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蔽日5 逼她低头,
要落下的巴掌僵在了空中, 李娇娇的手指缓缓收进掌中,紧握成拳。
她根本没得到梁王的心。
今日,她不过是梁王找来演戏的戏子。
她得了梁王的令, 要配合他演戏逼宋氏低头。
表面上, 她虽然耀武扬威,却不能真动她一根汗毛。
这是梁王叮嘱过的。
而吴管事,便是梁王的眼。
她就算要动手,也不能当着吴管事的面。
回想起梁王骇人的神情,她愤愤地松开宋时微, 眼里几乎喷出火来。
这女人,除了一张媚艳讨喜的脸蛋儿,明明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家世, 没有名分,没有体面。
却偏偏有梁王的心!
她恨宋时微。
恨这女人出身低到尘埃里,却被梁王的宠爱高高托起, 不卑不亢地坐在那里,单用眼神便可碾碎她的尊严。
这般卑贱的女人,她凭什么!
正当她气闷时,却见宋时微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被弄乱的衣袖, 对宝玑道:“宝玑, 收拾东西,咱们离开。”
李娇娇冷笑, “离开?你想得美。”
说完, 她慢悠悠踱步到院中的凉棚下,坐在了宋时微刚刚坐过的小榻上。
伸手捡起小缸里的乌龟,她用指尖戳了戳它狠狠缩进去的鼻子,道:“殿下说, 这宅子送给了我,里面一切东西,任我处置。”
随手将龟丢进小缸里,李娇娇看向宋时微,傲然道:“包括你……”
说道“东西”二字时,她故意加重了语气,眼神中带着赤裸裸的羞辱。
宋时微怔了一下,难以置信地看向吴管事。
吴管事揣手立在不远处。
他本低着头,抬眸对上了宋时微的视线,瞬间又垂下下去。
算是默认了。
拳头越攥越紧,宋时微的手心被指甲硌红了,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裴安臣立李娇娇为妃。
这是她期待看到的。
可她目前的处境,确是没有料到。
他这般绝情,怕是重阳那日,她当真惹恼了他。
深吸一口气,宋时微又缓缓吐出。
绝情也好。
若非他时时盯着她,她或许能挣得一丝空隙,再次逃出洛都。
正当她愣神时,只觉面前一阵冷风扫过,像什么东西从面前拂落了。
宋时微低头一看。
她的脚背上,正凌乱地躺着一件沾了泥的粗麻衣。
李娇娇冷笑着看她,“从今天起,你便不再是这兰渚苑的主子,即日起迁居别处。其日常份例,依婢女规制。”
看着宋时微的神色逐渐僵硬。
她讥讽一笑,似是很满意,“马厩南边,有一排下人房。西边第二间,正巧空着呢。从现在开始,您就搬过去吧。”
说着,她走到宋时微身边,用充满轻蔑的眼神看着她,“您说怎么样,‘前’皇后娘娘?”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字字清晰,语气也加重了不少,像是要将一柄带刺的利刃,一点点戳进宋时微的心口,让她痛得厉害。
手指微微收紧,珠花被宋时微捏在掌心,变了形状。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弯腰捡起那件麻衣。
猛地掸了一下麻衣上的灰尘,她看着宝玑,语气冷冷道:“咱们走。”
夜色如墨,书房内燃了零星的几盏孤灯。
吴管家跨进门时,正瞧见裴安臣负手站在墙边上,抬眸看着一副画。
那画上不知画的何处风景,搭眼看上去,朱砂万点,枫叶瑟瑟,开满山野。
而裴安臣的目光,正落在山脚下的一处小院里。
院中,似画着两个相互依偎的人……
看到这儿时,他已走到了裴安臣身后。
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细细观赏,他迅速垂了眼,恭敬躬身道:“王爷。”
裴安臣扫了他一眼,转身坐在了席上,哑声问道:“她……现下如何?”
案上烛火将他眉骨的阴影投在脸上,半明半暗,辨不出情绪。
吴管家斟酌着措辞,“今日下午,李小姐将女君安置在马厩了。”
揉着鼻骨的手顿了一下,裴安臣眉心拧了一下,“她去了?”
吴管事道:“女君她……乖乖去了。”
“乖乖?”裴安臣睁开眼,将这两个字咀嚼了一遍。
他看向吴管家,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一口看不见底的幽井。
“什么也没说?”他问道。
“是。”吴管家的头垂下去。
手搁在膝上,裴安臣的指腹磨着骨扳指。
默了一会儿,他微微蹙眉,喃喃自语,“以她的性子,倒是不该……”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书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他再开口时,声音中带着不悦,“那姓李的,今日都对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吴管家回忆了片刻,如实道:“……李小姐说,王爷对她很满意,要封她为正妃,将兰渚苑赐给她做聘礼,还说……也将女君送给了她,任她处置……”
他还未说完,裴安臣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夹杂着轻蔑的讽刺,“她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笑意冷得刺骨,吴管家脊背一凉,不敢再言。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裴安臣靠在凭几上,手指扣了扣桌案,“接着说。”
吴管事继续道:“李小姐还命人将女君的东西从琦兰轩里都搬了出来,自己住了进去。”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下意识去看裴安臣的脸色。
火焰跳跃着,将他的侧脸映得明暗不定。
那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可下颌线却绷得很紧,像在克制什么。
吴管事犹豫了一下,却听见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节奏加快,似对他忽然停住有些不满。
他忙又继续道:“李小姐还说,女君像只野猫儿,上不得台面,殿下养她在身边只为解闷儿,没人将她当回事儿……”
话到此处,裴安臣扣着桌案的手指忽然顿住了。
随着这戛然而止的一声响,吴管事见梁王睁开了眼,正向他望过来。
那眼神似一汪深潭,被下薄冰覆着,几近碎裂。
因为紧张,吴管事喉头滚动了一下,立时住了嘴。
“她可有说什么?”裴安臣眼底压着一片暗沉。
吴管事沉吟片刻,道:“女君说……恭喜李小姐得偿所愿……”
话还未说完,吴管事只听见“咚”的一声巨响。
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等定神下来,才发现梁王抚落了案上的油灯,修长的手指正揉着鼻骨。
黑暗中,他看不到梁王的脸,却能听到他包裹着薄薄戾气的呼吸声传来。
他喉头一紧,下意识摒住了呼吸,头不由垂得更深了。
忽然,他听到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他才发现梁王已走到窗前,推开了窗。
初秋的夜风裹挟着瑟瑟凉意扑面而来。
裴安臣双手撑着窗棂,望向夜色,沉默了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听到梁王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让那姓李的从琦兰轩里滚出去!”
