨儿也像是下了工一般, 急匆匆地停了。
淅淅沥沥的雨打在街道上, 像极了后厨传来的热油下菜时的劈里啪啦声, 富有韵律节奏,且好似天然带着菜籽油的清香。
这样的雨季,太舒心,很适合睡觉。
但今日不行,待雨停了,他得去木匠铺定制一个长柜和架子。
这事儿他想很久了,奈何之前债没还完,不敢在这些事上多花银子,现在一身轻松,甚至琢磨着食肆里的酒架围栏,还有墙上挂的木条子能不能修缮一下。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最近的收入,还算平稳可观,尤其是新菜品推出,新客熟客蜂拥而至,有几天日收入已经突破四两银子。
“少爷。”余浪从食肆里出来,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雨停了,要不要现在去?”
温沅侧身歪头看了眼天色,天还算亮,云不算很重。
他想了想,起身道:“走,过去瞧瞧。”
雨一停,屋檐下躲雨的人连忙快跑回家,街边铺子的伙计们便拿着扫帚出来,把雨水冲到门前的垃圾扫成堆。
路上有牵着马儿的行人,马蹄一踏,脏水四处飞溅,惹得路人忍不住高声抱怨。
挑着货架的货郎赶在雨歇时赶忙出来吆喝,方才还萧条冷清的街道眨眼间涌入许多步履匆忙的人。
温沅小心避开水坑,和余浪慢慢走去木匠铺。
木匠铺不远,上回来过一次,伙计们还记得二人,他们一进店便热情地招呼。
木柜没有现成的,定好尺寸要求,先交定金,三日后方能送上门。
温沅这才想起来自己只顾着买,倒是忘了量尺寸,且买回去放哪他也没多想。
这般想着,只见余浪已经在问伙计木柜的尺寸高度和板材。
温沅转过头:“你量尺寸了?”
“嗯,出来前丈量过了。”余浪说,“少爷想要一个容纳多少物件的柜子?”
“食肆现在有九张桌子,那至少得十二人。”温沅算了一下,“柜子要大一点,放的东西也多,一桌对应一个木柜。”
余浪点了点头:“这样大小的木柜放到东六雅间的墙边正合适。”
温沅一想这个位置正好对着柜台,离大门也远,还可以防偷子,便说了行。
余浪和伙计商量敲定了一个长木柜,半人高,双层,上六格下六格,柜子顶做平整,平时可放东西。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置伞架,伞架相较木柜显得简单很多,架子上方是带着圆孔的长木条,伞尖从圆孔插入,下方则是一个长形木槽,用于接住从伞尖滴下的水。
伞架四角还插着四根长棍,用以挂放蓑衣。
“可有挂菜牌的木条?”温沅问。
“有的,这是百莲花,这边是锦鲤飞,您瞧瞧。”伙计介绍道,“咱今州城的酒楼最爱这样式的雕花木条,前几日有一家食肆订了三块这样的雕花木条呢。”
温沅看了一眼,偏头问余浪:“你觉得如何?”
“这两种雕花复杂,容易积灰,不如选个更简单些的。”余浪说。
“简单些的还有云纹。”伙计取了另一种雕花木条,此木条两头雕刻了类似如意的云纹,中间一排简单的小钩子,相当简洁。
温沅一眼便相中了,无论是繁复的莲花亦或者栩栩如生的锦鲤,都太过扎眼,不如弄些简单的,瞧着不眼晕。
“这个好,就定这个,来八条。”
“得嘞!”伙计眉开眼笑。
柜子木架刚订完,外头传来哗啦一声,刚停下的雨,去而复返了。
大雨没有任何过渡,一下就是如豌豆般大小的雨滴,砸得木匠铺的大棚噼啪作响。
温沅本想等一等,一看这雨反复无常,何时来何时歇没个定数,索性不等了。
余浪打开油纸伞,触及小少爷狐疑的眼神,他低声解释道:“年子和三娘去书坊,撑走了两把伞,只剩这一把。”
温沅挑了挑眉没说什么,走到伞下。
这把伞挺大,足够两个人遮雨,只是余浪长得高,伞遮得也高,温沅比他矮一个脑袋,若是就这么走出去,细雨从四面八方飘进来,遮了跟没遮一样。
温沅想着要不还是等一等罢,只见余浪把伞放在中间,默默地弓起背低下头,竭力与他齐平,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肩膀来到侧面,摊开手掌挡住侧面的风雨。
“你……”温沅想问他这样不难受么,还未问出口,只闻余浪低声说:“少爷走吧。”
雨势滂沱,温沅被男人护在油纸伞下,不落凉意。
油纸伞上画的桃花像是雨中飘散的花瓣,给这场清冷大雨染上些许烂漫。
街道上喧闹嘈杂的声音一下退到千里之外,只剩雨落到伞上,如擂鼓般剧烈响动,一下一下砸在心上,心跳如雨声。
一抬眸,男人如高峰冷峻的面庞近在咫尺,温沅恍惚间发现,男人的鼻峰不是顺直平滑的,而是有一段小起伏,雨滴从鼻根滑落遇到小峰轻荡一下,再顺流而下。
雨滴滴到了他的手背上,激得他抖了一下。
“淋到了?”余浪轻轻偏过头,高高的眉骨轻轻蹙起。
温沅猛地回了神,周遭退却的声音一下冲回耳里,他定了定神看着前方,嗤笑道:“淋到的人是你吧?”
“少爷没淋到就好。”余浪手持的伞已经到了温沅的正上方,他用身躯遮挡了这般的雨,却遮不住另一边,只得将伞往那边倾斜。
他自小跟水打交道,这点雨对他而言,微不足道。
可少爷不同,少爷矜贵娇气,不该被这雨沾湿一片衣角。
好在木匠铺离得不算远,在余浪另外半边身子没湿透之前,他们终于回到了食肆。
吕三娘和郭年子早早回来了,吕三娘见二人回来,连忙催促他们去换衣裳洗个澡。
温沅身上没湿,他只回房换了双鞋,一出房门,发现余浪端了盆洗脚水过来。
“少爷泡一泡脚。”余浪说,“三娘在煮姜茶。”
温沅忙说:“你快去洗澡,身上湿这这样,仔细着凉。”
余浪“嗯”了一声,却没走,等少爷坐下泡脚了,才进房间拿了套换洗的衣裳去洗澡。
温沅看了眼澡间,而后靠在墙上,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雨来得仓促,好像带来了什么,又似乎裹着雨雾看不清带来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吕三娘走过来,轻声喊了句“少东家”,他方才惊醒。
“少东家睡着了?”吕三娘一愣。
温沅霎时清醒过来,笑道:“这水泡得舒坦,一不小心眯了会儿。怎么了?”
吕三娘仔细端详了少东家的神情,见他没什么异样,便放下了心,随后拉了张小凳,坐在少东家旁边,犹豫片刻,从背后拿出一身书。
温沅不明所以接过,书封写着四个大字《山家清供》。
“年子前几日说书坊里有卖菜谱,我今日和他去看了看,我不识字,是年子念给我听,我自作主张买了这本回来,少东家您看看这书有没有用。”吕三娘说。
温沅挺意外,翻开书看了看,还真是本菜谱,上面详细记载了著书者到各地网罗闻名菜品,只要好吃的,便留下做法。
只是做法并不算详细,大多只说了需要用到的配菜,关于调料的量都是适量,少量,并未说具体,火候与时辰倒是说得清晰。
“上面的菜,多是其他地方的菜肴,在今州城未必能有这样的食材。”温沅说。
“这样啊……”吕三娘有些失望,她原以为能从菜谱里学一些新的招牌菜呢。
“不过这边有的食材可以试一试,总归不是坏事,你想做尽管去做。”温沅说。
吕三娘眼前一亮,喜道:“那我让年子给我念念,做出来了,便给少东家试。”
“好。”温沅笑着回。
吕三娘拿着菜谱回厨房,周七豆紧忙过来问:“如何?少东家答应了么?”
“应了!”吕三娘笑说:“少东家许我们做呢,我们先选两道做做看。”
“好!”周七豆也很高兴,做菜这事儿比他想象中要有趣,“那我去叫年子。”
郭年子来了,郭巴子也跟着来,四人对着一本菜谱斟酌许久,终于定下两道菜,一道莲房鱼包,一道雪霞羹。
日子悠悠,订做好的木柜与架子终于来了。
郭巴子和郭年子早早把东六雅间的隔墙清扫干净,又将四方桌往外移了移,空出的位置正好放木柜。
“往左边一点吧,贴墙。”温沅说。
余浪搬起木柜挪到了最里面,紧紧贴着墙根。
木柜摆放好后,郭年子拿着布巾里外擦了三次,擦得锃亮。
“上面有些空,要放些什么东西么?”郭年子问道。
“现在空罢了,以后肯定不空。”郭巴子把柜子门全部打开,又全部关上,“少东家,这个怎么放啊?”
温沅点了点柜门:“这里刻了字,哪一桌的客人就放到对应字的柜子里。”
“要不,放个花瓶?”周七豆细声道,“插些花上去,也很漂亮。”
“嗯?”温沅一想这主意不错,“食肆里可有空余的花瓶?”
“好像杂物房里有。”吕三娘说。
杂物房现在是余浪偶尔住,找花瓶的事就交给了他。
伞架摆在大门旁边,这个不占地方,放过去就行,那雕花木条就得先把之前的拆掉才能换。
郭巴子和郭年子踩着椅子把菜牌全部卸下,周七豆把菜牌抱去后院,打算全部洗一洗,这些菜牌挂上去就少有拿下来的时候,因此上头攒了不少灰。
“巴子,木条这边挪一下。”吕三娘右手往右边挥了挥。
“这边是哪边啊?”郭巴子背着身压根看不到,“这边?还是这边?”
“右边右边。”吕三娘连忙说。
“这样?”郭巴子挪了挪。
“对对,就是这样位置,好好别动!可以了!”吕三娘说。
“行!”郭巴子从椅子上跳下,仰头看了看。
那边余浪把花瓶找了出来,擦干净摆在了木柜上,转头不见小少爷,问道:“少爷呢?”
“少东家买花去了。”郭年子说,“方才有一做簪花的小哥儿推着车经过,少东家一看是新鲜花,便追去了。”
话音刚落,温沅拿着一束新鲜野花进门。
那花儿娇艳,一簇一簇的攒在一起,瞬间让古朴的食肆染上一抹明亮的颜色,配上清雅的云纹木条,白云鲜花,彷佛置身山涧的舒爽。
周七豆把洗好的菜牌搬回来,众人一人一块轮流挂上去。
那间摇摇欲坠、蛛网遍地、油腻脏污的老食肆,终于有了新模样。
第34章 食肆发展(十二)
到了四月中旬, 这雨愣是没有一点停的迹象,许多店铺的伙计们撑着伞到街边招揽客人。
自从食肆有了这伞架,每回有客人来, 郭巴子都十分热情地帮客人收伞放伞,进店的客人得了这好的招待, 心中自是高兴。
再看食肆里竟是摆了几束鲜花,虽不是多名贵的品种,倒也赏心悦目。
这日的客人并不多, 郭巴子一人招呼足以,郭年子空闲下来打算趁着客人少,把不常擦洗的酒柜擦一遍。
温沅见他来来回回比郭巴子还忙,赶忙让他歇一会儿:“府试是不是快要开始了?”
“对。”说起这个, 郭年子话就多了, 他把最后一点擦完, 来到柜台前说, “中下旬就能考完了, 我去年便是这个时候考完的。”
“考完了府试便是院试吧?”温沅问他,“时间可定下了?”
