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食肆整治(十七)
装裱师傅上门仔细研究了字幅, 确认了装裱上卷轴需要至少七天时间,所需银钱至少二两,若是选择好一些的绫罗丝绸, 再加紫檀轴头,价钱还要更高些。
少东家外出去菜农杨光那处订菜, 食肆一切由掌柜的定夺。
巧的是陈贵礼家中长孙就在修远书院念书,对这位颜院长早有所耳闻,一众学子都渴望能拜入其门下, 若得他一句点拨,便是莫大的荣幸。
幸好,今早死鱼之事少东家没有追究,他现在决定留在食肆还来得及, 只要跟颜院长打好关系, 让其亲自教导他那长孙, 孙儿以后何愁不能登科及第?
搞倒食肆得来的分赃银子哪里比得上孙儿金榜题名封侯拜相?
“颜院长的提笔怎能用二两的卷轴?用个五两的。”陈贵礼说。
“五两!”周七豆大为震惊。
郭巴子也很震惊, 他心里觉得颜院长的字肯定不止五两银子, 但食肆没钱,谁的字来了都没钱, 掌柜的却愿意出五两!
“颜院长之名,今州城谁人不知?以后这五两随随便便就能挣回来了。”陈贵礼嗤笑他们大惊小怪, 目光短浅。
他掀开钱匣, 里边仅放了二两散钱, 还差三两, 咬咬牙, 自己先出!
舍不得银子, 攀不来交情!
大不了回头再用好话哄一哄少东家, 这钱还能收回来。
装裱师傅收了五两银子, 留下钱帖和契书,约定好七日后,拿着钱帖与契书到城东裱褙铺取卷轴,便美滋滋地走了。
周七豆和郭巴子对于掌柜的自掏腰包的行为震惊不已,两人你看我我看你,最后跑回后院找吕三娘和陈大立大谈特谈此间奇闻。
陈贵礼虽出了三两银子,可心情实在畅爽,对两伙计的懈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不过……他想到今早的事,还是无法安心。
那褐布巾汉子始终是个隐患,得想个法子让那人消停。
正想着,郭巴子突然从后院跑过来:“掌柜的,少东家让你去后院呢。”
“少东家回来了?”陈贵礼边说边往后院走,刚掀开帘栊,整个人都呆滞了。
那废物无赖怎会在此?
褐布巾汉子蹲在后院空地上,龇牙咧嘴揉胳膊,每揉一下就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温沅坐在后院唯一一张四方桌前,手上玩着折扇,神情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余浪站在他身后垂眼盯着褐布巾汉子。
吕三娘不知发生了何事站在水井边一动不敢动,陈大立躲在厨房门口,见他叔父神情僵硬,赶忙往里缩了缩。
陈贵礼心思一转,挤出笑道:“少东家,怎么把这么个地痞无赖给带回来了?”
“陈贵礼,甭装了。”褐布巾汉子咬着牙说:“老子今早挨了王捕快一耳光,进了衙门还挨了揍,这会儿你别想翻脸不认!”
“什么叫翻脸不认?你少污蔑!”陈贵礼厌恶地啐了他一口,脸色一变,对温沅笑道:“少东家,您可别听他瞎说啊,我压根就不认识他。”
“放屁!温老板,你家厨娘是不是每日寅时正三刻出门采买,至卯正一刻归?”褐布巾汉子问。
温沅抬头看向吕三娘,吕三娘忙不迭点头。
“这时辰就是他和我说的,不然我如何知道?”褐布巾汉子鄙夷道。
陈贵礼眼神发虚,抹了把额上的虚汗:“少东家,您别听他胡说,定是他暗中偷窥记下的,这与我无关啊!”
“陈掌柜,今早你上工,是如何知晓三娘见到了弄死鱼的人?”温沅问。
“这、我……”陈贵礼一看事情败露,腿肚子一软,“啪”一下跪到温沅跟前,痛哭流涕:“少东家啊!都是我猪油蒙了心,一时被人蒙骗才做了对不起食肆的事,求少东家原谅啊!”
温沅赶紧往旁边躲开,若受了这一跪怕是要折寿。
躲在帘栊后面看的郭巴子大开眼界,连忙把周七豆喊过来:“七豆子!快快快,过来看!”
周七豆刚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擦着布巾走过去:“怎么——”话没说完,竟然到掌柜的跪着哀嚎,好不狼狈。
吕三娘吓得连忙拿起水瓢挡脸,偷偷隔着水瓢手柄看,这种场景,也就村里能见着,自从她被休离村,就没见过如此好戏了。
厨房里的陈大立觉得他这叔父一把年纪了遭此灾甚是可怜,转念一想,这狗屁叔父总仗着自己是掌柜压他一头,不免幸灾乐祸。
陈贵礼一张老脸臊得不行,以前只有他耍威风的份儿,哪能让人给他下脸面?
可他心里清楚,此时不低声下气,真有可能会被解雇,到时无论是分赃的银子,还是长孙的飞黄腾达,统统飞走。
他揩了把眼泪,偷瞄了一眼慌忙避开的温沅,吃准了温沅心软的性子,按照别的老板,光是吃回扣这事儿就足够把人辞退了,然而温沅仅仅是扣一日的工钱,可见他年纪尚轻心地软,对掌管食肆经验不足。
只要他姿态足够低,就有回旋的余地。
陈贵礼一不做二不休,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少东家,都怪我目光短浅,我脑子被狗吃了!”
说完转手又给了自己一巴掌,涕泗横流,“少东家,您就看在我多年为食肆呕心沥血的份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然而陈贵礼并没有在温沅的脸上看到心软。
温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掌柜,我自问接手食肆以来没对你有过无理的要求,你为何要这么做?”
“这……”陈贵礼一时语塞,直觉告诉他,若是把背后之人吐露出去便是自绝后路,他不敢看温沅,低下头说:“我、我就是一时想岔了……”
温沅眯缝一下眼,忽地一掌拍桌:“陈掌柜此时还要隐瞒么!”
这一声,吓得众人都哆嗦了下肩膀,没成想年纪不大的少东家生起气来,如此吓人。
余浪看了眼小少爷背在身后的手掌,红了一大片,皱了皱眉。
“……”陈贵礼咽了口唾沫,没敢说话。
温沅扯了扯嘴角,笑笑:“温家食肆留不得有二心的人,陈掌柜另寻下家吧,明日无需来上工了。”
一道惊雷劈下,陈贵礼眼前阵阵发黑,一口气梗在胸口不上不下,憋得满脸发紫,无论他怎么哀求,温沅都铁了心辞退他。
既如此,他还求个屁,猛地起身,狞笑道:“那温老板把我工钱算清!还有方才做卷轴的三两银子,一并算了!”
“谁许你卷轴做三两银子?”温沅被他这变脸气笑了:“你伙同旁人损害食肆,我没送你去衙门就算好的,你还想要工钱?”
这狗屁的少爷,小小年纪,竟有一副如此狠毒的心肠!
陈贵礼满脸皱纹纵横狰狞:“温老板莫要后悔,没了我,你这食肆迟早倒闭!你以为食肆卖几条鱼就能翻身了?做你的春秋大梦!自会有人让你开不下去!”
“那便等着看吧。”温沅叫来周七豆,让他把雇佣契书和纸笔拿来,随后写下解雇契书,一式两份,“陈掌柜签完字,慢走不送。”
陈贵礼恶狠狠地瞪着他,想冲过去撕毁契书,被余浪一把攥住,往后推了一把,摔到地上疼得入骨。
“签。”余浪说。
陈贵礼怄得要死,却不敢再多动作,生怕这煞神真把他给折成两半,他签完契书,愤然甩袖离去。
陈贵礼虽走,后院里的人却依旧不敢出声,食肆发生这么大的事,每个人心里都忐忑不已,生怕下一个被解雇的是自己。
尤其是陈大立,他和陈贵礼是亲戚,又一起吃过不少钱,陈贵礼一走,指不定下一个就是他。
虽说他是大厨不愁找活计,可工钱还没拿到手呢!怎能这时候被解雇,多亏呐!
蹲在地上闷声看完整场戏的褐布巾汉子,讨好地笑说:“温、温老板,我可以走了吧?”
温沅冲后门偏了偏头,那褐布巾汉子连忙站起,谁料蹲久了腿麻,险些摔回去,他拖着麻腿一瘸一拐地跑了。
后院再一次归于平静。
温沅撑着额头沉思,心里一阵烦闷,他不说话,其他人也不敢说话。
半晌,温沅开口问:“大堂可还有客人?”
周七豆愣了一下,小声说:“方才送走了最后一位客人。”
温沅点点头道:“去关门打烊,烦劳几位师傅伙计到后院,商议要事。”
周七豆和郭巴子去大堂关门打烊,陈大立和吕三娘忙完手里的事,全都站到后院里,面面相觑。
“先坐。”温沅说。
陈掌柜被解雇的威慑力尚存,几人一个命令一个动作,纷纷坐下。
余浪搬来矮椅,坐到了众人身后。
温沅看着他们,这一个个伙计并不是他的下人,他从不要求这些人能完全听话,只要食肆能顺利经营下去,偷偷懒什么的,他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此之前,他没有过经营食肆的经验,无论下什么决定,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他允许自己犯错,也能允许旁人犯错,但有二心搞猫腻背叛食肆,绝不能姑息。
“莫紧张。”温沅见他们不安,解释道,“陈掌柜被解雇,是因为死鱼之事均是他所为,方才那个告发食肆的汉子亦是他雇佣来的。”
即便此事在方才陈贵礼言语间已经知晓一二,但真切听到时,几人还是惊讶了一瞬。
“陈掌柜为何这么做,未知。”温沅说。
“少东家,”郭巴子忍不住问,“方才陈掌——不对,陈……老汉,那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有人指使他啊?”