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像绷到极限的弦。
“是,小人这就去传话。”吴管家忙道。
“还有……”
吴管事刚刚起身,裴安臣又忽然开口。
他忙顿住了脚,垂首恭听。
裴安臣深吸一口气,声音冷硬,“将她的东西重新搬回去。在她住回去之前,琦兰轩落锁封禁,谁也不许踏进去半步!”
“是。”吴管家应了,转身要走。
就在他即将将书房的门带上时,裴安臣的声音又从那门缝里挤了出来。
“等等!”
经过夜风洗礼,那声音似是拂去了恼意,恢复了几分清明。
“对外做戏要做足,”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就说……本王要修缮琦兰轩,不忍新王妃卧榻旧人之所。”
愣了一下,吴管事恭敬回了声‘小人明白’。
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就着月色,瞥见了梁王眉宇间化不开的阴翳。
他不由叹了口气。
手从门扉上落下来,他仰头看了看被阴云遮住的半面夜月,缓缓摇了摇头。
他们王爷哪是在逼别人低头。
这分明是在跟自己较劲呢!
马厩南边的下人房,比宋时微想象的要差。
这间屋子似常年无人住,年久失修。
房门歪歪斜斜关不严实,门缝宽得可以塞进两根手指。
屋里更寒碜。
只有一张窄窄的榻,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褥子,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窗户的糊纸破了两个洞,晚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得人直打哆嗦。
墙南角,甚至还有个黑黢黢的老鼠洞。
她和宝玑忙活了一下午,将稻草抱出去抖了抖,拍掉了灰尘和虫屑,重新铺平。
老鼠洞用半块砖头堵上。
只是窗纸和门缝一时半会儿还不知如何修补。
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宋时微养了一副富贵身子,还没做多少事儿,便觉浑身乏力,躺上了榻休息。
可马厩就在隔壁。
马匹打响鼻的声音,马蹄刨地的声音,混成一片细微嘈杂的暗潮,一波一波地涌进她那间漏风的小屋。
她睡不着,坐起来时,浑身的骨头都在疼。
榻太硬了。
宋时微揉了揉酸疼的肩膀,对着渗水发霉的墙壁愣怔发呆。
乱哄哄的杂音在她耳边横冲直撞,她脑子里也思绪万千。
熬到后半夜,马儿睡着了,她也终是睡着了,可第二日,又早早被马奴的吆喝声惊醒。
下榻时,宋时微整个人恹恹的。
宝玑从井里打了冷水给她洗脸。
她一张憔悴的脸映在水盆里头,像开得正盛的花儿被秋霜打过似的。
洗好了脸,宝玑为她梳发,看到她后颈上硌出了斑斑淤青。
一边掉泪,宝玑嘴里一直念叨,“小姐,您受苦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蔽日6 “前”皇后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一颗接一颗地落在宋时微的肩膀上。
粗麻衣被泪水浸湿了一小片,掺着秋凉的晨风,凉意猝不及防地落在身上, 冷得宋时微一颤。
不知为何, 宝玑方才的那句话,竟让她有一种回到上一世的恍惚感。
那时,裴安臣方篡位登基,将她囚在披香殿,日日闯她的禁宫, 一双掌碾在她身上时,从不留情。
一夜过后,她身上总添新痕。
宝玑一边替她上药, 眼泪一边哗啦啦地往她身上倒。
那时,宝玑说过最多的话,便是‘娘娘, 您受苦了。’
想到这儿,宋时微扯出一抹浅笑,拍了拍她的手,“眼下的苦, 倒也算不得什么。”
与上一世相比, 宋家无恙,裴安臣也没疯得彻底, 她也未被囚在披香殿日日受辱, 更不必因火刑而惊惧难安。
眼下,她不过被贬为奴身,住在漏风的屋子里罢了。
好歹有命活。
宝玑听到宋时微的话,先是愣了一下, 继而满脸惊疑,“这苦还不算什么?您……不会是在说气话吧?”
从破了洞的窗纸望出去,宋时微看着朝阳,蹙眉道:“若梁王另择王妃人选,世家就不会死盯着我不放……或许……眼下虽苦,却存着一线生机。”
宝玑拿着木簪为她挽发,愤愤道:“可那李家小姐太跋扈了!眼下她做了主子,以后咱们可有苦日子过呢!奴婢身贱倒没什么,只是小姐您……”
正说着,忽然有人敲门。
敲门的力气虽不大,可门板却颤巍巍地晃起来,仿佛下一刻,便要散架似的。
宝玑拉开门,见一个侍女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只托盘。
托盘上放着两碗稀粥,两块胡饼,一小碟咸菜。
“这是你们的朝食。”侍女把托盘往宝玑手里一塞,上下打量着她。
那目光里有一种不加掩饰的好奇,像看一件从老宅子里搬出来的旧古董。
她打量完宝玑,又歪着头向里看。
看了半日,她忽然压低声音,问宝玑道:“里面那个,以前真是皇后?”
宝玑似是有些恼了,本想赶人,可依着现在的处境,却又不好树敌。
她接过托盘,客气道:“谢谢姐姐的朝食。”
侍女眨了眨眼,等着宝玑继续说,可宝玑却没再说什么。
她似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却又没再追问。
眼见宝玑要关门,她忙补充道:“等一下!李小姐吩咐,让你们辰时三刻去富春堂。”
宝玑关了门,竟找不到放托盘的桌子。
将托盘放在榻沿儿上,她小心翼翼地观察宋时微的脸色,果见那眉间笼着淡淡的忧愁。
宝玑走过去,半跪在宋时微身侧。
小心翼翼地抬起脸,她安慰道:“小姐,方才的话,您可别往心里去。”
僵硬地扯出一抹微笑,宋时微道:“小人碎言罢了,我岂会往心里去呢。”
说着,她站起来,“走吧,趁还热,先把朝食吃了。”
嘴上说着没事,可从云端跌落泥潭,谁人心里能不难过呢?