郭年子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很少和哥哥以外的人说考试的事:“府试一结束就会有了。”
“到时许你半日假去看看。”温沅笑道。
郭年子笑了笑说:“多谢少东家,不过也不用特意去瞧, 这几日来食肆吃饭的学子们一直在说这个事, 届时问一问他们就是了。”
“问一问哪有亲自去看到来得踏实?”温沅说, “考试这么大的事情, 自然得仔细确认好。”
郭年子想起自己去年考中童生时, 就是挤到告示栏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种喜悦难以言说, 他只知自己没有辜负了哥哥的期望, 也对得起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本以为就此后日子能好过些,谁知又到了二叔家。
不过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来了温家食肆,和哥哥一起当伙计,边做工边考试,吃得饱饭睡得好觉,日子充实而美好。
“我知道了少东家,我会去看的。”郭年子扬起笑。
翌日,温家食肆斜对面的店铺来了不少人,有人手里拿着锤子在敲敲打打,有人冒着雨上到房顶检查瓦片。
不小的动静引得周边好几家店铺老板伙计都出来看。
面馆范老板的夫郎也出来瞧了一眼,他靠着自家棚子木柱,手里拿着瓜子在磕。
范夫郎撇着嘴,呸掉嘴里的瓜子:“这雨下大半月了,客人都没多少,又来一家抢生意的。”
温沅闻言挑了挑眉,和他搭话:“范夫郎,这家租出去了?”
原先这是家两层楼的客栈,孙家食肆生意惨淡,这家更是差得离谱,温沅来的时候,那招牌蒙着一层灰呢,老板整日闲坐在门口,也不招揽客人,唯一的一个伙计忙前忙后累死累活的,没多久也不干了。
温沅那时只顾着自家食肆能不能盘活儿,没心思理会对面的事儿,也不知对面什么时候关了门,挂上了租赁的牌子。
“前不久租了。”范夫郎走过去,他从兜里掏了把瓜子给温沅,“听说,准备开家食肆呢。”说完像是看好戏般瞅了温沅一眼。
他们范家开的是面馆,按理说食肆也算他们的对家,可说到底,吃饭菜的和吃面的还是有些许不同,哪像温家食肆,那才是真正的对家呢。
郭巴子凑过来问道:“可有说何时开?老板是哪位?”
“那还没说呢,这光是修缮,也得不少时日,保不齐什么时候开。”范夫郎说,“若是那老板有钱,请上十几二十个人来修缮,这个月就能开。”
“那得花多少钱啊……”郭年子也过来了。
“那谁知道。”范夫郎说:“对面那架势,大雨天都能请人来看铺子修缮,看着就不像没钱的。”
这话说的也没错。
四人站在大棚下看着对面,沉默地磕起了瓜子。
这新开的店铺成了引起了不少人热议,这条街市开吃食的店铺有很多,抢生意的本就不少,之前孙家食肆眼看就不行了,许多老板心里都高兴着呢,日盼夜盼孙家食肆倒闭。
谁知来了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瞧着不像有本事,没人把这小少爷放眼里,然而没想到的是这小少爷真把这破烂食肆救起来了。
周遭店铺老板无不震惊。
这温家食肆起来的势头猛,别的吃食店抢不过,除了干瞪眼也没什么用,但现在不一样了,温家食肆对面新开了一家食肆,以后这生意如何,可就难说了。
看看好戏的店铺老板不少,隔壁饮子铺就是其中一家。
“哟,有好戏看了。”那老板夫郎阴阳怪气道,“也不知是那两层楼的厉害,还是这十张桌都不到的厉害。”
郭巴子和郭年子立刻转过头瞪他。
“看什么看,我说错了?”那夫郎也瞪着他们,“人有钱,厨子肯定也厉害,哪像有些食肆,那厨子的水平哟……”
他这话是故意冲着温沅说的,哪知温沅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温沅拍了拍手里的瓜子屑:“巴子年子,上回三娘炒的花生放哪了?给范夫郎拿点,多谢范夫郎请我们吃瓜子。”
范夫郎登时夸张地拍手笑道:“哎哟!那花生可太香了,你家三娘的手艺那是没得说!”
“喜欢便让巴子年子多装些。”温沅笑了笑,转身回了食肆。
那夫郎用力绞紧手中帕子,狠狠地剜了温沅一眼,但温沅背对着他没看见,哪怕看见了他也不会理会。
温沅回到食肆,突闻客人中传出一声惊语。
“听说了么?前几日啊,如意赌坊打起来了!”
“这事儿我知道!我还去看了,闹得挺大,衙门都派人去了,抓了二十几个人呢!”
“这么多?”
“是啊,以前咱这条街道经常有混混来呢,最近都不见人影,怕是都被抓进去了吧。”
客人们一聊起这种事,就异常兴奋,原本素不相识,瞬间成了酒友。
他们对这些游手好闲的混子痛恨已久,一听抓了,全都拍手称快。
温沅挑了挑眉,鸡头帮的人比他想的还要不和,想必这两位当家早就想狠狠地干一场了,若是他没有从中挑拨,估计不久之后,也会闹起来。
正想着,余浪从后院过来,说是洪捕头到了。
洪捕头站屋檐下拿着油纸伞在甩,见了温沅,连忙放下伞,拱手笑道:“温老板好计谋,自你同我说他们要起内讧,我带人蹲了五天,那帮混子才开始动手,我险些就以为这离间没起作用呢。”
“洪捕头谬赞。”温沅笑了笑,“方才大堂里的客人也在说此事,多亏洪捕头英勇,把人抓了,这条街安宁了许多。”
洪捕头闻言,神色闪过一丝尴尬,他叹了叹气:“不瞒你们说,那日抓捕出了点问题。”
温沅一愣,和余浪对视了一眼,温沅问道:“什么问题?”
“我们蹲了几日都不见他们有动静,便撤了些人手,谁知那日打起来支援不足,导致有些人跑了。”洪捕头说。
“何人跑了?”余浪皱起眉。
“便是那狡猾的二当家,他这人拳脚功夫不错,一个不慎叫他逃了,知州大人已发了海捕文书,现在全城搜捕呢。”洪捕头说,“我今日来,便是让你们小心些,不过你们也不用太过担心,这段时间我们也会多派些人手在附近巡逻。”
“知道了,多谢洪捕头。”温沅拱手道。
洪捕头说完这件事没留多久便走了,近日雨多,事儿也多,忙起来连轴转,能想起来来温家食肆说一声,便是答谢温沅特意让他去蹲守鸡头帮,年终考核又添了一笔奖赏。
做事做人有来有往,方能长久。
洪捕头走后不久,温沅便把消息跟伙计们说了,之后外出采买须两人同行,有什么事要出门,都得提前告知,防止那位二当家狗急跳墙。
伙计们心知事情的重要性,认真应下。
以防万一,温沅还将此事和范老板说明,并且让他去告知另外三家店铺的老板。
范老板一听呛声都不呛了,连连说好。
“不过那二当家未必会寻仇,也不用如此紧张。”温沅说。
范老板心说我家中又没有护院,怎能不警惕?他瞟了眼无声无息守在温沅后面的汉子,嘀嘀咕咕走了。
其实温沅没怎么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外有捕快巡逻,内有这么多食肆伙计,最重要的是有余浪在,他不担心这人的到来。
然而令他没想到的是,半夜真有黑影站在他的门前。
他吓了一跳,屏住呼吸,刚想高声喊人时,忽地发现那黑影杵着一动不动。
沉吟片刻,他犹豫着弄出一点动静。
黑影终于动了,紧接着一道低低的声音响起:“少爷?”
温沅瞬间松下一口长气,他从床上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踢着鞋子去开门:“你在这儿站着做甚?”
问完想起白日的事,顿时明白了。
“你在这儿守夜?”温沅惊讶的同时又不觉得意外。
余浪的声音还是很低,也有点哑,“吓着少爷了?”
“你守多久了?”温沅皱着眉。
“刚出来看了会儿。”余浪清了下嗓子。
温沅没信他嘴里的话,刚伸出手就被余浪躲开了,他眯起眼:“别躲。”
余浪便不再动,垂眼站在原地。
温沅仰头看了他一眼,伸出手的瞬间犹豫了一下,最后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倒被冻一个激灵:“你怕我有事?”
“我怕我睡太沉。”余浪说。
“你要守几个夜晚?”温沅回到房间,摸索着想点燃灯油,一只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接过了他手中的灯。
昏黄的灯火在二人间亮起,余浪没有经过允许第一次进入小少爷的房间,他没多看,点完了灯倒退回到门外。
“阿娘去世的时候,我守过十个日夜,所以不打紧——”
“你也打算守十个日夜?”温沅双手往后撑着桌子,歪着头看他,似乎在揣摩他话语里的真假。
余浪挑挑眉,默认了。
“余浪。”温沅手指点了点桌上折扇,缓缓道:“我猜,你不止打算守十个日夜吧?”
“嗯。”余浪垂眸看着他,坦诚且直接,“人抓到为止。”
温沅扬起淡眉,目光上移,对上那双深邃沉静的眸子,促狭道:“抓不到呢?天荒地老?”
余浪眸光一闪,眼神晦暗不明,勾了勾唇角:“有何不可。”
这像是一个护院该尽的职责,可温沅看到这个裹了满身潮意的男人静静守候在他门前,不知道守了多少个夜晚,便不觉这是一句护院所能解释的。
不止是现在,之前诸多种种,都不足以解释。
温沅慢腾腾直起身,摸过桌上折扇,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抓住他的衣领。
余浪顺从地弯下腰,像是给小少爷鞠躬行礼,一抬眼,眼神里充满了侵略性。
温沅居高临下睥睨他,慢条斯理地用折扇拍了拍男人的脸,嗤笑道:“余浪,只让你卖身,可没让你卖心。”
第35章 食肆发展(十三)
余浪偏了偏头, 目光紧紧锁在小少爷似笑非笑的唇角上,高耸的鼻尖从折扇上轻轻划过,他闻到了淡淡的丁香。
“少爷, 我向来身心合一。”
温沅懒洋洋地垂下眼皮,折扇从男人的脸颊滑到下颌, 缓缓挑起他的下巴,“强买强卖啊?”
余浪喉头一滚,声音压得很低:“少爷, 心卖不卖,我说了不算。”
温沅盯着他看了片刻,忽地笑了,折扇在指尖转了一圈, 最后点到余浪的肩头上。
“夜深了, 回去睡觉。”
余浪没动, 张张嘴想要说话, 却被猛然凑上来的小少爷打断了。
夜风轻扫, 烛光闪烁,小少爷俊美的脸庞在他眼中放大, 他的目光不由地往下飘到唇角,又飘回那双故作凶狠的双眸上。
“身心合一啊?让你不守夜你不听?”小少爷质疑他。
余浪挑起眉, 鼻息间哼出一声笑:“少爷若是遇到什么事, 定要喊我。”
温沅笑了一下, 直起身挥了挥扇子道:“知道了, 回去吧, 明儿个开店你要是打一个哈欠, 便扣你一百文。”
这般说来, 余浪明日只有二十个哈欠可以打, 超了便要给小少爷赔钱。
也不知这强买强卖的人是谁。
“少爷好梦。”
温沅一觉到天亮。
醒来时,他还有点懵,直到街市上的喧闹声传入耳中,方才发现天光已然大亮。
昨夜睡得很舒服,像是疲累的精神被好好地养了一遍,神清气爽。
他翻过身又趴了一会儿,才慢吞吞起身穿衣。
一开房门,看到的第一眼便是男人背对着他勤勤恳恳搓洗衣裳的背影,男人肩宽,腰窄,一双长腿曲着,手臂拱起的肌肉充满力量。
然而那双手在搓的时候,却很轻柔,彷佛手中洗的衣裳是件易碎的珍宝,用大一点力气,就会拧坏。
自从余浪给他洗了一次衣裳,此后的每日,温沅再没碰过洗衣盆。
昨日以前,他看到余浪帮他洗衣裳,已是习以为常,但今日看到,却是有些不敢多看。
温沅搓开折扇,默默遮住了下半脸。
余浪像是有所察觉,转回头看到小少爷,登时起身走过去:“少爷早。”
“嗯。”温沅摇着扇子笑笑。
“热水和牙粉都备好了,少爷想吃什么早饭?”余浪问。
温沅歪过头看了一眼井边,井边果真摆着冒着热气的木盆和牙粉小盒,在这儿之前,余浪可没明目张胆干过这些事儿。
他瞥了余浪一眼,清了清嗓子:“有什么早饭?”
