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食肆整治(二十一)
温沅特意在食肆的北面, 也就是柜台后的墙上划了块地方挂装裱好的字画。
自古以来,北面为尊,足以见温家食肆对这位颜院长墨宝的重视, 再者防止有些客人观赏时会上手触摸,这边蹭一蹭那边摸一摸, 这字画裱得再精致,日子久了都得烂,另一重也是防偷子。
字画一挂, 最高兴的是郭巴子,每每有客人往那字画方向瞟了一眼,甭管是看酒柜上的酒抑或是看柜台后的菜牌,还是真的看墨宝, 总之方向一致, 他就上前跟人大谈特谈。
“您猜怎么着?颜院长笔墨一挥, 留下两字, 潇洒离去!走时, 身上的鲜鱼味都没散呢!”郭巴子说得是口角流沫,“那鱼好吃么?当然好吃啦!不然能写这么两个字儿么!”
“吹吧你就!”听的人皱起脸, “颜院长写两字给你吹上天了!你家那鱼真有这么好吃怎么不见大堂满座啊?”
这人话音刚落,只见门外涌入一众学子, 学子们直奔柜台, 围得是水泄不通、密不透风。
方才说话的客人被挤在学子中间目瞪口呆、震惊不已。
众学子们对着字画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坐在柜台后的温沅默默换了张矮椅, 躲到了柜台后边。
他冲郭巴子招了招手, 郭巴子兴奋得快要起飞了, 最后来的是周七豆。
“让这群人坐下点菜, 再叫郭巴子好好宣扬一番, 你二人多留神,人多起来事也多。”温沅悄声说。
“知道了少东家。”周七豆去找郭巴子。
温沅琢磨着这墨宝一旦传开,上门观赏的人一定比现在还要多,但观赏不等同于留下吃饭,到时一群人闹哄哄地在食肆高谈阔论,只会打扰前来吃饭的客人,这对食肆未必是件好事。
颜院长留下墨宝不怕你用,就怕你不敢用,用了,有利有弊。
余浪来柜台第一眼找不到温沅在何处,往后边走了一步,瞧见温沅缩在矮凳上,嘴里咬着笔,一手算盘一手账簿,算好了再拿笔记下,记完又塞回嘴里继续打算盘。
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小少爷越算双眉飞得越厉害。
温沅只算了今日已有的账,算完不禁展开折扇摇了摇,嘴角笑意不断。
他抬眼瞧见余浪,勾起唇角,无声说道:“你猜有多少?”
余浪往学子们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后走到小少爷面前蹲下,低声问:“多少?”
“我估摸着今日一天下来,能破这个数。”温沅比了个“四”。
余浪不禁挑起眉,自从小少爷接手食肆,最多的一天都只是差一点破三两半,今日能破四两,着实意外。
“你可知为何今日这么高?”温沅问。
“为何?”余浪问。
“除了鱼和螺蛳,挣得最多的还有酒。”温沅拿过一旁的酒壶摇了摇,“一角酒四十文,今日来的学子都是三五结伴,一桌点上二角,便是八十文了。”
往日来食肆吃喝的客人多是点半角浊酒慢慢饮,浊酒半角四文钱,这酒微酸口感不好,盛在便宜,就当喝个滋味。
然今日来的学子们可不兴点这等次品,要的是从正经酒坊进的货,那价钱可就不同了。
酒在哪都是最好卖的,更遑论爱吟诗作对的学子们。
“得让巴子和七豆多多卖酒才好,往日可没有这般舍得喝酒的客人。”温沅笑道,“今早你带来的鱼不够,可还能再捞些回来?”
“行。”余浪点头,“我去泽平一洪那边问问,若是没有鲜活的,便回村捞。”
“快去快回。”温沅说。
余泽平和余一洪多是在西里街卖鱼,走过去约莫两刻钟,远倒是不远,就是担心这会儿已是午时鱼卖完了,若是这样,余浪就得撑船回村里捞,来回一趟加上捞鱼,需要的时间可不少。
时间紧迫,余浪当即背上鱼篓去西里街。
正在井边杀鱼的陈大立见余浪离开,偷摸往厨房看了一眼,吕三娘正忙着做菜,没空注意他。
他把杀好的鱼叠进盆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领口,那里放着陈贵礼给他的药粉。
一包下去,不会死人,只是拉肚子,不会有事的……
“鱼可杀好了?”吕三娘探头出来。
陈大立手一抖,眼神左右飘忽:“好了……”说完看到吕三娘狐疑地看着他,便斥道:“催什么催,往日我做大厨,可催过你了?”
他把杀好的鱼往砧板上一放:“做你的鱼吧!”
吕三娘对陈大立的态度感到有些奇怪,但此刻没有时间给她多想,紧着做菜才是要紧事。
熝炖鱼鲜、炸小鱼、猪蹄螺蛳煲……吕三娘做好一份便使劲儿敲敲铁锅。
外边周七豆和郭巴子听声上菜。
张屠户带着全家人走进温家食肆,他有个儿子,今年六岁,正在私塾念书,此番张屠户前来不仅是看温家食肆生意如何,更多是想让自己儿子来看看颜院长的字画,以此鼓励儿子好好念书。
这厢他一进门,入目便是众学子饮酒作诗的场面,连忙拉着儿子过去。
“温老板,可还有座儿啊?”张屠户问。
“张哥。”温沅笑着打了个招呼,“东六雅间刚收拾好,您——”
“哎,坐外边就成。”张屠户摆摆手打断他,左右看了看,“我这大老粗的也不懂什么字啊画啊的,你家不是有那个谁的字么?我们就坐这群读书人旁边,也叫我家这臭皮猴子沾点读书味。”
“那不巧,这得等等了。”温沅歉然道,“您若是不介意,可在这边长椅上等等,前头那桌吃完便可入座。”
“没问题!”张屠户带着一家子到一旁的长椅上等着。
张屠户心知温家食肆生意红火,倒是没料到竟是这般热闹,两伙计收桌点菜上菜忙得脚不沾地,而那位年纪轻轻的温老板在柜台后打算盘结账同样忙得不可开交。
此番景象,余下那二十多两的债,他是一点儿也不慌了。
想罢,便闻那温老板说:“张哥,西二雅座收拾好了,让巴子带您过去。”
西二雅座正好就在那群读书人旁边,张屠户满意道:“行!”
余浪刚到西里街就看到余泽平和余一洪在收拾鱼摊,鱼篓木桶里一条鱼不剩。
余泽平和余一洪看到余浪挺意外的,一问是鱼,只得回村捞了。
余浪刚打算和二人回村,远处便跑来一人,来人连喊三声“浪哥”,到了跟前撑着膝盖急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说话。
“浪哥,你不是让我跟着那掌柜么?”来人正是余保保,“今早我见他进了叁家食肆,他现在在那边当掌柜。”
“便是前不久新开的叁家食肆?”余泽平问道。
“对!”余保保点头,“就开在丁家食肆不远,先前浪哥往丁家食肆送鱼,应当见到他们修缮店面。”
余浪想起来了,这家食肆开得晚,他砸店的时候,这家的招牌还没挂上去。
难不成针对温家食肆的,便是这家老板?
“保保,这叁家老板你可曾见过?”
“这我倒是没留意,不过,我昨夜遇到了一件事。”
余保保左右看了看,低声说:“我隐约听见那陈贵礼和另一人说要下药,但我不认得那人是谁,今早我在那边守了半日,却不见那陈贵礼有什么动作,我觉得奇怪,便跑来找你了。”
余浪猛地抬头,糟了!
“保保,你回叁家食肆盯着陈贵礼。”余浪当机立断,快速道:“泽平一洪,你们回村里捞二十条大鱼,晚食前送到温家食肆,若是我和温少爷不在,便交给郭巴子。”
三人互看一眼,肃然道:“知道了浪哥。”
余浪跑回到食肆只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温沅见他黑着脸跑回来,愣了愣:“怎么了?”
余浪缓了缓脸色把事情一说,温沅猛地起身,当下就要去找陈大立,余浪拉住了他,低声说:“少爷,若是药已下,食肆不能再进客。”
温沅稍稍冷静下来:“没事。”
话虽这么说,但以防万一,他还是招来了郭巴子和周七豆二人,小声吩咐道:“以食肆备菜不足,谢绝客人进店,刚刚点的菜还未上的或是要点菜的,均以此为由拒绝。”
郭巴子和周七豆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何事,但看少东家如此严肃,连连应下。
陈大立偷偷看了一眼在外面洗菜的吕三娘,犹豫片刻,从领口掏出药粉包,转眼看向锅里热腾腾的炖鱼,呼吸倏地变快。
他从学徒干到大厨,虽不算兢兢业业,可也不曾干过这样的事,心里又是害怕又是慌乱。
可他做大厨,的确有叔父的提携……
他拿着药粉包的双手抖得不像话,额间全是细汗,他陷入了恐慌中,全然没有发现身后站了三个人。
吕三娘抱着菜一动不敢动,就连看一眼少东家的神色都不敢,昨夜少东家特意找过她,让她做菜之余注意一下陈大立,那时她还不知为何,然而眼前这一幕给了她答案。
温沅没吭声,剩下的人也都静静等着,直到陈大立有所动作。
陈大立一转身,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天灵感,眼前阵阵发黑,完了。
他手中还未开封的药粉包倏地掉落:“少、少东家……”
“怎么不下药?”温沅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问“你吃了么”。
陈大立一脚踩到药粉包上,试图遮掩自己的罪行,低着头不敢看人更不敢说话。
“陈贵礼让你下的?”温沅又问。
陈大立还是没说话。
“你现在不说,便去衙门说。”温沅偏过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作势往外走。
陈大立慌忙扑上来,然后被余浪推到了木架上,木架上的菜篮散落一地,吕三娘吓得抖了抖肩膀。
“少东家,我说,我说,您别报官,我、我不想坐牢……”陈大立顾不上疼连连哀求。
“说。”温沅抬了抬下巴。
陈大立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温沅没了耐心刚想让余浪去报官,只见陈大立猛地跳起冲出了门,一下撞到了来后院找茅厕的张屠户。
张屠户被他撞了个踉跄,后退几步堪堪稳住身形,一抬头,便见陈大立被余浪扭着胳膊摁在地上动弹不得。
张屠户懵了:“这是怎么了?”
“无事,伙计做事有些毛手毛脚,说两句罢了。”温沅连忙出来,笑笑,“张哥这是?”
“这不喝酒喝多了,找茅厕呢。”张屠户看这就不像说两句的样子,事关债款,他不得不多问一句,“温老板,是不是食肆出了问题?”
当着面,温沅想瞒也不好瞒,便说:“这伙计手脚不干净,正要抓了报官。”
陈大立一听报官,急了:“少东家,这不关我的事,是陈贵礼他威胁我,就是他!但是我没下,我、我不敢……这是害人的事……”
“除了这一包药粉,可还有其他?”温沅问。
“没了!就只有这个!”陈大立脑袋被摁得死死的,说得有些口齿不清,“陈贵礼只让我做这个,说做完后,有人会给我一百两。”
“谁?”温沅问。
“我也不太清楚,我没见过那人,只知道那人和丁家食肆有关……”陈大立说。
温沅很是意外,转念一想,一开始最想买食肆的人,不就是丁家食肆的老板丁志德么?
这般想来,意外又不算意外。
如此费尽心思,就为了买下食肆?食肆地下是不是埋了什么宝贝?竟让丁志德没了理智去害人。
“丁家食肆?”张屠户一惊,“他们作何要害你们?”
“兴许是因为我砸了店。”余浪说。
温沅看了他一眼,说:“与你无关,若是为了这个,他们犯不着干这样的事,寻几个汉子找回来便是了。”
张屠户欲言又止,十几个汉子都没挡下的人,几个汉子能拦住?当初他不就是带着几个汉子追堵最后铩羽而归么……
“我正好认识一捕头,将此恶人带去衙门教训一二,叫他们不敢再找事。”张屠户道。
“少东家,我知错了,求您不要报官,我家中妻儿还指望我挣钱养家呢,求您了……”陈大立痛哭道。
“丁家食肆做得隐蔽,替罪羔羊这么多,即便报官,他们依旧安稳无恙。”温沅说。
张屠户十分不解但也没多说,这事儿本就与他无关,他只关心债款能不能还,以后的生意合作还能不能继续。
陈大立松了好大一口气,不报官最好,还有退路。
“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温沅蹲在陈大立面前,“如何?”
“多谢少东家!多谢少东家!”陈大立哭道:“只要不报官,您让我做什么都行!”
余浪微微蹙眉:“少爷,你打算放过丁家?”
“丁家食肆干的这些事我自然要找回来,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把陈贵礼解决了。”温沅眯起眼。
余浪看着小少爷那志在必得的模样,心下一动,低声问道:“少爷想怎么做?”
“陈贵礼不是想让食肆做不下去么?那我也让他这新掌柜干不下去。”温沅一展折扇,睥睨道,“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第22章 食肆整治(二十二)
此时此刻, 大堂的客人在闹。
明明点了菜,怎么就没了,这不是耍人玩么?诺大个食肆, 没几份菜,还开什么门?
周七豆小心翼翼地安抚着每一位客人, 而郭巴子跑去后院,想问问少东家怎么办,这么闹下去可不是办法。
来了一看陈大立狼狈地坐在地上擦眼泪, 吕三娘站在厨房门口不知所措,其余人沉默地看着陈大立哭。
气氛颇为沉重。
郭巴子心想早知他去安抚客人,让周七豆来找少东家。
“什么事?”少东家抬眼看过来。
郭巴子回过神说:“少东家,大堂的客人闹着要退钱……”
温沅皱了皱眉, 转头问吕三娘:“三娘, 把陈大立接手过的食材丢了, 重新做。”
陈大立一僵, 他虽然没真的下药, 但经此一遭,也确实挽不回少东家的信任。
“好的少东家, 我这就去。”吕三娘急匆匆跑回厨房处理。
“巴子,你和客人说食材已经买回来, 先前点的菜都可以上, 若是他们坚持退钱, 便给他们退, 除此之外, 给每一桌客人都上一碟爆香螺蛳, 以示歉意。”温沅吩咐道。
“好好安抚客人, 亏些钱没事, 万不可坏了名声,只说食材不够,别的莫要多言。”
郭巴子应声离去,走之前偷偷瞟了一眼陈大立,打算回去就跟周七豆大谈特谈。
周七豆安抚完这桌安抚另一桌,他一人在大堂转了一圈都没让客人们火气降下,一桌闹起,剩下的人都紧随其后,甭管这菜到底上不上,总之先来个声势浩大。
这时郭巴子回来一瞧,客人们都挤到柜台前拍桌子了,这群人挤着不愿走,另一群来看字画的学子们更不愿走,两拨人对峙。
“几位!”郭巴子喊了两声没人搭理,灵机一动,拖来长椅踩上去,高声喊:“诸位!少东家说今日免费送菜嘞!”
“啥?免费?”闹哄哄的客人霎时间安静下来。
“送什么菜啊?”有人问。
“实在对不住!”郭巴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道歉总不会错,他看准了时机,继续喊。
“今日进店吃饭的客人比往日多,食材备不够,方才少东家差人去进食材,这会儿食材回来,诸位的菜品已经在做了!”
“问你呢,送什么菜啊?说那么多就是不说送什么,诓人呢吧?”
“少东家说了,每桌送一碟爆香螺蛳!”郭巴子喊道,“您几位若是想退钱便到柜台排队,一会儿少东家出来,就给诸位一一退了!”
郭巴子喊这一嗓子效果拔群,闹起来的客人一下歇了火,要退钱的自动去排队,一听有爆香螺蛳送的,都坐回了原位。
食肆终是恢复平静。
温沅来大堂瞧见排队退钱的竟然只有三桌,他本以为大半都会退钱呢,毕竟一会说没食材一会又说有的,大多人都会没耐心等下去。
“几位实在抱歉,这有打包好的爆香螺蛳,您拿着当个零嘴小菜。”温沅笑着递过一份包好的爆香螺蛳。
退钱的三桌客人虽没吃到饭,但免费得了爆香螺蛳,心情还挺好,走之前说让食肆多备食材,下回再来。
退完钱,温沅从匣子里取出陈大立的雇佣契书去后院。
陈大立被余浪盯着不敢逃跑,闷头蹲在地上等待少东家的指示,他不知少东家想做什么,但他已无留在食肆的可能,最后的希望是祈求少东家不要报官。
寻常百姓见个捕快都提心吊胆的,更何况进牢呢?