温沅颇为意外郭巴子竟然能猜想到陈贵礼背后还有人,转念一想,食肆里的人比他还了解陈贵礼是什么样的人,所以猜到也正常。
“对。”温沅说,“但无论背后是谁,这么做无非是让食肆开不下去,关店转卖。”
关店转卖!
周七豆和吕三娘都打起了精神,就连郭巴子都认真了一点点。
“今日的事,大家都看在眼里,现在食肆刚刚转好,以后如何尚未可知,我能保证的便是大家的工钱定能发出,只是需要时间。”温沅说。
听到工钱能发出,所有人都松了下肩膀,这段时间里,食肆的生意一直在往好的方向走,他们心里都挺高兴,与其拿完欠下的工钱去找新的活计,不如在食肆里好好干,总归是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人。
不等他们舒完这口气,温沅话锋一转:“不过,若是有人不愿在食肆干了,想拿工钱离开,可以同我说,我定不会阻拦,可要是有人吃里扒外,不仅工钱拿不到,还可能见官司。”
话音刚落,所有人后背的神经再一次绷紧。
“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干活。”吕三娘率先表态。
周七豆紧随其后:“我也是。”
郭巴子和陈大立虽未开口,但也点了点头,唯有余浪一声不吭一动不动。
温沅看了余浪一眼,等众人散去,他立即问了余浪有何意见。
和食肆里的其他人不同,余浪是他雇佣来的护院,并且食肆的生意能好起来,余浪功不可没,在他心里,余浪于食肆而言是相当重要的。
若是余浪对他有意见,他做不到熟视无睹,若是余浪提出要离开,他虽会答应,但会叹息。
余浪却是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去了大堂,温沅坐在长椅上,一声叹息还未起,余浪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酒。
余浪站在他面前,不知从哪掏出一条手帕垫在掌心上,然后冲他伸出了手。
温沅愣了一下,仰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向那只被手帕盖住的大手,犹豫片刻,慢腾腾地把自己那只拍红的手递过去。
小哥儿和汉子,是不是应该授受不亲?
但是隔着手帕,应当……不算逾越?
手帕上绣着长尾游鱼,绣工比招幌上的要好很多,挺像那么回事儿。
余浪蹲在他面前,低着头认真揉搓他的掌心,粗粝的糙感隔着薄薄的布传到掌心,他有些不自在,蜷缩了下手指。
“我对食肆没有任何意见,少爷想怎么做便怎么做,我都会配合。”余浪一边手肘撑着膝盖,仰头看他,“少爷,保护你不受伤是我的职责。”
温沅有点懵:“我自己拍红的,也算?”
余浪“嗯”了一声:“算。”
温沅心想,这药酒怕不是纯酒吧?不然起热后怎会如此上头。
“陈贵礼此人不值得少爷烦心。”余浪说。
“并不是因为他。”温沅说,“而是在想,指使陈贵礼的人是谁。”
按理说,温沅刚来今州城,温家食肆生意渐起,但也没红火到令人嫉妒的程度,不应该被人盯上才是。
然而陈贵礼做的事就是把食肆往死了整,足见背后之人恨意之甚。
不等余浪回答,温沅勾起唇角:“但无论是谁,尽管放马过来,谁都无法阻止我开食肆!”
平静地过了两日,菜农杨光准时上门送菜,菜叶新鲜菜梗脆响,一看就是精心种出来的好菜。
温沅看得满意,特意让杨光在这个月内多送些假蒟叶,用来焖螺蛳。
杨光欠下的二钱银子平了账,来送菜前,一直忐忑着之后能不能再往温家食肆送菜,此时听温沅如此说,便知能成。
家里的菜能买出去,每日有进账,药钱就有了着落,生活不就有希望了么!
“多谢温老板,我一定准时送!”杨光满心感激,他想了想,搓着手又问,“温老板,是这样,这个时节的莴笋芦笋鸡毛菜长成了,想问问您家收不收。”
食肆做吃食都是跟着时令走,什么时节成熟了什么菜,各家食肆早早就给端上了桌,温家食肆自然不能晚太多。
“自然要收。”温沅说:“往后有什么新鲜菜,就和陈大厨说一声,他好订下菜品,菜钱每日一结。”
“行!行!多谢温老板,我记下了!”杨光以前给酒楼食肆送菜,都是每七日一结,有时还会拖着不给,菜是送了,钱没到手,有时真不知是挣了钱还是没挣。
明明他每日不曾怠惰,可日子始终过得紧绷,生怕有了上顿没下顿。
杨光一走,温沅开始琢磨吐了两天沙,终于吐完了的甲鱼要怎么吃最美味。
吕三娘和陈大立蹲在木桶旁,等着少东家决定。
甲鱼只有一只,压根没有试菜的机会,可不试吧,温沅过不了心里那一关。
余浪看他实在纠结,便说:“这一只先试菜,之后我让泽平一洪捕鱼摸螺时多留意,定能找到新的。”
温沅点点头:“食肆也不一定非要买甲鱼,若是做不好,再想想别的法子。”
“那要如何做?”陈大立说。
“你先前有没有做过甲鱼?”温沅说。
“还真没做过。”陈大立干笑道:“食肆从不卖甲鱼。”
温沅转头问吕三娘:“三娘可曾做过?”
“我成亲后……”吕三娘顿了顿,说,“之前做过一两回甲鱼汤,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儿了。”
“味道可还行?”温沅问。
吕三娘脸上有些不自然,低声说:“我、我只管炖,也没喝过,不知……不知味道如何。”
温沅一愣,轻声说:“无妨,那甲鱼汤便交给三娘你来,只管试,炖好了大家一起喝。”
“真的啊?”郭巴子眼前一亮,“少东家真这么说?”
周七豆小声说:“对,少东家说炖好了一起喝。”
“我可……太喜欢少东家试菜了!”郭巴子憧憬道:“能不能天天试菜啊?美哉美哉!快哉快哉!”
周七豆挠挠脸道:“你咋说话跟唱曲儿似的……”
“你管我呢!”郭巴子撇撇嘴,“这几桌客人交给你了,我去外头揽客啊!”说完蹦着跑了。
说是揽客,实则是庙会将至,街市上来了群耍杂技的手艺人,郭巴子站在门口趁机偷懒看热闹呢。
周七豆想拦拦不住,只得闷声应下,反正郭巴子偷懒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有时心里不舒服,也都习惯多做些了。
杀甲鱼是门手艺活儿,平常人没杀过很容易被抓伤,或者破坏了甲鱼的苦胆,没把腿缝的黄油弄干净,吃起来又腥又苦。
这个活儿理所当然交给了余浪。
余浪拿了根小木棍在甲鱼头附近,逗引甲鱼伸头咬住,随后眼疾手快把掐住脑袋用力拔长,找准位置快速下刀。
切了小口就得放血,放完了血还得烫皮开壳。
等杀好了,切成块,交给吕三娘去炖。
炖甲鱼的时候,大堂涌进来一群客人,这群人听说温家食肆的菜品所用食材新鲜,东家亲自试菜,不新鲜不好吃决不上桌,因而前来品尝品尝。
一人说好吃,不过一家之言,三五人都说好吃,即便是对这家菜品没什么兴趣的人,都会留下印象。
只要在客人心中留下一点点印象,总有一日,食肆会等到这位客人的到来。
温家食肆迎来前所未有的爆满。
食肆大堂有雅座五桌,加一间雅间,往常这六桌来回翻台,也足够招待客人,今日却不够。
客人着急着要落座,只得来柜台问老板可有余桌。
温沅安抚好了客人,连忙喊:“巴子七豆,把后院空余的两张四方桌摆去外边。”
客人少的时候外头大棚下是不摆桌子的,今天还得把螺蛳搬回后院去,留出位置才能放桌子。
“小二,怎么还没上菜啊!”西二雅座的客人催促。
“您稍等!”周七豆把桌子放下,小跑去后厨侧门听响。
后厨炒菜上菜有规矩,大厨下油炒每一道菜的声响不同,伙计得时刻注意后厨传来的动静,以判断菜是否快做好了,待到做好时,大厨会敲勺——“铛铛铛”。
听此动静,便知菜已做好,就等上桌。
周七豆把菜端到木托盘上,边走边高声唱:“西二雅座,红烧鲤鱼一份!”送至客人桌前,一手稳稳托着木托盘,一手端菜放至桌上,“您慢用!”