“豆腐花、油条、卤蛋、煎饼、云吞、小笼包、饺子——”
“等等。”温沅打断他,“备这么多是不是有点夸张?”
“不多。”余浪说,“少爷早上胃口浅,挑个喜欢的能多吃些。”
温沅又看了他一眼,最后挑了豆腐花油条和鸡蛋。
这些都是现成的,只有豆腐花用热锅煨着,余浪洗干净手进厨房取早饭,吕三娘正好切完菜,见余浪进来,便说:“我给少东家送去吧。”
“不用。”余浪径直走到灶台边,双手端出豆腐花放在托盘上,转头取了把短刀,把油条切成块,一一码在菜碟上,再捞起两个卤蛋剥去壳,对半切好,放到了油条旁边。
吕三娘和周七豆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今早余浪出门去买了一堆早饭回来就够他们惊讶的了。
没想到还有更吃惊的,以前他们给少东家备早饭,也就是原模原样地端出去,这也不是摆盘给客人吃呀,哪会做这么细。
余浪全部弄好后,端到了外边的四方桌上。
“少爷,早饭好了。”
温沅刚洗漱完,闻言应了一声,抬手刚想把木盆里的水倒掉,一只手从侧方伸过来。
“我来,少爷去吃早饭。”余浪拿过他手里的木盆,捞起布巾拧干挂到晾衣架上,牙粉放回原位,木盆水一倒,收拾完又坐回小板凳上搓衣裳。
温沅看了眼摆成花状的早饭,施施然坐下开始吃。
食肆的清晨,从一顿早饭开始。
菜农杨光挑了两担菜过来,进了门问了声“温老板”,随后放下担子,笑道:“这时节蕹菜能摘了,我摘了些新鲜的过来,都是叶子细长 ,梗脆嫩。”
温沅闻言瞬间想起一道小菜,便是腌蕹菜梗,无论是做小菜还是当配菜,都很开胃。
夏季炎热,有些人就好一口这个,再配碗粥,简简单单,却好吃。
“腌菜梗的蕹菜和今天带来的不是同一种。”杨光摸摸后脑勺,说:“回去我重新摘了来?”
“不着急,明日送也成。”温沅说。
周七豆从厨房出来挑菜,虽说杨光已经送了这么多回菜,每次都是水灵灵的好菜,可是周七豆不会因此敷衍了事,他干活儿向来认真,宁可多费些功夫,也要把活儿干仔细。
杨光早以习惯了温家食肆的严谨,脸上没有一点儿不高兴,他摘菜的时候就收拾过一遍,自然不会担心菜不好。
“令尊身体如何了?”温沅想起他那位重病在身的爹。
“托温老板的福气,现在好多了。”杨光说起这个,脸上的笑纹深了几道,“能下床,还能干点活儿,有时菜地里的虫子便是我爹去抓的。”
温沅听着也挺高兴,点了点头继续吃早饭。
今日的菜也没有问题,两担青菜拢共是九十八文。
杨光收了钱,喜笑颜开地走了。
青菜回来,得分着摆好洗干净,郭年子打扫完大堂,回后院和周七豆一起洗菜,两人一个择一个洗,分工明确且利索。
那边余浪把衣裳洗完,开始处理螺蛳和鳝鱼。
这时郭巴子从大堂进来:“少东家,酒坊送酒来了。”
上次吕三娘和郭年子买回来的十几壶酒,最后温沅选了三种,各定了两大坛,酒坊嫌少,原本不想送,最后舍不得以后的合作还是送了。
温沅正好吃完早饭,放下筷子,刚想起身,想了想又没动。
果不其然,余浪递过来一块手帕:“少爷擦手。”
温沅挑起眉,接过手帕擦干净手,随后一甩,把手帕甩回余浪的手臂上,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余浪拿起手帕,顿了顿,抬头扫了一眼,周七豆和郭年子低头洗菜没看他,吕三娘在厨房里没出来,他垂下眼把手帕放至鼻底轻嗅一下,是丁香。
他勾了勾唇角,把手帕揣进怀里,坐下继续干活儿。
酒坊伙计放下了酒,拿出账簿跟温沅确认价钱。
“稍等。”温沅挨个凑近闻了一下,让郭巴子从每坛酒里盛一小杯出来,挨个儿试一遍。
酒坊两个伙计见状,对视一眼,暗暗朝对方使了个眼色。
“温老板,这酒都是从酒坊直接取的,若是您要试,可从小壶里取酒试。”其中一个酒坊伙计说,“若是您试得不合适还能退,若是试了大酒坛的,再退可就不合适了。”
伙计说的小酒壶,正是挂在大酒坛边上的小壶,半个碗的大小,是专门给人验货用的。
这是酒坊卖酒的规矩,温沅也不能打破,他拿起小壶看了一眼,掀开盖子闻了闻,随后倒入杯中尝了一口,的确和他那日喝到的酒一样的味道。
剩下五坛酒的味道亦是没变,他让郭巴子收酒,然后随手打开了一坛大酒坛。
酒坊两个伙计脸色一变,连忙上前催促温沅付钱:“我们还有下家要送呢,可不能耽误了时辰,温老板您看?”
酒坛一开,酒香散出,温沅一闻味道似乎不对,小壶里的酒香浓郁,然而这坛酒比小壶的酒多这么多,酒香却是偏淡。
温沅看了那两个伙计一眼,转头和郭巴子说:“巴子,拿竹酒舀来。”
“温老板,您未付钱,可不能这样试啊。”酒坊伙计连忙上前说,“您要试了可就退不成了。”
“这酒我还未试,你又怎知我会退?”温沅说。
“这……”酒坊伙计噎住。
郭巴子拿来竹酒舀,从大酒坛里取了半勺酒倒入酒杯中,递给温沅,温沅接过后,先是一闻,果然酒香不够小壶的浓,入口更是不同。
这酒,掺了水,且还不少,不然味道不会如此明显。
“这随便选的一坛酒都掺了水,别的也不用试了。”温沅说,“这酒我家不收。”
酒坊伙计脸色有些难看:“温老板,你强硬试了酒,这酒退不了了。”
“本就是你们的酒里掺水,何故退不了?”温沅说,“钱我不会付,且之前付的定金,你们也得还。”
这伙计沉着脸刚要回话,另一个伙计连忙拉住他,讨好地对温沅笑道:“温老板,我们就是个搬酒的伙计,恳请您别为难我们,这酒您不收,定金这事儿您得跟我们掌柜的谈。”
先前是郭年子去酒坊定的酒,温沅本想叫郭年子去一趟,转念一想,怕是那酒坊掌柜看郭年子是伙计,这才敢送几坛子假酒来。
他想了想,决定自己亲自去。
“若有客人结账,便去叫余浪。”温沅吩咐郭巴子。
“知道了少东家。”郭巴子回道。
温沅从柜台里取出钱帖和契书,和郭年子一道去酒坊。
那两个酒坊伙计不情不愿地把酒搬上板车,这么一耽误,好多家店铺的酒都没法送了,又不知得折腾多少时间。
酒坊离温家食肆有些距离,走路得三刻钟。
这条街市有三家酒坊,温家食肆定的酒便是这曾家第一酒坊的,一进酒坊,入眼遍地是大酒缸,酒缸高度约莫到温沅的胸口,摆在院子里十分壮观,飘出的酒香十分浓烈。
温沅抽出折扇摇了摇,问那酒坊伙计:“你家掌柜的在何处?”
酒坊伙计放下板车指了指前方一人:“便是那位。”
温沅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竟瞧见了一个十分眼熟的人,是丁志德。
丁志德正好看过来,见到温沅,登时走过来寒暄:“温老板,许久不见,您也是来买酒的?”
“原来丁老板的酒是从这里定的。”温沅笑笑。
丁志德总觉得他话里有话,但看他神情又看不出什么来,转而说起别的:“这家酒坊同我合作多年,那酒没得说,正好我有一家新食肆准备开业,今日特意过来定酒。”
“哦?”温沅挑眉,拱手道:“恭喜丁老板,丁老板经营有道,这么快又开新食肆了?”
“说来也巧,这家新食肆和温老板也有些不大不小的关系……”丁志德话说一半便停了,想等温沅开口问。
温沅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偏过头和郭年子说:“年子,去退酒。”
丁志德见他无动于衷,脸色一僵,问道:“温老板不想知道是什么关系?”
温沅笑着看他,还是没有接话。
丁志德咬牙,露出一个得意的笑:“温老板,过几日叁家食肆一开,咱们可就是邻居了,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第36章 食肆发展(十四)
能称之为邻居且新开的食肆, 只剩温家食肆斜对面那一家。
叁家食肆因吃坏人的事,名声一落千丈,新开没多久便关了门, 如今秽土重生,一看就是冲着温家食肆来的。
郭年子从哥哥口中听说过一点关于丁家食肆的事情, 本以为丁家食肆只是同行的竞争,可他今日见了丁志德,却觉得那人的目的不止于此。
“少东家, 这人不像是只为抢生意而来。”
郭年子想到他刚考上童生的时候,远的近的亲戚蜂拥而来,他们嘴上说着关心的话,眼里赤裸裸的贪欲却是掩饰不住。
二叔算是掩饰得最好的, 他那时只觉得二叔是为了贪图他童生的名声还有哥哥寄回来的银子, 后面才发现, 二叔想要的不止于此, 他还想毁了他的前程, 并且让他为两个堂弟铺路。
那时二叔的眼神就像现在的丁志德一样,贪婪且趾高气昂。
开门做生意, 这种竞争只多不少,温沅倒是没太意外。
温沅不想猜测丁志德如此步步紧逼的原因, 无论理由是什么, 最终结果无非是想让他让出温家食肆。
而这, 是他最不可能妥协的。
“只要我们生意好, 他就不可能得逞。”温沅说, “无需多理会, 退酒去。”
酒坊掌柜听闻温沅和郭年子来退酒, 自然是万般不情愿, 定金都收了,哪有退回去的道理?
温沅不欲与之争辩,让郭年子把开过的那一坛打开,再把酒坛挂的小壶打开,双双摆到酒坊掌柜的面前。
酒坊掌柜恼了那两伙计一眼,脸色一变,笑着对温沅说:“温老板,这定是伙计们弄错了酒,闹出了误会,我们这就给您换几坛新的酒,实在是对不住。”
温沅挑起眉轻笑一声:“掌柜的,您做了多年的生意,这酒是不是真的弄错了,我心里自有计较。”
酒坊掌柜一滞,这小崽子看着年纪小,竟是这般不好糊弄。
不过几坛酒的生意,他压根不放在眼里,只是今日酒一退,那他家掺水的名声就真是坐实了,因此他不得不赔笑道:“温老板,您心有明镜,这样,送一坛竹叶酒给您赔罪,如何?”
温沅状作沉思,久久不答话。
那酒坊掌柜暗地呸了一口,半晌挤出笑:“定金给您退一半,竹叶酒两坛,温老板,这已是我们最大的诚意,做生意不容易,有时伙计毛手毛脚的弄错了在所难免,还请您多多包涵。”
温沅拿着折扇在掌心敲了敲,忽地笑了:“掌柜的,定金和酒我都收下了,且有一点,往后贵店的酒送到温家食肆,需开大坛验收,也请您包涵。”
酒坊掌柜脸色青白交加,心中暗骂:就这么几坛酒,还开坛验!你怎么不干脆进我家酒缸里捞?
“温老板,酒坊的规矩如此,就算我是掌柜也不能打破,不然东家可是要问罪的,不如您家食肆以后定酒,派个伙计过来亲自看着装酒,如何?”
温沅闻言,笑了笑道:“有劳掌柜的了。”
郭年子在一旁看少东家谈生意,心下佩服的同时默默学习着。
换过的酒,依旧是那两个伙计送到温家食肆,两人被掌柜的骂了一顿,送酒时不敢再怠慢,速速送到速速离开。
此时正是午食,客人见新酒运来,听闻是温家少东家亲选,立即点了半角尝尝。
“这新进的酒不错,比从前那些好喝多了!”有一熟客说,“温老板,还得是您亲自选呐!”