温沅把雇佣契书和药粉放到桌上,和陈大立说:“一会儿你到叁家食肆和陈贵礼说,这药,你不小心撒了,叫他立即重新买一份给你,记住,是现在去买。”
陈大立毫不犹豫地点头。
温沅看了他一眼,偏过头和余浪说:“走,咱们去会会陈贵礼。”
叁家食肆位于城中六里街,和丁家食肆不过半条街的距离,路过丁家食肆的时候,温沅往里看了一眼,生意依旧红火。
温家食肆与之比都无法比,他实在搞不懂丁志德为何非要买下温家食肆。
到了叁家食肆门口,那店一看就是新开的,内里如何不知道,外面看起来和别家店铺完全不一样,像是重新上了漆,招牌都是全新的,这家店的老板不缺钱呐。
只是缺心眼儿,找了陈贵礼这么个掌柜。
陈大立过去之前往后看了看,温沅和余浪两人坐在茶摊上,紧紧盯着他,他想逃跑,可雇佣契书还在,上面写了地址,想逃也逃不掉。
更何况还有余浪那厮,身手了得,怕是他走偏一点,就能被抓住。
他不敢生出小心思,只得按少东家说的做。
温沅放下茶碗,摸出折扇摇了摇:“也不知张哥可否请得来洪捕头。”
“请不来就直接进店,自会有人去报官。”余浪说。
“那速度太慢了,早点解决早点回去。”温沅叹气道:“店里这么多客人,只有三娘巴子和七豆怕是忙不过来,少一桌客人可就少一桌的钱。”
今早可是估算出能挣四两银子的,也不知这么一通折腾,最后有没有四两银子。
想罢,温沅忽地反应过来,余浪是空着手跑回食肆的,这意味着他没有买到鱼,此时也无法回去捞鱼,食肆的食材压根不够晚食用。
看来四两银子没了。
“回来之前我让泽平和一洪回村里捞鱼了,晚食前能送到。”余浪说。
温沅惊喜地看了他一眼:“真靠谱。”
余浪勾起唇角笑了笑:“少爷说过的话不会忘。”
温沅不由地看了他一眼,啧道:“我说让你不用每日帮我洗衣裳,你怎么就忘了?”
余浪顿了一下,挑起眉:“我只说不会忘,并没有说全部照做。”
“看来你还起了忤逆本少爷的小心思。”温沅一把收起折扇,恶狠狠地盯着他。
余浪垂眸看他,勾了勾唇角没吭声。
就在这时,远处偷偷摸摸跑来一人,直冲茶摊,到了温沅和余浪跟前毫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温少爷。”余保保冲温沅拱了拱手。
温沅一愣:“你认得我?你是……”
“温少爷,我叫余保保。”余保保笑嘻嘻地说。
“他便是我上回说的做闲汉的村里兄弟。”余浪说。
温沅微讶,这人长得脸嫩可爱,身材很壮实,双腿尤其长,瞧着年岁不大,和常见的闲汉可太不一样了。
余保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今早我打听了一下,周围的人都说没见过叁家食肆的老板,此前修缮多是丁家老板来监工。”
温沅和余浪对视一眼,二人脸上满是意外。
这么说来,叁家食肆其实算是丁家食肆的分店?
余保保继续说:“两刻钟前陈贵礼去了趟丁家食肆,刚回来不久,方才又有一人去寻他,正是昨夜我瞧见的人。”
温沅双指轻敲桌面,快速过了一遍目前得到的信息,果断道:“咱们换个计划,光解决陈贵礼还不够,得给这叁家食肆也上份好礼。余公子,须得请你帮个忙。”
“温少爷叫我保保就成。”余保保说:“包在我身上。”
“一会儿你去跟着陈贵礼,看他去了哪家药铺。”余浪说。
余保保点头:“好。”
温沅从怀里掏出药粉包递给余保保,说:“等陈贵礼离开,你拿着药粉去药铺问问陈贵礼买的可是这个药,且问清吃了这个药有什么后果。”
余保保点头应下,拿过药放入胸领,随后喝了两碗茶起身小跑离开。
余保保走后没多久,陈大立便回来了。
“陈贵礼让我一会儿到叁家食肆后门的小巷子等他。”陈大立说。
“好,那你便去等着。”温沅说:“记住,我是念在你没有真的下药还有些良心的份上,才给你将功补过的机会,结果如何全靠你自行把握。”
陈大立闷声应下,随后转身离去。
余浪起身跟过去前,回头看了一眼温沅,眼里有些不放心。
“光天化日之下,我还能有什么事不成?”温沅说。
大街上青天白日的确不会发生什么事,但自从他们在茶摊坐下开始,已有不下三个汉子明里暗里往小少爷方向看,眼神里流露出的痴迷与猥琐一览无余。
余浪抬眼看过去,那些汉子一下转回头不敢再多看,他扯下钱袋放到温沅面前,抬手指向另一边的烧饼摊子。
“少爷,那家的烧饼味道很不错,可去尝尝。”
温沅愣了一下,转头看去,此时烧饼摊子只有一位夫郎在挥扇烧火,一个客人都没有,看起来不像味道很不错的样子。
而且,他就算要吃烧饼,能用余浪的钱么?
余浪把钱袋往前推了推,留下一句“梅菜肉干的好吃”便转身走了,大长腿一步比别人两步,没一下就走到了街对面,随后消失在巷子里。
温沅犹豫半晌,还是拿过钱袋起身去了烧饼摊,点了一个梅菜肉干烧饼,他本不想用余浪的钱,奈何他摸遍了周身都掏不出一个铜钱,没得法子最后还是用上了。
咬第一口的时候,似乎有些焦糊,然而嚼了几下,这股焦糊味便成了香味,梅菜很正宗,肉也没有腥味,味道确实不错。
这让他忽然想起一道菜——梅菜扣肉。
扣肉肥瘦相间,梅菜浓香解腻,无论是搭配米饭还是搭配面食,都是一道极为好吃的菜品。
回头让吕三娘做一道试试。
过了一会儿,陈贵礼回来了。
温沅吃完烧饼拍了拍手起身走过去。
他刚走到叁家食肆门口,便听到里边传来碗筷落地的声音,随即便是周遭客人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死人了死人了!”
“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啊!那人刚吃两口饭就倒下了,谁过去看看啊?伙计伙计!伙计哪儿去了?”
温沅躲在门外看客群中看了一眼,只见叁家食肆的伙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围观的人群拉开一条缝,陈贵礼趁机挤进来。
“吃坏人咯,快报官啊……”温沅不高不低喊了一句。
话音刚落,便闻有人说:“洪捕头来了!快让开啊!”
温沅挑起眉,跟着人群走到一边,洪捕头带着两名捕快快步进了食肆。
“让开让开。”两个捕快快速控制了现场,随后检查了一下倒地的人,此人双眼紧闭口吐白沫,“还有呼吸。”
“快去请大夫。”洪捕头高声问:“谁是掌柜?”
陈贵礼连忙举手说:“我、我是掌柜。”
“这是怎么回事?”洪捕头皱着眉。
“这、我也不知啊……”陈贵礼从外面回来,刚进食肆这人就倒下了,他哪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是看这倒地者的症状,莫名感觉到慌乱。
这怎么和他买来的药粉一个症状……
陈贵礼擦了把脑门上的汗,刚想叫来伙计询问,又闻外面闹了起来,他抬头一看,心下大惊,陈大立怎么回来了!
待他看仔细,只觉得眼前阵阵发晕,陈大立身后站着的,不是温家食肆那黑心的少东家温沅和那惯会讨好巴结人的护院余浪么?
“陈掌柜,陈大立说你给了他一包药粉,意欲害人,是与不是?”温沅满脸愤怒。
陈大立看着倒地的人两眼发直,叔父告诉他,吃了药粉只会拉拉肚子不会有事,可现在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拉肚子这么简单。
“叔父,你害我?”陈大立难以置信:“从前在温家食肆无论是吃回扣还是拿肉拿菜,我可都是敬着你,你竟然害我!”
众人哗然,震惊不已,目光齐聚陈贵礼。
“你放屁!胡说八道!你们合谋诬陷我!”陈贵礼跳起来辩解,狰狞着朝温沅扑去。
余浪抬腿一脚,把人狠狠地踹倒在地。
温沅压根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拱手向洪捕头说:“大人,您可搜一搜他身上有没有药粉。”
陈贵礼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胸领,瞬间明白了,陈大立来让他买新药粉就是温沅设的一个圈套!要的就是抓他现行!
指不定倒地的人,也是他故意找的!
陈贵礼气得目眦欲裂,双眼一黑显些昏倒过去。
他看着两个捕快上前搜身,想挣扎亦无法挣扎,新买的药粉就这么被捕快搜出。
迟来的大夫一过手,便知这是从他们药铺卖出的,他立即给倒地的人施针,尔后让伙计端来清水,连灌了好几碗。
“这药的确是这位老爷从我们药铺买的,此药原本是给山里猎户打猎用的,下到人身上,便会口吐白沫,不过生命无碍。”
药粉只是温沅的第一步,接下来,他冲着食肆大喊:“原来你们叁家食肆做的,竟是些吃了会让人倒地的菜,这以后还有谁敢来你家吃饭呐!”
众人闻言纷纷开始扣喉咙,恨不得把方才吃进嘴里的菜全部吐出。
气性大的客人忍不住开始拍桌砸店,誓要让叁家食肆退钱赔钱。
事情一下闹大,伙计们拦不住,赶紧去丁家食肆请老板。
丁志德来的时候,叁家食肆刚买的桌椅全部倒在地上,客人一窝蜂挤在柜台前叫嚷着“黑心店家,退钱”!
要不是洪捕头和两名捕快拦着,只怕店都要砸坏了。
陈贵礼见到丁志德,刚想求他救命,却被丁志德扇了一个大大的耳光。
丁志德怒道:“我好意请你来做掌柜,你竟想着下药害人!”
“丁老板好一招推卸责任,这位陈掌柜敢害人,很难说不是你指使的。”温沅拱火。
“丁老板做生意惯会缺斤少两,黑心压价,会这么做不足为奇。”余浪附和道。
众人一听闹得更厉害了。
洪捕头被吵得头疼,一声令下:“全都给我带回去!”
丁志德走之前,咬牙看了温沅一眼,恨声道:“温老板好计谋,你且等着。”
“过奖。”温沅笑着拱手送他们离去。
新开的叁家食肆一片狼藉。
温沅扫了一眼,一展折扇慢悠悠道:“害人害己。回吧。”
余浪“嗯”了一声,然后猛地抬起头,往叁家食肆二楼看了一眼,空的。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里好像有人盯着这边。”余浪看了一会儿,二楼匆匆跑过端着木盆的一个伙计。
温沅看了一眼伙计,不认识,随口道:“看热闹的吧?”
余浪直觉一向准,他觉得不是看热闹的,但也确实没见到第二个人,他留了个心眼,随后和小少爷一起回食肆。
路上,两人遇到了方才倒地不起的人,正是余保保。
余保保嘴边的水渍都没擦干净便跑来了:“浪哥,温少爷。”
“保保,多谢你舍命相帮,以后你有什么事可来食肆找我,我在所不辞。”这一次的事情,要不是有余保保提供的信息,温沅未必能一石二鸟,不仅送陈贵礼进牢,还闹了一通叁家食肆。
“温少爷别客气,浪哥的事,就是我的事,应当的!”余保保拍拍胸脯,嘿嘿笑道。
“吃的药没事吧?”余浪问他,“等会到老医馆看看。”
“没事,我都问清楚了才敢吃的。”余保保说,“对了,我方才接了个活儿,后边有户小姐想吃猪蹄螺蛳煲,让我给跑个腿呢。”
三人一起回到温家食肆,猪蹄螺蛳煲正好还剩一份,余保保接过打包好的饭盒,加急跑去送餐。
午食早已过去,吕三娘见人回来,立即把做好的午食端出一起吃。
周七豆和吕三娘心里全都是好奇,但他们习惯了万事少问多做,郭巴子就不一样了,他无所顾忌,想问就问。
“陈大立做了人证,也没有真的下药,应当不会入牢,而陈贵礼是主谋,且当场有人倒地,他逃不掉。”温沅简单说明。
三人听罢,一阵唏嘘,往日他们都在一个食肆里干活儿,除了周七豆,郭巴子和吕三娘认识他们最久,平日里他们打骂再厉害,也不曾害过人,真看不出来他们是这样的人。
真是猪油蒙了心,人心叵测。
“丁老板为何要害我们?”周七豆小声问。
“眼红咱们生意好呗。”郭巴子说,“咱们还有颜院长的墨宝呢,谁不羡慕谁不嫉妒啊?我都嫉妒了。”
温沅闻言瞟了他一眼。
郭巴子一凛,连忙说:“少东家,我可不敢害人,食肆生意这么好高兴都来不及,我就说说罢了……”
“你唱得比你说的好听多了。”温沅啧道。
郭巴子摸了摸后脑勺,尴尬地笑了几声:“少东家,那我以后就少说话多唱唱。”
“是该多唱唱。”温沅说,“还得去学一学别人怎么唱。”
余浪听出言外之意,偏头看他:“少爷的意思是?”
“我么?我去学么?”郭巴子抬手指自己:“哪学啊?”
“不仅你,所有人都去。”温沅说,“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晚食吧。”
“啊?”周七豆和吕三娘懵了,他们也去么?
吕三娘懵然问道:“全都去的话,那、那食肆怎么办?”
“大家辛苦了这么久,合该一起吃顿好的,正好咱们去学学别家的菜品还有怎么招呼客人。”温沅说。
余浪看了他一眼,咂摸出小少爷这语气可不像简单地去学习:“少爷想去哪?”
“丁家食肆。”温沅勾了勾唇角,“丁志德说且让我等着,我就到丁家食肆等着。”
“少东家……”郭巴子小心问道:“您这是去学习,还是上门挑衅啊……”
温沅斜乜了他一眼,郭巴子立马拍了一下自己的嘴巴,说道:“少说话,多唱。”
“当然是上门挑衅。”温沅笑眯眯地说,“咱们今日遇到了高兴事,自然要到他们面前转转,让他们也高兴高兴。”
第23章 食肆发展(一)
午时过后, 食肆里的客人渐渐变少,通常来说,未时过半, 食肆就会彻底没有客人,直到酉时陆陆续续进客。
在这期间, 伙计们收拾完午食留下的残羹剩菜锅碗瓢盆,就可以回屋休息一下。
郭巴子和周七豆都回屋了,唯有吕三娘还在厨房里忙活。
陈大立一走, 厨房不仅仅是缺个人的问题,而是吕三娘现在的掌勺经验还不够,虽说食肆现有的招牌菜大部分都会做,然而有些菜的技巧陈大立未曾教过。
她心知陈大立有所保留, 能认真教一些技巧已是不易, 但想当大厨, 可不是靠这点技巧就能长久的。
还得练, 得花心思花时间花精力去练。
温沅算了一下今日午食的账, 陈大立下药之事对食肆还是有些影响,按照之前算的账, 理论上应当会有二两银子入账,然而现在算下来还差三百多文才够二两。
只能期盼晚食的客人多来几桌, 但转念一想, 多来几桌, 吕三娘不一定能忙得过来。
厨房少个人还是不行。
这个问题在晚食的时候暴露得一览无遗。
客人入座到上菜, 每一桌都等了很长的时间, 并且越来越不耐烦, 催促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
温沅把周七豆和郭巴子喊过来, 吩咐道:“七豆, 你到厨房帮三娘做菜,巴子,把三娘还未做熟悉的菜牌撤下。”
“少东家,那些菜不卖了啊?”周七豆一愣。
“在三娘还未熟悉之前,暂时先不卖。”温沅说,“宁可少卖一些,也不能上些味道不好的菜品,免得砸了食肆的招牌。”
食肆外边只有招幌,压根没有招牌。
不能砸了食肆的招幌。
郭巴子挺不情愿:“那我一人……在大堂也忙不过来啊。”
没有了周七豆,小小偷懒一下的事就甭想了!
“等余浪杀完鱼,就来助你。”温沅说。
“……好吧。”郭巴子撇撇嘴,勉为其难。
余一洪一次送来二十条大鲜鱼,他送来得很及时,恰好赶在食肆最后一条鱼入锅,下一桌菜点了一条大鲈鱼而鱼没了的时候,他就来了。
来了之后也没马上走,余浪杀鱼他蹲一旁帮忙浇水,温沅过来问余浪有没有得空到大堂招呼客人,他还主动接过杀鱼的活计。
余浪对他的杀鱼技术很放心,自小一块儿捞鱼的兄弟,怎么可能不会杀鱼?片鱼片都是一把好手,片出来的鱼肉又薄又均匀。
余一洪杀好一条,就扯嗓子喊人出来拿。
周七豆在厨房里边应了一声,随后放下手里捞勺出去端鱼,余一洪见他一小哥儿年纪这么小,怕是端不动,就顺手扛到了厨房门口。
“辛苦再来一条鲤鱼和一条鲫鱼,客人讲究,说鲫鱼去尾去鳍。”周七豆接过木盆,双手拿的很稳当,“辛苦了。”
“小事一桩。”余一洪在街市上卖鱼,听过许多千奇百怪的要求。
譬如有的客人要求花刀一定要对称,不然不舒坦,有的客人只要鱼身不要鱼头,说看到鱼头翻着白眼觉得害怕,像这样去尾去鳍的要求很是平常,都做惯了。
后厨有了周七豆的帮忙,上菜的速度快了不少。
余浪负责西边三桌以及门外两桌,他不像郭巴子那边唱菜名跟唱戏一般,客人听了觉得十分有趣,他说话沉稳有力,报菜名时客人听得很清晰,每一道菜都能将口感味道介绍得很清楚。
客人听了介绍,很快便能选出自己最想吃的菜品。
上菜的速度也很快,基本上只要厨房传来敲锅声,他过去端菜到上桌,不过一眨眼的事儿。
余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只要客人往他这里看一眼,他下一瞬就能到客人身边,上茶点菜上菜毫不含糊。
在这么忙的时候,他还能时不时转头往柜台处看。
小少爷今日午后没歇晌午觉,到了这会儿一边打哈欠一边记账,垂着双眼仿佛立刻就要闭上,然而有人说话大声一些,他又立马清醒地看过去。
往常余浪在后院忙活儿,或者在外面招呼,不能每时每刻都看到他,这会儿做了活计,忙里忙外的同时,抬眼便能瞧见小少爷,这何尝不是一件令人欢喜的事?