是以吃饭时,她没什么胃口,只端着粥碗发呆。
一碗清粥,放得都快凉了,她愣是还未喝完。
宝玑察觉她脸色难堪,小心翼翼道:“小姐,如今这副光景,说到底是因得罪了梁王。梁王殿下以前那么宠信您,总不至于因一件事儿就厌弃了您,不如……”
她试探着道:“不如……您去向殿下赔个不是?”
粥碗方端到唇边,宋时微的手忽然顿住。
她鸦睫颤了颤,眉心忽然拧在一起,皱得厉害。
沉默许久,她终是没说什么,只低头喝起粥来。
宝玑扯了扯她的衣袖,还想劝她,“小姐……”
眸色忽然一冷,她放下粥碗,定声道:“以后这话,休要再提。”
辰时三刻
富春堂
兰渚苑并不大,富春堂是其中唯一的花厅,藏在园子西侧的小花园里,和裴安臣的书房只隔了十几步之遥。
宋时微和宝玑到时,富春堂四面的落地直棂窗大开着,里面传出一阵阵女子的说笑声。
七八个女子坐在里面,环肥燕瘦,珠围翠绕,像一匣子打翻了的宝石,五光十色地散在席间。
她们皆是世家贵女。
宋时微做皇后时,在各种宴席之上,与她们有过几面之缘。
她和宝玑走进堂中,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宝玑俯身跪下,而她只是微微欠身。
片刻后,有人似是注意到她,带着疑惑开了口,“呦,这位是?”
另一人带着笑音,声音不高不低,正巧堂中的人都听得到,“崔姐姐没认出来?这就是咱们的前皇后娘娘呀。”
一瞬间,堂内所有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不用抬头看,宋时微也知道,此时整个富春堂里,所有的目光正齐齐射向她。
“娇娇,她现在真是你的奴婢?”有人问道,声音脆生生的,像在问一件趣事。
又有人开口,带着艳羡和崇敬,“梁王殿下把她赏给娇娇了,连着这兰渚苑一起,说是送给娇娇的聘礼呢。”
“我就说嘛,要做梁王妃,咱们娇娇才是正主儿!”有人笑着奉承,语气一转又带着刻薄,“有人鸠占鹊巢,如今从高处掉下来摔折了腿,竟是活该。”
她们七嘴八舌议论着,有说有笑。
那语气里是惊讶,是嘲讽,是得意洋洋,是落井下石。
她们自顾自地说着,却没人再去看宋时微。
宋时微安静地站着。
她背脊挺得很直,双手交叠在膝前,姿态恭谨而克制。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愤怒。
她只是站着,像一尊被遗忘在佛龛里的泥塑。
世家瞧不上寒门新贵。
这些贵女自然瞧不上寒门出身的皇后。
她做皇后时,她们表面上不敢说什么,可背后戳着她脊梁骨指指点点,说她是‘山鸡扮凤凰’。
眼下,她后位被废,落身为奴。
她们自然是要极尽嘲讽。
李娇娇被众星捧月,跪坐在正中间的席上。
她听着众人七嘴八舌地夸着她,贬着宋时微,心里却高兴不起来。
在场众人皆知,她是天上的星,而宋时微是河底的石。
可梁王偏生不这么想!
他只喜欢那污石,却瞧不上她这颗星星。
李娇娇的目光带着怒意和困惑,似锥子一般楔到宋时微身上。
眼前人褪去华杉,未施粉黛,穿着沾了泥的粗麻布衣,却难掩倾城绝色。
似珍珠蒙了一层细细的尘埃,可又难以将那珠圆玉润的光泽彻底掩盖。
她颔首站在那儿,眉目微垂,脊梁骨挺得笔直却不显得矫揉造作。
那身体是如此亭亭玉立,是做了三年皇后养出来的,烙在骨血里难以磨灭的高雅气质。
越看,李娇娇越是不满和愤怒。
“宋氏,你可知罪?”她挑了挑眉,心中的积怨化成了冷声质问。
她一开口,众人止住了嬉笑,目光又齐齐落到宋时微身上。
宋时微沉默着。
她知道李娇娇在埋怨什么。
在宫里学了三年礼仪,她知她现在的身份,见了这一屋子的人要跪。
可她没有。
久居高位者一朝从那位子上跌落下来,转头对着曾经的俯首称臣者跪拜。
就算是圣人,一时也难以接受。
李娇娇冷笑一声,那寒意仿佛能冻死人,“毕竟是做过皇后的人,不知道奴婢见了主子,要跪?”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
她捏了捏袖角,终是跪不下去。
李娇娇猛地提高了声音,“我让你跪下!”
又过了许久,她见宋时微还是没动,猛地抚落了手边儿的玉杯,“你跪也不跪!”
玉杯锵然落地,琳琅声碎成一片,带着泼天的气急败坏。
有人被吓了一跳。
她惊呼了一声,劝道:“娇娇,婢子不听话给些教训就是了,咱们犯得着动气?”
李娇娇的手死死捏着桌沿儿。
若是寻常婢子,她早就命人拖出去打了。
可梁王不让她动宋时微一根汗毛。
有气,她只能生忍着。
她对宋时微无计可施,火越烧越旺。
宋时微的身形忽然动了动。
她竟是主动弯了膝盖,跪了下去。
就在她跪下的一刻,富春堂里忽然爆发出一众低低的讽笑声。
“呦,这还是咱们的皇后娘娘吗?”
“皇后娘娘的大礼,咱们哪儿受得起?”
……
“娇娇,你还记不记得,博望楼上她曾命人打过你耳光,要不要讨回来?”