刚送完菜收起托盘,又听到后厨传来铛铛响,便知下一道菜做好了,他马不停蹄地去上菜。
另一边郭巴子亦是忙得不可开交,客人吃完了得立马收拾桌子,桌子还未收完,客人就叫着要点菜,他转过头说了句“稍等,就来了”,想着桌子擦一擦了事,转头一看少东家盯着呢,只得加快手脚卖力擦洗。
陈贵礼走了唯一的缺点便是招呼的人少了一个,忙起来时,真是不知道时辰。
好不容易桌子坐满了,客人点完了菜,上菜前总算可以站着歇口气。
郭巴子和周七豆齐齐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午食过后,客人渐渐变少,后厨陈大立做完最后一道客人点的菜,开始做食肆伙计们的饭食。
干厨子的,炒完了菜通常没什么胃口去吃,因而他不觉肚子饿,外边的伙计就不同了,个个对午食翘首以盼。
最后一桌客人吃完离去,甲鱼也炖好了。
新鲜的甲鱼用大砂锅熬炖了半个多时辰,上桌时,清汤还在沸腾,红枣枸杞葱花在汤中做点缀,色泽鲜亮。
一群人围在桌前盯着这锅汤,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吕三娘在炖的时候没放什么药材,生怕做不好浪费。
她之前是给前夫一家炖的甲鱼汤,前公婆盯得紧,不给她用太多食材,若是浪费了些许,少不了责骂,炖好的甲鱼她连汤都没能喝上一口,甚至于调味时,都是前婆婆来试的味。
她不知道自己做的甲鱼汤好不好吃,此番上手做,也是战战兢兢了好久才敢动手。
陈大立不用试菜乐得轻松,但看吕三娘真的把汤熬出来了,又开始担心自己大厨的位置会被取代。
吕三娘焦急地等温沅试菜,他比吕三娘还急。
温沅坐下后,余浪把晾好的甲鱼汤端到他面前,他闻了闻,喝了一小口清汤,便放下了。
随后又试吃了甲鱼肉,肉倒是挺嫩,吃起来像鸡脖子上的嫩肉,口感不错。
陈大立看到少东家那紧皱的眉头,他紧张的心一下就松了,他暗笑几声,忍不住问:“少东家,如何?”
“汤寡无味。”温沅说得很直接。
吕三娘心里的焦急变成了失落,失落的同时又不免觉得果真如此,没有做菜天赋的她,怎可能一次就做出让少东家满意的菜来?
甲鱼汤难做,那从未做过的熝炖鱼鲜,岂不更难?
既然知道这是不可能做得好的事,就不应当开始。
陈大立闻言几近笑出声,厨艺可不是人人都能掌握的,他为自己的杞人忧天感到嗤之以鼻。
就吕三娘这手艺,想替代他?妄想!
“不过,肉不错。”温沅又说,“下回余浪抓到新甲鱼,再试罢。”
吕三娘愣住,犹豫道:“少东家,您、您还要试?若是一直做不好……”
“甲鱼本就难得,一次试得成固然好,试不成就再想想法子,总能试出来。”温沅说,“甲鱼汤暂且放下,明日先做熝炖鱼鲜。”
他琢磨着光这么干巴巴地试不是个事儿,还得让厨子去尝尝别家好吃的菜,不过现在手上没银钱,等挣了钱再看罢。
吕三娘听罢,心中的石头又多了一块。
温沅见其他人都盯着这锅汤,便说:“你们各自盛汤喝。”
话毕,一群人端着碗等前一人勺汤,转眼一大锅甲鱼汤被分了个干干净净。
鲜香的甲鱼汤入口,郭巴子和周七豆都有些疑惑,这汤,很好喝啊!
虽说汤淡了些……但这是甲鱼汤啊!大补的甲鱼汤,多难得才能喝上啊,多放点盐不就好了?少东家这嘴也太挑了!
吃过饭,温沅伸了伸懒腰打算去歇晌儿,回房前想到今日客人多,晚食的鱼可能不够用,便让余浪再去弄一篓来。
余浪应下后,直接到西里街找余泽平和余一洪,两人今天正好在西里街摆摊,这会儿也不知有没有卖完。
周七豆和郭巴子收拾碗筷去洗。
后院堆积着午食客人吃完的菜碟碗筷、锅碗瓢盆,趁着午后没有客人洗干净,晚食才能用上。
这时节炒青菜多是用猪油,猪油油腻难洗,用无患子洗完还留了一层滑腻腻的手感,这就得用上热水洗了。
以前陈贵礼当掌柜时,洗碗刷盆只要看上去没留菜就可以了,压根不管有没有油腻,无患子不给多用,更别说用热水,那是天方夜谭。
然而少东家来了之后,这种事情绝不允许发生。
猪油洗不干净得用热水,那就烧,一定要把这盘子碟子碗洗刷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周七豆洗干净后递给郭巴子,郭巴子用布巾一一擦干,随后放到竹篮子里一一码整齐,装满后,陈大立便将菜篮子提到厨房里。
陈大立从厨房出来时手上提了个烟杆,靠着墙边抽边看他们忙活:“少东家这要求也太高了,锅碗洗这么干净多累人啊。”
周七豆抬起肩膀擦了擦脸颊上的水,回道:“这点活儿不累。”
陈大立讥笑道:“就你最会巴结。”
周七豆顿了一下,低头洗碗没说话。
吕三娘在一旁择菜,看了眼周七豆,小声说:“七豆,别理他。”
“少东家给我喝那么好喝甲鱼汤,我也愿意巴结。”郭巴子吸溜了一下,“要是能天天给我喝,多干一点点点点点活儿也不是不行。”
“天天给你吃虎肉也不见得你能勤快。”陈大立故意拿话刺他。
“你倒是给我吃几口虎肉啊,瞧瞧我勤快不勤快。”郭巴子不像吕三娘周七豆,吕三娘在陈大立手底下做厨娘,吼多了自然就怕,周七豆属于是谁都能吼两句的人,而他对陈大立压根不怵。
“甲鱼汤也没见你少喝,你敢说你勤快了?”陈大立见他不痛不痒,反倒把自己气着了。
“我怎么就不勤快了?我今儿个擦碗了。”郭巴子晃了晃脑袋,说:“总好比有些人偷摸吃钱被扣了工钱。”
这话直接戳到了陈大立的肺管子,他扬起烟杆子想抽过去,郭巴子举起瓷碟冲他洋洋得意道:“你打呗!坏了这碟子,我看你又得多扣一日工钱,我是无所谓咯!”
郭巴子说着,突然上牙咬着下唇咧开一个诡异的笑容:“扣钱就算了,要是跟掌柜的一样被辞退……三娘啊!你就能当大厨了!”
“呸!你个狗东西,做大梦去吧!”陈大立转头看吕三娘,不屑道:“别以为少东家让你试几个菜你就是大厨了,就你那手艺,浪费食材!”说完吐了口唾沫,脚撵几下回厨房去了。
吕三娘脸色猛地涨红,她没想过当大厨,更不觉得自己试菜能成,中午做的甲鱼汤没做好本就自责,现下被人这么埋汰,她心里难受极了。
眼眶一红,心里憋着气没敢哭。
周七豆连忙掏出布巾,拉了拉她的衣袖递给她,吕三娘接过紧紧攥在手里。
郭巴子瞧不上她和周七豆那低声下气的窝囊样,啐道:“有甚么好哭的,骂回去就是了,你好好试菜,把他赶走自己当大厨多爽啊,就知道哭,屁用没有。”
吕三娘一噎,硬生生把眼泪憋回去了。
晚食到来前,余浪背回一大篓鲜鱼,刚洗完碗洗完菜的伙计们又紧着忙活杀鱼腌鱼的活儿。
温沅的晌午觉睡到食肆进客才起来,他打着哈欠去大堂,被大堂客满的状况吓了一跳。
午食都没这么多人呢……
不等他琢磨清楚,只闻客人拉着郭巴子问道:“听闻颜院长来此处吃鱼了?坐的哪一桌啊?留下的墨宝可否借看一眼?”
温沅顿时明了。
“颜院长坐的东六雅间,不过雅间正有客人呢,你得等一等。”郭巴子说,“墨宝还未装裱好呢,您要看,得过几日才能见了。”
客人闻言有些失望,但听到过几日能看见,一下就高兴了:“那给我点道你家的招牌菜,来份清炒鸡毛菜。”
“得嘞!招牌菜清蒸鲈鱼一份,清炒鸡毛菜一份!”郭巴子扯下布巾擦了擦椅子,吆喝道,“您先坐。”
除开崇拜颜院长的学子们,来的更多还是听闻了温家食肆食材干净少东家亲自把关菜品的客人。
晚上打烊后,温沅特意算了算近段时间挣的银钱。
除开鱼死的那一日只挣了一两五钱左右,剩下的日子在二两到三两不等,今日最多,差一百多文到三两半,全部加起来共有四十两零二十九文。
温沅倍感愉悦的同时又有些难以置信,他吹了个口哨,哼着小曲儿,喜滋滋地又打了一遍算盘。
“啧啧啧。”再算一遍。
再算。
再……
余浪从后院来到大堂时,看到温沅趴在柜台处,以为他不舒服,连忙冲过来问:“少爷,怎么了?”
温沅从臂弯处抬起头,泪眼汪汪地“嘶”了一声:“刚打算盘不小心弹到手指了……”
余浪小心拉过少爷的手细细看了看,拇指食指中指,三指指尖通红,其中食指指尖最甚,瞧着像是只要皮破一点,鲜红的血液就能喷出。
他看着不放心:“我去拿药酒。”
“哎哎哎……没事,现下不疼了。”温沅轻抽了一下没抽回来:“这也要上药酒?”