“小二,结账。”
余浪闻声走过去,数了数桌上的菜碟:“拢共一百九十一文。”
客人数够铜钱递给余浪,随后扯下腰间的竹筒,把桌上的茶水全部倒了进去,茶壶里的茶叶都没放过,一并倒进去,盖上盖子离去。
余浪没有阻止,这样的事见怪不怪,客人花一两百文进店吃饭,并不意味着所有人家中富裕,倒点茶水十分正常。
“得再进点大叶茶,下回和杨光说一声。”温沅接过余浪递过来的铜钱,打开钱匣丢进去,清脆的铜钱声听得人心情甚好。
“好。”余浪应了一声。
又一位客人进店,这位客人头戴斗笠,身上衣裳破破烂烂,手上却是拿着一把长刀,他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坐下,刀往桌上一放,喊道:“小二!来壶酒,再来几个小菜。”
温沅一看他的穿着和气势,总觉得此人有些怪,但要说哪里怪,说不上来。
硬要说的话,唯有那长刀有些突兀。
温沅觉得有些疑惑,但没放在心上,进门皆是客,只要吃饭给钱就行,管他什么样呢。
余浪报完菜名,瞥了眼这位客人的长刀,长刀磨损得挺厉害的,看起来经常用,不像件纯威慑人的配件。
“一碟菜一桶饭,就这些。”这人说。
余浪防止出错,又报了一遍点的菜品,得到确认后,收起布巾转身去厨房下菜,他刚走两步,忽地回过身。
只见门口进来五个汉子,这五人走路左摇右晃,迈着不可一世的步伐,一进门便往最近的桌子看去,那桌坐的正好就是那位持刀的客人。
五人一眼看到了桌上刀,默契地转头,走到另一桌有夫郎孩子的旁边,那夫郎孩子吓了一大跳,其中一人大大咧咧地伸手刚想拿桌上的菜,便被人攥住了手。
余浪转头看向那夫郎孩子,问道:“认识?”
夫郎搂着孩子连忙摇头:“不、不认识……”
瘦猴手被攥得生疼,抬头刚想骂,一对上眼前男人冷然的眼神,猛地缩了缩脑袋,不过他身边还有四个兄弟撑腰,气焰又涨了回来。
“怎么?开门不许人吃饭啊?”
“食肆桌已满,吃饭得在外边排队。”余浪面无表情道。
“进店吃饭还把人往外赶啊?有你们这样做生意的?”五人之一大喊。
这动静一下引起食肆其他人的注意,客人们纷纷停下筷子看过去。
温沅放下手中的笔和算盘,皱了皱眉头,他没有第一时间过去,这五人看起来明显就是地痞无赖,都不够余浪揍的。
他瞥了眼郭巴子,郭巴子躲在木柱后偷看,显然是有些惊慌:“巴子。”
郭巴子看了看少东家,又看了眼余浪,慢慢挪到了温沅旁边。
“这些人是谁?”温沅问。
“少东家,这几人是如意赌坊的无赖,输了钱就选一家食肆吃白食,要是不给吃就闹事。”郭巴子说,“附近几条街的食肆都遭殃过。”
“以前来过咱们这儿么?”温沅问。
“常有的事儿,一个月来仨回呢,陈掌柜每次都好吃好喝供着,喝醉了还耍酒疯打人,不过最近几个月来得少,说是菜难吃酒难喝。”郭巴子说。
温沅:“……”
照这么说,这几人是听说了温家食肆菜品好吃,特意上门打秋风?
正想着,余浪有了动作,只见他一脚把其中一人踹出了门,不等剩下四人反应,他一手拖一个丢了出去,最后两人想扑上来打他,却被他两拳抡翻在地。
周围的客人吓得甩了筷子躲到一旁。
温沅连忙出来安抚客人,郭巴子犹豫片刻也跟着过来招呼。
客人们见那几个无赖被踹出门,倒是没那么害怕了,还有闲心跑去门外看戏。
不过戏没看多久,五个地痞无赖没一个是余浪的对手,没几下人便跑了。
周边店铺掌柜伙计见此,脸上并不是高兴,而是摇头叹气。
隔壁面馆老板更是担忧,他瞅了眼温家食肆,忍不住说:“年轻气性大,忍一忍不是什么坏事……”
余浪偏头看了他一眼,那面馆老板欲言又止,转头回了店铺。
一场小风波过去,食肆里的客人回到位置上继续吃饭,他们谈论着方才看到无赖,从无赖谈论到了村里的无赖。
而那位持刀的客人颇为惊讶,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高大威猛的伙计,没想到这小小的食肆,竟然有此身手不凡的人。
定是个闯荡江湖的好苗子。
菜一上,这客人问道:“这位伙计,你可有闯荡江湖扬名立万的愿望?”
余浪皱起眉,无情道:“没有。”说完意识到自己是伙计,缓了脸色说,“菜已上齐,慢用。”
“哎!别着急走呀……”那客人想叫住余浪,然而余浪此刻闲下来,只想待在小少爷的旁边。
温沅看了那位客人一眼,问道:“他追着你说什么呢?”
“问我要不要闯江湖。”余浪说。
温沅震惊:“什么?我没听错?这太平盛世,哪来的江湖?”
“便是说书人口中的‘赏金猎人’。”郭巴子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这官府经常贴一些通缉要犯的告示,赏金猎人就会果断行动!最后抓住要犯获得千金赏银,一辈子不愁吃不愁喝,更有甚者还能做官封将呢!”
“你知道得挺多。”温沅说。
郭巴子闲着没事就爱去街边听书,或者去看杂技,这类的传闻他听得多了,自然懂得。
真正愿意做赏金猎人去抓要犯的其实不多,毕竟要犯之所以能成为高赏金的要犯,那必定其本身实力不容小觑,普通人对上,还不一定谁被抓呢。
所以这些赏金猎人大部分抓捕的,其实是些小毛贼。
但余浪身手了得,天生神力,的确有很大的概率可以抓得要犯,获得千金赏银。
温沅想,余浪这样的人,窝在这间小食肆,给他当护院,做仆人,着实是委屈了他。
余浪见小少爷眉头紧蹙,面有异色,喊了他一声:“少爷,怎么了?”
“你没想过出去闯一闯?”温沅问他。
“不曾。”余浪说,“少爷很好。”
温沅挑了挑眉。
赏金猎人吃完饭到柜台要付钱,对伙计拒绝了他十分可惜,再次劝道:“你真不去?近日凤平县举办武林大会,胜者有百两奖赏呢。”
温沅一听,眯起眼说:“这位客官,当着本少爷的面撬墙角,不合适吧?”
赏金猎人一愣,歉然道:“抱歉抱歉,我一时激动了,这不是惜才么。”
“不去。”余浪说得果断,“我已卖身与我家少爷,去留由他说了算,除非少爷丢下我。”
赏金猎人眼神一变,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郭巴子偷瞄了余浪一眼又一眼。
温沅被余浪说得脸热,这什么卖身契本就玩笑之语,哪有人当真的,然而他抬头看向余浪,迟钝地反应过来,也许余浪并没有开玩笑。
赏金猎人劝不动便罢了,他摸了摸腰间,猛地低下头,钱袋呢!
哪儿去了!
温沅眯起眼:“这位大侠不会是……没钱吧?”
郭巴子两眼放光!出现了!说书人口中的大侠没钱然后被迫留在食肆洗碗抵债!今晚的碗有着落了!
“这个……”赏金猎人尴尬地笑了笑,“这饭钱可否容我两日,两日后我定来付菜钱,要是不信,我把刀押你们这儿!刀是好刀,削铁如泥!”
他拉开刀刃,铁的,能卖钱,温沅应了。
此人留下刀离去,温沅不禁好奇:“这位大侠难不成打算这两日去抓个要犯领赏银还饭钱?”
“真厉害啊!”郭巴子羡慕道,“今州城最近有要犯?”
“有啊!”余一洪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兴致勃勃地说,“有个大飞贼,专门到各家店铺偷东西,外头贴有告示。”
余浪眉头一皱,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半个月。”余一洪说,“不过在城西那边流窜,到不了咱们这儿。”
这位大侠说两日后还钱,温沅倒也不着急,到了第二日下午,温沅让周七豆挂上打烊的木牌,检查好食肆的火星子与水缸,锁上大门,全部人一块儿到丁家食肆学习。
温沅昨日没有趁热打铁过去,就想着丁志德到了衙门受审不知要花多少时间,若是去了人不在,他们要怎么让丁志德看到他们的高兴?
这显然不行,所以特意延后一日过去。
这是食肆第一次一起出门,一起到别家食肆吃饭,这在吕三娘、周七豆、郭巴子三人干活生涯里是第一次!
以前哪有这样的机会啊!陈贵礼恨不得把他们栓在食肆里没日没夜地干活儿!
对比别家食肆的伙计,那是从来没有东家带伙计出门吃饭的,就没听过这事儿。
吕三娘和周七豆心生感激,郭巴子小小地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偷懒。
隔壁面馆老板见他们打烊出门,很是震惊,追着问:“今天不开店了?难不成没挣到钱要倒闭了?我出九十两!”
温沅笑笑:“托您的福气兴许熬不过三天,幸好,食肆生意还挺好。”
面馆老板反应了好一会儿都没没反应过来,还是老板夫郎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他才猛地跳起骂道:“呸呸呸!你个小混球说得什么狗屁话!”
然而温沅等人已走远,没听到。
街市还是那条街市,也许是心情的不同,伙计们看街市,看出了稀罕与兴奋,还有不合时宜的局促。
彷佛乡下人进城了……
这话说的也没错,他们本就是乡下人。
路过一家米粮铺的的时候,有几个汉子在卸米粮。
温沅转头一看:“???”
其中一个扛大包的汉子不就是昨日遇到的大侠么!
这位大侠不去抓要犯竟然去扛大包挣钱?
“少爷,比起闯荡江湖扛大包,我更想留在食肆。”余浪说。
温沅:“嗯……有些江湖还是不要闯了。”
丁家食肆。
丁志德看到温家食肆那群人进门的时候,脸色一度扭曲。
他没想到温沅竟然敢上门!明晃晃地上门!
温沅第一次来丁家食肆,从前路过好几次都不曾进门,这回倒是把丁家食肆内里看了个清楚。
丁家食肆很挣钱。
从门口进去是大堂,大堂又用栏杆分成了不同的区域,大堂东侧是三处用屏风切分出的单独雅座,另一旁是楼梯,二楼沿着围栏摆放了一圈的桌椅,桌椅后面是独立的雅间。
光是招呼客人的伙计就有八个,上面三个下面三个,门外还有两个,每一个伙计唱菜名都很和谐统一,调子声量语气无一不同。
柜台后是丁家大掌柜和账房,此时丁志德也在,不过他在二楼。
他低头看到温沅抬头看过来时,徒然生出一种明明站得高的人是他,可下面的温少爷才是真是矜贵又从容。
“欢迎光临!”伙计笑着过来,“几位瞧着俊气貌美亲切不过有些许眼生,可是第一回来?”
嚯!这态度。
温沅说:“是,二楼可有位置?”
伙计笑得如沐春风:“有的,您几位随我来。”说着甩甩布巾,高声唱:“贵客五位登高楼,平步青云入福门!丁家食肆欢迎几位光临!吃好喝好嘞!”
嚯!这唱的。
吕三娘和周七豆一下紧张起来,手脚十分局促,都是食肆,可丁家食肆看着就比温家食肆要阔气,来吃饭的富户也多,一眼看去,衣着都不一样。
伙计见他们眼神飘忽,心下一哂,面上笑意不散:“那位啊,是城北朱家老爷,开了好几家布衣铺子呢。”
他说着,又指了另一人:“那边穿紫衣的那位公子是典史大人的大公子,最喜欢咱们食肆的莲花鱼宝,您几位一会儿定要尝尝,味道和别家很是不同呢。”
“啊、啊……”吕三娘磕磕巴巴地应了一声。
三人闻言不由地抻了抻衣摆,手掌压着捋了好几下,想把衣摆上的皱褶压平。
往日昂着头走路的郭巴子都缩起了脖子,眼神想四处瞄又不敢,生怕冲撞了哪位贵客。
这二楼走得尤为艰难。
余浪倒是适应良好,他给丁家食肆送过鱼,对这家食肆熟悉得很,很多地方都有他砸过的痕迹。
不过食肆里的伙计都换了,不然见了他一定能想起那日的景象。
“不过是个吃饭的地儿,进得来吃得起便无惧。”温沅轻声说,“这里和外面的小摊子没什么不同,不过是多了个遮荫的屋顶罢了。”
都是吃饭的地方,谁又比谁尊贵呢?
没有谁比谁差,更无需因此自惭形秽。
说是这样说,可三人到底没来过这样的地方,拘谨在所难免。
在二楼雅座坐下,温沅靠在围栏上往下看,数了数大堂的桌子拢共十桌,每一桌都坐满了客人,伙计们端着菜游走在每一桌客人之间,报菜名时会特意避开其他伙计,避免声音交叠听不清。
二楼同样热闹,且二楼上菜有些不同,下边伙计把菜放入竹篮子里,上边伙计拉绳,菜就这样吊了上来,很是方便。
“少东家,咱们真要在这儿吃饭?”吕三娘犹豫道:“看起来一份菜不便宜呢。”
“方才我看菜牌,一道清蒸鲈鱼要六十五文呢,咱们食肆才五十五文。”郭巴子说。
“贵这么多!”周七豆小声惊呼。
“既如此,咱们就点一份尝尝,看看比咱们家贵十文钱的鲈鱼味道如何。”温沅说。
余浪招来伙计点菜。
除了清蒸鲈鱼,温沅还点了几道招牌菜,既然是来学习的,自然要学最好卖的菜品。
刚点完菜,丁志德提着酒来了。
“温老板,稀客啊。”丁志德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十分真诚,彷佛和温沅认识多年,昨日那些摩擦冲突都不存在。
“没曾想温老板如此心善,竟带着伙计出来吃喝。”丁志德说,“这些伙计们不得感恩戴德?”
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眼观鼻鼻观心,愣愣地坐着。
余浪瞥了他一眼,丁志德登时认出了这是从前给他家送鱼,最后砸店害得他花了大笔钱修缮的卖鱼郎,,笑容僵了一瞬,又马上恢复过来。
“不比您会收买人心。”温沅没想和他虚与委蛇,展扇笑笑:“丁老板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去衙门走了一遭,我觉着高兴,便带伙计们出来一块高兴高兴,丁老板不会生气吧?”
第24章 食肆发展(二)
丁志德一滞:“温老板, 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瞎说。”
温沅一展折扇轻摇几下,忽地转头看向楼下来回游走的伙计:“丁老板这食肆生意可真好。”
丁志德愣了愣, 有点不明白温沅怎么转了话题。
温沅收回目光,身体歪向余浪, 声音不大不小:“丁老板经营有方,我们食肆合该好好学一学。”
“是。”余浪配合着点头。
仨伙计忙不迭点头。
丁志德一时不知该如何回话。
“菜快上了吧?”温沅问,“丁老板日理万机, 咱们就不好耽误了。”
余浪适时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丁志德攥紧酒壶,半晌,硬挤出一句:“温老板慢用。”便转身下楼。
步至楼梯口, 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沅正低头看菜牌, 和伙计们说着什么, 压根没看他送的那壶酒。
丁志德脸色铁青, 消失在楼梯转角。
丁家食肆的伙计唱菜上桌, 人还未到,声已响起, 调子婉转悠长,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晰:“糟香春笋一份、蒜香凉马齿一份、清蒸鲈鱼一份、糖醋排骨一盘、腌笃鲜一份!几位慢用!”
伙计行礼, 随后一转木托盘放至腰间, 笑着离开。
这伙计一走, 下一个伙计立刻接上:“梅花汤面饼五碗、白珠竹筒饭一桶!菜上齐了, 几位慢用!”
热气腾腾的饭菜一上桌, 香味交相传出。
郭巴子咽了咽涎水, 手肘怼了一下周七豆, 示意他看那碗梅花汤面饼, 上面竟然有梅花!
而且每一个面饼都捏成了花状,一种粉色一种白色,好看极了!