李娇娇顿了顿。
她自然记得那三几十掌,她又何尝不想在众人面前讨回来,痛痛快快报了这仇。
可她看了看角落里的吴管事,只好咬了咬牙,克制住了。
李娇娇沉默了几息,佯装大度道:“虽说她现在是奴,可我这人向来赏罚分明。如今她没做错什么,我若掌掴了她,倒显得我挟私报复。若传到梁王殿下那儿,怕殿下要误会我小性了。”
旁人笑着奉承道:“娇娇,你就是太善良!若是我啊,就杀鸡儆猴,将这狐媚子收治了,也好让那些野鸡野燕都仔细瞧瞧,别仗着一张媚脸,就往咱们殿下身上贴。”
语落,满堂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那笑声里,是认可和赞许。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周二如果没更,那就是周三更
第83章 蔽日7 她无傲心
李娇娇也笑了。
她用帕子掩着唇, 眼睛却一直紧紧盯着宋时微,等着看她反应。
等了半日,宋时微终是开了口。
可她表情全无, 声音平静得像在念经, “李小姐今日传我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娇娇微微眯了下眼。
眼下,这女人是所有人的笑话。
可她的反应,怎么木讷似一块石头。
你踢它一脚,它滚两下, 可停下来还是那块石头,不碎不裂,连个印子都没有。
她觉得很无趣, 也很恼火。
李娇娇攥了攥手里的帕子,“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差事。”
拨了拨新端上来的玉杯, 她道:“明日,梁王殿下要同我一起用午膳,地点就在这富春堂。”
说着,她又看向宋时微。
却见她的眉梢终是难以察觉地动了一下。
她尝到了一点儿胜意。
忽然一笑, 她刻薄道:“明日, 我要这富春堂里摆满菊花。”
做皇后时,宋时微没少主持宫中宴席, 少不了在厅堂殿宇中摆放花束。
她下意识环视了一圈儿富春堂。
这里面阔三间, 四面皆宽十五尺。
要填满整间厅面,差不多需得三百盆花。
心里盘算片刻,她平声回复,“此事不难, 只要五个小厮,一个时辰便能做完。”
拨着玉杯的手顿了顿,李娇娇冷哼一声,“本小姐要重修兰渚苑,小厮仆妇都有自己的活计要做,哪儿能分出来五个闲人?”
说完,她看向宋时微,扬着下巴道:“要干这差事的,只有你自己……”
又是一阵低低的笑声。
宋时微唇色发白。
一个人搬三百多盆花,怕是要四个时辰,一整个白日的功夫。
这一天干下来,腰腿胳膊便要累折了。
不过,好在宝玑还能帮她。
李娇娇像猜到一般,将端起来的玉杯轻轻一撂。
杯子发出一声脆响,她挑眉,轻飘飘道:“至于你身边那个宝玑……本小姐有别的差事交给她,你就别想着要她帮忙了。”
跨出富春堂的门槛,宋时微走进阳光里。
秋老虎盘踞着,阳光亮的很,照得她睁不开眼。
沿着青砖铺就的甬道,她慢慢向前走,穿过月洞门和曲折幽长的抄手游廊。
直到转了个弯,富春堂再也看不到了。
她身子一软,忽然跌靠在墙面上。
宝玑吓了一跳,忙上前一步将她扶住,“小姐!”
方才在堂中,她端的一副冷漠坚强的姿态,可内心深处早就被那针一般细密的嘲弄刺透了。
当时的她像一根琴弦,绷得很紧。
别人拨弄几下,她就又绷紧几分,几乎快要断了。
如今从堂中出来,那琴弦松了下来,不由自主地颤出余响,悲音袅袅,伤感得很。
眼眶蓦的一红,她没忍住,掉出泪来。
宝玑吓了一跳。
她以为宋时微是口深井,那些嘲弄像石头砸进去,没砸出什么水响。
可直到看见她的眼泪流出来,才知那井深处,早就涟漪惊起。
宝玑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攥着宋时微的袖角,红着眼眶,低低唤了声,“小姐……”
然而,下一刻,宋时微的泪却戛然而止。
她撑着墙重新站好,眸中惊起的涟漪已恢复平静。
不就是几句非议么?
满朝文武的责骂声,天下人的质疑声,这些铺天盖地压在她身上,扣在她头上。
她听得还少么?
她早该习惯了。
滔天的骇浪总有落下来的一天。
等裴安臣纳妃之后。
他会忘了她,世家会忘了她,朝廷会忘了她,天下会忘了她!
所有人都会忘了她。
到那时,她的日子,总会自由些吧……
深吸一口气,她眼含笃定,踩着冰凉的阳光,迈步向前。
可刚迈出去没几步,她的身后却传来了吴管事的声音。
“娘子且慢!”
宋时微顿住。
她转头看去,竟见吴管事疾步向她走来,至她身前时,竟向她微微欠了欠身。
他语气称得上恭敬,“娘子昨夜搬去了马厩,住得可还习惯?”
宋时微拧了拧眉,迟疑了一下才开口道:“还好,只是……屋子有些漏风,夜里怪冷的。”
她带着奇异的目光,上下打量吴管事。
按照她现在的身份,他是她的上司,可他这般低眉顺目,关切有加,是为何意?
毕竟,她以前虽是他的主子,未刁难过他,却也未有太深的主仆恩情。
吴管事欠着的腰身并未挺直,又道:“兰渚苑里主子少,本来也没养几匹马,养马的马夫只有一个。您眼下住的那间一直空着,年久失修。不过娘子不用苦恼,我这就找人,去将那漏风的地方补一补。”
宋时微浅浅一笑,向吴管事颔首行了一礼,“有劳了。”
说完,她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有些忐忑,不由蹙眉道:“吴管事,如今我已是奴身,您倒不用这般慷慨,毕竟……”
默了几息,她抬眼看向他,似是在提示什么,“毕竟……我没什么可回报您的。”
吴管事顿了一下,忙解释道:“什么回报不回报的,娘子千万别这般说!您以前是主子,一朝降了身份,咱也不能落井下石,往您头上踩不是!下人也是人,总不能住在漏风的破屋子里。那点儿修补屋舍的银钱,咱们兰渚苑还是出得起的。”
他说得诚恳,不卑不亢。
宋时微疑虑渐消,“吴管事当真是好人,兰渚苑的下人跟着您,是有福的。”
说完,她欠了欠身,道:“眼下,我还有搬花的差事要做。时间紧迫,就不和吴管事闲聊了。”
“告辞。”宋时微客气撂下句话,转身欲走。
吴管事忙唤住了她,“娘子等一下。”
宋时微顿了顿脚,再看向他时,眉心微皱。
沉吟了片刻,吴管事道:“娘子,您就默默受着眼下的苦,不找王爷诉一诉?”
宋时微音色沉寂,不带任何希冀,“如今之事,既是他默许的,我何必去他面前自讨没趣呢?”