“真这么好喝?”旁的客人怀疑。
“你闻闻,这个酒它的味。”
“嚯!香!”
“这酒光是闻一闻,就知道它没掺水!”
“那可难得了,现在哪家食肆酒楼的酒不掺水啊?我得来一壶尝尝!”
“确实是,伙计!给我上壶酒!”
一碗酒一碟下酒菜,再来个两只鹌鹑,这是大多来喝酒的人点的菜。
有时干了一天的活儿,来喝上这么一遭,生活疲累与烦闷就都能得到暂时的疏解。
“少爷,两坛竹叶酒可要摆上去?”余浪一手一坛酒,拿得轻轻松松。
“先不放,我还未试过。”温沅说。
余浪闻言,立即说:“我去倒。”说完拿着酒去了后院。
温沅走到柜台后,刚想拿出算盘,余光瞥见柜台一角摆了束新鲜的花儿。
花儿正是盛开时,红的粉的黄的,有大有小,错落有序,一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正好落在花儿上,衬得娇俏艳丽。
他看了眼东雅座的木柜,上面的花还在,也是新鲜的,但没有这一束来得热闹。
“巴子,这是你摆的?”
郭巴子上菜路过,听到少东家问话,连忙转过头看了一眼,说:“不是,这浪哥摆的。”
温沅挑挑眉,挥手让郭巴子去忙。
等余浪端酒回来,他又问了一遍:“你摆的?”
“嗯。”余浪应了一声,“少爷喜欢花。”
“哦?”温沅好奇他是从哪里知道他喜欢花。
“那日少爷捧着花回来,看起来很高兴。”余浪说。
“木柜那处已经放了花,何故这处也放?”温沅问。
“这不一样。”余浪说。
都是花儿,哪有什么不一样,温沅恍然:“这束你买的?”
余浪嘴角上扬了一点小弧度:“少爷喜欢么?我听那卖花的小哥儿说,这是进山现摘的,平日花店很少卖。”
温沅伸手捻了捻黄色小花的花瓣,山里的小野花,不知其名,也是第一次见,他笑了一下:“很可爱。”
余浪看着眉眼弯弯的小少爷,难得怔了一下。
“不过,你这是攒了工钱没地方花呢?”温沅转过头看到余浪在发愣,勾了勾唇角。
余浪回过神,瞧见小少爷揶揄的笑,挑挑眉:“少爷,花去别的地方,才是没处花。”
“哦……”温沅拖着长音应了一声,脸上挂着被取悦的笑,“酒呢?”
余浪把两碗酒推过去:“两坛都开了,闻起来是一样的。”
两坛都是竹叶酒,酒香自然是一样的。温沅端起一碗试了试,这酒清爽不烈,酒香即是竹叶香,喝起来还算不错。
最重要的是,的确没掺水。
“如何?”余浪问。
“你试试。”温沅刚想把另一碗没喝过的推过去给余浪,哪知余浪拿起的是他喝过的。
“很香。”余浪喝了一口。
“这酒合你的口味?”温沅以为像余浪这样威猛的汉子应该喜欢的是烈喉的烧刀子,而不是这种偏清雅的竹叶酒。
“酒一般。”余浪放下碗。
温沅一顿,眯起眼看他,啧了一声:“你方才,是不是打哈欠了?”
“嗯?”余浪一愣。
“扣你一百文,引以为戒。”温沅说。
小少爷这是恼了,余浪反思了一下自己,随即点点头:“少爷尽管扣。”
扣得越多越好,扣到他还不起,最好八辈子都还不起。
“不过这家酒坊的酒买不长久,还得重新找。”
温沅想到曾家酒坊的掌柜,心知掌柜的话压根不能信,让伙计去盯着装酒,这其中也不是没有操作的机会。
若是伙计全程盯着的酒带回来一尝还是掺了水,就毫无退还的可能了,但别的酒坊,也无法确定会不会掺水。
想要好酒,还是得找。
“城南那边还有两家酒坊,过了午食我去买几壶回来。”余浪虽不好酒,但他对今州城熟,什么地方卖什么他知道得很清楚,城南的酒坊偏僻,名气虽没有曾家的大,但能作为一个备选。
“少东家!”郭巴子从门外跑进来,跑到柜台前蹦了两下,颇为兴奋地问:“外边有个说书人,想问问能不能在咱们食肆摆桌说书?”
“说书人?”温沅微讶,“从哪来的?说的什么书?”
说书人一般在市井街巷摆上一张小桌,醒木一拍,三两吆喝便引来众多看官,还有一些说书人则是和勾栏院茶楼酒楼签订契书,每月按时到店里说书。
凡大一些的酒楼,说书并不是唯一的消遣法子,唱曲、杂耍、小戏等等,都会穿插着安排。
这类的说书人大多会跟多家酒楼签契书,但像散落市井的说书人则没有这么稳定,他们得自己找食肆酒楼上门自荐。
今日来温家食肆的自荐的说书人便是如此。
来者约莫三十来岁,身着长衫身后背着书箱,斯文有礼,见了温沅拱了拱笑道:“温老板好,我自城北街来,号青云,善说神怪志异人间爱恨,若是您愿意,亦可说这江山风雨。”
这都是郭巴子最爱听的,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少东家。
温家食肆第一次来说书人,温沅心觉稀奇,问道:“您说书怎么算钱?”
“每日从午时到未时,傍晚从酉时到戌时,期间看官打赏的银钱,四六分账。”青云说,“或是您定一个价钱算作您请我上门说书,在这期间看官赏钱全归您所有。”
大多食肆都是这么分账,虽说食肆腾了地方,但说书能引客,算是双赢。
“可我如何知晓你说书的水平?”温沅问。
“今日我可说一场,这一场收的钱五五分账。”青云说,“若您觉得好,可定时间与价钱。”
温沅沉吟片刻,偏头问余浪:“你觉得如何?”
“可以一试。”余浪说。
郭巴子闻言就知稳了!果然,少东家听了余浪的话,便点了头,他瞪大双眼等着少东家的吩咐。
“巴子,请青云先生进去,摆桌。”温沅笑道。
“好!”郭巴子喜不胜收,连忙将人请进去。
青云微笑着颔首,跟着郭巴子进去了。
温家食肆来了说书人,不仅是伙计们兴奋,客人们也觉得稀奇,他们吃过了饭就没走,等着看热闹。
一位说书人用不到多少地方,郭巴子和郭年子在柜台前摆上一张桌子,又在空的地儿摆上三张长椅供客人落座。
这厢摆好,青云便打开书箱,将醒目折扇手帕一一摆上去。
“七豆,准备些花生瓜子下酒。”温沅来到厨房,和周七豆说。
周七豆已经听郭巴子嚷过了,得知有说书人来了食肆,早就备好了这些吃食,不仅如此,他还把螺蛳分成了小碟,每一碟都不算很多,就当过个嘴瘾。
“少东家,可用做点拍黄瓜、卤杂碎?”吕三娘问。
“做!”温沅一锤定音。
说书人不仅是赚赏钱,更是赚小吃食的钱,这类钱看起来不多,可一累计亦是不容小觑。
说书人准备好后,并没有马上开说,而是坐着不紧不慢地喝茶,这期间郭巴子上街吆喝,招呼来了不少客人,人一多,便有些杂乱,郭年子连忙上茶,招呼客人入座。
余浪则是在离门不远处守着,防止有些人吃白食或是偷子趁机扒钱,他双手抱臂,分腿而立,黑沉的双目从客人们的脑袋上扫过,最后落到柜台后的小少爷身上。
小少爷斜靠柜台敲打算盘,脸上笑意不断,几番抬头看向满堂客人嘴角都是上扬的。
余浪看着他无声勾了勾唇角。
茶杯一碰,醒目拍桌,说书人一展折扇,拱手笑道:“多谢诸位看官捧场,今日某说那天禅山上,有一精怪,形似虎却有如鹰一般的双翼,长尾如龙,能呼风唤雨引雷招雪,神通广大!”
“好!”说书人刚起了个头,便有客人鼓掌。
紧接着,就是电闪雷鸣般的掌声,响彻整座食肆。
这一声调子,温沅便知稳了。
郭年子趁机捧着托盘,向客人们推荐小吃食,一碟杂碎十五文,一碟花生瓜子八文,另一边郭巴子提着酒坛子给客人们上酒,散卖的酒一碗五文。
客人们听得畅快,也不在乎这十几文钱,掏出铜钱往托盘上这么一丢:“来碗酒,再来碟花生。”
“得嘞!”郭巴子朝弟弟使了个眼色,郭年子立即把小碟送上。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热闹。
第37章 食肆发展(十五)
午食过去, 说书人暂停歇息。
食肆里的客人们正听得如痴如醉,突闻一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犹如天塌,纷纷喊着让说书人再多说一段, 那师兄如何了?那精怪的身份可暴露了?
客人们急得抓头挠腮,可那说书人只顾着喝茶,心如铁石, 一点半点都不肯透露,只说下一场酉时开始。
得了确切的时间,意犹未尽的客人们相约酉时相见。
伙计们也听得兴起呢,收拾完了碗筷桌椅也没进房里歇息, 拉着青云先生围坐在后院问东问西。
青云先生好脾气, 倒也有耐心, 该说的都说了, 但那故事的后续是一点没提, 他拿捏着这点故事的小尾巴,就是为了和老板谈生意。
温沅心里也明白, 故而问道:“青云先生说几日?”
“三日便能说完。”青云回道,“这个故事短, 是我家夫郎写的。”
“贵夫郎好文采。”温沅笑了笑, “那这三日辛苦青云先生了。”
这便是成了, 青云笑着拱手行礼。
今早刚进的酒因着说书人的到来, 转眼卖了近两坛, 照当下的速度, 剩下的存货也只够卖四五天的, 这酒还得进。
午食刚过, 余浪就去了城南的酒坊,他脚程快,来回不过一个时辰。
城南酒坊不大,酒的种类也不多,余浪全给买了回来,正好八壶。
酒壶挨个摆在桌上,余浪一杯杯斟满,放到小少爷面前。
温沅看着那小杯子,笑道:“这么一点,怎么喝出味?”
“多了该醉了。”余浪说。
温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拿起小酒杯挨个儿试了过去,烈的甜的清的浊的,味道确实不一样,可这些酒对比曾家酒坊还是差了点。
但凡温沅对味道宽容一点点,这酒足以,可他不是。
温家食肆谁人不知少东家嘴刁?
最后温沅还是选择让余浪到曾家酒坊买酒。
“你亲自盯着,酒入坛立马试,试完一坛封一坛。”温沅说。
“买多少?”余浪问。
温沅沉吟片刻,说道:“每样入五坛,包括今日喝的竹叶酒。”
余浪“嗯”了一声,当即出发去买酒。
剩下的八壶酒,温沅让伙计们挑喜欢的分了,他在这方面向来大方。
这酒余浪没要,其余伙计高高兴兴地一人分了两壶。
那青云先生听闻此事,颇为惊讶,他去过很多家食肆酒楼说书,从未见过像温家食肆这般对伙计们如此友善。
那些食肆不找错处克扣伙计们的工钱都很不错了,哪还能分食肆里的好东西啊?
这些酒虽不算多,可说到底都是钱买来的,花不少钱呢。
再看伙计们收得心花怒放心安理得,便知这样的事是常态。
“青云先生。”趁着晚食还未到,郭巴子偷偷来找青云,手里拿的正是少东家给他们分的酒,他左看右看,把酒往青云手里一塞,“这个,您拿着。”
青云一愣,刚想推回去,只闻郭巴子低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犹豫片刻,还是收下了。
这一幕被周七豆瞧见,周七豆离得远不知道他们讲了什么,只觉郭巴子的行为鬼鬼祟祟的,不过他没有多想,只以为郭巴子想拿酒贿赂青云先生,央求青云先生给他讲故事的后续。
他对这些故事的痴迷程度不及郭巴子深,当然,食肆里所有人都没有郭巴子爱听说书,所以也能理解郭巴子的迫切心情。
晚食的时候,说书继续,客人比今日午食还要多,乌泱泱一大片,全是为了未完待续的故事而来。
伙计们是忙得脚不沾地,温沅收钱找钱记账,一直没停过,直到醒目一声响,随着客人们恋恋不舍的哀嚎声散去,食肆打烊。
三日过去,温沅立即算了入账,每日的肉菜青菜、卤杂碎、鹌鹑全部卖完,花生瓜子这些卖了近一半的存货,新进的酒就已空了八坛。
加上客人们的赏钱,除开给青云的分账,还有打碎的几个碗。
碗倒是不怎么贵,耐不住这些人听上头,“啪”地往地上摔,彷佛深仇大恨是他们自己背负的。
这么算来,三日竟是挣了十五两八钱九十二文!