他们哪看过这种菜啊,霎时间眼睛都看直了。
“先吃吧,看看丁家食肆的菜品,在色香味上和咱们食肆的菜有什么不同。”
温沅话说完,却没看到他们动筷,疑惑了一下。
“少爷先吃。”余浪说。
“对对,少东家先。”剩下人跟着说。
温沅在食肆里吃饭向来没什么架子,谁先吃后吃都不讲究,食肆忙起来的时候,哪还还有那么多讲究?都是谁空闲立马去吃,吃完下一个再去。
但是到了外面,伙计们懂规矩,少东家不动筷没人敢动。
温沅先夹了一块鲈鱼到碗里,然后示意伙计们动筷,才开始吃。
鱼肉入口那一瞬间,他皱了皱眉,彷佛不相信般又吃了一口,这鱼味道比他想象的要普通。
“这个鱼应当不是当日送的。”余浪说,“兴许养了两三日,有些蔫巴了。”
换作以前,吕三娘是吃不出有什么不同,于她而言,有鱼吃都不错了,然而被嘴刁的少东家陶染了这么久,她也吃出了不同。
“这鱼肉肯定蒸久了。”吕三娘说,“不过这个豉油可真香啊,热葱油一下把豉油的酱香发出来了。”
她想起买调料时,豉油有许多种类,但她之前没想过换一种试试,踌躇问道:“少东家,下回可不可以换一种豉油?就买一点试试,不会浪费……”
“可以。”温沅笑道,“多买几样,挑一种最合适的。”
吕三娘眼前一亮,连连点头。
“这个排骨好吃,甜甜的,酸味要是再重点就更好吃了。”周七豆说。
郭巴子捧着大碗吃得头都不抬,含糊道:“我觉得都好吃,鱼肉好吃春笋好吃排骨好吃腌笃鲜也好吃。”
“嘴边有米饭。”吕三娘悄声跟他说。
“哪边哪边?”郭巴子左边摸一下没摸到,右边摸一下也没摸到,最后在左边找到了,摘下塞进嘴里。
“噫——”楼梯那边站着两伙计,两人互看一眼,鄙夷笑道:“泥腿子。”
“第一回吃,谅解一下咯。”这伙计说完,看到另一位伙计走过来,忙拉着人小声说:“瞧那边那桌,吃个梅花面饼都不会吃,你们知道他们吃的是什么吗?他们竟然在吃花瓣!笑死人了……”
“你们说的哪一桌?温家食肆那桌?”
“那小少爷是被他们哄骗成冤大头了吧……”
周七豆虽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可刺眼的笑容让他一瞬间明白了这些伙计在指指点点些什么。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少东家。
“怎么了?”温沅顺着他的目光转回头。
那三名伙计训练有素般一下扬起得体的笑容,其中一位小跑过来,温和地询问:“公子有何吩咐?”
温沅不知发生了何事,转回头用眼神问周七豆。
周七豆抿了抿嘴,小声说:“没、没事。”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我!给我倒杯茶。”郭巴子吃高兴了,第一回吃有人伺候的饭,兴奋得不行,瞬间忘了刚才他进门时的战战兢兢,“那个花生米是免费的吧?能不能再上一份啊?”
那伙计神色如常恭敬地倒了茶,说了句“请稍等”便去拿一盘花生米,路过方才那两个伙计时,默契地笑了一下。
温沅和余浪坐的位置刚好背对着他们,吕三娘在沉思这些菜的做法,郭巴子吃饭都忙不过来,这一幕只有周七豆注意到。
周七豆看着其他人吃饭吃得如此高兴,犹豫半晌把话吞下了。
这一顿饭拢共花了二百八十五文。
温沅付钱的时候丁志德恰好也在,像是特意在这里等着。
“几位吃得可还好?”丁志德问,“若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周到,还请温老板指教一二。”
丁志德这话说得客气,温沅还真的认真思考了一下:“菜饭招待都不错,学习了很多,深受启发,不过——”
“不过什么?”丁志德问。
“不过那酒一般,没什么酒香味,对吧余浪。”温沅转过头。
余浪挑起眉:“少爷说的是。”
“丁老板下回换壶好酒。”温沅笑着出门,其余四人跟上。
留下丁志德笑容僵硬,咬牙切齿。
一顿晚食吃完出来,天已全黑,街市上各家店铺门口点上了灯笼,伙计们在门口招揽客人,只要路过的行人都要被拉着招呼。
食肆伙计们好久没出去看过夜间街市的热闹,此刻身处其中,深觉恍惚。
晚上打烊后的食肆像一处僻静孤寂的小院,把所有繁华隔绝在外,他们不曾想过出门去走走,下了工累得只想赶紧洗澡睡觉,第二日还得早起去采买。
这样难得的休闲时刻,他们深感珍惜且感激。
隔壁面馆老板坐在灯笼下百无聊赖地拍蚊子,见温家食肆一行人回来吃饱喝足回来,故意问:“温老板上哪吃好吃的了?债还完了没啊就出门吃好吃的?”
“老板您这店里一个客人都没有,何不早早关门回去歇息?”温沅笑笑:“瞧您眼皮子都打架了。”
“要你管!”面馆老板不爽,“我就开,我还要开到明天早上!”
“老板兢兢业业,佩服!”温沅拱手道。
回到食肆,余浪下工回家,吕三娘回厨房烧水,温沅洗完澡回房歇息,剩下伙计们还在讨论着今日吃到的美食,话里话外都在说好。
然而周七豆一想起那些伙计们的笑容,笑容一敛,高兴的心情减半。
吕三娘注意到了,问他在想什么。
周七豆犹豫半晌,把看到的事情和他们一一说了。
“瞧不起谁呢!”郭巴子率先炸了,他一拍膝盖跳起来,“谁说我不知道花不能吃?我、我就是看那花好看尝尝味,管他们屁事!我知道那花不能吃,我知道!”
“嘘!——”吕三娘赶紧拍拍他,“仔细吵醒少东家!”
郭巴子气得一屁股下坐下。
“我们……是不是给少东家丢脸了?”周七豆小心翼翼地问。
三人面对面沉默不语。
翌日,吕三娘出门采买,带回来三种不同的豉油,她从丁家食肆的菜品得到灵感,往常不甚熟悉的菜品有了提升的方向。
午食过去,趁着大家歇息的时候,她一头扎进厨房,忙得热火朝天。
一道菜做出来,少东家只要说不满意,她继续改进。
周七豆对厨房里的活计还不能完全上手,许多事情得吕三娘分神去教他,周七豆虽不是个多会变通的人,但胜在勤勤恳恳,这就足以。
一日后,赏金猎人带着钱回来赎刀,来的时候还带来了扛大包时结识的好兄弟。
这群汉子在外边拼了两张桌子,喝酒划拳,好不潇洒。
酒足饭饱后,赏金猎人付钱取刀,走之前跟温沅说:“你家的菜,好吃,就是酒……”他摇摇头说,“不够爽。”
“阁下此话怎讲?”温沅问他。
“好酒香醇回味悠长,烈酒更是直冲脑门,你家这个,寡,寡淡!”赏金猎人说,“不过螺蛳是真好吃,味儿正,肉香,下酒极品。”
食肆现有的酒都是之前攒下的,酒确实不算好酒,浊酒是从农户家进的,纯酒虽是从酒坊进的,但选的都是酒坊最次的货,味道确实一般。
“回头我去找找好酒,还请阁下下次再来品鉴。”温沅笑道。
“好说好说,待我从武林大会回来,还来你家喝酒!”赏金猎人道。
“那可说好了。”温沅拱手道。
赏金猎人把刀系在腰间,大笑出门去。
日子平静来到四月,角落堆积的菜牌,在落灰前重新挂了回来。
清明节前夕,街市上的人明显多了起来,每日去今州城外庙宇上香的人数不胜数,各类小摊子随之而来,买鸡鸭的、香囊香包的、草药等等,大家都在为登高祭祖做准备。
担着木架的货郎经过温家食肆,特意在门口停留了好一会儿,向进出的客人兜售货物。
吕三娘也出门买了点针线,说是要做个香囊给家里孩子。
温沅一愣,问道:“孩子?”
“我有个女儿,十岁了呢,清明节到了,打算给她缝个小香囊。”吕三娘脸上扬起温暖的笑意。
温沅第一次听说吕三娘家中有个十岁的女儿,颇为意外,平日没听她提起过。
吕三娘不知想到什么,笑意一顿,低声叹道:“养在娘家,平时也不怎么见,所以……这不,清明节戴香囊驱邪祈福,娘家孩子都有,我也想给她做一个。”
“这样。”温沅笑了一下,先前没注意,此刻再看街市上卖香囊针线草药的人确实很多,多是妇人夫郎带着孩子来挑选。
温沅怔然看着街市,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寒食节这一日,家家户户不得生火烧饭,温沅吩咐吕三娘把热菜撤下,全部换成冷菜。
客人进店,也不会问是否有热菜,点的都是冷菜。
余浪来上工的时候,递给温沅一个浅蓝色的香囊,香囊不算很大,上面绣着翻腾的小鱼,香囊口子用偏绿的蓝绳扎紧,绳子两头坠着小珠和穗子。
“你做的?”温沅拿着香囊闻了一下,艾草香味清新自然。
“用艾草、菖蒲、丁香和苍术薄荷做的,可佑少爷驱邪避秽、祈福纳祥。”余浪说。
温沅愣了一下,“给我的?”
“嗯。”余浪应了一声。
“怎么……想起给我做香囊了?”温沅问他。
“村里头到了清明,家里人会给孩子戴香囊插柳条,人人都有,少爷当然也得有。”余浪说。
温沅心尖儿莫名的,轻轻的,烫了一下。
清明节当日,街市无比萧条,温沅给食肆里的伙计放了一天假,方便他们回去祭祀拜祖,吕三娘和郭巴子当日天不亮便收拾行李回家去了,意外的是周七豆没有回。
问及原因,他只说路太远,不方便回去。
二十里的路程的确不短,一日来回太折腾。
“多回一日也无妨。”温沅说。
周七豆依旧摇头,说:“少东家,我在后门墙边烧烧纸就好了。”
温沅顿了一下,没再问。
温沅没什么可烧纸的,孙家的祖先轮不到他烧,他亲生父母在哪都不知道,更用不着他烧,孤家寡人一个,不用做这些事儿落得自在轻松。
清明节过后,冷清的街市逐渐热闹起来。
温家食肆在外边增加了一张四方桌,拢共九张桌子,客人一多,后厨两人显然忙不过来了。
周七豆杀鱼的手艺还不够娴熟,吕三娘做着菜,实在分身乏术,只得让余浪里外多跑几趟,外面郭巴子真正尝到了汗滴眼里没法擦是什么滋味,眨眼的功夫都没有。
“不干了!”郭巴子暗自腹诽,“这就不是人干的活!驴都不干!一两银子干着二两的活,杀了我吧。”
温沅记账之余也得跑去上上菜,这忙起来时不知累,停下一会儿,那是脚酸腿痛腰疼肩膀僵硬脖子紧,两眼发晕脑袋发懵,恨不得就这么在大堂躺下睡过去。
“还得再招个伙计……”温沅捏了捏手臂,他从小到大,哪干过端茶送水的活计?在孙家虽然爹不亲娘不爱兄弟不友恭,没人搭理他,但钱都没少过,日子还算舒坦。
伙计的伙计可不是简简单单的点菜上菜,还得收拾上一桌客人的剩饭剩菜,收拾碗筷擦干净桌子,再把碗筷搬去后院,若是地上有骨头青菜汤水的,还得扫地。
往往是这一桌还没收拾干净,另一桌吃完新的客人一坐下就开始喊伙计收拾,一趟下来,点菜的时间都没有。
也难怪郭巴子喊苦喊累。
晚上打烊后,温沅清算了三月的所有账,发现又攒了一波银子,这些钱又能还一次张屠户等人的债。
目前欠的钱还剩二十两八钱,咬咬牙也能一次还清,可现在已经初六,初十得发伙计们的工钱,还有余浪垫付的鱼钱,再加上食肆周转,温沅想了想,还是先还十两八钱,剩下的过半个月就能还完了。
温沅无比期待着还完的那一天,债一清,笼罩在他头上的阴霾就能消散,不用再日日想着,夜里睡觉都舒服。
一夜好眠,次日天微亮,温沅的房门传来“砰砰砰”的声音。
“少东家!快醒醒!”是郭巴子在敲门,他焦急地喊道:“食肆门口被人堆了好多烂菜叶和不知什么血!少东家快醒醒啊!”
温沅一下清醒了。
他一边穿衣服一边往外冲,还未冲到大门便闻到了非常浓烈腥臭味。
烂菜叶子是往地上丢的,门上泼了些不知鸡血还是鸭血,血淋淋一片瞧着十分恐怖。
街边围了好多人,掩着口鼻对着温家食肆议论纷纷。
隔壁面馆老板和夫郎站在自家门口,难得没有跟温沅呛声,也没有幸灾乐祸,一反常态地在叹气。
另一边的饮子铺老板和老板夫郎搬了椅子看笑话。
周七豆拿着扫帚在清理,吕三娘则是泼水把血冲掉。
“三娘七豆别扫了,巴子去报官。”温沅说。
“就这么放着么?这……”吕三娘一愣。
“嗯。”温沅转头看了一眼郭巴子,郭巴子回过神一下蹦起跑去报官。
众人没想到温沅竟然就这么任由这些腌臜物堆在门口,一时摸不清他到底想干嘛。
围着的人愈来愈多,这状况一看就是得罪了人被报复了,只是不知这小少爷得罪了谁。
余浪到的时候,人群已经围了三圈,街市一度走不动路,而温沅搬来椅子坐在门口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少爷。”余浪蹲在他身边仰头看他,皱着眉。
“嗯?”温沅微微抬起头,看到余浪眼底全是担心,轻轻挑眉,“担心什么,小事儿罢了。”
余浪心里松了一口气,殊不知方才看到小少爷坐在人群中最中心低着头的样子,多么惹人心疼。
“等。”温沅轻声说。
余浪一下反应过来,猛地转头看向人群,围看的人太多,只看得清站在近处的,远一些的被遮挡得严严实实,倒是有几个熟客走过来关心了几句,得知无事后好心安慰了几句。
作恶的贼人怎么可能忍住不来欣赏自己的杰作。
余浪扫了一圈,没发现有什么特别的人,倒是发现周边店铺老板似乎知道些什么,特别是隔壁面馆老板欲言又止。
他刚想走过去,那面馆老板直接跑回了店里。
捕快很快到了,来的是洪捕头以及他的两个手下。
他们很快控制了现场,其实也没什么需要控制的,毕竟看戏的人怕臭都站得挺远。
洪捕快询问了经过,只可惜食肆里没人看到到底是谁做的,一问食肆有没有什么仇敌,说来说去,也就是之前陈贵礼陈大立,然而这两人一个在牢里呆着,一个回村了。
剩下的就只有丁志德了。
丁志德不可能亲自动手,找些不认识的人来动手不是没有可能。
洪捕头一一记下后,借步和温沅说:“你既是张哥的朋友,我便和你说句实话,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查起来怕是要花不少时间,很可能到最后查不出是何人所为。”
“辛苦洪捕头。”温沅拱手道。
“这几日我多派几人在附近巡逻。”洪捕头道。
“多谢洪捕头,不过不用。”温沅说。
洪捕头一愣:“为何?”
“您来了,他们反而不敢出现。”温沅笑笑,“这种事,您也见多了不是?”
洪捕头认真看了他一眼,说:“是。”
捕快走后,温沅让伙计们把食肆冲洗干净。
待人群开始疏散,温沅侧身和余浪说:“余浪,你长得高些,看看有没有见过的面孔。”
余浪如同一尊门神守候在温沅身边,黑沉的眸子在众人面上扫过,随后一顿:“有。”
“我就知道。”温沅勾了勾唇角。
“少爷知道是谁了?”余浪不禁问。
“我又不会算卦,怎会知道?”温沅笑道:“只是有闲心玩这种把戏的贼子,定是之前有过恩怨的,细细数来无非那几个。”
温沅的话在面馆老板的口中得到证实。
面馆老板攀在高墙后,露出一个脑袋,又是害怕又是忍不住说教:“瞧你们年轻人开门做生意,就是气性大,你看,被人报复了吧?要么说你们小年轻就是不会开店,不如卖给我。”
“范老板这墙头爬地如此辛苦,不如直接上门坐下聊?”温沅搬来长椅坐下,接过余浪倒的茶。
“谁要跟你闲聊了?”范老板嫌弃道:“又不把食肆卖给我,我才不聊。”
“那行吧,反正这背后的人找不出,以后的菜叶子垃圾堆得越来越多,不小心到了您家门口,您可别找我。”温沅道。
“……”要不是怕这个,范老板才懒得爬墙头说这闲话呢!要是被那群人知道是他告密,这菜叶子就得堆到他家门前!
“你们为何怕?”温沅不解。
“谁怕了?被一群地痞无赖缠上,你不嫌烦?”范老板说,“这群人,惯会恶心人,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样难缠,有本事你让这群人消停,那我喊你爹!”
“莫要攀亲戚。”余浪说。
范老板瞪大双眼,一怒之下摔下墙头,高声骂:“滚!”
第25章 食肆发展(三)
在今州城的街头巷尾, 总混迹着这么一群人,他们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整日打架斗殴,以今日谁又吃了多少白食为荣誉, 过着人嫌狗厌的日子。
但是他们不觉得别人厌恶他们,反而觉得这是忌惮。
城东七里街的食肆小摊都这么认为, 这也是隔壁面馆范老板劳心苦劝的缘由。
跟无赖对上,就会被他们赖上,想撕下来太难, 吃了苦头都未必能成。
“少东家,范老板说的是如意赌坊的无赖吧?”