“嗯。”余浪拿来药酒往指尖上倒了几滴,轻轻揉散开,“消肿。”
他垂着眼眸,神情认真得彷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宝珠。
温沅心下微动,索性由他去了。
余浪擦完后,抬眼看到小少爷怔然地看着他,不由地问道:“怎么了?”
“……没。”温沅回过神,抽回手闻了一下……药酒可真上头,天灵盖要掀了。
“少爷想算什么,我来打算盘。”余浪把算盘拿到面前。
温沅笑道:“算算你的卖鱼钱。”
账簿上虽然写了食肆赚四十两,但实际上钱匣子里并没有这么多。
钱匣子里只有三十一两七钱零二十九文。
只因为每日的菜钱、调料香料钱、木柴、还有杂七杂八的比如上门收粪、收残余垃圾等等的钱,都得扣除。
菜钱是日结,除开杨光拿菜抵债款的几日,每日菜钱在六十文到八十文不等。
再是装裱卷轴的二两,零零散散拢共八两三钱。
螺蛳的钱是每十日一结,到明日正好十日,每日三十斤螺蛳,四文一斤,拢共是一千二百文。
“卖鱼钱一共是七两三钱。”余浪把记录鱼钱的账簿拿出来。
这样算完,实际上只剩二十三两一钱零四十文,这还是没算伙计们工钱的情况下挣到的钱。
“鱼钱月结,这个不急,少爷先还了食肆的债。”余浪说。
温沅一顿,抬头看他:“余浪,你从前和丁家食肆也这般做生意?不着急结钱?”
余浪挑眉:“自然不是。”
温沅也挑眉看他。
“丁家食肆可不像少爷这般大方,更不会像少爷这般时刻记着结钱时间。”余浪说。
“你在丁家食肆供鱼多久了?”温沅问。
“不到半年。”余浪说。
“你不怕我昧了你的银子不给你?”温沅玩笑道。
余浪勾起唇角,低声道:“少爷,我怕你不昧。”
温沅啧了一声,用折扇敲了敲打算盘说:“既如此,那明日先还张屠户等人十五两银子,余下慢慢还,再分出八两银子给伙计们发上个月欠的工钱,剩下的便留着食肆周转。”
一笔一笔账全部算清,还债也有了规划,温沅心情放松不少。
身上压着债,无论平日怎么高兴,心底总隐约有石头压着,他很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次日,不等温沅前去还债,张屠户找上了门。
食肆这日的生意比昨日还要好,张屠户上门时,温沅都没得空招呼他,只得让人坐到门口排队的长椅上歇息,待到客人减少,温沅才有时间把张屠户带进后院。
进了后院,温沅让吕三娘上茶,吕三娘刚把熝炖鱼鲜需要的配菜备好,便匆匆去拣茶叶泡茶。
陈大立见她离开,偷偷往腌制的鱼里撒了把盐,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到锅炉前炒菜。
吕三娘浑然不知,泡完茶后,回来继续做熝炖鱼鲜。
张屠户坐在后院,闻着厨房传来的香味,再看热闹不已的大堂,心中对温沅的印象全面改观。
他还是小看了这娇贵的小少爷,一个月不到,真叫这小少爷把食肆给盘活了。
这几日偶有人提起温家食肆,多是褒奖,死鱼之事不仅没让温家食肆倒下,还赚了不少的名声,甚至听说还有颜院长的墨宝,引来诸多客人。
若不是他今日亲眼见到,真真是不敢相信。
“张哥,我今日正想去找你还钱呢,你便过来了,真是巧了。”温沅笑道。
“能还钱了?”张屠户意外又不意外。
“是。”温沅笑了笑,“我这一直欠着钱,夜里睡觉都不得安宁,挣了钱,自然要早早还上,不过……”
他顿了顿,看了眼余浪就在他身边不远,安心接着说,“不过食肆挣的钱还不够一次还完,可否先还一部分,余下等我攒够了再还?”
要换成二十天前,张屠户听了这话定然要大怒,然而今日他心思一转,却是说:“温老板说这些客气了,食肆生意这般好,我自然不怕温老板不还钱。”
温沅微讶,微微笑着看张屠户,点了点头说:“是,挣了钱定会还。”说完转头刚想让余浪去把钱匣子拿来,被张屠户抬手制止了。
张屠户说:“温老板经营食肆用钱的地方多,钱不够也不着急,还得是先把食肆经营好了,是不是?”
温沅心下一惊,笑着回道:“是。”
张屠户看这小少爷似乎没懂,干咳了一声,试探道:“方才我坐在外头,听到客人问你家食肆怎么只卖鱼,别的肉菜都没有,我一想啊,这哪行?开食肆,就得多些菜品,对不对?”
温沅了然,他朝余浪看了一眼,余浪回了他个挑眉,他笑着转回头对张屠户说:“对。”
“这样吧,”张屠户很豪迈,“这债啊不着急,温老板若是想进些肉货,尽管来找我,我定给你办得妥妥当当!”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
只要张屠户一句话,那么别的肉摊也不会故意不卖肉给食肆,这样一来,食肆就可多加新菜品,鱼儿的菜品再多,终究不是长远之计。
温沅感到前所未有的舒心与畅快。
他迫不及待地转头看向余浪,余浪勾起唇角点了点头。
舒服!
第18章 食肆整治(十八)
即便张屠户说债款不着急, 但温沅还是把十五两还了,他不喜欢欠债,既然有余钱, 早早还了,日子过的也舒坦些。
张屠户走后不久, 熝炖鱼鲜也出了锅。
吕三娘用小勺舀出一点汤汁试了试味道,没成想便被齁咸的汤汁吓到了。
她以为自己舌头出了错,又试了一下, 果然咸得难以入口。
不应该呀,她腌制过这么多的鱼,如此基础的腌制方式不应该出错才对,可成品就摆在面前,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这道菜做毁了。
这时温沅就站在厨房门外, 等着她这道菜上桌。
“怎么不端给少东家试啊?”陈大立明知故问道, “莫不是做坏了吧?”
吕三娘咬了咬下唇, 看着这道难吃到极致的菜品, 心里边又急又气。
“早就和你说过了,大厨可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你以为做几个小菜就觉得自己厉害了?”陈大立不停嘲笑她,“一个下堂妇, 少东家让你试几个菜, 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
吕三娘脸色一白, 手里的汤勺险些拿不稳, 自从她来食肆做厨娘, 被陈大立骂过吼过, 她为了工钱忍了又忍, 反正这样的打骂早就习惯了, 不是么?
既已习惯,为何心里还觉得如此难受呢?
陈大立看她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心里得意得不行。
她把勺子摔回碗里,端着菜转身就走,来到温沅面前放下后,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少东家,对不住,这菜……没做好。”
温沅看了她一眼,轻声问:“试过了?”
“咸了。”吕三娘诚实地说。
温沅拿起筷子挑了块鱼肉吃,嚼了一下险些吐出,他皱着脸吞了下去,放下筷子的时候连灌了三杯茶。
吕三娘看他的神情,就知道自己这试菜无望了,更是谨小慎微。
扒在厨房木窗里偷看的陈大立快要笑出了声。
温沅看着热气腾腾的熝炖鱼鲜,余光瞥见吕三娘那双搅着襜衣发抖的手,沉思片刻,说:“第一回做,做不好很正常,再试罢。”
吕三娘一怔,猛地抬头看向温沅:“少东家,我、我……”
“嗯?”温沅放下茶杯,抬头看她。
“可我若还是做不好……我……”吕三娘有些语无伦次,她万万没想到少东家愿意给她第二次机会。
陈大立也没想到温沅会这么说,脸色一变,笑意尽散,只剩满满的妒意。
“不是所有人一次就能将事情做到极致完美的,多试试总不会错。”温沅一顿,看着她,“还是说,你不愿做?”
吕三娘逆来顺受惯了,机会给过把握不住,心里自责得想崩溃,此时回绝了少东家才是上上之选,不然叫她浪费食材么?
可她想到陈大立的嘲讽,心里隐隐觉得不甘心,一咬牙:“我……愿做……”
“好,晚上打烊后再试一试。”温沅说。
这盘齁咸的熝炖鱼鲜加了半锅水熬成了鱼汤,作为伙计们的午食,味道对于温沅而言非常难吃,对于伙计们来说还是不错的。
温沅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手帕擦了擦嘴后说:“张屠户决定恢复食肆的供货。”
郭巴子双眼咻地放光,他喜欢吃鱼肉,但是天天吃也会腻,肉菜恢复后,岂不是意味着天天都能吃上肉了?
陈大立一看就知道郭巴子在想什么,一股火猛地升起,这郭巴子天天盼着试菜失败,不就是看扁了他的手艺?
要不是少东家在场,他非得让郭巴子瞧瞧他的厉害!