这是自温沅接手温家食肆以来的最高入账,怎能叫他不惊喜?
有了这笔钱,食肆的招牌便可以重新做了!
还有食肆的瓦片,破损的碗碟,破旧的桌椅,厨房的刀锅,以后挣了钱,一点一点换掉!
“余浪!”温沅走去侧门叫人,余浪正搬桌椅准备吃晚食,闻声连忙走过去。
“你可知哪里能做招牌?”温沅笑问道。
余浪挑起眉,看了眼柜台上的账簿,心知今日定是挣了大钱,才让小少爷心急火燎地想做招牌。
“城中就有,不过这处贵些,但刻字师傅的手艺不错,泽平送鱼的那家酒楼的招牌就是在这家裱花铺做的。”余浪说。
“你明日去定一块招牌回来?”温沅说。
“好。”余浪忽地勾了勾唇角:“少爷想雕什么字?温家珍馐美馔大酒楼?”
温沅一顿,拿着折扇敲了敲他的胸膛,眯起眼道:“胆敢笑话我?”
余浪垂眸看他,唇边笑意不减,低声道:“小的哪敢,少爷冤枉啊。”
“说的倒是好听,姑且信你一回。”温沅哼笑道,“就做‘温家食肆’,按招幌上的就行。”
“少爷来题字么?”余浪问。
像食肆的招牌,老板为了好彩头好寓意,都会请城中秀才或是小有名气的文人题字,若是能和那副字画一般,由颜院长亲自提笔,温家食肆都不用伙计上街市招呼,客人铁定是源源不断。
现在温家食肆每天都会有学子进门吃饭,特别是府试将到,各处学子从村镇里到府城考试,听说了温家食肆有颜院长的字画,即便不吃饭,都要进来观赏一二。
温沅对书法没有任何造诣,他的字只能称得上可看,若是做成招牌,他自己都不愿用。
说起题字,食肆不正好有一位童生?
“我写招牌?”郭年子瞪大了双眼,又确认一遍,“我么?”
郭巴子也懵了:“少东家,您让我弟弟写招牌么?”
对于伙计们来说,招牌可是大事啊!这不应该是少东家来题字么?
“是。”温沅笑道:“你的字我见过,很是大气,招牌上写‘温家食肆’即可。”
“少东家,这……”郭年子踌躇道:“您何不寻个秀才或是举人,他们的字对食肆的名声更好。”
他现在就是个干着伙计的童生,字好不好看另说,名声哪里比得上秀才?请个修远书院的学子来题字,都比他好。
“我食肆里有现成的读书郎,请他们做甚?”温沅笑了笑,“再者说,过阵子你考了岁试,不就是秀才了?你可不比他们差,万不能妄自菲薄。”
“少东家说的对。”吕三娘对此深有体会,她总觉得自己没有做菜的天赋,少东家却不这么认为,少东家给了她肯定和信心,她现在也想给郭年子信心。
周七豆也点头说:“年子哥,你肯定没问题。”
郭年子和哥哥对视了一眼,郭巴子才不管那些秀才不秀才的,他就觉得自己弟弟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读书郎,而且少东家也是这么说的!
“弟弟,快答应啊!”郭巴子催促他。
“好。”郭年子笑说,“少东家,我写几张,您来选。”
“行,食肆里没有大纸和大笔,明日你去书坊买几张。”温沅说。
郭年子高兴地应下了。
题字这事儿,郭巴子比郭年子还兴奋呢,食肆的招牌啊!是他弟弟写的呢!
第二日纸笔买回来,都不用少东家吩咐,他一个人就把桌子摆好,笔墨纸砚放好,万事俱备,只欠下笔。
郭年子题字的时候,所有人都围过来看。
“放松些,写吧。”温沅抬了抬下巴,笑道。
少东家言语随意,神态自然,彷佛写坏了也无所谓,郭年子有了信心,提笔蘸墨下笔写字一气呵成。
潇洒大气,浑然天成。
“就这个了,余浪,拿去做招牌。”温沅笑道。
郭年子还恍惚着,其他人就挤上来看,他们看不懂什么字好什么字坏的,颜院长的字看起来舒服,郭年子的字看起来也很舒服,这就是他们认为的好字。
一群人拥着郭年子拍拍他捏捏他,赞扬他。
待墨汁干了,余浪便拿去裱画铺做招牌。
城中裱画铺。
余浪把字给伙计,伙计拿去给刻字师傅,刻字师傅根据字的复杂程度说需要八天时间。
“可要鎏金?”伙计问,“若是要鎏金,还须加两日。”
余浪出来之前温沅就说过只想要黑字,便说:“不用。”
时间与价钱定好后,余浪拿着钱帖与契书离开店铺。
余浪前脚一走,后脚来了一人,这人快快走了几步看了一眼,余浪那身高背影好认得很,他立即转身走进裱画铺,问道:“你家有什么雕花?”
伙计带他去看墙上挂着的雕花样式,这人佯装看了几眼,说道:“你家的雕花样式可真多,我这都不知该如何选了。”
“您若是想要贵气些的,可选牡丹,大气些的,还有回纹、方胜纹、雅致些的便是有仙鹤锦鲤——”伙计话没说完,这人打断他问道:“方才我看到有个极高的汉子从你家出去,他选的什么纹样?字什么颜色的?”
许多客人做招牌也都喜欢看看别人做的什么样,伙计不疑有他,回道:“那位客人做得简单,只要了云纹,字是黑色的。”
“这么简单,需要多长时间做好?”这人说。
“须得八到十日。”伙计回道。
“那方才那位,是几日啊?我也好有个数。”这人笑了笑。
伙计虽然觉得这人问得有点奇怪,但是也没有多想:“八日。”
这人点了点头,又说:“我们家这几个字,也要云纹,做得贵气些,金字,八日能不能做?”
他把手中字样递给伙计,伙计打开一看,上边写了“叁家食肆”。
“这雕花和鎏金都得需要时间,您想加急,须得加两成。”伙计笑道。
“没问题,只要能和方才那位客人同一日做好,便成了。”这人说。
这人定好了招牌便回了丁家食肆,他将在裱画铺遇到余浪的事和丁志德一说,丁志德露出自得的笑:“让那些汉子加快些速度,八日后,叁家食肆开张大吉。”
温家食肆里,众人在讨论换招牌那日要不要挂红花,拉红布,办得隆重些,就当重新开张一般。
“来两串鞭炮,多喜庆呐!”郭巴子提议。
“办这么喜庆么?”周七豆讶异道:“那是不是得换对联贴窗花啊?”
“若是这样,门口的灯笼是不是也得换?”吕三娘问。
“既如此,不如摆个供桌祭财神。”郭年子说。
“少东家,您觉得呢?”吕三娘问。
温沅浅浅地吸一口气,他只想安安静静地换块招牌,压根没想这么多,但是重新开张什么的……好像还不错。
他来了今州城这么久,一直被各种事情追着跑,现下食肆好不容易扭转了颓势,新的招牌,意味着食肆真真切切的属于他。
上面有了新的名字,姓“温”,那个被覆盖的“孙”字招幌,从此可以撤下。
但,他手上的银钱不知道够不够,还了张屠户的钱之后,打了柜子架子现在又做了招牌,平日里的支出也不少,若是办开张大吉,得花不少钱呢。
温沅不想打击伙计们的热情,便说再想想。
余浪当下没说什么,夜里私下找了小少爷,一句话没说,扯下钱袋就塞到了他手里。
“少爷,这有二十两,开张大吉应当是够了。”
温沅一愣,挑起眉看他:“余浪,你这是卖身卖心还倒贴钱啊?”
余浪一只手撑在小少爷身后的门框上,微微弯腰看着他,轻声道:“少爷,换招幌的时候,你是不是也想着换招牌?”
温沅后背靠着门框,眯着眼看他没吭声。
“温家食肆的招牌挂上去,重新开张,以后旁人提起这家食肆,说的不再是‘孙家食肆’,今州城所有人都知道这家食肆换了新主人,他姓‘温’,是你。”
温沅沉默半晌,歪了下脑袋:“那也用不着你的钱,开张大吉罢了,这点钱我有。”
余浪低声笑了一下:“少爷让让我吧。”
男人低语带着让人心软的沙哑,温沅耳根一热,目光撇到一旁,又倏地转回来。
他掂了掂钱袋,从里边取了五两银子,勾唇笑道:“就让你五两。”说完把钱袋塞回余浪怀里,拍了拍。
拍完,手没能离开,手腕一圈烫。
“谢谢少爷。”余浪只轻轻抓了一下便松开了手。
第38章 食肆发展(十六)
在一个多月前, 食肆伙计们还在为自己的去留忐忑不安,未知的日子让他们陷入迷茫,食肆的存亡与他们相关又与他们无关。
无处可去, 陷入绝望的时候,是年纪不大的少东家带着他们重新向前。
他们想留的食肆, 是温家食肆,然而招幌上写的“温家食肆”下面,一直存在着另一个名字, 那块不大的布暂时压得住字,可风吹雨淋过后,这块布还能遮多久?
他们不愿给别的食肆做工,是以换掉招牌换掉招幌后, 这里只有一个名字——温家食肆。
温沅决定温家食肆重新开张, 得知此消息的伙计们相当高兴, 迫不及待地讨论怎么大办特办。
“少东家, 要不要请为大师算算日子?”吕三娘问道, “好日子也有个好彩头。”
温沅想了想,说:“就定在招牌送到那日, 送回来后直接挂上揭红布,无需特意选日子。”
重新选日子, 要是好日子排到了三个月后, 那这招牌还换不换了?不如直接定一个, 反正人高兴了, 每天都是好日子。
日子定下后, 就得赶着买鞭炮红纸, 还得重新清扫食肆, 里里外外一丝一毫不得放过, 势必把食肆打扫得跟新建的一样。
这阵子食肆开门前打烊后,都会打扫,常去的地方倒是不脏,只是有些顾及不到的犄角旮旯藏着灰尘蛛网,这得把柜子架子搬走重新扫。
伙计们热情高涨,午食过后,收拾完客人们留下的残局,立即拿起扫帚抹布开始打扫。
隔壁面馆范老板见温家食肆时不时有灰尘飘出,甚至酒架柜子都搬到了门外,俨然一副搬家的模样。
他乐颠颠地跑过去,追着温沅问:“温老板,食肆不做了?卖谁了啊?什么价啊?我出一百两!”
温沅还未说话,郭巴子拿着扫帚走过来,一边扫一边叫:“不卖不卖!”
“哎——”范老板连忙往后跳,“不卖就不卖,你扫地看着点!都是灰!”喊完找了块干净地方呆着。
温沅笑了一下,给范老板递了一张请帖:“范老板,七日后食肆重新开张,到时欢迎来捧场啊。”
“重新开张?”范老板瞪大双眼,打开请帖看了好几遍才确认温沅没有说笑,这家食肆是真真切切换了东家,也不会再卖给任何人。
他不甚甘心,又问了一遍:“一百二十两?”