郭巴子这一问,让吕三娘瞬间想起来了,吕三娘说:“之前离咱们不远处有一个新开的酒馆, 那老板曾放话不许无赖进店, 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酒馆没多久便倒闭了。”
“是鸡头帮那群人?”余浪皱起眉。
“对, 就是他们!打人是真打!”郭巴子收起手臂搓了搓。
周七豆来得晚, 对这件事并不是了解,一听郭巴子说他们不给吃白食便打人, 心里有些担忧。
“你知道?”温沅听这名字就忍不住皱眉,都混成帮派了, 也不取个威风点的名字。
“嗯, 听闻他们在码头砍鸡头拜把子, 才有了这么个称号。”余浪说, “保保之前被他们抢过跑腿单。”
温沅微讶, 余保保那健壮的身躯, 不像不会打架的人。
“他们常在街市上混, 人不少, 具体有多少不知。”余浪说。
“烂菜叶洒血就是警告。”郭巴子说,“他们以前也干过……少东家,咱们今日还要开门么?”
“开。”温沅说,“此等鼠辈,干了坏事脸都不敢露,怕他们做甚?”
温家食肆照常开门。
伙计们收拾得很快,门口烧了点药草掩盖臭味,半个早上味道散得差不多,不过还是影响了一点午食的生意。
温沅干脆让吕三娘和周七豆去研制全新菜品,两人应声而去,郭巴子对此很不解。
今早的事,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不着急。”温沅翻看着今日午食的账簿,比之前少了将近八百文呢,这账怎可能就这么过去了?
他放下账簿抬起头:“今天报了官,晚上他们不敢再来,明日晚上,你到衙门找洪捕头,辛苦他这段时间多派几个人来食肆附近巡逻。”
“……要抓他们么?”郭巴子往后退了一小步,上次这群无赖到食肆闹事,除了吕三娘没挨打,剩下的人都遭了殃。
“今晚我留在食肆。”余浪走过来说,“明日让泽平和一洪送鱼和螺蛳过来。”
温沅摆摆手道:“没事,今天晚上不会……”话说一半,见到余浪眉心蹙起,他又改了口,笑道:“行,有你在总归是安心些。”
余浪双眉一松,点了点头。
“还有这个。”温沅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告示递给余浪,“把这个贴到门外去。”
余浪接过一看:“招伙计?”
“对。”温沅点头,“客人一多,厨房只有两个人不够,你若是到后院,大堂只有巴子同样忙不过来。”
郭巴子那一瞬间简直要感动得涕泗横流了,天知道他这段时间每天只能去五趟三急是多么痛苦的事?
以前他一天去十趟呢!
招工告示刚贴出去,就有人上门问了。
来人是个跟郭巴子差不多年纪的汉子,十八九岁左右,。
“老板,我之前在楼雨轩干了三年伙计,活儿都很熟悉,绝不会出错。”
楼雨轩是今州城较为有名的大酒楼,寻常食肆老板听到这个直接就让这伙计上工。
然而温沅却让他从招揽客人到点菜上菜收拾桌椅等过程,当场做一遍。
“巴子,你当客人。”温沅说。
“好嘞!”郭巴子兴奋地冲到门外去。
那人脸色一变,又快速压下,勉为其难地走到门外,对着郭巴子招呼起来。
“你觉得如何?”温沅偏头问余浪。
“若是以少爷的标准,不行。”余浪说。
温沅挑起眉看他一眼:“你如此了解我呢?”
“不够。”余浪垂眸看他。
这话说得直白,温沅着实讶异了一下,好奇问他,“怎样才算够?”
“至少食肆有危险的时候,少爷不会犹豫让我留下。”余浪说。
温沅张张口,半晌没说出话,他没想到余浪会在意这么微小的事情。
余浪比他想象中要细心妥帖得多。
招工那人在上菜的时候被温沅叫停了,他对温沅使唤了他这么久最后竟然没有雇佣他,表示极度不服气。
“你看看你的手。”温沅说。
那人低头一看,右手拇指油亮亮,指甲盖上还挂了片菜叶,他一僵,灰溜溜地离开了。
温沅对伙计的要求其实不算很高,态度好,声音响亮,口齿清晰,手干净,嘴巴不能喷唾沫星子,除此之外,都可以慢慢教。
经由上回到丁家食肆好好学习了一番,吕三娘又做出几道新菜品,这些菜品对于别家食肆而言,都是客人经常点的,然而温家食肆在还未改名前就撤下不做了。
她先做了糖醋排骨、爆香溜肥肠和老鸭山药汤这三道菜给少东家试。
她记得在丁家食肆时,周七豆说了一句糖醋排骨的酸味淡了,当下少东家是点了头的,所以这回她特意调整糖醋的量。
爆香溜肥肠和老鸭山药汤是第一回做,她心里忐忑得很,不过想到少东家对她的鼓励,这点忐忑可忽略不计。
在温沅试菜的时候,食肆来了一人,模样清秀,就是整个人瘦得厉害,像瘦条的竹竿,似乎风一吹就会左摇右晃。
他背着一个小包袱,站在食肆门口看招工告示,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进门,进去后先是左右望了望,没看到想找的人,刚想找伙计问一问,那伙计便走过来了。
“客官里边请,您几位?。”周七豆看这人第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我不是来吃饭的。”这人微微一笑,轻声问:“请问郭巴子可是在这里做工?”
周七豆一愣,问道:“是,您找他?”
“对。”这人连忙点点头说,“可否请他出来一下?谢谢。”
周七豆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您是?”
“我是他弟弟。”这人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这么一说,周七豆才恍然这人样貌和郭巴子确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这人太瘦太静,和好动的郭巴子完全不像。
周七豆请人坐下后,到后院去寻郭巴子。
只要少东家试菜,郭巴子都会过去围看,运气好的时候,少东家还会叫在场的人一起试呢。
郭巴子得知弟弟来的时候,正夹起一块排骨,他一把将刚排骨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问:“在哪呢?他在哪呢?”
郭年子站在大堂靠门边的位置,腰背直挺,目光远远落在柜台后那张字画上。
上回清明节哥哥回家,说了无数次的颜院长的字画,就在前方。
“年子!你咋来了?”郭巴子小跑过来,拉着人往里走,“走走,我带你去看颜院长的字!”
“哥。”郭年子拉住他,轻轻笑了一下,“方才我看过了。”
郭巴子一顿,摸着脑袋笑了一下,“你今日不用去上学?怎的过来了?”说着他脸色一变,“是不是没钱了?我过几日就——”
“不是。”郭年子打断他,目光挪到字画上又挪回来看着郭巴子,语气含着刻意的放松,“准备考院试了,我路过便来看看你,哥,没耽误你的事吧?”
两人正说着,温沅从后院过来。
“少东家!”郭巴子满脸高兴,“这我弟弟郭年子!他可是我们村唯一的童生,他要考院试了!”
“哥——”郭年子赧然道,“你别喊……”
大堂里几位客人闻言,纷纷拱手贺喜,惹得郭巴子更是自豪,那脑袋彷佛要飞到天上去。
温沅闻言脚步一停,看了郭年子一眼,今年今州城院试的地点和时间都还未确定,这弟弟是如何知晓自己要去考试了?
且看郭年子满目灰败之色,丝毫不像要去考院试的人,他看着自己哥哥郭巴子的眼神带着愧疚,只是郭巴子在兴头上,压根没有注意到。
郭年子转头看到温沅,微微笑着问了声好。
温沅点了点头,并没有过去打扰他们兄弟说话。
郭年子没和郭巴子说多久便离开了。
郭巴子因着弟弟来了一回,整个人变得极度兴奋,做事都比之前勤快了许多。
温沅并不知他们兄弟感情如何,只看现在的状态应当是不错的,只是他不知郭年子为何要隐瞒院试的事。
他犹豫了一下,有些不忍心拆穿此事,打算之后再寻机会问问郭巴子。
晚食过去,天色已然全黑,食肆点上灯笼与灯油,直到最后一位客人离开,食肆伙计们就着昏黄的灯火收拾桌椅碗筷。
余浪今夜要留下,但食肆没有空房,只剩一间杂物房,且没有床,还得专门去木匠铺买,再加上床单被褥和换洗的衣物,要买的东西不少。
他临出门的时候想了想,转头请小少爷帮个忙。
“嗯?我么?”温沅眨眨眼。
“嗯。”余浪神色如常地说:“提不动,辛苦少爷帮帮忙。”
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三人齐齐看过来,让少东家提东西么?胆儿可真大!
“……”温沅眯起眼看他,缓缓道,“行吧。”
第26章 食肆发展(四)
夜晚的城东七里街和白日彷佛两条街, 热闹像攒在火里,映入眼帘的是随风摇晃的灯笼,鼻息间嗅到的是香浓炭火味, 耳旁传来的是锅铲碰撞的铛挡声。
温沅信步于喧嚣街市,久违地想起自己还在青州城时, 时常在晚上到街市上找吃食。
糯米糍糕一定要吃烤过的,烤肉一定要吃撒了芝麻的,脆皮饼一定要吃刚出炉的, 甜饮子一定要喝槐树下那一家。
如今到了这里,那些美食以后怕是难吃上了。
“前面有一家煎豆腐,味道不错。”余浪抬手一指,人影交错的缝隙间, 有一家排了不少人的豆腐摊子, 那香味从人流中穿梭而过, 飘到温沅鼻间, 又悄然游走。
“好香。”温沅吸了一口气, 刚要溜走的香味被他一下吸回来,“定是用猪油煎的, 这个味太香了。”
“少爷先坐,我过去买。”不等温沅拒绝, 余浪大步走到一家饮子小摊前, 他掏了钱给老板, 跟老板说要做什么饮子问问那边的小少爷, 说完转身看温沅已坐下, 便去豆腐摊排队。
饮子摊和豆腐摊离得不远, 温沅坐在矮凳上, 撑着下巴看向不远处那明显高出旁人一个脑袋的男人。
男人腰背挺拔, 墨发垂至腰间,耳朵两侧绑着好几溜麻花辫,翘起的发丝被远处的火光融成金色,彷佛发着微光。
他看的有些入神,直到男人像是察觉到什么,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灯火阑珊,眉眼相对,两人同是一怔。
余浪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不得已转回头,待他站定再转回去时,小少爷正低着头用小勺喝饮子。
许是周围太过吵闹,连带着心也跳得厉害,温沅喝了好几口饮子才将将缓下来。
饮子喝了近一半,余浪终于拿着新鲜出锅的煎豆腐回来。
“仔细烫,少爷试试。”余浪特意多要了一张油纸包在最外层,方便小少爷捧着。
温沅接过来,先是闻了一下,这猪油煎豆腐本就香,再撒上一点葱花,更是香得让人找不着北,他抬头看了一眼余浪,余浪正低头看着那两碗饮子。
“不知你喜欢什么口味的,便点了和我一样的。”温沅怕他不喜欢,便说:“若是喝不惯便叫老板拿碗别的来。”
“和少爷一样的就好。”余浪拿起饮子喝了一口,凉凉的饮子入口冲散了煎豆腐带来的热气。
温沅吹了吹煎豆腐咬了一口,眉尖倏地挑起,这煎豆腐太好吃了!光吃煎豆腐觉得口干,配上饮子真是一绝。
怪不得这两家摆得如此近呢,互相之间带了不少客人啊。
“这么晚还有木匠铺开门么?”温沅问。
余浪快速咽下嘴里的东西,点了点头说:“有,城东六里街有一家,不过我不买床,买几块床板搭着睡就成。”
“那多难受?”温沅皱起眉,“再说这个天还得挂蚊帐呢。”
“不难受,在家里也这么睡。”余浪说。
温沅震惊:“你家连床都没有?”这么穷的情况下,还给他买饮子买煎豆腐?都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吃了。
“有,不过那是继娘房里的,原先继娘没走之前,本打算打一张新床,不过床还未搬回来继娘便离世了。”余浪说,“继娘葬礼需要花钱请人,我就把床退了。”
“你……”温沅想着要不一会儿回去就给余浪结清卖鱼钱,之前他跟余浪说过若是有困难便找他支钱,余浪一直没找过他,偶尔还会带点小零嘴来食肆,他就以为余浪手头宽裕不缺钱呢。
“少爷别多想,我现在确实不缺。”余浪失笑道:“继娘生病和葬礼的确把家里积蓄花光了,不过后来卖鱼又攒了些,平日在食肆吃饭也不怎么用花钱,说起来还得感谢少爷招我做护院,省了许多饭钱。”
“过两日就发工钱了,你的卖鱼钱也一并结给你,即便手头上不缺,钱攒着也是底气。”温沅说。
“行。”余浪说。
两人吃完煎豆腐和饮子,先去布行买床单被褥,再去木匠铺买床板。
买床板的时候,温沅干脆在木匠铺定了一张新床,约好五日后送上门。
余浪愣了一下,本想说不用这么麻烦,温沅却说:“食肆伙计睡的床都是老板出的钱,总不能你的要自己买,等新床到了把今日买的床板装上去就成了。”
温沅看他还想拒绝,直接摆出老板架子:“我是少东家,听我的。”
“好。”全都听少爷的。
回食肆路上,又经过了那家煎豆腐的摊子,温沅让余浪去打包三份煎豆腐,随后到饮子摊打包了三份饮子。
两人拎着美食回去,店里三人一听这是给他们带的,各个受宠若惊。
少东家出个门还想着我们呢!
天爷啊!少东家人可真好!
“吃完早点睡,今晚不用守夜,特别是你。”温沅指了指余浪,“不许守夜,明晚再说。”
余浪才犹豫了一下,小少爷的指尖快怼到他鼻尖上了,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好”。
如温沅所料,今晚一切安宁,早上郭巴子开门并没有看到一片菜叶子也没看到一滴血,天未亮时下了场小雨,把门口重刷得干干净净。
隔壁面馆范老板贴着墙边走过来看了看,叹道:“这可真是遗憾了……”
“范老板不用觉得遗憾,一会儿我让巴子把门前的积水扫到你店门口就好了。”温沅从里边走出,拿折扇遮住半脸打了个哈欠。
“你敢!”范老板瞪着他,“你以为那些人来一次就会放弃?想得美。”
“我可没这么想。”温沅靠在门框上,冲范老板招了招手。
范老板警惕地往后退了五步,只差一脚缩回自家店里,用眼神问温沅“你想干嘛”。
“范老板不是也烦他们?”温沅笑了笑。
“烦是烦,但是我不想跟他们对着干。”范老板说。
“范老板每个月给他们吃了多少碗面,给了多少银子啊?”温沅问。
范老板脸一黑,一想起那些面和钱就觉得肉疼,但是他见过那家对着干的酒馆,开始多强硬啊,最后还不是倒闭了?
与其被搞到倒闭,不如每个月损失个五两八两的就当消灾了,他觉得温家食肆要是这么干,那离倒闭也不远了。
“你别找我,我可不会帮你,你就自求多福吧。”范老板一头钻回店里。
温沅收起折扇,举起手伸了个懒腰:“开门迎客咯——”
此刻天上下起毛毛细雨,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每个进店的客人手里都拿着油纸伞,伞一收,雨滴顺着伞尖滴到地上,脚踩过,把水带到了桌椅处,弄得食肆一片湿哒哒。
温沅叫来郭巴子,让他招呼客人进店的时候帮着把伞甩一甩水。
只是这样改变不了多少,食肆里该湿还是湿。
温沅琢磨了一下,想起以前去过的大酒楼,酒楼里会有一处专门放客人物品的柜子、衣架和放伞的架子,每个柜子架子上都刻了花名,客人把东西放过去后,就能领到一块刻着同样花名的小木牌,可凭此木牌去领取相应架子的物品。
这个办法很方便,只是制作柜子架子和木牌要花不少钱,温沅犹豫再三,还是压下了念头。
还剩十两的债,还完再说。
晚上打烊后,郭巴子不等收拾完就冲去了衙门,跑得那叫一个快,他绝不会错过任何一次光明正大的偷懒机会。
当他跑回来时,发现食肆众人围坐在后院,吃着桌上的瓜子花生还有特意留下的猪蹄螺蛳,好不畅快。
“给我留点呐!”他一屁股坐下刚要伸手拿螺蛳,被吕三娘挡了一下。
“先洗手。”吕三娘说。
郭巴子不舍螺蛳不愿去洗手,挣扎半晌才过去,回来二话没说就开吃。
“少东家,咱们要守一夜么?”周七豆问道。
“前半夜应该不敢来,过了子时怕是得轮流守着。”温沅说,“人若是来了,无需阻止他们,由他们去丢。”
众人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以为今晚守夜是为了阻止无赖丢菜叶子,要是不阻止,何必守着呢?