吴管事眼含劝告,“王爷以前这么宠您,咱都看在眼里。眼下,王爷忽然转了态度,应是不该的。咱不知娘子和王爷之间有什么误会,若真是有误会,王爷怕也只是生一时闷气,心里想的不过是娘子主动低个头,去他面前求个谅解罢了。如此,王爷也好给自个儿一个台阶下。”
一边说着,他一边去瞧宋时微脸色,“您说呢?”
宋时微眉目微动,只是沉默不语。
吴管事瞧见一丝希冀,趁热打铁,“王爷明日来兰渚苑,不如咱给您安排个差事去富春堂伺候,等您见了王爷,也好找机会……”
话还未说完,宋时微松动的眉目忽然冷硬下来。
“谢吴管事好意,”她垂下了睫,定定道,“只是……不必麻烦。”
吴管事恨铁不成钢,皱眉道:“您不试试怎么知道!”
“吴管事,”宋时微抬眸看他,眼含毅色,“您若觉得,我能得王爷复宠,再攀主位,那怕是要让您失望了。我并无那份傲心。”
叹了口气,她道:“如今我落得这副光景,您还愿恭敬待我,我很感激。只是……您若真为自己的前程着想,就不该再巴结我这个旧主子,不如将心思放在李小姐身上。”
吴管事蹙眉,搓了搓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宋时微却没打算再说下去。
她浅浅欠身,道:“吴管事,我手头的差事正要紧,这便告辞了。”
“没有那份傲心?”裴安臣拧眉,翻书的手指忽然顿了一下。
灯焰跳了跳,他的半张脸隐在幽光里,连语气也幽幽的,“她宁愿受着李娇娇的折辱,也不愿向本王道一声苦?”
吴管事跪在席前,低头沉默着。
“啪”的一声,裴安臣将手中书卷重重丢到了案上。
手指狠狠揉捻了一下书角,他又问道:“她还说什么?”
吴管事低着头,不敢看梁王脸色,“女君又说,若小人真为前程着想,就不该巴结她这个旧主子,不如将心思放在李小姐这个新主子身上。”
捏着书角的手收紧,裴安臣冷笑一声,“本王竟不知,她这般骄傲的女人,何时甘愿这般为奴为婢了!”
说话时,他咬着牙,似将话嚼碎了。
吴管事听出那话音里的愤恼。
他扬起眼角,屏息凝神偷偷去瞧。
窗微敞,秋夜的凉意渗入室内,风将梁王手边儿的油灯吹得明灭不定,映在他阴郁的脸上,晃出了几分隐怒。
他的手指一下下摩挲着书角,书页发出“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如此清晰,像心里躁动不安的情绪化成一只兽,在啮噬撕咬着什么。
沉默良久,吴管事的腿跪得有些发麻,终是小心翼翼地开口,“殿下,其实……今日小人在女君面前提起您的时候,看女君的神情,似是有些动容的。”
揉着书角的指尖顿住了,裴安臣看向吴管事,隐在幽暗中的半张脸转过来,被幽光全部照亮。
“什么神情?”他问道。
烛火映在他眸底,像是碎金。
“说不上来……”吴管事回忆着,小心翼翼道,“女君话里虽冷,可那眼神似刻意压着什么,就像……就像……”
他斟酌措辞,沉吟片刻后才道:“像冬日里头的河结了冰,那下面是有鱼在游的……对……就是有鱼在游……小人瞧得见。”
作者有话说:
各位老板!!!精神值跌底,支棱不起来了,搁笔休息,6.1回归~
第84章 蔽日8 吃蟹的猫儿
烛光下, 梁王眸底的金光似凝在了一起,只一瞬的大盛,很快又散开了, 碎成一片。
他缓缓垂下了睫, 那修长的阴影遮住了眸,再看不清什么。
吴管事再次垂下了头。
良久,他的头顶,梁王的话飘了下来,“实话?”
这一句问得极轻, 轻得像一声叹。
“小人不敢欺瞒王爷。”吴管事跪在地上,头深深低着。
又是漫长的沉默,他的耳边响起了翻书声。
似梁王拿起了那本没翻几页的书, 翻了两页,又合上,重重丢回桌案上。
吴管事忍不住多嘴, “殿下,小人觉得,眼下您对女君避而不见,又任由李小姐做为, 这些事儿落在女君眼中, 许是让她误会了,以为殿下真动了气, 对她生了厌, 所以才不敢求到殿下跟前来。”
说完,他顿了顿,竖着耳朵听梁王动静,却只听到满室秋风横扫。
他又试探着道:“不如……不如殿下亲自与女君见上一面。殿下只需要女君知道, 只要她低头,您还会一日既往宠她。这个定心丸给她吃下去,她自会主动低头的。毕竟……谁会放着尊荣不要,非要自甘沉沦,为奴为婢呢。”
耳畔,还是没有任何杂音,只有梁王的呼吸声。
那声音逐渐平和,可片刻后又被夜风拂乱。
像带着什么复杂的情绪,私下里较量着什么。
灯焰噼啪一声,在空旷的室内激起微弱的回响。
“下去吧。”
裴安臣终于开了口,只是那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
搬了一整日的菊花,宋时微那双原本柔嫩的手,被粗粝的花盆磨破了皮。
几道深深浅浅的口子横亘在纤薄的皮肤上,净手的时候,疼得她指尖轻颤。
晚上喝粥时,她碗端不稳,是宝玑一口一口喂进嘴里的。
第二日清晨,天还未亮,她又被硬生生叫起来。
来人丢给她好几盆脏衣,说是李娇娇吩咐的,让她上午通通洗完。
划烂的伤口还未恢复,又泡在皂荚水里。
指尖传来一阵迟钝的痛,像细针一根根扎进了指节。
宋时微倒吸一口凉气,疼得直皱眉。
她咬着牙,从早上洗到正午,双手发白浮肿。
低头看时,掌心的皮肤皱巴巴的,有些地方脱了皮,薄薄的白皮翘起来,露出下面嫩红的新肉,碰一下就疼得一哆嗦。
可她没敢停,因为来人说,若她洗不完,便没有午食吃。
宝玑陪着她,两人咬牙硬撑,好歹将衣裳通通洗净了。
宋时微跌坐在旧胡床上,背抵着那面发了霉、泛着潮气的院墙,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般。
汗珠裹着阳光从她额发滚下,沿着优美的下颌线滴落,像断了线的金珠子,亮的刺眼。
宝玑端着碗水走过来,递到她眼下,“小姐,喝点儿水吧。”
宋时微抬手去接。
就在接住碗的那一瞬,她的目光落在手上,下意识愣了一下。
她几乎认不出这双手。
从前那一副好好的、新瓷般光洁细腻的手,如今像被人摔碎了,又胡乱黏在一起似的。
指节肿胀,皮肉翻翘。
抬起来凑近了去闻,还有些腥甜难闻的气味儿。
宝玑立时红了眼眶,止不住哭出了声,“小姐……以前谁见了您这手,不得夸一句‘凤姿龙骨’……如今才短短两日,怎么就糙成这个样子了……”
越说越伤心,她跪在宋时微脚边儿,伏在她膝头上呜呜地哭,“以后的日子还长着,若日日这般,奴婢就是心疼也心疼死了……”
宋时微伸手搭在宝玑头顶,轻轻摸了摸,“好丫头,俗话说‘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一时隐忍换一线生机,是值得的。”
宝玑抬起头,满眼绝望,“可小姐就算甘愿为奴,一直隐忍下去,世家的追杀兴许能逃过,那李娇娇呢!她这么恨您,分明是要把您往死里折腾!”