温沅微笑着不说话。
范老板哼了一声,一副不高兴的样子,最后憋不住笑着拱了拱手道:“温老板,恭喜恭喜,到时我肯定来。”
“欢迎。”温沅笑回道。
除了给范老板发了请帖,温沅给杂货铺老板、洪捕头、杨光、张屠户等人都发了。
最后一张是颜院长的,温沅犹豫要不要送去。
颜院长吃了一顿饭,亲自留了字画,此后没再来过,温沅没送礼致谢,只当这字画是颜院长突发奇想留下的,现下若是贸然上门,只怕会觉得他想攀交情。
然而食肆能顺利,其中不乏颜院长那张字画的助力,此番重新开张,不送请帖着实说不过去。
温沅犹豫再三,把请帖送到了杂货铺老板的手上,请其代为转交。
收到请帖的人都说一定会来,温沅为此做好了准备。
“少东家,开张那日的菜是不是得多备些?”吕三娘说,“若是客人来得多了,我和七豆有可能做不过来……”
吕三娘作为掌厨,要看管所有的菜,周七豆作为帮厨,简单的菜他可以上手,但他主要是切菜备菜还有摆盘,可厨房里的活儿不仅仅是这些,杀鸡杀鸭杀鱼劈柴烧火打水等等,没有一样是轻松的。
平时有余浪帮忙,倒不显慌乱,若是开张那日客人多起来,余浪就得到大堂去招呼客人,这可就不好办了。
温沅皱了皱眉,琢磨着上哪找一两个帮手,余光瞥见正在搬桌椅的余浪,灵光一闪,冲他招了招手:“余浪。”
余浪放下手里的桌子走过去,问道:“少爷?”
“可否帮我问问泽平和一洪是否愿意来食肆帮帮忙?工钱按日结。”温沅说。
“少爷还缺多少人?”余浪问。
“他们二人足以。”温沅说,“客人再多食肆未必坐得下,届时你到大堂来。”
余浪点头应下。
温家食肆忙得如火如荼,斜对面的食肆亦是忙得不可开交。
温沅听到外边传来喧哗声,出去看了一眼,竟发现这家食肆一下来了二十几个汉子和十几个妇人夫郎,像是赶着日子要开张。
这家动静大,引得许多人出来看。
有的客人感叹道:“当真是有钱呐,这么多汉子一日工钱,怕是得四五两呢。”
“一日四五两?若是十日岂不是得四五十两……”
“几十两罢了,你看开食肆的老板,哪个缺钱?一日就能挣回来咯!”
温沅默默听着没吭声,他办个开张大吉,护院还给他倒贴了五两。
“那是不是老板啊?还亲自过来盯着。”
“这好像是丁家食肆的老板吧,我在丁家食肆见过几回,难不成这家店是丁老板开的?”
温沅闻声看去,果不其然,丁志德坐在街边喝着茶吃着点心指挥众人干活儿。
“这是在赶什么好日子呢,竟是急成这样。”范夫郎嘀咕了一句。
温沅转过头问道:“范夫郎也没听说?”
“那些个伙计嘴严得很,打听不着,温老板也不知?”范夫郎问。
温沅摊了摊手:“我从何得知?”
“这可是你对家食肆呢,温老板还是上点心罢。”范夫郎说。
“我家食肆都忙不过来了,实在没空操心别家的事。”温沅话音刚落,只见丁志德突然转过头朝这边看了一眼,随后起身走来。
范夫郎愣了一下:“咋还过来了?”
“温老板,”丁志德笑得很是自得,他背着手往温家食肆看了一眼,“怎么扫起食肆来了?莫不是无客闲的?”
“这不正是丁老板想看的么?”温沅笑笑。
“温老板说笑了,我可是非常期待温老板生意兴隆。”丁志德假模假式笑着。
范夫郎见两人交锋,连忙找了个好位置听着,结果他刚挪过去,只闻温沅扬眉说了一句:“既然丁老板如此希望,那便借丁老板的福气,温家食肆生意蒸蒸日上。”
丁志德笑着过来,拧着脸回去。
他回到自家食肆门前堪堪冷静下来,方才就不该去跟那小兔崽子说话,平白被借走了他的好福气。
这小兔崽子牙尖嘴利,怪不得惹人厌弃不得宠,不过这崽子也得意不了多久了,等叁家食肆一开,温家食肆定会落到他手中。
到时就不再是丁家食肆,而是丁家大酒楼!
天微亮,前两日下了场大雨,湿哒哒的砖石晒了两日终于干透,这日是个大好晴天,碧空万里无云。
温家食肆开张大吉。
余浪天不亮便去裱画铺,检查招牌雕花清晰刻字无错后,放下红布挂上红花,和铺子里的伙计一起将招牌运回。
他前脚刚走,后脚另一块招牌跟着运出,前后不过一辆马车的距离,随后被早起的行人隔断了路,余浪所在板车越推越快,后面的板车被行人阻挠越发缓慢。
温沅在门口看余泽平余一洪二人挂鞭炮,郭巴子和郭年子则是把红纸窗花贴上,吕三娘和周七豆在后院忙着备菜。
杨光得了请帖,受宠若惊,送菜来了之后就留在后院帮忙,温沅劝了几回他不听,便由他去了。
温家食肆门口围了一圈的人,很是热闹,这时,有人说起对面的食肆,亦是同一日开张,不知哪一家食肆的饭食好吃,哪一家让利大,话里话外都在看好戏。
“听说叁家食肆让利三成呢!六十五文的熝炖鱼鲜,今日才四十五文!”
“让这么多?温家食肆让多少?”
“温家食肆才两成,也太少了些……”
“怎么叁家食肆也卖熝炖鱼鲜呢?除了这个还有什么好菜?”
“去瞧瞧不就知道了!”
温沅终于知道丁志德为何突然花大钱赶工,原来是为了和他们同一日开张。
叁家食肆甚至为此让利三成,可谓是下了血本。
“少东家,这咋办?客人都跑对面去了!”郭巴子急得不行。
“哥哥先别急,也不是所有客人都去。”郭年子说,“咱们熟客多,定能坐满。”
可是能不急么?坐满大堂容易,但食肆挣的是一桌又一桌源源不断的客人,只一桌吃完就没了下一桌,那不就冷清了么?
再看叁家食肆,门前围的客人比温家食肆多了不止一倍呢!
余浪带着招牌回来,不知店里发生了什么见郭巴子和郭年子皱着眉,连忙进去找人。
一进门看到小少爷背对着他坐在长椅上,垂着头不知在看什么,心一紧,一步并三步地走过去:“少爷……”
他心下着急,未曾发现小少爷脸上并无愁色:“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嗯?”温沅一愣,懵然道:“什么发生什么事?”
余浪这时才看清小少爷脸上并没有什么不妥:“巴子年子皱着脸,我还以为——”
温沅偏头笑了一下:“他们在担心食肆没有客人呢。”
“没有客人?”余浪不解。
温沅把叁家食肆的事一说,笑道:“我们又不是只做这一天的生意,以往怎么做,今日就怎么做。招牌回来了?”
“回来了,就在外头。”余浪说。
“好!”温沅起身,一展折扇:“挂上去!”
挂着红布的招牌挂了上去。
原本围在叁家食肆的看客们一看温家食肆挂招牌了,赶紧去蹭蹭喜气啊!霎时间,围在叁家食肆的人大部分跑到了温家食肆门口。
丁志德看着焦急,连声骂道:“招牌呢!招牌怎么还没回来!送这么久?不是同一家做的么!”
“东、东家,我也不知啊,早早就派人去了,哪知怎么久还没回来……”
“快去问啊!在这站着有什么用!我脸上有招牌不成!误了吉时有你好看!”
“我、我这就去……”伙计匆忙离去。
招牌挂上去,还不能马上揭红布,得等吉时,温沅没算日子,吉时自然也没有算,他挑了个午食前的时辰——巳时正一刻。
郭巴子和郭年子站在另一旁吆喝:“温家食肆开张大吉,好菜好酒祝好运!欢迎诸位光临!”
“好——”客人欢呼道:“恭喜!”
“少爷。”余浪拿着火折子出来,只等小少爷一声令下便点鞭炮。
丁志德心急如焚地盯着温家食肆,一看他们家准备点鞭炮了,更是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帮没用东西!一个招牌都运不回来!
“东家东家!招牌回来了!”
这时伙计终于带着招牌回来,丁志德赶忙说:“挂上去啊!给我做甚?让我挂不成?”
伙计们手忙脚乱地开始挂招牌。
“鞭炮呢!”丁志德又喊。
“东家,吉时未到,要开始点鞭炮了么?”
丁志德一听稍稍冷静了一下,吉时还未到呢,不急不急……
这般想着,对街忽地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少爷。”余浪将手里的红布递给温沅,低声笑道:“唯愿你称心遂意。”
温沅接过他手里的红布,仰头笑着看了他一眼,随后转过头,郭巴子、郭年子、吕三娘、周七豆……每个人脸上都是兴奋期待和些许紧张。
他眼眶微酸,终于,他有了一个新的家。
“一起来吧。”温沅深吸一口气,对大家说。
伙计们犹豫片刻,大笑着往前抓住红布,一起高声喊:“温家食肆!开!张!大!吉!”
红布扯下,潇洒大气的四个大字——温家食肆,落在每个人眼中。
鞭炮声与掌声响起,众人齐声祝贺。
劈里啪啦好不热闹,原先围在叁家食肆的客人看叁家食肆一直没动静,再听鞭炮声,便全都涌去了温家食肆。
“他们怎么就点鞭炮了!”丁志德拍着大腿,失态大喊:“怎么这么早!”
“东家,咱们什么时候点啊?”
“午时三刻!”
伙计们一听愣了。
吉时这、这么晚?
这边乱哄哄的不知要不要继续等吉时,自家门前的客人闹着喊着什么时候揭招牌啊?怎么还不点鞭炮啊!什么时候可以进去吃饭啊!
伙计们也不知呢,得等东家下令啊,他们眼睁睁看着温家食肆热热闹闹开始迎客,
“温老板,恭喜恭喜!”杂货铺老板带着家人如约而至。
“多谢宁老板,快请进。”温沅做出“请”的手势,将人迎进门。
“祝贺温老板!”洪捕头没有带家人,带了几个亲信捕快过来。
“洪捕头,几位快快请进。”温沅拱手笑道。
紧接着张屠户与其家人,还有先前欠过债的那几位鸡鸭老板都带着家人上门贺喜,温沅一一将人送进去。
一时间,温家食肆门庭若市、座无虚席。
第39章 食肆发展(十七)
温家食肆大堂有五张四方桌, 外面大棚下有两张桌,一间雅间,来的客人多, 压根不够坐,温沅吩咐余浪在大堂加了两桌, 外面加了两桌,这都还不够!
“少东家,外头还有不少客人呢, 里边都坐满了。”郭年子来找温沅。
“只得让他们等等了,把空置的长椅全部放出去,端茶水拿些小吃食,好好安抚客人。”温沅说。
郭年子点了点头, 连忙把长椅搬至门外, 安抚好排队的客人, 走到柜台前问:“少东家, 外边的客人等不及了, 想问能否请闲汉送菜上门?”
“今日只做堂食,吃不完可以送, 若是加了外送,三娘和七豆他们忙不过来, 宁可少做少赚, 菜品也要做到最好。”温沅忙着记账收钱, 头也不抬地回道。
这时余保保从后门进来, 手里拿着新买的竹编食盒:“食盒买回来了, 一会儿是要往哪家送?”
“保保哥, 送到西塘里街一巷钱老爷府邸还有城东三里街周书郎家。”周七豆从厨房探头出来, “他们方才有几个菜没吃完想打包回去, 饭食已经放好了,装上热水便能送去。”
竹编食盒分成两层,底下一层放着热水,上面一层放菜品,热水煨着,这菜就不会凉,但这相当考验闲汉的脚程与双手臂力,倾洒出来或者送得不及时,水凉了,那可是要挨骂的,甚至可能收不回钱。
别看余保保长得脸嫩,双手双脚十分有力,他拎上打包好的食盒,稳稳当当地冲出了门。
温家食肆忙中有序,周遭的店铺看得眼热,恨不得当场也来个开张大吉。
丁志德在叁家食肆门口来回走了两圈,气得两眼发黑,一咬牙:“不管什么吉时了!给我揭红布!”
“好、好……”伙计们被丁志德这么一催,手忙脚乱地把红布扯下了一半。
“盖回去重新揭!”丁志德只想当场昏过去,“一帮废物!”