“明日七豆和三娘一块儿去采买,买些散鸭脚回来做螺蛳鸭脚煲。”温沅说。
“少东家,散鸭脚不常有,可能需要提前订。”吕三娘说。
“那便换成猪蹄,鸡肉和鸭肉。”温沅说。
“知道了少东家。”吕三娘应道。
“少东家,这我要忙食肆的生意,田螺煲的试菜不一定得空做呀。”陈大立说。
温沅想了想说:“午食过后可试一次,食肆打烊后再试一次。”
陈大立一听打烊后还不能回家,十分不情愿:“可……打烊后,我也不在食肆住,得回家带娃呢……”
温沅听罢也不勉强,下了工,总不能让人不回家,便决定将试菜暂时放在午食过后。
“巴子,你一会儿把食肆以前的菜牌整理给我。”温沅说。
郭巴子问:“少东家,您要菜牌做甚?”
“选几个菜品试菜。”温沅想着研制全新的菜品并不是件易事,还不如从大厨做过的菜品里选几道去试,试好就可以直接上,剩下的时间里,再慢慢琢磨新的菜品。
这样既不会耽误食肆开门,也不会因为时间过紧让大厨难做。
吃完了饭,温沅来找余浪:“明日可以让你那二位兄弟摸多十斤螺蛳么?”想到吕三娘今日齁咸的鱼,补充道,“多一些也没问题。”
“好。”余浪应完顿了一下,问道:“食肆有了旁的菜,少爷可还需要我的鱼?”
“放心,不会耽误你挣钱,以前送多少鱼,今后还是一样送。”温沅以为他担心食肆要的鱼少了之后,挣的钱会少,补充道:“再者说,你还有护院的工钱。”
余浪没多解释,反正他听到了想听的话:“多谢少爷。”
两人正说着,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惊叫,是周七豆的声音,其中伴随着水的泼洒声,紧接着有人叫骂了起来。
温沅赶忙跑过去,余浪紧随其后,只见后院淌了一地水,周七豆站在驴棚旁半边身子湿透,吕三娘拉着他拧干身上的水,而后门站着一夫郎。
那夫郎端着木盆,嘴上骂着:“混账玩意儿,堵了我家一摊子水,你们掌柜的是谁啊!叫他出来!”
温沅走过去,拧起眉:“我是少东家,你是何人?为何泼水?”
“为何?你还好意思问!”那夫郎指着旁边污水渠,“是不是你家洗菜叶子堵了这口子?故意把脏水往我家流是不是?”
温沅看他一眼,偏过头和余浪说:“去打盆水来。”
那夫郎愣住,不知温沅何意,余浪转身打了盆水过来,温沅让他把水给周七豆。
“泼回去。”温沅说。
那夫郎震惊不已,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七豆一脸懵地接过水盆,不知所措地看向少东家。
“泼。”温沅抬了抬下巴。
周七豆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在他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很诚实地泼了过去。
水泼到腿上那夫郎才回神,他惊叫了一声,引来了周遭店铺的师傅伙计出来围看。
一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什么意思!啊!你什么意思!”那夫郎一把摔掉木盆,张牙舞爪朝温沅冲过去,却被一汉子挡住了去路,他怒气冲冲地抬起头,一对上那汉子凶恶的眼神,顿时噤了声。
“倘若污水渠真是我家弄堵的,我们自会赔罪清理,你上门二话不说就泼水,又是何意?”温沅说。
“就是你家弄的!你别想推卸责任!个小鳖——”那夫郎刚想骂,便见高大汉子往前走了一步,赶紧边往后退边喊人,“娃他爹!”
不一会儿隔壁后门跑出来一汉子,正是隔壁卖饮子的店铺老板。
那老板长得还没他家夫郎高,挡在自家夫郎前面,伸出手说:“你、你别打人啊……打人报官啊!”
余浪垂下眼皮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刚想上前,被温沅叫住了。
温沅眼尖,瞧见巷子那头正好来了两名捕快,便让吕三娘去请来。
“是非黑白,等捕头来了便知。”
饮子铺的两人显然没想到温沅真的会叫捕快,不过他们心里也不怵,他们认定污水渠就是温家食肆洗菜堵了。
污水渠里的确堵了腌臜物,菜叶子也有,但更多的看不出是什么污糟物。
每家店铺后院都会有单独的污水渠,污水渠从后院墙根小洞流出,流到深挖的大沟渠里,而隔壁卖饮子店铺和温家食肆的污水渠是同一条道流去大沟渠,现在堵住就是两条污水渠交汇的口子。
因着堵水的腌臜物恰好堵得较多的是饮子店铺,因此污水流不出,全部倒灌回去。
而温家食肆这边的污水渠留了一个小口子,才没被水淹。
那夫郎一看堵口子的有菜叶子,火一起,端了盆水就往温家食肆来,正巧周七豆去开门就被迎面泼了半身水。
幸得天不凉,半身水不至于冷到,但是周七豆一个小哥儿,湿着衣裳被这么多人看到十分不自在,他躲在木门后不敢往外走,温沅看见连忙让他回去换衣裳。
周七豆回房换衣裳的同时,两名捕快也到了。
来的正是那日上门查死鱼的胖瘦捕快。
胖捕快听闻了整件事的经过,先是草草看了眼污水渠,让瘦捕快把污糟物挖出来,尔后转头看向温沅,想到上回走前温沅拖他查窃贼的事,他没查,此时温沅见了他也没问,可见这小少爷懂得几分眼色。
“温老板开食肆,事儿不少啊?”胖捕快意有所指。
温沅双手一摊:“我不找事,事找我,我也无可奈何。”
胖捕快闻言看了他一眼,状似无意地打探道:“听闻温老板店里得了份宝贝?”
温沅没听懂他的意思:“大人何意?”
胖捕快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其实温沅压根看不懂眼色?
他抬手故作风雅地做了个写字的动作。
温沅一顿,笑笑:“是,这不拿去装裱了,过两日便做好了。”
“不错!温老板做生意果真厉害。”胖捕快语气一转,长声叹道:“哪像我们这种大老粗,上边人说过寿,真是不知送什么礼好,愁得我啊……”
温沅听懂了,哈哈笑了两声:“大人聪慧,定能寻得好礼。”
胖捕快确认了温沅没有眼力见,他正要再说得明显些,那边瘦捕快已经把污糟物捞起并一一摊开。
“都是些什么东西?”胖捕快问。
菜叶子有五六片,结成团的茶叶渣滓,烂掉的果皮,再是看不出是什么的物什,堆在一起,臭气熏天。
温沅抽出折扇遮住口鼻,他不想去看,让余浪去的。
余浪看完后说:“不是食肆的。”
“说什么不是食肆的,本捕快还未查呢。”胖捕快最厌恶别人挑战他的威严。
余浪那句话压根不是和胖捕快说的,闻言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去,只默默站在温沅身边。
“就是!大人您可得好好查清楚啊!”那夫郎喊道。
“要你教我做事?”胖捕快更厌恶旁人不给钱就指使他做事。
那夫郎一噎,对着捕快敢怒不敢言。
瘦捕快对着捞起来的东西,查了两家店铺,查完这家查那家,花了大半个时辰才把事情查清。
菜叶子是枸杞叶,温家食肆没有卖,茶叶是草茶和茶叶末子,而温家食肆卖的茶只有大叶茶,更别说那烂掉的果皮,只有做饮子的铺子才需要用到的果皮。
事情明了,围观众人顿时发出不小的嘘声,那夫郎没了脸,恼羞成怒想关门了事。
“慢着。”温沅说,“你们无缘无故泼了水还未道歉就想走?”
“刚刚你们也泼回来了!”那夫郎叫道。
“但你还未向我家的伙计道歉。”温沅说。
周七豆换完衣裳出来后就一直在门后看着,他原以为事情查清楚就结束了,却没想到少东家会让对方向他道歉。
他诚惶诚恐,鼻子猛地发酸。
从家里逃出来后,他一路颠沛流离到了这里,工钱几许不在乎,累死累活无所谓,只要有个地方避风遮雨就足够令他感恩。
但少东家不仅给他地方住,给他吃很好吃的饭菜,还把他当人看。
“七豆,过来。”温沅叫他。
周七豆忍着鼻酸走出去,走到温沅身旁,小声叫了声“少东家”。
温沅“嗯”了一声,对那夫郎说:“道歉。”
那夫郎迫于压力不得不低头,不情不愿地道了歉。
道歉完以为能走了,谁知胖捕快又把他叫住,让他把捞出来的腌臜物扫干净,他拉着自家相公恼恨地回去,不一会儿出来个拿着扫帚的伙计。
没戏看,巷子里其他人都散了。
胖捕快笑着看向温沅,正想接上方才未尽之语,却被温沅抢了先。
温沅笑道:“多谢大人明察,有您二位正直清明的大人坐镇,街市方能太平。”
一顶高帽压下来,胖捕快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他眼珠一转,来到温沅面前,低声道:“温老板可知那日王强来衙门,我还瞧见了谁?”
王强便是那褐布巾汉子。
温沅双眼一眯:“陈贵礼已被解雇——”
“不是此人。”胖捕快打断温沅,但是何人,他拿乔不说,等着温沅问他。
温沅了然一笑,往后退了一步,拱手笑道:“今日辛苦大人了。”
胖捕快神色一僵,上下扫了眼温沅,哼了一声带着瘦捕快走了。
待人走远,伙计们也回了后院,周围只剩余浪和温沅。
余浪问道:“少爷为何不问?”