顿了顿,宋时微将水碗放在地上,站起了身。
枕着的膝头忽然撤走,宝玑先是愣了一下,扬着头去看宋时微。
逆着光看去,宋时微向她伸出了手,笑得温柔,“跟我来。”
由着宋时微拉起来。
她乖乖地,跟着宋时微走进了屋。
宋时微将门掩好,走到塌边,从草席下摸出一套衣裙。
那是她被赶出琦兰轩时穿在身上的,也是情急之下,从琦兰轩带出的唯一一件东西。
从套裙中捡出里裙,宋时微将裙子抖开铺平。
她抓住宝玑的手,让宝玑去摸那裙的大袖。
看着宝玑,她浅浅一笑,“可摸到什么?”
衣料缎面滑腻,可若细细去摸,在这滑腻之下,能摸出异样来。
像纸。
不止一张纸。
宝玑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异。
宋时微将衣裙叠好,重新塞进草席的最深处。
她抬手擦了擦宝玑眼角的泪,充满信心地笑了笑,“你方才摸到的,是三张庄子的契书。自重阳那日,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夜里睡不着,我便悄悄在里衣大袖的夹层里缝了这些契书。等过些时日,咱们找机会逃出去,这些便是安身立命的本钱。”
宝玑的眼神亮了一下,又很快灭下去,“可咱们出不了这城门……”
宋时微垂下眼眸。
她唇角的笑意还在,却微微僵了一瞬,“傻丫头,你看眼下的光景,他可还在乎我吗?”
宝玑顿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什么,“梁王若不在乎小姐……就说明小姐的画像不会再送去城门了……”
忽然绽出一抹笑意,宝玑眼中再次闪出光来,“城门的禁制一解除,咱们就能出城了!”
“可……”宝玑又蹙起了眉,“出城需要路引……李娇娇给的旧路引已用不得了……”
阳光从窗纸的孔洞里漏进来,打在宋时微漆黑的眸底。
顺着丝缕的冷光,她看向窗外的太阳,轻声道:“至于新的路引……我已想到了办法,只是不知能不能成功讨来……”
宝玑好奇看着她,刚想问这办法是什么,却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立时噤了声。
门推开了,一个婢子探进头来,“方才上面吩咐,要你们去富春堂伺候。”
富春堂铺满了菊花。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槅扇,落在食案上,将那几只用青瓷碟盛着的螃蟹映得愈发红亮。
蟹是今早刚从太湖快马送来的,个个足有巴掌大,背壳青中泛金,脐白如雪,是今年秋天顶好的头一批。
铜鎏金的蟹八件整齐地铺在锦缎上,锤、镦、钳、铲、匙、叉、镊、针,样样俱全,在秋日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裴安臣坐在席上,手里的银筷搁在碟沿上,一动也没动过。
他随意扫了眼对面的人,不由皱了皱眉。
李娇娇端坐在案前,身姿笔直。
她拆蟹的动作极慢,每一步都透着说不出的矜持与考究。像工匠排布珠玉一般,容不得半分凌乱。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却慢得令人心焦。
她吃蟹时不发一声,连银器碰着瓷碟的细微声响都被刻意压到了最低。
偶尔抬头时对上他的眼,那眼波流转间,带着世家贵女特有的矜持笑意。
她笑过不止一次,可那嘴角似永远只会弯三分。
洛都城里的贵女,都是这副样子。
她们像一幅画。
一幅画了很多遍,每一笔都经过精心算计的画。
完美至极。
却了无生趣。
阳光下,她袖口的金色滚边泛着明晃晃的日光,晃得裴安臣有些发晕。
他靠在凭几上,百无聊赖地闭上眼。
“王爷?”
李娇娇的声音把他拽了回来。
再睁开眼时,她正端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盏,盏中盛着姜醋汁。
她双手奉到他面前,姿态恭谨而优雅,散发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那微微扬起的唇角还是三分弧度。
像经过千百次练习过的,最完美的弧度。
他倦意陡生。
接过杯子,他随手搁在一旁,没有用。
李娇娇的笑容僵了一瞬,“殿下不喜吃蟹?”