“这红布都揭了怎么还盖回去了?”
“这般磨磨蹭蹭不愿揭红布又不给进店吃饭,莫不是说让利三成哄人玩呢吧?”
“我就是看对面让利两成你家让利三成才过来的,若是骗人,那我可就到对面吃了!”
“诸位稍安勿躁,喜庆日子自然要等个吉时。”丁志德压了压手,吩咐伙计们准备好。
伙计当即高喊:“叁家食肆开张大吉!欢迎诸位大驾光临!”
话音刚落,红布飘起,众人没有马上鼓掌,而是等了一会儿,发现叁家食肆竟然没点鞭炮,人群中犹犹豫豫响起掌声。
“鞭炮呢!”丁志德压低声音问掌柜,那掌柜又去问伙计,伙计急忙去查看,说:“掌柜的,这鞭炮不知被谁泼了水上去,点不着了……”
丁志德两眼一闭,为了赶上今日开张,招来的伙计大部分经验不足,遇到状况压根不会主动解决,吩咐来了做事,吩咐没来就啥愣着转悠。
早知如此,今日就应该把丁家食肆的伙计换过来。
事已至此,只得把开张大吉进行下去,丁志德骂道:“给我重新来!”
伙计们连忙搬来木梯,把揭开的红布又盖了回去,挂好的鞭炮撤下换新。
众人目瞪口呆,掌声也给停了。
一番折腾后,叁家食肆终于得以开张,客人们尴尬地鼓起掌,稀稀拉拉的掌声也有几分热闹。
丁志德僵硬的脸努力撑起笑容迎接来客。
温家食肆热闹归热闹,他叁家食肆也不差,温沅请了些人进店吃饭,他更是请了不少,全是丁家食肆多年来攒下的交情。
典史大人的大公子、司理参军的小公子、布匹行的老东家、曾家第一酒坊的大东家等等,要说人脉,温沅哪能比得过他?
两厢对比,还是他叁家食肆更胜一筹。
丁志德冷笑一声,正准备进食肆,还未转身忽见温家食肆来了一群书生学子,他们停在温家食肆门口,伸头往里瞧,见大堂满座,便十分有礼数地排起了队。
温沅百忙之中抬头看了一眼,从这群学子中还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自从颜院长的字画挂上,这些人就经常来食肆饮酒作诗。
郭年子从外头进来,小声问道:“少东家,外边的读书郎想问今日颜院长是否有来。”
温沅挑起眉,笑了笑:“颜院长未曾来,若是他们冲颜院长而来,便给他们送些小吃食,将人请走。”
请帖请了杂货铺老板代为转交,但方才杂货铺老板私下和他说,颜院长云游未归,今日定是来不了了。
郭年子其实也很想见见这位颜院长,此时一听,心下些许遗憾:“我去和他们说。”
外头的学子们听罢,比郭年子还遗憾,他们从乡镇来府城参加府试,考试结束后就得回家,以后未必有这么好的机会呢。
“今日温家食肆开张大吉,这是送给几位的小吃食。”郭年子一一分过去,笑道:“如若诸位只为颜院长来,现可归家去,有缘日后自得见。”
“也不单单为此而来,这不是听说食肆开张让利两成么,正好府试考完,我们想聚一聚,便过来了。”一学子笑道。
“如此,请几位在门外稍等片刻。”郭年子话音刚落,只见有一老者从远处走来,到了跟前仰头看了一眼招牌,随后从袖中掏出一张请帖。
“请问温老板可在?”老者笑得温和。
郭年子接过请帖低头看了一眼,猛地瞪大双眼:“在!您请进!”
他按捺住心中激动,恭恭敬敬将人请了进去。
周遭有认得来人的学子都震惊了,他们想跟进去,一看里边满座,只得退至外边继续排队。
人是站在门外,脑袋却已经恨不得伸进食肆里,心更是随着来人飞了进去。
丁志德远远看去,双脚一软,顿感头晕目眩,那不是颜院长颜幕之么!不是说云游去了么?怎么偏偏今日回来了!
他送了多少礼都不曾得颜幕之青眼,没想到温沅那小崽子竟然能请来颜幕之!
气血攻心,丁志德险些晕倒,被掌柜的扶了一把才稳住身形,他咬紧后槽牙,暗骂好几声,一把推开掌柜的手转头回了叁家食肆。
“颜院长,欢迎光临。”温沅笑着拱手行礼,“不巧雅间坐了人,还请颜院长稍等片刻。”
“无需多礼。”颜院长摆摆手笑道:“宁小子在何处?我同他坐一处就成。”
“宁老板在后院。”温沅亲自带人过去,“大堂坐不下,只得出此下策,还请颜院长莫要见怪。”
后院用木头屏风隔出小间,杂货铺老板一家人坐在里头,见颜院长来,起身相迎。
温沅没有打扰他们老友寒暄,默默退出了隔间。
从后院出来,郭年子难掩兴奋,悄声说:“少东家,这就是颜院长?”
“是。”温沅笑着看他,“要不要同余浪换一换?”今日余浪负责西雅座与后院的客人。
“不用了少东家,见到便没遗憾了。”郭年子踮着脚忙活儿去了。
开张大吉这一日,温家食肆从早忙到晚,直至戌时正三刻方才送走所有客人。
吕三娘和周七豆还在厨房里忙活晚食,余泽平和余一洪见状,进去搭把手,人多做得快。
所有人都累得够呛,但他们还不敢停下,生怕停了就不想干活,咬牙把残局收拾妥当才瘫倒在长椅上。
所有人坐在后院四方桌前时,已是亥时。
现在和上一次合作扳倒鸡头帮时是一样的人,温沅不胜感激,端起酒杯想敬大家一杯,谁料这群人拿起筷子埋头狂吃。
“温老板别说那些客气话罢,大家都是朋友,这点忙不算什么,再说,这是领工钱的呢。”余泽平笑道。
余保保跟着说:“是啊,今日跑腿,我可是赚了不少呢。”
温沅一愣,忽地笑开:“那便放开吃、放肆喝吧,今日酒管够。”
老板都这么说了,郭巴子当场去抱了一坛还未开封的新酒过来,给每个人都满上!
酒足饭饱,直至子时方才散场,余氏三兄弟结伴回家,郭巴子喝得醉倒在地被郭年子抱回了屋,吕三娘和周七豆喝得少些,等郭年子出来,三人一起收拾饭桌残局。
温沅喝得最多,脸上泛着红晕,迷迷瞪瞪往余浪肩头一靠,闭着眼不知在笑什么。
余浪愣住,微微低下头,一双手圈在小少爷身旁,当着所有人的面,他没有拢上去,虚虚放在身侧以防小少爷摔倒。
然而小少爷不管不顾,抓着他的衣襟,干脆利落地钻到了他的怀里。
余浪浑身一僵,一双手不知该放去何处,他刚想动,却被小少爷一爪子拍停。
“余浪……不许动。”
余浪垂下眼眸看着他,不敢再动。
少东家这副迷糊醉态,让在场人愣在原地。
“少东家这是醉了?”吕三娘看了一眼,连忙放下手里的碗筷,“我去煮醒酒汤。”
“我把少爷扶回房里。”余浪说完,却没有马上动,而是顿了一会儿才揽住小少爷的背,一手穿过小少爷的膝窝,轻巧使劲将人抱了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少爷双手放在胸前,似乎有些不耐,皱着眉侧头在他胸口找了块舒服地方,小声呢喃了一句,才松开眉头继续睡。
周七豆和郭年子瞪大双眼,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忘了自己到底要做什么。
余浪把人抱进房里,矮身扯开被子想把人放回床上,谁料小少爷双手揽上他的脖子,发热的脸颊贴上他的侧颈,喃喃低语。
“余浪,我好热啊……”
余浪呼吸骤停,眼底是几近克制不住的欲望,一双大手不知该不该动、该怎么动、该往哪动。
他放缓了呼吸,轻声道:“少爷,你喝醉了,所以觉得热,先躺下喝醒酒汤,好不好?”
温沅只觉得他紧贴的身躯很舒服,他不想放手,可是这具身躯怎么越来越烫?
他晕晕乎乎的脑子成了米糊,两个爪子挠过去,命令道:“余浪,给本少爷变凉。”
“……”余浪无奈地轻笑一声,低声哄道:“少爷乖,我去给你拿凉水,好么?”
小少爷闭着眼紧紧抓着他的衣襟不吭声,他垂下眼眸,笑着轻语慢哄。
吕三娘端着醒酒汤站在门后,心下一惊,猛地攥紧汤碗。
这一幕若是被人瞧见,可还得了?
她连忙把门掩上,干咳一声:“醒酒汤来了。”
余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吕三娘脚步一顿,顶着头皮发麻走过去。
“余浪,先把少东家放下吧。”吕三娘说,“不然、不然不好喝醒酒汤。”
余浪应了一声,想把人放下,然而小少爷怎么都不愿不放手。
吕三娘越看心越惊,碗一放,慌忙上前想把少东家拉开,一只手隔断了她。
“把碗给我,我来喂。”余浪抬起头看她。
吕三娘犹豫再三,把碗递给了他。
余浪接过醒酒汤,放到小少爷嘴边慢慢喂进去。温沅喝了酒,本就觉得渴,一碗醒酒汤递到嘴边,不用人哄,自己抱着余浪的手就往里倒。
“少爷,慢些。”余浪稳着手。
温沅喝了醒酒汤似乎清醒了些,他砸吧砸吧嘴,松开手躺回了床上。
余浪扯过被子盖好,低头看着他。
“余浪,你、你先去休息吧,我来照顾少东家。”吕三娘皱着眉,“少东家他毕竟、毕竟……”
“我知道。”余浪起身,“我比任何人都在乎少爷的名声。”说完拿着碗出去了。
外头周七豆和郭年子已经收拾完,见余浪出来,连忙问道:“少东家怎么样?”
“喝了醒酒汤,睡了。”余浪说。
两人松了一口气,又突然想到之前看到那一幕,看向余浪的目光带着探究。
“少爷喝醉了,一时迷糊,忘记方才看到的,不要乱说。”余浪看着他们。
“不会不会,绝不会乱说。”周七豆和郭年子连忙摆手。
周七豆小声说:“喝醉了都会不知道自己做什么,好多客人都是这样。”
郭年子跟着点了点头。
“七豆,你进去和三娘一起照顾少爷,年子你回房睡觉。”余浪说。
两人应了一声,各自进屋。
余浪在后院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小少爷的房门,他从见小少爷的第一面起,就知道如此娇贵的小少爷不可能做他的夫郎。
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然而心里知道是一回事,情不自禁是另一回事儿。
他默然片刻,拿着碗进厨房放下,随后坐到灶台前起火烧水,小少爷喝醉了酒,不擦一擦定会难受,怕是夜里不好睡。
吕三娘进厨房看到余浪的时候还吓了一跳,她以为大家都睡了呢。
“水兑好了,我提过去。”余浪把水提到门口,不等吕三娘说话,便转身回了房。
吕三娘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叹气,把水提了进去。
第40章 食肆发展(十八)
温沅这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宿醉的感觉并不好, 做了一晚上混乱无序且旋转跳跃的梦,脑袋昏沉,他努力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 慢吞吞地睁开眼。
昏暗的房间,仅有木窗缝隙落透着几束日光, 后院刻意压低的声音一并传来——伙计们在为开店做准备。
如今不用少东家督促,伙计们不会再偷懒。
温沅倍感欣慰的同时,猛地想起了昨夜他喝醉了晕乎, 当着众人的面脑袋磕到余浪肩上的事,顿时愣住,然后慢慢扯过被子盖住了米糊脑子。
“少爷?”是余浪。
温沅倏地掀开被子,转头看向木门, 没应声。
“少爷, 醒了么?”门外的男人又轻轻叫了一声, 温沅把脸埋进被子里, 还是没有吭声, 直到男人急得想让其他人进来看看,他才咳了一声。
“少爷?可还好?”
温沅眨了眨眼睛, 缓慢地爬起来,披上外衣去把门开了一条小缝, 热烈的日光一照, 他眯起双眼:“我没事啊……刚醒。怎么了?”