“这种人的人情万不能欠。”温沅垂下眼眸,声音很低,语气里有着不易察觉的叹息,“欠了想还,得伤筋动骨。”
第19章 食肆整治(十九)
自古以来, 人情债最是难还,尤其像胖捕快这样的人,一旦欠下, 怕是颜院长的墨宝不保,甚至以后都会来食肆打秋风。
食肆刚有起色, 温沅惹不起这样的人。
至于那背后之人是谁,温沅压根不着急知道,食肆越来越好, 此人定会坐不住,只要动了手就会留下马脚,不怕揪不出来。
“少爷若是想查,我可找同村的兄弟去留意。”余浪说。
“嗯?”温沅说, “你同村兄弟还干地头蛇的活计呢?”
“他是闲汉。”余浪说。
闲汉便是帮人跑腿帮闲的汉子, 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姐少爷不想出门, 又想吃外边的吃食, 就会叫一跑腿闲汉到食肆酒楼点菜, 再提回府上。
除了跑腿买吃食,还有些是散在城里各家首饰铺、布行等门口, 小姐少爷们出来玩耍不好提重物,便会雇佣闲汉。
若要问什么人对今州城最了解, 莫过于走街串巷的跑腿闲汉, 哪里有活儿哪里就有他们。
“那便拜托你那位兄弟帮忙留意一二。”温沅说。
余浪点头应下。
隔壁饮子铺的污水渠被清理干净, 没一会儿又有水流出, 水中伴随着不少茶渣果碎, 有的果碎残渣冲不掉留在壁上堆积成块。
“食肆污水渠得改道儿。”余浪走过去看, “他家倒茶渣不讲究, 以后还得堵。”
“咱们这儿好改么?”温沅跟过去。
余浪从旁边拿了根竹条, 蹲下身边画边说:“从这里改到这边的口子,不用和隔壁共用。”
“你会改这个?”温沅闻不惯这个污水渠的味儿,退到一旁问他,“现在能改么?”
余浪丢掉竹条拍了拍手起身说:“少爷,这个得和街道司报备,明日我去申请,半日就能改好。”
“余浪,你可真能干啊。”温沅由衷地说。
余浪挑起眉:“少爷雇佣了我,我不能让少爷吃亏。”
“是我赚了。”温沅说,“是不是得给你涨工钱?你若是跑了怎么办?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小少爷字字由心,说得真诚实在,不夹杂一丝别样的感情,听到余浪耳里却是不同寻常。
余浪喉头一滚,低声道:“少爷,我签了卖身契,跑不了,也不会跑。”
“啊,对!”温沅用折扇拍了一下余浪壮实有力的手臂,笑道:“你签了卖身契,不许跑。”
说完啧了一声,威胁道:“若是你跑了,我就不给你结工钱鱼钱,砸店也不给你。”
余浪笑了一下:“少爷。”
“嗯?”温沅回道。
“比起少爷担心我会跑,我也想知道少爷会不会一直留在食肆。”余浪说。
温沅一怔,半晌后说:“这儿挺好的,有吃有喝有地儿住,当然会留。”
“少爷在哪儿,我便在哪儿。”余浪说得认真。
温沅听罢不由地笑了起来,他没把余浪的话当真,只觉得余浪是个知恩图报、言而有信的人。
是个极好的人。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能去哪。”温沅言语间有一丝迷茫,他从青州城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说不慌是不可能的,但更多是茫然。
一夜之间,他从“孙家二少爷”变成了“孙家假少爷”,身份的转换触不及防,被赶出家门的时候,恍若做梦。
“我不知亲生父母在何处,也……不想找他们。”温沅语气很平静,不含任何的怨恨与期盼。
余浪没问为什么,但温沅自己说了。
温沅展开折扇遮住自己下半脸,笑笑:“他们把我卖给了孙家,亲缘便断了,若是寻到,不过是给他们徒增烦忧罢了。”
余浪微怔,心底泛起丝丝怜惜。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用一把折扇掩住了周身的狼狈。
“少爷,食肆会好起来的。”余浪轻声说。
“当然。”温沅自信地笑了一下。
今日食肆生意一如昨日般红火,伙计们一下工,温沅让他们到柜台前来。
伙计们围过来,以为少东家要和他们说污水渠的事儿,谁料少东家忽然拿出了账簿。
“这段时日,辛苦诸位。”温沅没说什么场面话,直接说,“我承诺过食肆挣了钱便给诸位发拖欠的工钱,一会儿你们挨个过来领。”
伙计们先是一愣,再是难以置信,最快反应过来的郭巴子原地蹦起,叫道:“真的吗少东家?今日不是初十,这么早就发工钱了?”
食肆发工钱的日子为每月初十发上个月的工钱,按理说现在离初十还有约莫半旬的时间,就算要发拖欠的工钱,也都是在初十一起发。
要是换成黑心店老板,兴许到过年才会发拖欠的工钱。
拖欠工钱这样的事儿他们早就习以为常,哪家店不拖欠工钱呀?
他们在食肆干了这么久,周边铺子的伙计都算认识,就说隔壁面馆的伙计阿才吧,他去年被面馆老板拖欠了三个月的工钱,到了年底才结清一半,还有一半都不知什么时候结清呢。
一群人简直跟过年一样开心!值得放鞭炮好好庆祝一番的开心!
目前的伙计里,属大厨工钱最高,三两银子。
扣除吃回扣的一百文,陈大立领到了二两九钱,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儿,然而陈大立脸色并不好。
就一百文都不愿给满,小气!
他吃回扣十次才吃够一百文呢!
而且有时候他还吃不到,全被他叔父陈贵礼吃完了,他什么都没捞着,竟被扣了一百文!
着实可气!
“怎么了?”温沅问,“钱不对?”
“没……”陈大立勉强笑了一下,说:“钱对的。”
“明日好好试菜。”温沅说。
“一定一定。”陈大立说。
陈大立领完工钱便下工回家了,紧接着是吕三娘,吕三娘搓了搓襜衣接过一两银子,再三犹豫道:“少东家,要不……您把试坏的菜钱从我的工钱扣、扣掉……我……”
“三娘,试菜的菜钱该食肆担,与你无关,你只需好好做菜,别的无需多想。”温沅说,“也不要觉得自己做不好。”
吕三娘听罢忙不迭弯腰行礼:“少东家,熝炖鱼鲜在做了,您一会儿就试试。”
“好。”温沅笑应。
郭巴子领工钱是最果断的,他接过钱,说了句“多谢少东家”就噔噔噔冲出了门,一溜烟人影都不见了,也不知他跑去了何处。
温沅想喊他记得回来吃饭,想想郭巴子兴许领了工钱就是去大吃一顿的,便没叫。
“他寄钱去了。”周七豆过来的时候说。
“嗯?给谁寄钱?”温沅一愣。
“二叔,他有个弟弟寄住在叔叔家。”周七豆小声说。
温沅恍然,怪不得这么着急。
周七豆接过工钱也没有走:“少东家,今日谢谢您给我出头。我没想到您会让我泼回去。”
“痛快么?”温沅问他。
周七豆重重点头,笑得很腼腆:“痛快!”
“痛快就对了,被人欺负了,定要讨回去,食肆给你撑腰。”温沅正色道。
周七豆一怔,眼眶瞬间红了,大颗大颗泪珠落下。
“怎么了……”温沅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别哭呀。”
“没有。”周七豆抹了眼泪,哽咽着小声说:“少东家,您是第一个说给我撑腰的人,谢谢您,我真的……我一定好好干活!”
说完,他给温沅鞠了个躬便哭着跑走了。
温沅又是无奈又是叹息。
他十岁左右,曾被孙家三少爷当着孙老爷孙夫人的面泼了盆冷水,他以为爹娘再漠视他,也不会对此坐视不理,然而他错了。
那时候他还未知晓自己是假儿子,只觉得不解与难受。
后来知晓了,他只后悔当时为何不泼回去,就该痛痛快快地把那三少爷的蠢脑袋按进水盆里,叫对方喝水喝到饱。
熝炖鱼鲜出锅的时候,郭巴子回来了,他满面春风,进了食肆就嚷嚷着要吃晚食,看到最后一道菜还没炒完,他竟然破天荒地去帮忙烧火了。
虽然只是把木柴放进灶肚这样轻便的事儿,但他之前可是不会主动干除了伙计外的任何活儿。
周七豆心情好,小声调侃他:“你先前不是说领了工钱便不干了么?”
“谁说的?不是我说的,你听错了!”郭巴子不耐烦地挥手,“走走走,别打扰我烧火,仔细今晚没饭吃!”
今晚的晚食可丰盛了,有熝炖鱼鲜,还有卖剩的凉拌鱼皮和鱼头汤。
菜上桌后,伙计们都坐着没有动筷,眼巴巴看着少东家。
温沅先尝了口熝炖鱼鲜,汤汁浓郁鲜香,鱼肉相当入味,比今早做的齁咸鱼好了不知多少倍。
这才是他印象里吕三娘该有的手艺,也不知为何今早会如此咸。
不过鱼肉嫩是嫩了,但总觉得少了些滋味,口感略微单一。
大豆黄卷和水豆腐没煮多久不够入味,莴苣倒是不错,很脆爽。
温沅一一点评后,吕三娘并没有之前那么沮丧,她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次不行再试一次。
“这个鱼,可以煎或炸,再下锅炖。”余浪提议道。
“哎?”温沅眼前一亮,“你吃过这样的?”