裴安臣低头看了看那蟹,蹙了蹙眉。
倒不是他不喜欢吃,只是沙场饮血皆大口酒肉,他远离洛都太久了,久到忘了这般精致的吃法。
久到忘了连吃蟹都要吃出一番世家风骨来。
裴安臣将眼下的青瓷碟往她面前一推,懒洋洋道:“若你喜欢,这份儿也给你。”
说完,他的目光从她身上挪去,随意落在堂外的老槐树上。
“咔嚓”一声响。
裴安臣眯了眯眼。
他眼角余光扫向对面,只见她重新低下头,用银钳子夹断了一根蟹腿,用银镊子小心翼翼地剔着蟹肉,动作依旧从容优雅,干净的手上不曾沾上一滴污秽。
精致,得体,连节奏都和方才一模一样。
他有些喘不上气,不耐烦地闭上了眼。
秋风穿堂而过,满堂菊花沙沙地响。
不知为何,他忽然想起三年前的秋日,他和宋时微第一次吃蟹时的场景。
那时,她第一次见到蟹,好奇得不得了,伸手便去盘中抓。
她也不嫌脏,一只手掐着蟹背,另一只手直接去掰蟹壳。
秋蟹正是肥的时候,这一掰,蟹黄流得她满手都是。
她慌不迭地仰头,将蟹黄倒进嘴里。
嘴角沾了一圈蟹黄,金灿灿的,像小孩子偷吃了蜜糖没擦嘴。
他笑她粗野,笑她上不得台面。
她嘴上不说,可心里却是恼了,自那日起,便整整七日没主动同他说话。
裴安臣想着,唇角忽而勾出一抹回味的笑。
那时的她像一只猫儿,一只被他从野地里捡回来、粘人的猫儿。
她绕在他的膝头,围着他不停地团团转。
唇角笑意未散。
那重重菊影之间,忽然划出了一道修长纤细的倩影。
从那影子是那么熟悉,熟悉到一出现,裴安臣便注意到了。
作者有话说:
回来喽~精神满满,连更三天!捋了一下细纲,算了算差不多100章左右完结吧~后面会尽量加快更新速度~
第85章 幽光1 谁在惩戒谁
秋阳从隔扇的薄纱间漏进来, 将那道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纤细,窈窕,像一枝被风吹弯的柳条。
裴安臣抬眸去看那影子的主人。
她掩在隔扇后, 清凉的光将她的轮廓拓在薄纱上, 朦胧得近乎不真实,似一阵风来了,便会被吹走。
薄纱上的影子缓缓折了膝,声音隔着纱传来,是她不曾有过的恭敬拘谨, “奴婢参见梁王殿下,见过李小姐。”
厅堂里弥漫着菊花的清苦气息,浓得有些发涩。
裴安臣的手指在酒杯上搭了搭。
他向李娇娇递去一个眼色, 极淡极淡,像秋风掠过水面,不留痕迹。
李娇娇对着隔扇的方向, 开口道:“跪在外面做什么,进来侍酒。”
那隔扇上的影子迟疑了一下,缓缓起身。
宋时微跨进门槛的那一刻,裴安臣愣了一下。
她穿着泛旧的粗麻衣裙, 小半截衣袖是湿的, 那衣裙并不合体,穿在她纤细的身上, 显得空荡荡的。
不过几日不见, 她憔悴了不少,面色不似之前红润。
那鬓边的碎发垂下来,显得有些凌乱。
像一朵开得正艳的花,被忽如其来的秋霜打了一下, 艳色犹存,只是蔫蔫的,让人心疼。
他握着酒杯的指节微发紧。
她如今这样,是他默许的。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低头盯着酒杯中的摇晃的菊影。
惩戒。
这是惩戒。
他告诉自己。
想要驯服一只雀儿,总要叫她知道,不听话的日子并不好过。
可是……
“过来俸酒。”李娇娇的声音忽然响起,打乱了裴安臣的思绪。
她听话地膝行上前,端起案上的青瓷酒壶,动作很稳。
一杯,斟满李娇娇的酒盏。
又一杯,斟满他的。
酒液注入瓷盏的声音细细的,像秋天的雨,凉丝丝的。
她垂着眸,神色也凉如雨。
从进门到现在,她没有给过他一个正眼,连一个侧眼都没有。
她待他如手里的酒壶,仿佛将眼下的杯斟满后,便与她再无瓜葛。
他不悦。
下一刻,李娇娇的声音忽然响起,像加多了花的蜜,甜得人发齁。
“这‘菊花白’是上庸名产,臣女特命人去上庸买来的。”李娇娇笑着端起酒杯,送到裴安臣眼下,“殿下且尝尝,喜不喜欢?”
裴安臣接过酒杯,轻笑一声,“你买的,本王自然喜欢。”
他的话音里满含宠溺。
李娇娇始料未及。
她心头一喜,抬头去看他的笑眼。
可在与那双眼睛的瞬间,却又被一盆凉水兜头泼下。
他根本没看她。
他的双眸一直盯着宋时微,仿佛他的宠溺像一场精心排演的戏,全是做给台下的她在看。
而宋时微却没有任何回应,只安静地跪着,低眉顺眼,像一尊泥菩萨,不嗔不喜,不卑不亢。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那样跪着,已高高在上。
她牵着梁王的视线,像牵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袖中的手攥紧了,李娇娇心头起火。
她沉默地愤慨着,却在下一刻,对上了梁王投来暗示的目光。
将心里的火压了压,她挤出一抹笑意,露出慈眉善目来,“殿下,我这儿有一桩事,希望殿下恩准。”
裴安臣垂着眸,音色僵硬且平淡,“讲。”
李娇娇看向宋时微,道:“殿下,宋姐姐虽然被废,却是做过皇后的人。再者说,姐姐出宫后,又侍奉过殿下数月……我想着,让姐姐为奴为婢,总不合适。”
裴安臣神色如常,只默默饮了杯酒。
就着那沉默,李娇娇继续道:“不如……让宋姐姐给殿下做个妾,等咱们大婚之后,纳进王府里头,如何?”
李娇娇挂着例行公事的笑意,妥帖周全,却不达眼底。
裴安臣未说什么,又垂眸饮了口酒。
机械地转头看向宋时微,李娇娇继续笑着,“宋姐姐,你瞧,殿下还生着你的气呢。”
“过来跟殿下认个错吧。”李娇娇朝宋时微招了招手,语气像在唤一只猫,“错认完了,以后就又是主子了。”
宋时微只是眉心蹙了蹙,却没有动。
像被风拂过的花束,花叶摇了摇,根儿却还生在花盆里。
李娇娇的脸色微微一变。
她恼宋时微不识好歹,可裴安臣就在跟前,她不敢造次。
那恼意在眼底闪了闪,便化作了一腔委屈,她转向裴安臣,“殿下,您瞧瞧,叫她不应呢。”
那声音软得像要化开,带着撒娇的尾音,却藏着一根细细的刺。
裴安臣放下酒杯,目光直直落在宋时微身上。
他捏着酒杯的手微微发紧,声音却淡得像云,轻飘飘的,“没听见她的话?”