“守了今晚,明晚还来,咱们一直不睡觉守着,由此下去,食肆准要倒闭。”温沅说。
“那、那要怎么办?”吕三娘担忧道。
“今晚巴子去请洪捕头多派人来这边巡逻,只是街道太多,多派人也未必能逮住,只能碰一个机会,若是不行,咱们知道了他们丢菜叶的时间,下回就可请洪捕头派人来蹲守。”温沅说。
“少东家如何确定他们一定会在同一个时间过来?”郭巴子好奇道。
“惯犯,做多了自然会形成习惯。”余浪回道。
“对。”温沅点头笑道,“抓现行是最好的办法。”
晚上来的正好是那日来食肆嚣张不成反被丢出门的五人,这五人担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菜叶子,到了温家食肆门口却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听了下周围的动静。
“你,你俩去那边守着,有人来就学猫叫。”瘦猴说。
矮墩儿和富贵闻言放下扁担,小跑到了巷子拐角处,弓着腰放风。
下过雨的夜晚有点凉,两人缩着脑袋揣着手看着同一个方向打瞌睡——瘦猴丢菜的方向。
全然不知有人从巷子后头看到了他们的背影。
“……太困了。”矮墩儿说。
富贵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瘦猴哥说只要给这家倒几次菜叶子,咱们就能进去吃鱼了。”
“鱼有什么好吃,那猪蹄才香啊。”矮墩儿咽了咽口水。
“我都没吃过猪蹄,猪蹄什么味儿啊?”富贵很好奇,他来鸡头帮来得晚,还是之前鸡头帮有几个人进了牢,帮里人少了,就让他填补上,不然他还没这机会。
“有软的,有脆的,我吃过一回瘦猴哥啃剩的猪蹄,真香啊。”矮墩儿望着天,想念之前吃过的味。
“我也想吃。”富贵同样望着天。
温沅和余浪站在他们后边,把二人的话听了个始末,温沅顿时无言,这两人连放风都放不好,怎么学人做无赖的?
温沅特意等了两刻钟,外头三人总算忙活儿完了,等五人离去,余浪打开门看了看,他们这回不知道是不是没找到鸡血鸭血,只往门口丢了些烂菜叶子。
只是烂菜叶子,温沅也没管,就这么放着,第二日那群人铁定还会来,就让他们看一眼,再打扫。
同时,温沅让郭巴子把时间告诉洪捕头,请洪捕头派几人在同一个时间蹲守抓现行。
到了第二日晚上,食肆众人没一个睡觉,全都守在大堂,睁着大眼睛竖着长耳朵蠢蠢欲动,心底的兴奋快要按捺不住,彷佛要去丢菜叶儿的是他们。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几人互看一眼,刚想要动的时候,被余浪摁停了。
“还没泼呢,等泼了才作数,不然说咱们冤枉他们。”温沅俏声说,“余浪巴子你俩从后门出,小心些。”
两人离开没多久,外边传来一声轻呵:“谁!”
就在这时,温沅一把拉开食肆大门,吕三娘大喊:“有贼啊!”
“抓贼啊!”周七豆紧随其后。
门外三人一慌,丢下手里的东西想跑,谁知前路被捕快堵了,一转头和慌不择路的矮墩儿富贵二人撞了个满怀。
“你们怎么回事!”瘦猴骂道,“滚开!”
“后、后面有人……”矮墩儿急忙说。
瘦猴一看后边果然跑来两个汉子,他来不及多想,狠狠地把富贵和矮墩儿往俩汉子的方向一推,然后趁机逃跑。
富贵和矮墩儿被推倒在地,懵然地看着那三人弃他们而去。
吕三娘和周七豆趁着两人发懵的瞬间,抱起背篓往他们头上一扣,死死压着不给这两人走。
郭巴子拿起麻绳把两人捆了个结实。
“余浪,那边。”温沅折扇一指。
余浪脚步一转,往那三人的方向跑去,洪捕头见状也跟了上去,两人速度极快,一转眼便追上了前面三人。
瘦猴见势不妙,赶紧让其余两人分开走,话音刚落,后背一疼,整个人往前扑倒,不等他翻身,就被人扭着胳膊压到了地上,接着双肩传来剧烈疼痛,瞬间疼得他在地上翻滚。
他胳膊给人卸了!
洪捕头那边也抓住了一人,眼看着剩一人就要逃脱,一抹黑影闪过,正中那人后背心。
余浪丢下瘦猴猛地往前冲去,抡起拳头朝那人脸上狠狠一锤,那人瞬间不动了。
洪捕头心下一惊,他之前就听说这位卖鱼郎大闹丁家食肆的事,本以为是夸张之词,现下一看,竟是丝毫没有夸张,这准头这速度这身手。
“有兴趣到衙门做事么?”洪捕头惜才之心,不禁问道。
“多谢大人,没有。”余浪抓着两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五人全部被抓。
第27章 食肆发展(五)
洪捕头把五人带走后, 食肆伙计们还保持着高度兴奋,此时离天亮还剩一个半时辰,回房了也不一定能马上睡着, 就干脆围坐在后院聊着刚刚的事。
温沅索性由他们去,伸了个懒腰打算回房, 转头看到余浪跟在身旁,愣了一下,“怎么没去和他们聊?”
余浪摇摇头说:“困了。”
“嗯?”温沅上下看了看他, 关切问道:“方才追出去,没受伤吧?”
“没有。”余浪说,“这几人花拳绣腿罢了。”
温沅挑起眉笑了一下:“这倒是。”
“温老板?”这时,墙头传出一道压着嗓子的叫声, 吓了众人一跳, “温老板?”
温沅歪了歪身子探头去看, 今夜云重月深, 瞧不清晰是何人, 不过看方向,应当是面馆老板, 走过去一看,果然是。
食肆其余人也围了过去。
“范老板大晚上不睡觉爬墙头, 怕是不太好吧?”温沅提醒他。
“你们要不闹事, 我们能一觉到天亮!”范老板搓了搓手, 打听道:“你们把人抓了?”
“不是我们抓的, 是洪捕头英明神武。”吕三娘这般说是温沅特意吩咐的。
周七豆跟着点点头。
“嗐, 你们抓的就你们抓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 闹这么大动静呢。”范老板说。
“你又没看到, 你咋知道的。”郭巴子呛他。
“你兔崽子,我是来提醒你们,别以为这事儿就这么结束了,仔细着点吧,前面你们还有说和的机会,今晚一过,怕是想低头都没可能了!”范老板说。
温沅拱手笑笑:“多谢范老板仗义。”
“我就是怕你们连累我,不然我才不搭理这事儿。”范老板说完立马把脑袋缩了回去。
原本的兴奋劲儿被范老板这么一打岔都散了不少,吕三娘问:“少东家,范老板的意思,是不是那些人还会来?”
“这五人暂时不会,别的人就不一定了。”温沅说,“若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之前那家酒馆也不会倒闭。”
“那、那怎么办?”周七豆忙问道。
“他们不会又来泼血吧!”郭巴子说。
“无妨,见招拆招罢了。”温沅挥挥手说,“都回去睡觉吧。”
温家食肆抓了五个无赖的事在第二日传遍了周边各家商铺,甚至有的客人听说后,专门来食肆打听。
他们不向那位看起来不爱说话、有点凶的伙计打听,只逮着郭巴子一人问。
郭巴子从没得过这么多人的关注,一时激动,半真半假地说起了昨晚的细节,但是他没忘记温沅的吩咐,大部分的功劳都推到了洪捕头身上。
人是洪捕头发现的,胳膊也是洪捕头卸的,绳子也是洪捕头绑的。
洪捕头真乃神人也,有此捕头,可保街市安宁啊!
温沅把功劳推到洪捕头身上,一来想向洪捕头卖个好,二来想借洪捕头的威名,让鸡头帮的人有所忌惮。
重点是,他想了解鸡头帮到底是些什么人。
之后好几日食肆风平浪静,生意没受影响,反而蒸蒸日上。
洪捕头成了温家食肆的常客,毕竟温沅给他带来了两个大业绩,还得到了不少民众的认可,这让他在司理参军大人面前露了脸,年底考核奖赏有望了。
别家店铺老板观察了几日,发现鸡头帮的人竟然没有再来,几人一合计,打算上门打听打听。
这是温沅开食肆以来,第一次有别家商铺老板上门,其中还有隔壁面馆范老板,饮子铺老板倒是没出现。
来的人除了范老板有四位,分别是卤料铺王老板、茶馆吴老板、饼店胡老板、书坊许老板。
温沅看了一眼许老板,忍不住问:“您家的店,也被这群地痞无赖盯上了?他们上门是……抢书?”
“哈哈。”许老板笑了一下说,“都不是,我只是想看看颜院长的字画罢了,哈哈。”
“……”温沅把郭巴子招来,“巴子,带许老板去看字画。”
“好嘞,客官这边请。”郭巴子做出“请”的手势,许老板跟着他过去。
剩下四位老板的目光齐聚温沅。
“温老板真是年少有为啊。”卤料老板率先开口。
紧接着是一阵听得人头疼的恭维,话里话外都在打听温沅是怎么做到的。
他们原本对温家食肆这位年纪小不说,还是个小哥儿的老板十分不看好,所有人都觉得温家食肆迟早要给鸡头帮吃白食和交保护费。
鸡头帮鸡贼得很,他们不会自己开口说要收保护费,只是时不时闹一下,也不闹大,就让人难受,迫于无奈最后只能花钱消灾。
温沅把那日的经过说了一遍,最后着重说了是洪捕头在,才把人抓住。
然而这群人不信。
“不瞒你说,我们也曾这样干过,但是抓了人压根没用,他们就如打不死的蜚蠊,没了一只又来一只,最后发现家里全都是。”茶馆老板摇头叹气。
“就是啊。”饼店老板皱起脸,“本以为你们是用了什么好法子呢,原来也不过如此。”
“莫不是有好法子不愿告知吧……”卤料老板说。
温沅笑笑:“抓贼子那日晚上闹的动静大,想必几位老板不会没有听到,我有没有隐瞒,几位老板心知肚明。”
“范老板,你离得最近,你怎么说?”饼店老板还是不信。
范老板往后倾斜了一下,摆摆手说:“你们别问我,我什么也不知道,我睡着了,可香了。”
“而且,就算我隐瞒了又如何?”温沅轻摇折扇,挑起眉道,“我需要通知几位么?”
两人脸色一变,没想到这小哥儿年纪小,骨头还挺硬。
气氛一时僵住,他们自持做了这么久的生意,都没能把鸡头帮赶走,这小少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卤料老板猛地站起,愤然道:“既如此,那还有何话好说?温老板今日硬气得很,来日可别向我等求救,告辞!”说完甩袖离去。
饼店老板紧跟着起身,哼道:“温老板来日莫要后悔。”
温沅笑笑,扬扇一指大门:“请。”
饼店老板重重踢开长椅,愤然离去。
茶馆老板见状,起身追了几步没把人追回来,转过头对温沅摇了摇头,叹道:“他二人就是脾气冲,人是不坏的,大家都在这条街巷开铺子,左右都是邻居,温老板莫要介意。”
“此等小事,我自是不会放在心上。”温沅笑了笑。
茶馆吴老板点点头,走之前想了想,回头劝道:“温老板,我也劝你一句,这鸡头帮当真是难缠,还是不要走到关店那一步才好,开个店不容易,为了这群人关店,多不值当啊。”
“多谢吴老板好意,我会慎重思量。”温沅拱手道。
茶馆老板一走,书坊老板看完字画也没有久留,最后只剩范老板一人,他看了眼温沅,往前靠着桌子,压低声音问道:“你真没有后手?”
“范老板太看得起我了,我开店都忙得晕头转向,哪来时间去想后招。”温沅施施然道:“等他们出招再说吧,想多了头疼。”
范老板凝神审视了他一会儿,见温沅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说:“那我给你透露一下,他们下一步会做甚。”
“哦?”温沅来了兴致,“范老板请说。”
范老板左右看了看,这会儿午食已过晚食未到,食肆没客人,他刚要凑上前,余光瞥见一人坐下了。
他转头看去,正是食肆的护院余浪。
余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温沅笑着看了一眼余浪,和范老板说:“范老板,这里都是食肆的伙计,有话直说罢,不必靠这么近。”
范老板撇撇嘴:“你们可不许说是我说的。”说完便将酒馆倒闭的过程一一告知。
范老板走后,温沅招来郭巴子和吕三娘,又问了些关于酒馆的事。
他并非不相信范老板,只是同一件事在不同人口中,不一定是一致的,细节越多,就越能从中找出破绽。
这日洪捕头来了温家食肆,却不是来吃饭的,而是和温沅说了那五人最后受到的惩罚。
“其中三人杖五十,拘役三月,还有两人是从犯,杖三十,拘役两个月。”洪捕头说,“不过,拘役可用赎金免去,真正拘役的时间,最多一个月。”
这和温沅想的差不多,丢菜叶撒鸡血这种行为最多算个寻衅滋事,想必鸡头帮对这个罪名比他还要熟悉,赎金一缴,人就没事了,下回该丢还是丢,大不了再进去蹲。
若是鸡头帮有十几二十人,还可以轮流进去蹲,蹲了一批,另一批接着闹事,这一批进去了,再派下一批,下一批进去了,最开始那一批刚好出来了。
由此循环,无穷无尽,最后闭店了结。
“多谢洪捕头专程相告。”温沅说。
“小事罢了。”洪捕头摆摆手道:“今日的猪蹄螺蛳可还有?我带点回去给兄弟们尝尝,他们馋好久了。”
“当然有,洪捕头稍等。”温沅招来余浪,让他去打包一份。
余浪应声而去,不过一会儿提了一个大食盒过来,里边不仅有猪蹄螺蛳,还有最近吕三娘新研制的爽辣鸡杂,都是下酒的好菜。
洪捕头给钱的时候温沅推拒了一下。
“你若是不收钱,我们可不敢吃,吃了我这捕头也就到头了。”洪捕头说。
温沅听罢,这才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待洪捕头一走,温沅抛起手里的银子又接住,笑道:“这爽辣鸡杂,保准让他们欲罢不能。”
“今日就有许多客人赞这道菜好吃。”余浪说。
“那是当然,我试过的,怎会不好吃?”温沅挑起眉。
“是。”余浪语气真诚,“少爷的口味绝不会出错。”
温沅一顿,眉眼弯弯,愉悦地笑了起来。
余浪的无条件的信任,实在让他欢喜。
日渐西斜,晚食将至,食肆伙计们去忙迎客前的准备。
“少东家,迷迭香和罗勒不够了,得再去买一点。”吕三娘今早采买的时候忘了补香料,刚刚要用的时候才发现不剩多少,若是晚食有客人点三杯鸡,可不能少了罗勒。
温沅本想让余浪跑一趟的,但见郭巴子跃跃欲试的模样,便叫了他:“清点一下还缺了什么,让巴子跑一趟吧。”
吕三娘点了点头,回厨房看了看别的香料,偏少的那些也一起算上了,最后说了五种香料。
温沅从钱匣取了五百文给郭巴子,郭巴子接过钱小跑出门。
在食肆里擦桌子,哪里比得上在去买东西轻松呢?香料铺子也就隔了三个巷子,来回一趟压根不用多少时间,但是他为了不擦桌子,决定多磨蹭一刻钟。
到了香料铺子,郭巴子把所有香料看了一遍后,才跟老板说:“老板,给我打包点迷迭香和胡椒丁香。”
“您稍等啊。”老板正在忙着给别人称重。
他买完香料,又转去杂货铺买罗勒,东西全部买完了又去街边看别人画糖画。
这边转转那边走走,拖够了一刻钟才慢慢吞吞地往回走,经过一家陶罐店的时候,忽地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转头看去,那身影扛着重重的大陶罐一晃,晃进了店铺小门。
郭巴子下意识走过去,刚走两步又停了。
他弟弟郭年子在私塾念书呢,怎会在此扛陶罐?再说了,年子那瘦弱的小身板,饭都不爱吃,怎么会有力气扛这个?
“眼花了眼花了,肯定是饿眼花了。”郭巴子絮絮叨叨走了。
然而回到食肆后,他越想越不对劲,弟弟上回来说是报名考院试报完就回家,但问他具体什么时候考,又支支吾吾不肯说,他只说怕考不好,等考完再来食肆看他。
明明弟弟以前对他什么都说的,总不能连个考试时间都不愿说吧?
还有刚刚看到的那身影,实在太像了。
“巴子想什么呢?”温沅见他站在柜台前低头沉思,随口问了一句。
“哦……”郭巴子回过神,摸了摸后脑勺说:“我刚刚在陶罐铺子看到一个人,跟我弟弟长得好像啊,少东家你还记得不?我弟弟可有出息了呢!”
等考完院试会更有出息,到时弟弟可就是秀才了!
天呐!秀才!
他小郭家要出秀才了,看谁以后还敢说他们没爹没娘,谁还敢看不起他们!
温沅一愣,面露难色:“巴子……”
“啊?”郭巴子看到少东家的神情也跟着一愣。
温沅犹豫片刻,有些不忍心地说:“那也许……真有可能是你的弟弟。”
郭巴子慢慢瞪大双眼,猛地转身冲出了食肆。
第28章 食肆发展(六)
“郭年子, 把这俩罐子搬上车,仔细别摔碎了。”
“来了。”郭年子低头用手臂擦去额头上的汗,攥了一下火辣辣的掌心, 弯腰一手抓起一个陶罐口,轻呼一口气用力提起, 踉踉跄跄地搬过去。
这是他来陶罐铺子上工的第三天。
这里的活儿不算多,除了吆喝卖陶罐,就是搬陶罐, 比起借住在二叔家干的活儿要少得多,唯一相同的是饭菜少,他还是吃不饱,力气不够大, 扛罐子的时候总担心会摔碎。
摔坏一个陶罐, 就是他好几日的工钱。
书念不成了, 他得攒钱还哥哥。
想到哥哥, 他干活儿的力气都变大了, 自从爹娘走后,是哥哥把他拉扯大, 还挣钱给他念书,十三岁中童生那会儿, 他第一次看到哥哥哭得泣不成声, 明明哥哥是那么坚强的人啊。
中了童生后, 家里消失很久的亲戚都回来了, 二叔还把他接过去住, 说二叔家就是他们家, 还让哥哥在外面好好做工, 挣钱就往家里寄。
他不想去二叔家住, 他一个人其实没什么不好,所有的活儿他都会,但哥哥会担心,既然哥哥担心,那他就去。
前不久,二叔把他赶了出来,因为哥哥上个月寄钱晚了。
“以为你考了个童生能教教你两个弟弟,让他们也考一个,这么多年白吃白住不指望你感恩,谁知道还真是个白眼狼!”