余浪说是,他阿娘曾经做过类似这样的菜,味道很不错,只可惜他没学到阿娘煎鱼的手艺。
“那我再试试。”吕三娘说,“我把鱼煎好,一会儿就能入锅炖。”
“好。”温沅说,“先吃饭。”
吕三娘把鱼杀好拿去煎,煎好后放入锅中炖,趁着炖鱼时间,她抽空出来快速把饭吃完,又回去看火。
火灶的火没人盯着,火候容易有误差,炖出来的鱼味道就会变。
寻常人兴许不会在意,可少东家挑剔得很,一点儿不对味都得重新做。
第二锅熝炖鱼鲜出来时,大家都吃饱了饭,不过一听有鱼吃,肚子又能腾出地儿。
这一锅的味道在伙计们看来已经足够好吃,但还是没有达到少东家的要求。
第三锅、第四锅……
明月高挂,灯火通明,其他食肆开始卖宵夜,而温家食肆的伙计们吃到脑袋发晕,频频打嗝。
余浪在第二锅结束的时候就已经下工回家,他明日还得早起去捞鱼,不能在食肆留太久。
“少东家,再吃今晚就不能睡了……”郭巴子摸着肚皮打了个长长长的嗝儿,一嘴的鱼味。
“我也是……”周七豆不敢摸肚子,怕一摸就摸吐了,他感觉食物已经塞到喉咙处了。
温沅每次试的不多,就几口,相对还好,不过他看桌上吃得干净的鱼骨,也知伙计们定是吃撑了,便说:“吃不下便不吃了,你们消消食,最后一份我试试,不行明日再试。”
“哎!”吕三娘把鱼端上桌。
煎过的鱼皮果真不一样,吃起来不是脆口的,而是炖到软烂入味的口感,鱼皮吸满汤汁,咬一口彷佛要爆汁儿。
更别说炖了许久的豆腐,为了保持嫩滑的口感,吕三娘削去了口感些微硬的皮,豆腐表面已经被炖成了金黄色,内里特别入味,伴着饭吃,能吃两大碗!
吃腻了还有大豆黄卷和莴苣,一道菜吃出了极有层次的口感,或软或嫩或脆或清爽。
这道菜可谓是男女老少都适宜,并且量还多,有的客人囊中羞涩,点一道熝炖鱼鲜加上一盆饭足以。
一听少东家说成了,郭巴子和周七豆犹豫半晌,咬牙又吃了一口。
即便他们已经撑到不行,闻着鱼都没了胃口,然而这一口吃下去,竟然还会觉得好吃。
可见这是多么美味!
熝炖鱼鲜最后定价六十五文,准备了五份,一个午食的时间就卖空了。
好卖程度出乎所有人意料。
“也不枉我们一晚上吃了那么多的鱼……”郭巴子借着柱子遮住身影,偷偷和周七豆说,“吃得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到‘鱼’这个字。”
“小二!来份鱼!”客人喊。
“哎!”郭巴子绝望地走过去,“来嘞!”
食肆忙得热火朝天,另一头余浪带着街道司的人回食肆。
污水渠的改道得由街道司的人来食肆现场审核过才决定是否可行,余浪带人回来的路上,竟在巷子口看到了陈贵礼。
他只看一眼,没当回事儿,转回头时,忽地发现陈贵礼身旁站着一人极为眼熟,仔细看去,是陈大立。
两人站在巷子口,不知在争吵些什么,满脸怒容。
余浪不想打草惊蛇,欲借街道司两名军士的身体遮挡一二,结果低头一看,两人只到他下巴,顿时无言。
幸好那两人吵得厉害,无心顾及周围,等余浪进了食肆,两人都不曾回过头。
郭巴子带街道司的人去后门,余浪去找温沅把事一说,温沅没想到两人私下还有联系,一旁不小心听到的吕三娘抬起了头。
“陈掌柜是陈大厨的叔父。”吕三娘说。
第20章 食肆整治(二十)
温沅挺意外。
陈贵礼和陈大立除了姓氏相同, 长得丝毫不像,他本以为食肆里的伙计互相都没有关系,结果冒出这么个“叔父”来。
没过多久, 陈大立从外边回来,脸上还带着愠怒, 他进了后门下意识想摔门,却见少东家靠站在墙边把玩折扇。
“陈大厨方才去哪了?”温沅问。
陈大立心一慌,支支吾吾道:“我、我瞧这儿弄污水渠, 便出去买了点烟草。”
温沅闻言看向他空空如也的双手,陈大立攥住手背在身后,连声道:“烟草卖完了,就回来了。”
温沅都不忍心揭穿陈大立如此显而易见的谎言, 这二人叔侄关系, 当街争吵未必与食肆有关, 但见陈大立这般慌乱, 不得不留个心眼。
“午食已过, 先将猪蹄螺蛳煲做了。”温沅说。
陈大立连忙应下,随后快步走去厨房清理猪蹄。
温沅在食肆这段时日只顾着挣钱, 从未想过去了解伙计们的来处,此番倒是提醒了他。
他回到柜台拿出所有人的雇佣契书, 上面写了每个人的详细地址、年龄、雇佣时限。
果不其然, 陈大立和陈贵礼都是来自今州城城东的陈家村。
剩下三个伙计, 吕三娘、周七豆和郭巴子则是来自不同地方, 三人里, 唯独周七豆的家离得最远, 在今州城二十里的大坝村。
最后一张契书是余浪, 这一张契书是温沅自己写的, 上边只写了余浪的名字和雇佣时限。
温沅走去后院冲余浪勾了勾折扇,余浪正忙着带街道司的人检查污水渠,见状洗干净手往温沅走去。
“将你的地址写上。”温沅把契书给他。
余浪接过契书二话没说便照着其他人的契书将自己的地址、年龄、身高体重、肩宽胸围腰围臂长腿长……都没写上去。
最后只写了地址和年龄。
余浪略略可惜。
写完后,温沅拿过来看了一眼,挑了挑眉,从余浪的外形看年岁不大,很符合纸上写的二十岁,可他散出的气势很足,从容稳重,又觉他不仅二十。
温沅仰头看他,正好对上他垂下的双眼,不由地问道:“你多高?”
“嗯?”余浪勾了勾唇角,“八尺三寸。”
平日就知余浪长得高,却没想到这么高!
温沅颇为惊讶。
污水渠经过街道司的军士检查,说可以修,只是修缮的费用和人力要食肆自己承担。
这个口子不算长,大部分砖块可以用回原来的,只需补上三四块新砖。这活儿余浪一个人就能干,他先去瓦铺买砖头,再去闲汉常转悠的地儿寻同村的兄弟余保保。
余浪把事儿跟余保保一说,余保保豪迈地拍胸应下。
此事一了,余浪带着砖块回食肆。
街道司的两个军士坐在后院等着余浪回来,桌上放着一盆刚出锅的爆香螺蛳和一壶酒,两人嗦螺嗦得那叫一个津津有味。
“许久没吃过这般好吃的螺蛳了,这肉也太紧实了。”其中一名军士想到方才温老板让他们嗦螺,他们还拒绝来着,此时恨不得让温老板再上一份。
只可惜职责在身,嗦这么一盆已经是坏规矩了。
“二位一会儿可打包几份回去。”温沅笑道。
“哎!这可使不得,街道司里边不许吃这个。”那军士摆摆手,眼神却忍不住往螺蛳上瞟,“得有规矩。”
“那……下了工过来?”温沅不想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成为食肆常客的客人,便说,“给二位留几盆。”
“当真?”另一名军士说,“那我可得把兄弟们都叫上!”
“几位大人能来食肆吃饭,是食肆的荣幸,蓬荜生辉。”温沅拱手笑道。
两位军士被捧得挺高兴,没想到这家食肆的老板小小年纪,话说得真是漂亮,听着就舒服。
余浪回来时,两名军士正好嗦完螺蛳喝完小酒,两人站在余浪后边监工,防止改出的污水渠和之前订下的不同。
改污水渠的时候,隔壁饮子铺的夫郎出来看了一眼,两家合并的污水渠改了道,那口子就会变小,以后他家冲水就得比以前小心,堵了口子麻烦得很。
他看着余浪把砖敲走再封住原本的缺口,一张嘴撇上了天,转身翻了个白眼回去。
关门时好大一声“嘭”,引起两名军士的注意,两人过去一看,饮子铺的污水渠正好冲出一块破烂的布巾,眼看着就要落大沟渠里,其中一名军士连忙用刀挑起。
一道令人作呕的腥臭味从抹布飘出,那军士登时大怒,用刀挑着布去拍门。
那夫郎开门时脸上的恼怒还未消,一听军士要罚他家的钱,登时哭天喊地。
约莫一个半时辰,余浪终于把污水渠改完,两军士检查一遍没有问题便离开了。
温沅出来一看,新修的污水渠比之前宽了几寸,流水更为顺畅,墙边的口子加了一张网,菜叶子流过只会停到网里,到时卸下网一清残渣,不会堵水。
温沅兀自赞叹:“好巧思。”
余浪蹲在井边洗手,闻言笑了一声,修污水渠的时候衣裳袖口弄脏了,他站起身脱下上衣放入木盆中,又从晾衣架上取了件坎肩,抖开坎肩刚要穿,抬眼看到小少爷的目光飘过来又飘过去。
此时后院没有其他人,吕三娘和陈大立在厨房忙活,周七豆和郭巴子在大堂,余浪垂眸看了看坎肩,须臾,又挂回去了。
温沅一愣,后知后觉地搓开折扇挡住脸:“作何不穿。”
“会弄湿,不方便。”余浪就这么走回了井边,踢开脚边矮凳然后单边屈膝蹲下,捞起盆里的衣裳搓了起来。
湿了水的衣裳有些重,捞起时,不经意间鼓起肌肉,水滴顺着缠绕的青筋顺流而下。
温沅情不自禁摇了摇折扇,目光飘忽不定,又忍不住落回去。
码头上或打着赤膊或穿坎肩扛麻袋的汉子多了去了,一眼扫过去眼神都不带停留的,但余浪一身腱子肉明显和他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要说哪里不一样?约莫是鼓囊一些、有力一些、线条流畅一些……
余浪余光瞥了小少爷一眼,神色如常地捞起木盆里的衣裳拧干,一件衣裳洗得太快了,他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木盆里似乎放着几件脏衣裳,仔细一看,是小少爷昨日穿过的。
温沅被突然起身的余浪吓了一跳,抬头看去,余浪竟然把他换下的脏衣裳拿过来洗了!