余浪偏了偏身体, 挡住刺眼的阳光, 垂眸看他, 低声说:“少爷一直不醒。”
温沅挑起眉看了他一眼:“没开食肆之前, 我都是睡到午时才起。”
“……抱歉少爷。”余浪认错良好, “少爷还要不要继续睡?”
“不了, 越睡越累。”有余浪挡着太阳,温沅把房门拉大了些许,探出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后院,“他们呢?”
“店里有客人,都去忙了。”余浪见他身上披的是昨日穿的衣裳,问道:“浴间兑了水,少爷要去洗一洗么?”
温沅鼻翼微微翕动,衣裳上飘出隔夜的酒味,他脸一热,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嗯。”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温沅原本不想洗头发,奈何泡得太惬意,最后还是洗了。
洗完了想到后院进进出出都是人,不好披着湿发出去,便用簪子盘起。
门一开,不曾想看到的不是后院,而是屏风。
三扇屏风连成线,隔出了一条路,路的尽头正是他的房门。
温沅斜靠着浴间门框勾了勾唇角,抬手拔出簪子,披着湿发走过去。
门边放了一个火盆,他坐在矮凳上,偏过头拨动湿发,弯弯的眸子里,倒映着被风吹得摇曳生姿的小火苗。
温家食肆一如昨日热闹,开业头三日都是让利两成,昨日没排成的客人今日总算等到了空位。
郭巴子拿着布巾擦了擦椅子,把手中菜牌一一放到客人面前,笑着问道:“您要吃点什么菜?我们这儿有招牌菜砂锅焖鲈鱼、辣烩鱼腩、清蒸鲤鱼、鱼蓉粟米羹——”
“咋?你家只有鱼啊?”客人打断了他。
“自然不是,本店招牌还有沙姜焖鸡、油焖大虾、腌笃鲜、还有最新得到少东家肯定的莲房鱼包,您就说您要吃啥吧!”
“这菜品,听着挺熟悉啊……”客人说。
“您先前可是来过?”郭巴子笑道。
“那没有,我昨日在对面那家叁家食肆吃的。”客人双眼往上看,回忆道,“还真是一模一样的菜品呢。”
郭巴子一愣,试探道:“一模一样?”
“那可不是么。”客人转头问友人,“你记得吧?是不是一模一样?”
友人看着菜牌点了点头:“对,就连这莲房鱼包、芙蓉晶鱼丸都一样,他们家的价格比你家都少两文呢,也不知哪家好吃……就给我来几个招牌吧。”
郭巴子笑着记下菜品,高声吆喝道:“芙蓉晶鱼丸一份、沙姜焖鸡一份、蒜炒蕹菜一盘、雪霞羹一份、梅花面饼两碗!”
唱罢,他转过身,脸上笑意一敛,着急忙慌地把这事儿跟余浪说。
今日少东家起得晚,收钱结账是余浪接手。
“浪哥,他们也太不要脸了!竟然学咱们的新菜品!”郭巴子义愤填膺,“那都是三娘七豆辛辛苦苦摸索出来的!”
郭年子路过,没听全,说道:“咱们家的菜品多是大众菜品,相似在所难免。”
“不是!”郭巴子急道:“别的菜就算了,可那道芙蓉晶鱼丸是三娘七豆自己想出来的点子!”
这道芙蓉晶鱼丸是前阵子三娘和七豆试了好多遍,换了许多种搭配,盛上桌试菜时,足足九种,每一种都有些许不同,口感也都不一样。
少东家一一试完,又调整了三回,才定下这芙蓉晶鱼丸。
这可是温家食肆独有的菜品!
郭巴子相当生气,弟弟怎么哄都哄不停的生气。
“一会儿保保来了,让保保去叁家食肆看看。”余浪说。
“好。”郭年子郭巴子应下。
余保保每日都能从温家食肆接到单子,一天来个三四回都是常态,今天他一进门就被郭巴子郭年子抓住手臂,两人附耳把事一说。
余保保拍着胸脯道:“包在我身上!”
没多久余保保便回来了,确实如客人所说,那叁家食肆挂的菜牌与温家食肆一模一样,且那菜牌上的雕花木条都一样。价钱也确实是少两文。
“不过我看那叁家食肆的掌柜脸色很不好,他家老板的脸色更是差得不行。”余保保说。
余浪扬眉:“可知为何?”
“这我倒是不清楚了。”余保保摊了摊手,“我先去送菜了。”
说完跑去后院,正好撞见来大堂的温沅,下意识放缓脚步,他怎么觉得今天的温老板好像哪里不一样,可他又看不出来,喊了声“少东家好”继续往前走,一阵清香传来,顿时愣在原地。
“哪来的,怎么这么香……”他颇为不解,挠了挠头转身跑去厨房。
余浪打发走郭巴子和郭年子,微微垂首在思考,丁香扑鼻,他猛地抬起头。
小少爷淡色双眸含着笑意,淡眉轻扬,墨发半披,浅蓝色的发带随着走动而飘起,带着清新丁香款款走来。
余浪愣愣地看着,直到小少爷站到跟前,朝他挥了挥手。
“发什么愣?”温沅挑眉。
余浪怔然失语,片刻回道:“少爷……怎么换了发式?”
之前小少爷只是简简单单地盘了个发髻在头上,发带都是规规矩矩地圈起来,哪像今日垂落发间,随风飘扬。
“哦……”温沅看了他一眼,嘴角轻扬,“发梢没干,就散着了。”
余浪的目光从发带延申到小少爷含笑的眼眸上,轻笑道:“好看。”
温沅颇为满意地哼笑一声,斜靠着柜台:“刚想什么呢?”
余浪回了神,把方才的事和温沅说了:“少爷,丁志德花这么多钱,不像只为了让食肆倒下。”
他想起去丁家食肆吃饭时,那道诡异的目光,想了想:“丁志德的背后兴许还有人。”
“方才是哪位客人说的。”温沅问道。
“东五雅座。”余浪说。
“让巴子打听一下,客人对我们家菜品和叁家食肆菜品的看法。”温沅说。
“好吃!”东五雅座的客人不吝夸赞,“这个鸡肉可真嫩,昨日到叁家食肆吃的鸡肉,一吃就知道不是现杀的,还有这芙蓉晶鱼丸,还得来你家吃啊,鱼里边怎么是脆的?”
“这是我家大厨的巧思,您要问我如何做,我若是会,那我也成大厨了。”郭巴子笑着打趣。
“就算你跟我说怎么做,我也做不出,这芙蓉晶鱼丸一吃就知道不简单。”客人笑道。
“叁家食肆的菜品虽说少个两文钱,但不好吃,少个五文我都不去吃。”另一位客人道,“两文钱打发叫花子呢。”
郭巴子把客人的话转述给少东家。
温沅听罢,笑道:“若是叁家食肆少个十文,我还会担心一下,少个两文便不用理会了。”
与此同时,叁家食肆。
“伙计,你们这个鱼丸,怎么软趴趴的,一点也不正宗!”客人说。
叁家食肆的伙计一听,连忙说:“这个鱼丸就是这个味道,这才是正宗的,脆口才是赝品呢。”
客人皱起眉:“那赝品也比你们这个正品好吃,软了吧唧的,算了算了……结账吧。今日还是让利三成吧?”
“是、是……”伙计尬笑道。
“东家,咱们真要连续三日都让利三成么?”掌柜的问丁志德。
“温家食肆让利三日,咱们自然不能输。”丁志德呵了一声,“反正有人兜底,怕什么?好好做你的,甭问这么多。”
掌柜的欲言又止,最后闭上嘴干活儿去了。
三日过去,温沅开始算账。
开张大吉当日来了三十一桌,平均每桌二百六十文,拢共八两零二十文。
第二日、第三日分别是二十八桌、二十五桌,平均每桌二百五十文,两日拢共十三两二钱零五十文。
三日加起来是二十一两二钱七十文,让利两成后,便是十七两零一十六文!
温沅难以置信,短短三日,挣到平时六天才能挣到的钱!
叁家食肆同样也在算账,与温家食肆不同的是,掌柜的越算脸越黑。
叁家食肆拢共两层,上面做成大雅间,下面是大堂,上下拢共二十张四方桌,比温家食肆多多了,客人也多,然而账一算,竟是亏了!
只因找来的伙计都不是熟手,期间打碎了不少碗碟,送错了不少菜,这些送错的菜又不能找客人出钱,只得自己吞下,成本增高再加上让利三成,三日下来,挣了三十多两,去掉成本与损耗,最后亏了五两多!
丁志德气得破口大骂,一把将算盘砸到地上,珠子滚落到众伙计脚前,伙计们噤若寒蝉,只剩珠子好似嘲讽的叮叮声。
叁家食肆伙计们缄口结舌,而温家食肆的伙计们振臂高呼,这几日的劳累烟消云散,只剩惊喜。
温沅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转圈圈,笑着拍拍手道:“高兴得有些早了啊。”
众人一愣,不知其意,嘴角要扬不扬的看着少东家。
“少东家,怎么了?”吕三娘忧心道,“是因为叁家食肆学了咱们的新菜品?”
周七豆向来乖顺,此时也气愤极了:“我们再做新的,叫他们学不去!”
“做!明日就做!”郭巴子气道。
“三娘七豆,明日咱们就去书坊找菜谱!”郭年子说。
“好!”三娘七豆猛地点头。
温沅不由地笑出声:“冷静些,我说的不是这件事。”
“……那是?”吕三娘朝余浪瞟了一眼。
余浪面无表情地站在小少爷身后,察觉到了吕三娘的目光,但他没有转头,眼神一直落在小少爷飘动的发带上,彷佛一位默默守护的暗卫。
“这些日子,辛苦大家。”温沅笑了笑,“食肆能有今日,离不开大家的全力以赴,挣了钱,自然也有大家的一份。”
众人愣住,呐呐地看着少东家。
“每人两百文,这是额外的赏钱,不算在工钱里。挨个过来领。”温沅笑着对他们说。
两、两百文!
真的假的啊?额外的赏钱?没听错吧?那不是大酒楼才有的么?而且还是逢年过节才会有的啊……
“怎么都傻了?”温沅打趣道,“不要啊?”
“要啊!”最先反应过来的郭巴子一下蹦起来,其他人回过神,喜气洋洋地过来领赏钱。
领完了钱,几人一起跑到后院,围成圈圈坐在一起数铜钱,一个、两个、三个……
“我能给女儿买身新衣裳了。”吕三娘眼含温柔。
“弟弟给你。”郭巴子把刚到手的钱一把拍到弟弟手上,“攒钱去考试!”
郭年子连忙推回去:“哥哥,我也有啊,你拿着,以后不够我再和你说。”
郭巴子见他真的不肯收:“那行吧,不够一定找哥哥要啊。”
“嗯!”郭年子重重点头,随后问:“七豆,你呢?”
“我啊?”周七豆双手拢着钱,小声笑道:“我就先攒着吧,现在也不知买什么。”
几人笑着笑着,不知谁哽咽了一声,笑声渐渐停下,有人说:“以后,食肆就是我家!”
“踏踏实实干,少东家不会亏待咱们的!”
“嗯!踏踏实实的!”
温沅锁好钱匣,整理好柜台,偏头问跟在他身后的男人:“你怎么不去和他们一起高兴?”
“我跟着少爷高兴。”男人低声回道。
温沅撑着下巴抬起眼看他,饶有兴致地问:“有多高兴?”
“我五岁时第一次下水,徒手抓了一条鱼,那条鱼比我两只手臂都大,扬起来能遮住炎炎烈日。”余浪深邃的眸子里全是笑意,“便如那日的喜悦。”
“五岁下水就能抓到鱼?”温沅被他的笑意感染,不由地笑起来,“莫不是诓我?”
“少爷想不想去看?”余浪问。
温沅还没见过别人抓鱼呢,闻言双眼一亮:“好啊!”
余浪看着小少爷松泛的笑容,嘴角跟着扬起。
皎洁的月亮倒影池中,明知自己捞不着,但他依然选择一头扎进去,只为靠近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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