这种话二叔不会对哥哥说,他也同样不会让哥哥知道,哥哥做工辛苦,他不能给哥哥拖后腿。
可当他看到哥哥站在陶罐铺子门外的时候,他就知道他还是给哥哥拖后腿了。
“……你在这儿做什么?”郭巴子在弟弟手上的陶罐和板车之间来回看,瞪着眼睛难以置信。
郭年子小心翼翼地把陶罐搬上车,慢慢转过身,笑着轻声喊了声“哥哥”。
“你怎么来了?店里要买陶罐么?想要什么样的陶罐呀?”
“我问你在这里做什么!”郭巴子压着嗓子吼道。
“……”郭年子笑容一僵,强笑着说:“卖陶罐啊,还有些砂锅什么的,样式挺多的……”
他越说声音越小,直至看到哥哥越发阴沉的脸,顿时没了声儿。
“郭年子!磨蹭什么?里边还有六个大陶罐等着搬呢。”陶罐老板从铺子里走出来,见到郭巴子愣了一下,“这谁啊?”
郭年子回过头,笑了一下:“这是我是哥哥,他、他来——”
“你给我回家。”郭巴子攥住他的手,把人往回扯,“这是你该干的活儿吗?你给我回去好好念书!”
“哥、哥哥……”郭年子一把挣脱,往后退了两步,“我不回去。”
郭巴子倏地炸了。
他不顾郭年子的拒绝,冲上去抱着人就往回拖,郭年子怕伤着哥哥也不敢用力挣扎,两人在陶罐铺门口缠成一团。
陶罐老板看得目瞪口呆:“哎、哎!你们别打啊!”
“巴子!”温沅来的时候两人脸都憋红了,他赶紧让余浪把人分开。
余浪走过去,一手抓住一个人的后领子,毫不费力地拎起、分开、放下。
郭巴子:“……”
郭年子:“……”
陶罐老板:这力气,有没有兴趣来我们这儿搬罐子啊?
“巴子,先回去。”温沅见他满脸的不情愿,沉声道:“食肆还未下工呢,伙计这活儿你是不想干了?”
郭年子一听急了:“温老板,您别怪哥哥,是我的问题,哥哥,你、你先回去——”
“要你管!”郭巴子气得推开他,大步往回走。
“哥……”郭年子想追上去,被温沅拦了一下,温沅说:“今日下工后,可否来一趟食肆?”
郭年子回头看了一眼陶罐老板,老板双手叉腰显然生着气,他冲温沅躬身行礼:“抱歉温老板,这事儿怪我不懂事,您别怪我哥,下了工我会去的。”
温沅点了点头,和余浪一起回去了。
回到食肆,郭巴子已经在招呼客人,只是语气不太好,脸色有些臭,明显是压了一股气。
温沅把郭巴子喊过来:“你一会儿只管收拾桌椅碗筷,招呼客人点菜上菜这些交给余浪。”
郭巴子一愣,闷声点头道:“知道了少东家。”
温沅看他情绪还算稳定,便让他去忙了。
近日食肆多添了几样新菜品,全是吕三娘和周七豆一块儿捣鼓出来的,食肆的菜品丰盛了,还攒了不少的熟客。
这些熟客吃惯了温家食肆的味道,到了别家店,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来了温家食肆吃饭。
生意逐步稳定下来,每日收入至少有二两银子,最多的时候能达到四两,温沅不知道别家食肆的收入如何,只是对比之前的孙家食肆,现在已经是很好了。
算来今日正好初十,也到了给伙计们结工钱的日子了。
吕三娘成了食肆的大厨,工钱理应跟着涨,只是她刚做大厨没多久,工钱不好一下涨太多,温沅琢磨了一下,决定先涨一两。
其余人的工钱不变,依旧是周七豆、郭巴子一两,余浪二两,这样算来,伙计们的工钱总共是六两。
天色渐暗,街道上商铺开始挂起灯笼,路边小摊炊烟袅袅,烟雾缭绕的摊子后面是一张张写满忙碌的脸庞。
回家吃饭的行人步履匆匆,想在外边吃饭的精心挑选着喜欢的摊子食肆。
不远处的空地上,来个一家杂技班,什么喷火、顶碗、打硬、拳脚刀棒,样样耍得精彩,引得众人阵阵欢呼,掌声如雷。
这种戏班子大多是别处来的,一来来好几日,待挣够了钱,再去下一个地方表演。
这次来的杂技班带来了极为刺激的喷火打戏,看官们手都拍疼了,丢银子的时候真是眼都不眨一下。
有的看官肚子饿了,三五好友结伴就近选了一家食肆进去吃饭。
温沅在柜台后数银子,听着客人们热烈谈论刚刚看到的杂耍,不禁想去看看是否有这般精彩。
“那人真顶了五十只碗?”温沅讶异问道。
“真的,我还数了两遍呢。”客人回道,“也不知怎么顶的,看着摇摇晃晃,却不会掉,惊奇得很。”
“当真是厉害啊……”温沅感叹。
在食肆里总会听到客人们谈论各种奇闻,不是家里的事,就是村里的事,或者是做工遇到的事,还有不知打哪听来的传闻。
客人说时,脸上十分生动,彷佛是自己亲眼所见,就好比今日杂技班的顶碗吧,说着说着,就拿起了食肆的空碗放到了头上。
“哎——”温沅连忙阻止,“这碗不能耍……”
那客人手一松,眼看着碗就要落地,却见一道黑影闪过,稳稳地接住了碗。
“这碗不适合玩耍。”余浪面无表情地把碗放回了客人桌前。
那一桌客人都愣了,尴尬道:“抱歉,一时激动。”
“无妨,请慢用。”余浪说完转身走了。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这碗要碎。”温沅擦了把额头上莫须有的汗,“真碎了,还不好向他们讨要碗钱。”
“不会,我看着呢。”余浪笑着看他。
晚食将要过去,周七豆过来说今日的备菜已全部卖完,温沅便让余浪把打烊的木牌挂出去。
余浪挂完了木牌,抬眼看了下人头攒动的杂技班,回身叫了声“少爷”。
温沅疑惑地走过去:“怎么了?”
余浪原地半蹲扎了个马步,随后拍拍大腿说:“少爷上来。”
“什——”温沅惊呆了,“疯了你,快起来。”
“那处人多,在这应当能看到些许。”余浪没动,身体十分稳当,“少爷放心,不会摔着。”
“这大街上的……”温沅往街上看了一眼,有人已经爬到树上或者屋顶上看了。
“踩上来便是。”余浪朝他伸出手。
温沅心下微动,犹豫片刻,伸手扶住余浪坚实的肩膀,一咬牙抬脚踩上了上去。
唰——视野一下变高了。
温沅的身高在小哥儿里算高的,但是汉子比小哥儿还高一些,更别谈余浪跟别的汉子还要高出不少。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像是到了一棵巨树上,看到了更远更辽阔的景色。
“原来你平时看到的东西是这样的。”温沅不禁说道。
余浪仰起头看着他,失笑道:“没那么高。”
温沅低下头看了他一眼,笑道:“那也是高的。”
“好看么?”余浪问他。
温沅抬头看了一眼,说:“喷火呢,那火比人还高,旁边真有人顶碗啊,而且不只有脑袋顶着,手上肩上都有呢。”
余浪怕小少爷踩不稳,右手隔着距离虚虚拢在他的腰后,小少爷腰可真细,一只手环抱过去竟能绕上一圈,不过余浪没环过去。
温沅看入迷了,右手下意识寻找支撑点,他虚空抓了几下,正好抓到了余浪的右手手背,一下懵了。
他悄咪咪地扫了余浪一眼,余浪眼睛看着前方,似乎被杂技班吸引了。
“你看得到么?”温沅问。
“可以。”余浪说,“捞鱼时常常还未天亮,习惯了夜视,看得很清楚。”
“以前每逢初一十五,过节日或是生日宴,孙老爷都会请戏班子上门。”
余浪仰起头看他。
“不过我很少去看,戏班子一来,我就自己上街找吃的,我有钱嘛,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温沅笑了笑。
“少爷。”
温沅唇边笑意一敛,“嗯?”
余浪垂眸看他,问道:“少爷不喜欢看戏?”
温沅一顿,“为何这么问?”
因为你笑起来,似乎很难过。
“瞎猜。”
温沅无语地瞟了他一眼,“现在正看着呢,这不应该猜我喜欢?”
“嗯。”余浪说:“那就是喜欢。”
“不是我不喜欢,是他们不喜欢我。”温沅低声笑笑,“因为只要我在,孙家三少爷就会不高兴,他一不高兴,孙府上下都得闹起来。”
余浪右手一下握成拳,他不去评判孙家的是非,只说:“少爷值得喜欢。”
温沅瞬间以为他踩的地方是一块巨石,不仅让他站得稳稳当当,还让他后背无惧风浪。
他一下笑起来,从余浪腿上跳下来,“累了吧?”
“不累。”余浪站直身体,动作潇洒得不像刚扎了半盏茶马步的人。
远处杂技班换了个耍刀枪棍棒的人表演,开启了新一轮的喝彩。
温家食肆最后一桌客人离去,伙计们准备收拾碗筷整理桌椅。
在打扫开始之前,温沅叫来了所有的伙计,给他们挨个儿发了上个月的工钱。
吕三娘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领了二两银子,少东家可从来没跟她说过涨工钱的事儿啊!
她才做大厨不到一个月呢,按理说就算涨,也是下个月的事啊!
她眼眶一红,瞬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哎……”温沅不懂怎么安慰人,无奈笑道:“这是你当大厨该有的,这个月辛苦了,明天多来几道试菜。”
吕三娘连忙点头说:“梅花面饼我快做出来了,明日一定端给少东家试!”
“好,去忙吧。”温沅说。
吕三娘回过头的一瞬间,眼泪猛地从眼眶飙出,等她稳定成为大厨,以后就有机会把女儿接出来跟她一块儿生活,她们娘俩再不用看娘家人的脸色。
郭巴子还是那副苦闷的模样,领了钱高兴了一下,本想出门寄钱的,一想弟弟都不需要他的钱,还寄个屁!
他要留着给自己买大鸡腿吃!
“哥哥。”
郭巴子一愣,猛地抬起头:“你来干嘛?食肆打烊了,你去别家吃吧。”
郭年子踌躇了一下:“哥哥,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想清楚了?”郭巴子脸色缓和了些,“你快回去念书,挣钱的事——”
“哥哥,”郭年子打断他,“我不会回去,我可以边做工边念书。”
“不行!”郭巴子脸色一变,来食肆吃饭的学子们,哪个不是在书院里念书,他们压根不用愁生计的事,他清楚念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边做工一边念书压根不可能!
他一股气涌上来,顿时口不择言:“你要么给我回去,要么以后咱俩断亲!”
第29章 食肆发展(七)
郭年子的脸“唰”一下白了。
郭巴子看到弟弟苍白的脸色, 恨不得当场给自己一巴掌:“哥哥不是这个意思……你是不是怕钱不够?刚刚少东家发了工钱呢。”
他掏出还未捂热的银子塞到弟弟手里,拍了拍胸脯保证:“你专心念书,钱的事交给你哥。”
郭年子把手背到身后, 低着头颤声道:“哥哥……我不能再拿你的钱了,我会自己做工挣钱。”
“你挣什么钱!你好好念书考个秀才, 以后到私塾教书,多好的日子,你非要扛什么破罐子, 你要扛一辈子吗!”
郭巴子想不明白,明明清明节回去的时候,弟弟还跟以前一样黏他有说有笑,二叔二婶也常说弟弟乖巧懂事叫他放心, 怎么才过了几天, 就成这样了。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私塾有人欺负你了?村里谁说闲话了?”郭巴子急问。
“没有。”郭年子不敢跟哥哥说他已经几个月没去私塾了, 他不想叫哥哥担心, 更不想继续留在二叔家, 他只想离哥哥近一些。
“哥哥,你忙吧, 等店里不忙了我再来看你。”
“不行!”郭巴子急忙扯住他的手腕,死死攥着不肯放人, “就算你不回家, 你也不能去扛罐子!”
两人僵持着, 食肆里其他人对兄弟俩的事不了解, 也不知从何劝起, 只得让郭巴子先松手。
郭巴子死犟着不肯松, 他怕弟弟好不容易挣出的前程毁于一旦。
“巴子, 你先松手。”温沅皱着眉, “你要和你弟弟打一架不成?”
郭巴子咬紧牙关,迫不得已松开了手,但他手松开了,眼睛却还是死死瞪着弟弟。
郭年子低着头没敢看他。
温沅看了两兄弟一眼,叹了口气,忽然喊了声:“郭年子。”
两兄弟一愣,齐齐转过头。
“你从招呼客人到点菜上菜,收拾桌椅扫地,统统做一遍。”温沅说,“巴子,你当客人。”
众人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少东家的意思,郭巴子最先回神,他猛地瞪大双眼:“少东家……”
“既然你弟弟不想回家,你又不舍得弟弟去搬罐子,正好食肆缺个伙计,且看他能不能做。”温沅冲郭年子抬了抬下巴,“想留便试试看。”
郭年子感激地看着温沅:“我试!”说着把哥哥拉到了门外,笑吟吟地招呼他。
郭年子用从陶罐铺子学来的揽客方式,有模有样地招呼哥哥,动作间还有点生疏,但他笑起来乐颠颠的,很是讨喜。
郭巴子从不情愿弟弟当伙计,到弟弟真是太厉害了只用了一个门槛的距离,他看着弟弟那认真的模样,心中火气已然全消。
郭年子清扫桌子收拾碗筷手脚麻利且熟练,一点也不像没干过活儿、只会读书的书呆子。
温沅看完全程,挑起眉说了一句:“食肆没有多余的房间,你两兄弟就住一间吧。”
两人一愣,互相看了对方一眼,险些落泪,郭巴子带着鼻音说:“谢谢少东家,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我也是!”郭年子说。
吕三娘和周七豆经常听郭巴子念叨自己的神童弟弟,此时人来食肆一起做工,他们也高兴得很,当即说帮他们收拾屋子。
“我这就去和老板辞工,还有行李也在陶罐铺里。”郭年子笑得脸颊都是红的。
“走,哥哥跟你去!”郭巴子拉着弟弟出门,到了街上,他往前走了两步,半蹲下来说:“上来,哥背你。”
“嗯!”郭年子跳上郭巴子背上,搂着哥哥的脖子,下巴搁到哥哥的肩上,小声说:“哥哥,温老板真好啊。”
郭巴子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温沅看着二人远去,一展折扇摇了摇,回头笑道:“七豆,来领工钱。”
周七豆快走到柜台前,笑着接过少东家给的一两银子,说了句“多谢少东家”便高高兴兴地跑回了房。
最后一个是余浪,除了护院的工钱,还要给他结鱼钱呢,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每日送来食肆的鱼并不是固定的数目,有时多有时少,若是生意好时,一天中还会送两回,不过自打烤炉摊撤下后,小鱼的数量没有之前要得多,算来小鱼每日平均十五斤左右,多是用来做炸小鱼。
大鱼加小鱼,再加上二两工钱,拢共是十五两五钱八十九文。
温沅从钱匣里拿出一个钱袋,抛给余浪说:“数一下。”
余浪本想直接放进兜里,被温沅盯着,便拉开看了一眼,有碎银有铜钱,其实不看也知道少爷不会少钱给他:“对的。”
他绑好钱袋,抬起头问:“食肆的债,少爷可留够钱了?”
“怎么?”温沅斜靠着柜台,挑起眉:“没留够,你要帮我还了?”
“行。”余浪二话没说把钱袋推了回去。
温沅一顿,目光从钱袋往上移到余浪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手持折扇点了点余浪的胸膛上,微微眯眼:“余浪,先前不着急结钱尚且说得过去,你把钱推回来是什么意思?”
余浪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问了一句:“少爷是不是想给食肆做个柜子和放伞的架子?”
“嗯?”温沅一时没搞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债还完,柜子和架子就能做了。”余浪说,“也不至于弄得食肆湿哒哒的,客人不高兴,少爷也心烦。”
“就因为这个?”温沅不禁问。
“嗯。”余浪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也用不到这么多钱。”温沅把钱袋推了回去,笑道:“还债的钱我已经留出来了,过几日便能还完。”
余浪没再多说,收起了钱袋。
食肆有了郭年子的加入,伙计们不再手忙脚乱,做事井井有条,余浪也不用大堂后院两边跑。
郭年子学东西很快,没两天就适应了食肆的生活,白天做工,晚上熄灯后,他便拿着书从后门去别家夜宵摊子旁看,直到夜宵摊子也打烊才回去睡觉。
以前在二叔家,晚上不许燃灯油,他只能趁着月色明亮的时候看一看,哪像现在,还有灯火呢。
“看书去了?”温沅临睡前出来解手,恰好遇到从外面回来的郭年子。
郭年子轻手锁好门,笑着点头道:“对,今年还有一次院试,我……我想去考。”
“那便去,什么时候时间定了同我说,到时给你休假,不扣你工钱。”温沅打了个哈欠,“明日是不是要和三娘去看酒?”