“你……”温沅又是羞赧又是尴尬,耳根红了一片,他最讨厌洗衣裳,每次洗都要磨蹭很久,他不好意思让伙计们帮他洗,伙计们是给食肆干活的,不是他的仆人。
“你别洗了,晚些时候我自己——”
“少爷矜贵,怎能洗衣裳?”余浪皱着眉。
“……”温沅不知该说什么了,总觉得他应该拒绝,但他又有一点点不想拒绝。
谁让衣裳这么难洗!
最后温沅拗不过他,便随他去了。
赶在晚食备菜前,陈大立把炖好的猪蹄螺蛳煲端上桌。
他对自己这道菜十分自信,螺蛳还是之前的做法,味道没有变,而猪蹄软烂入口即化,并且挑的都是最肥最油的那一块蹄肉。
这不得香得少东家当场给他涨工钱?
“少东家,您给尝尝?”
郭巴子闻香而来,站在一旁双眼冒绿光盯着那一锅猪蹄螺蛳煲,不停咽涎水,他手背擦了擦下巴,迫不及待地等少东家试吃。
砂煲盖一掀,热气腾出,浓烈的香叶八角假蒟叶扑鼻而来,一时竟是分不出到底是什么香。
温沅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往里一瞧,汤汁还是沸腾,拿起筷子戳了戳酱黄色的猪蹄肉,肥得不像话,看这软烂程度顿时没了胃口。
郭巴子看少东家一皱眉,嚯!稳了!他幸灾乐祸地看了陈大立一眼,陈大立被他这一眼看得心里十分不爽。
“从前没吃过猪蹄螺蛳煲?”温沅一口没尝,放下了筷子。
“当然吃过。”陈大立说。
“别家的猪蹄是什么口感?”温沅问他。
“少东家,我是这般想的,别家的猪蹄吃起来都硬,口味都差不多,我便想着做个软烂易化的口感,那是不是就有更多人吃了?”陈大立说。
“这道菜的油本就多,若是猪蹄也做这样的口感,不吃几口便腻了。”温沅说,“猪蹄做紧实弹脆,不能硬,还有香料味过浓了。”
陈大立听这意思就知道要重做,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还是极其不爽。
“今日不够时间再做一道新的了。”
“那明日再来。”温沅说。
一连试了三日,不是过硬,就是过甜,要么香料过重,到了第四天,又软又酸又腥,比第一日还要难吃。
“你做菜便是这般敷衍了事的?”温沅皱着眉。
陈大立忍了四天忍不下去了:“少东家,你没做过大厨,不知这菜有多难做,明明其他人都说好吃!凭什么您说不行就不行?做菜哪有这般严苛的道理!”
温沅甩掉筷子,一掌拍在四方桌上,“就凭我是少东家!”
吕三娘吓得心脏怦怦跳,她大气不敢出,战战兢兢站在一旁。
周七豆和郭巴子躲在帘栊后面偷看,同样被发怒的少东家吓得连悄悄话都不敢说了。
而余浪去取装裱好的卷轴,此刻并不在食肆,不然他定要心疼。
陈大立满脸愤恨,憋着气没吭声。
温沅暗自思忖陈大立此人想必用不长久了。
他眯起眼,缓缓道:“你既然做不出,便换个人来做,以后三娘做食肆的主厨,你来帮厨。”
“什么——!”陈大立大为光火,气得眼前一黑,他干了十几年才做成主厨,这会说换就换,把他当什么人了!
温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让吕三娘重新做一份猪蹄螺蛳煲,便回大堂去了。
众人散开,唯独陈大立攥着紧拳头一个人站在后院,他气得朝一旁的箩筐踹了好几脚。
回到厨房看到吕三娘在给猪蹄去毛,啐道:“你个下堂妇,就你会巴结讨好少东家!贱人!”
吕三娘无辜挨骂,心里也不高兴,一转眼看到陈大立拿着菜刀哐哐切菜,顿时不敢回击,低头默默清理猪蹄。
陈大立看了眼不吭声的吕三娘气顺了些,转念一想,若是吕三娘真的挤掉了他主厨的位置,那可不妙,多年的辛苦付诸东流不说,主厨和帮厨的工钱可是天差地别呢!
不成,得跟少东家说说好话。
温沅也在思虑同一件事,现在吕三娘手艺还不够精湛,得再留陈大立一段时日,同时让吕三娘尽快上手。
所以陈大立来认错的时候,温沅语气缓了下来。
“少东家,都是我一时气急说错了话,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陈大立讨好地笑了笑,“这回我一定能做好,绝不会辜负您!求您了!”
温沅心思转了几道弯,笑笑:“再给你一次机会,可以,但……”
“但是什么?您说。”陈大立急道。
“说过话不能转个头就给收回了,你好好做帮厨协助吕三娘,菜做好了,便恢复你主厨的位置。”温沅说。
陈大立闻言当即笑开,连声应道:“一定一定!少东家,我一定好好做!”
陈大立此言并没有骗人,他回了后厨,认认真真给吕三娘传授了不少做菜的经验。
以前那些不愿透露的小技巧也都心甘情愿教了。
吕三娘的猪蹄螺蛳煲,一次成功。
温沅只试了一块,便决定让郭巴子把另一锅猪蹄螺蛳煲端去大堂推荐此道新菜品。
正巧此时街道司的军士们进店,闻到了这味,豪气买了!
螺蛳鲜香肉嫩,猪蹄肉紧实,猪皮弹脆,嚼起来还弹牙呢!
更别说那汤汁,淋到干爽的大米饭上搅拌一下,粒粒油亮爆满且分明。军士们大口刮米饭入口的时候,发出了高低起伏的“呋呋”声。
旁的客人闻声,都想点一份尝尝。
一问那伙计,啥?没了?就两份?那不是只上了一份?
“另一份是专门舀出来给少东家试菜的,少东家试过了才能上桌。”郭巴子说,“明日您再来?”
这位客人早闻温家食肆的菜品都由少东家亲自把关过,听时不信,现下不得不信了,“你们少东家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成吧,明日给我留一份啊!”
“没问题!”郭巴子心想少东家试菜一定吃不了多少,最后还是他们食肆伙计包圆呐!
这么一想,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他悄声和周七豆说:“你先看着大堂,我到后面帮你试试好不好吃!”一说完溜了。
周七豆都习惯了,他等了一会儿,看到郭巴子吸溜着嘴回来,连忙问:“怎么样?”
“太香了……那猪皮,竟然弹我的舌头!”郭巴子双目失神道:“少东家嘴虽刁,但真的太会吃了,佩服。”
周七豆被他说的活儿都不想干了,想赶快吃晚食去!
晚食一过,周七豆和郭巴子便火急火燎地冲去后院等饭吃,而陈大立心里又是嫉妒又是不安,下工回家路上,还遇到了叔父陈贵礼。
陈贵礼特意在路口等他,见了他左右看了看,随后递过来一包药粉,低声道:“拿着。”
“叔父……这、这不好啊……”陈大立为难道。
“这又不是毒药!只是让客人小小的拉肚子罢了,不会出人命!我能害了你么?到时你就说是吕三娘做的菜不就成了?”陈贵礼说。
陈大立闻言,脑海中飘过“帮厨”二字。
“那人说了,只要温家食肆卖了,就给咱们一人一百两!你自个儿算算,这钱得你累死累活干多少年才能拿到?”陈贵礼继续劝,“别犯蠢!”
陈大立还在犹豫。
“而且,我已寻得下家,有你叔父在,你还怕没有大厨干?叔父多疼你啊,能抛下你不管么?”陈贵礼把药包塞进陈大立手中。
少东家难伺候得很,现在也确实是吕三娘成了主厨,而他沦落成了帮厨……
陈大立掩下双眼,半推半就接过药粉攥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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