“是,食肆的酒快卖完了,须提前定下。”郭年子说,“挑选三家酒坊,然后从劣到佳,选出五种酒,带回来给少东家尝尝。”
“嗯?”温沅一愣,“这么多?”
郭年子来的第一天就从自己哥哥和三娘七豆口中得知少东家嘴刁,若是只带三五样,少东家未必能选中,不如多选几样,也好有个对比。
“不会多,无论劣酒或是佳酒,不同的酒坊做出的味道也不同,价钱也不一样。”
温沅颇为意外,这郭年子做事挺有计划。
“行,早些睡,以后下雨就别出去了,食肆有灯油。”
郭年子笑了一下,说了句“知道了少东家”,便回房睡觉了。
次日,温沅难得睡了个懒觉,等他起来的时候,除了郭年子和三娘,其余伙计都在后院给螺蛳剪尾巴。
他走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一旁的木盆里,竟然有虾!
“今早捞的?”温沅一边问一边转头看向另一个木盆,吓得险些跳起,“这什么?小蛇?”
“黄鳝。”余浪把木盆推远,“过不久别家食肆也该上虾和黄鳝了,所以我让泽平捞了些过来,看看要不要做新菜品。”
“原来黄鳝长这样……”温沅往后又退了一步,转头和周七豆说:“虾的话,先做一道油焖大虾,至于黄鳝,红烧干煸都成,鳝鱼粥也不错,都可试试。”
“好的,少东家。”周七豆点了点头,说道:“少东家想吃什么早饭?有小笼包,鸡蛋卷饼,还有豆浆。”
温沅起得晚,胃口正好,便要了份鸡蛋卷饼和豆浆。
周七豆洗干净手起身进厨房煎鸡蛋卷饼,煎好后,和豆浆一起端出来。
温沅洗漱完,坐在长椅上边吃边看三人干活儿,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是个什么苛刻长工的东家呢。
早饭吃完,吕三娘和郭年子拎着十几个小酒壶和一只大鸭回来,那鸭子是活的,放到地上,翅膀一展,险些给它飞了。
温沅看到那鸭子才想起来他之前让吕三娘做一道酒焖大鸭,有虾有鳝鱼还有大鸭,新菜品可真不少啊。
伙计们不用吩咐,各自找到各自的活忙起来。
吕三娘进厨房烧水拔鸭毛,周七豆在井边洗菜,郭巴子和郭年子两人拿着布巾扫帚到大堂擦洗打扫。
余浪则是到厨房拿了把菜刀,拎起鸭脖子,抓住双翅,踩住双脚,一刀划破鸭喉,随后把大鸭倒提起来放血。
所有人都忙着呢,倒显得温沅有些无所事事了。
他拿过桌上的小酒壶,掀开木塞闻了闻,淡眉轻挑,劣酒,不香,他倒了一小杯尝了尝,寡淡无味,这瓶不要。
“这酒一会儿你们谁想喝便分了喝罢。”温沅把这小壶酒放到一旁,又拿起另一壶,挨个试过去。
十几壶酒,他没有逐个试完,待到余浪把鸭杀好交给吕三娘,便去柜台拿上银钱,和余浪一块儿到菜肉行。
清晨的东里街市喧闹非凡,各家馄饨包子小摊冒着热气,着急上工的汉子小哥儿着急忙慌地往热食嘴里塞,烫得是嘴歪眼斜,涎水直飞。
还有好些人排着队买食,那煎饼闻着香味跟今早吃的鸡蛋卷饼差不多,幸好温沅吃饱了,不然得犯馋。
穿过这条香气扑鼻的街市,再走两条街,就到了菜肉行。
打头第一摊就是张屠户的肉铺。
张屠户正在给猪肉分块,猪颈肉、隔山肉、排骨、后腿肉等等一一分好,他忙得头也不抬,还是一旁的学徒叫了他一声,才知道温家食肆少东家来了。
张屠户微讶:“温老板亲自来买猪肉?往日不都是你家厨娘来采买?”
“不是。”温沅笑了笑,“托张哥的福气,食肆生意红火,这厢是来还钱的,最后十两,张哥数一数。”
张屠户不意外,他知道温家食肆生意好,估摸着也就是这几日温沅会来还债。
他切完这一块,把位置让给徒弟,擦了擦手挤出摊子,笑道:“温老板若是急需用钱,这债也不用急。”
杀猪铺子血腥味十分浓郁,温沅抽出折扇摇了摇,偏头让余浪把钱给张屠户:“近日尚可,早些还完轻松些。”
“也是这个理。”张屠户接过钱,打开看了一眼,正好十两,他收起钱袋,不轻不重地叹了叹气道:“那孙家食肆欠了钱,我们这也是小本生意,实在拖不起,先前的事,实在是对不住,还请温老板莫要介意。”
“张哥客气了,这都能理解。”温沅笑了笑。
“对了,我听说你们食肆每回上新菜品,都要试菜?”张屠户试探道。
温沅看了余浪一眼,点头道:“是,开食肆,自然要保证菜品好吃。”
“就冲温老板做生意的态度,佩服。”张屠户说完,顿了一下,扬起笑说:“以后你们温家食肆需要买猪肉回去试菜,我给你这个价,如何?”
张屠户伸出一个手掌,然后另一只手从中间切一刀。
温沅挑起眉,表示没看懂这种暗语。
张屠户“哎呀”了一声,左右看了看,低声道:“半价。”
温沅一喜,看了余浪一眼,余浪问道:“条件?”
“什么条件不条件的,见外了嘛不是?都是合作嘛。”张屠户说,“温老板若是试菜成了,那以后你们食肆的猪肉便从我张家肉铺入,如何?”
温沅闻言,笑道:“张哥的猪肉向来可靠,有何不可?”
“那便说定了。”张屠户回身从摊子上拎了一大块排骨给温沅,笑道:“温老板拿回去吃,今早刚杀的猪,试试这肉好不好!”
温沅连忙推拒,奈何张屠户坚持,索性接下了,他让余浪接过肉,拱手笑道:“那便多谢张哥了。”
“客气什么?”张屠户爽朗一笑:“都是朋友,应该的。”
从菜肉行出来后,温沅心里那块大石终是落了地,欠债的滋味不好受,从今往后,食肆挣回的钱他可以自由支配,再不用有所顾虑。
至此,债台高筑的温家食肆,终于在一场大雨过后迎来新的阳光。
第30章 食肆发展(八)
拎着一大块排骨也不好在街市上闲逛, 温沅和余浪直接回了食肆。
余浪把排骨拿去厨房,交给吕三娘:“少爷说留下三根一会儿午食吃,剩下的便做成菜品。”
吕三娘讶异道:“三根是试菜还是?”
“食肆的债都还完了, 少爷说留着庆祝。”余浪说。
吕三娘和周七豆对视一眼,顿时高兴地手脚都不知怎么摆, 吕三娘急着确认了两遍,才真的敢相信。
食肆不再欠债,是不是她们以后再不用担心食肆会不会被卖, 也不用再担心没处去了。
“真是太好了……”吕三娘双手擦了擦襜衣,左右看了看说:“一会儿午食要不要多做几个菜?这是好事呢。”
“少爷说随你安排。”余浪说。
“好好,那我做几个以前做过的招牌菜,再把今日的试菜一道做了。”吕三娘面带喜色, 对周七豆说:“七豆, 先把猪油炸了, 留锅底炒菜。”
“好, 我这就去!”周七豆把肥猪油块搬进来, 拿起菜刀切成小块。
食肆里的油除了花生油菜籽油,猪油是必不可少的, 炒青菜放几块猪油渣,都不用费心做都香得不行。
炒肉的时候, 可以用花生油和猪油一起放, 但得掌握好分量, 猪油不易放太多, 一来容易上火, 而来猪油放久了容易凝块, 这菜一凝块可就没那么好看, 吃起来也容易腻。
午食未到, 食肆陆陆续续进客人。
郭巴子在门口招揽客人,待客人进了店,便由郭年子接手招呼,落座后,郭年子对着客人朗声唱菜,他记忆力好,菜牌只需看一遍就能记住。
什么客人点了什么菜,他也都记得清清楚楚,丝毫不会搞混。
没过多久,食肆大堂的雅座已全部坐满。
郭巴子在等着厨房做菜上菜的时候,下意识地想往后院的茅厕跑。
他走了两步,却又停了。
他现在其实没有三急,只是偶尔偷个懒已是常态,成了他一天之中最喜欢干的事。
偷懒罢了,人之常情,他这般想着,转过头看了一眼正在招呼客人的弟弟,又看了眼柜台后低着头打算盘的少东家,踌躇了一下,默默回到原地。
“小二,上壶酒。”西三雅座的客人喊道。
郭巴子回过神,笑着走过去:“来了!咱们这有自酿浊酒,味道有些淡但胜在便宜,甜一些的有桂花酒,劲儿大的有烧刀子,还有这屠苏酒,散着一股药香,喝过都说好,您想要哪一种口味的酒?”
“你这小二嘴巴子倒是利索。”客人笑着说,“先来半角屠苏酒罢。”
“得嘞!”郭巴子一甩布巾唱道:“西三雅座,屠苏酒半角。”
温沅抬头看了一眼积极主动的郭巴子,笑了笑低头继续打算盘。
前两日下了场雨,又阴了两日,今日终于见到了太阳,日光不算很热烈,但让人感到舒适。
余浪拿着木撑子把外头棚子上攒的雨水抖到污水渠里去,确认了这棚子不会滴水,才把前两日收回来的四方桌摆到门外去,这厢刚摆好,便有客人坐下了。
食肆里外都是满座,客人们边吃边聊,热闹极了。
未时二刻,客人渐渐散去,食肆伙计们终于有时间吃饭。
吕三娘做了五个大菜,一份老鸭汤,还有今早拎回来的酒,这顿午食有酒有菜,可谓是丰盛。
因着大堂不能没有人看着,这顿饭便搬到了大堂里吃,众人突然有一种到食肆里大吃一顿的感觉。
倒酒的倒酒,盛汤的盛汤,落座后众人纷纷看向少东家。
温沅笑了笑,执筷夹了一块肉到自己碗里,让他们随意,说完后却发现他们还在看着他。
“怎么不吃?”
“少东家,您不提一个么?”郭巴子问,“我见别人来食肆吃饭,喝酒的都会提一个。”
“提……”温沅一愣,他一时还真想不出要说些什么。
这顿饭是为了庆祝食肆还完债,可这债说到底也只和他一人有关,伙计们去留如何,都背不上这个债。
真要说高兴吧,也只能说他一个人最高兴。
“这就……”温沅笑笑,刚要说不用,吕三娘忽地端着酒杯站起来,“少东家。”
“嗯。”温沅笑了一下。
吕三娘被少东家这么一笑,顿时忘了自己起身前打好的腹稿:“我……哎……做菜这个事,多谢少东家,让我让我做菜,我知道我没什么天赋,也不、不……哎我也不懂说别的,我就是谢谢您……”
“干杯。”温沅碰了一下,笑道:“三娘,你做菜很有天赋,相信自己。”说完仰头干了。
“哎……”吕三娘眼眶一热,仰头干完偷偷摸了把眼睛,笑说:“这酒辣,有点喝不惯……”
周七豆无声给她斟满,冲她笑了笑,随后也拿起自己的酒杯说:“少东家,我敬您。”
“我也是,多谢少东家收留我。”郭年子说完,郭巴子跟着点了点头。
温沅笑着拿起酒杯,偏头问余浪,“你呢?你想说什么?”
“干杯。”余浪说。
“干杯!”
今日晚食还得干活儿,他们喝完这一杯就开始动筷吃饭。
热腾腾的排骨还冒着热气,油焖大虾是连壳带肉都蘸满了汤汁,酿鱼丸香脆滑嫩,老鸭汤味鲜汤补,每一道菜都精心摆盘好,看起来赏心悦目,吃起来更是津津有味。
众人正吃着呢,忽闻后院传来骂声,几人对视一眼,端起碗就往后院冲。
骂声是隔壁饮子铺传来的,他们跑到后院看不到,又跑到后门处,到的时候发现别家后门都站了人。
看热闹的时候,所有人的屁股好似着了火,个个跑得飞快。
此时饮子铺后门站了一圈的人,这群人中间坐着那人,正是饮子铺的老板,其夫郎站在不远处,被一妇人扶着,一直在抽噎哭泣,嘴里念叨着“不过了不过了”。
饮子铺老板低着头瞧不清表情,倒是站在他旁边的几个汉子脸色铁青。
温家食肆的伙计们端着碗都忘了吃,郭巴子小跑到另一个店铺后门,小声问那伙计:“这是咋了?咋了?”
那伙计捧着瓜子,低声说:“好像是那老板外头有人被夫郎知道了,这些人都是他夫郎的娘家人,上门要说法呢。”
“嚯!”郭巴子刮了两口米饭,回到食肆后门,把听来的消息和其他人分享。
其他人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听得有滋有味。
这时,那汉子似是忍不下了,抓住饮子铺老板的领子把人提起来,那老板拼了命地挣扎,真叫他给挣脱跑回了店里。
“你们敢打人我就报官!”老板大喊,“他长那么彪悍,都比我高一头了!脾气还差,哪个汉子受得了!我找人怎么了?再说了,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们管不着!”
汉子听得青筋暴起,攥着拳头冲了进去,紧接着外面那一群人也哗啦啦涌进去。
温家食肆的伙计们没跟上趟,只得跑回后院,搬来木梯,爬上房顶上看。
就连平时腼腆的周七豆都跟着上去了,且手里的碗还在!边看还能边吃!
温沅一阵无言。
“少爷,”余浪拉了张长椅放在墙根,随后站上去蹲好了马步,他拍拍大腿说,“来。”
“不是,你……”温沅捂着额头说,“不用……”
“少东家快看,打起来了!”郭巴子喊道。
“什么?”温沅立即跳上长椅再踩上余浪的大腿,攀上墙头,他刚上来,便看到饮子铺的后院挤得满满当当,其中还有面馆老板和老板夫郎,两人嘴里甚至还叼着鸡爪!
饮子铺老板被追得四处逃窜时,这群围观的人还在一旁指指点点。
饮子铺老板夫郎觉得丢脸,忙拉着自己哥哥说:“别打了哥,你好好跟他说啊!让他跟那人断了就行了,你打坏了他我怎么办!”
“打坏了正好和离!”
“那不行,这店刚好点,好日子眼看就来了,我、我不想和离……”
“你看他就是离不开我,和离个屁!”
众人又是一阵议论纷纷。
温沅啧了一声,从余浪身上跳下,仰头看他:“你要不也到屋顶上看?这儿看不全。”
余浪摇摇头跳下来,拎起长椅说:“没兴趣。”
温沅也觉得余浪不会对这种事感兴趣,不过其他伙计们可就不一样了,各个脖子伸得老长了,恨不得把脑袋摘下扔过去看。
他没管这群伙计,径直回了大堂,余浪放好长椅也跟回来了。
两人继续吃饭。
“对了,我想请保保帮我办件事。”温沅说。
“鸡头帮?”余浪问。
“对,上回范老板说了鸡头帮搞倒酒馆的全过程,其中就包括轮流派人到食肆门口赶客,我想请保保帮我查一查鸡头帮一共有多少人,且当家的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少爷想到法子了?”
“算是吧,洪捕头的威名震慑不了多久,与其等着他们来折腾我们,不如咱们先下手为强。”
“好,今晚回去我便和保保说,同时也让泽平和一洪去打听打听。”
“辛苦了,到时我请他们吃饭。”温沅笑道。
余浪点点头,说:“少爷吃饭。”
余保保得知此事后,毫不犹豫地应下,他当闲汉这么久,对今州城很是熟悉,打听一点鸡头帮的事不难,遥想当初鸡头帮还抢过他的跑腿单,一听温沅要对鸡头帮下手,他就激动得不行。
闲汉都不干了,就蹲在如意赌坊,甚至还进去逛了好几次,差点就被拉过去赌了,幸好他长得壮实,下盘稳当,别人没拉得动。
鸡头帮由二十几位游手好闲的无赖组成,常年混迹于如意赌坊,要打听他们简直易如反掌,余保保在赌坊混了三天,差点就混成了鸡头帮新成员。
余保保打听完,直奔温家食肆,坐下便说:“他们拉着我不给我走,还说让我有潜质,指不定能成为鸡头帮三当家。”
“三当家?”温沅眯起眼,问道:“这么说来,他们有两位当家?”
“对。”余保保点头。
“二人关系如何?”温沅又问。
“表面上倒是挺和气,不过背地里闲话不少。”余保保说。
温沅往后靠着椅背,笑道:“那便好办了。”
余浪挑起眉:“少爷打算怎么做?”
温沅没第一时间回答,转而问:“若是让你一人去揍他们一顿,你能全身而退么?”
“没问题。”余浪回答得很快。
“我也可以去!”余保保蠢蠢欲动。
温沅笑道:“行,不过得等他们下一次来,若是他们不找咱们麻烦,便罢了,若是再来,就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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