宋时微睫毛颤了颤。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却透着冷,“奴婢不想做妾,也不想做主子。”
她的目光很平,没有怨恨,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干干净净的,像一张被水洗过的纸。
她像一个局外人,在看一出与她无关的戏。
裴安臣的心沉了沉。
他见过她笑,见过她哭,见过她生气时咬着唇不说话的样子。
他见过她所有的样子,唯独没有见过她这副样子。
一副誓要与他划清界限的、决绝的样子。
心像是被人猛地攥了一下,他捏着酒杯的手有些发颤。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底有股情绪的洪流莫名涌上来。
那时一种失控感,一种彻底的失控感。
从小到大,他只在三个人身上体味过这种感觉。
一个是父皇,一个是母后,还有一个便是她。
失控感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心中最后的堤坝,他无力阻挡,只是难以抑制地愤怒起来。
鬼使神差一般,他道:“掌嘴。”
李娇娇眼睛一亮,看了看裴安臣,似是在确认着什么。
等她反应过来听到了什么,唇角几乎压不住笑意。
博望楼上的三十掌,她一直想讨回来。
等到如今,她终能得偿所愿。
缓缓起身,她扬着下巴向宋时微走去,眼底的得意和笑几乎要溢出来。
宋时微鸦睫微颤。
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那肿胀的刺痛感侵蚀着每一寸骨节。
她没有求饶,只是微微扬起脸,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光从眼缝里漏进来,她看见那只涂满蔻丹的手扬起来,马上就要落下。
忽然,瓷器碎裂的声音骤然响起,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这般响亮。
李娇娇的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鹤,姿势还保持着,可整个人都凝固了。
“出去!”
裴安臣向李娇娇甩去一记冷目,那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寒冰,又利得像出鞘的刀。
李娇娇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殿下……是说我?”
“出去。”
两个字,沉沉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像一座山压下来。
李娇娇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着唇站起身来,恨恨地瞪了宋时微一眼,提着裙摆快步走出了富春堂。
裙摆擦过门槛,脚步声渐渐远去。
富春堂里只剩下两个人。
菊花香浓得发苦,像熬了太久的药,苦味渗进空气里,渗进呼吸里。
裴安臣盯着宋时微。
他的指节扣着桌案,“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在空荡荡的堂内回荡着,像盘旋在心里的幽冥,游走在茫然的雾中,一下下啮噬着他的心绪。
良久,他滚了滚发紧的喉头,对她道:“过来。”
宋时微犹豫了一下,缓缓靠近裴安臣,跪在他身侧一臂远的距离。
他扣了扣桌案,“近些。”
她听话地凑上来,却依旧垂着头不看他,冷冷的脸上不带任何情绪。
不知为何,裴安臣觉得胸口闷闷的,燥的厉害。
他胡乱扯了扯领口,手指扣着桌案的力度大了不少,“斟酒。”
她顺从地执起青瓷酒壶,却望着他面前的酒盏愣住了,“王爷的酒盏……还是满的。”
裴安臣愣了一下。
可只是一瞬的愣怔,他抄起酒盏,潦草地泼向席间,又将重新空了的酒盏重重放回了案上。
扬手起落之间,他有些气急败坏。
酒盏放得并不稳当,在案上起舞,‘咕噜噜’的响。
仿佛他的怒是一条鞭,将那酒盏抽动成一只不安的陀螺。
宋时微抬手扶稳了酒盏,慢条斯理地将其斟满。
酒斟满了,她刚想退下,却听裴安臣说,“把酒杯端起来。”
宋时微的手掩在袖中,犹豫了几下,没伸手。
她不想将这双肿胀难堪的手,暴露在任何人眼下,尤其是他眼下。
“端起来!”裴安臣有些不耐烦。
那声音重了几分,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自己的胸膛里,隐隐发疼。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终是伸手端起了酒盏,将那盏俸了起来。
那手举到他眼前的一瞬,裴安臣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所有的细节。
那双他曾握在掌心里,细细把玩过的手,那双他曾夸过“凤姿龙骨”的手,如今在他的默许下,不过两日,竟被摧残成这副模样。
每一处伤痕,每一点泥垢,每一份粗糙,让他的心一下下抽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幽光2 鹄鸟与蚌
一瞬间, 激怒化为怜爱与心软。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
可手伸向半空的一瞬,他的指节又微微蜷缩住了。
只从她手中端起酒盏, 他轻轻抿了一口。
没尝出那酒的滋味, 垂眸时,他只看到盏中酒液轻摇。
压着眼尾的红翳,他轻声问道:“知错了没有?”
一旁的人似是顿了顿,微调呼吸后,缓缓吐出三个字来。
“知错了。”
裴安臣愣了一下, 心中阴霾忽然驱散了几分。
像久经沙漠的旅人终尝到了水的甜,他紧绷的喉头微微松动。
用酒盏掩住唇角的轻笑,说话时, 他的声音都软了下来,“哪儿错了?”
宋时微又顿了顿,道:“奴婢不该将王爷灌醉, 拿来换户籍和路引。”
她的语气里带着十足的歉意,字字恳切。
他用眼角余光瞥向她,见她鸦睫轻颤。
那颤动似雨中的蝶挥动着湿漉漉的翅,每煽一下, 便是沉甸甸的脆弱。
这声歉是认真的。
他听得出。
心头猛地一悸, 他眼尾那抹红翳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迅速蔓延开来。
连日来压在胸口的沉郁, 在这一刻轰然释放。
“我便知道, 你是……”
他握住她俸酒的手,可‘在意他’三个字还未说出口,她却敛了柔软的眉目,再次冷了脸。
像一只张开的蚌, 被鹄鸟的尖喙猛地一啄。
蚌壳倏地合拢,化成坚硬的盾。
那份脆弱的柔软,刹那间缩回了壳子深处,再也看不见了。
握着她的手有些发僵,可他没松手。
她后撤,试图将手从他手中抽离,可他却抓得越发紧了。
良久,裴安臣忍无可忍。
他猛地一用力,将人扯到跟前来。
酒盏跌落,温热的酒液洇湿了他的衣袍,可他浑然不觉。
盯着她的眼睛,他的目光气得发颤,“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
宋时微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他。
她的眼眶泛着薄红,像秋日枝头最后一抹残色,“奴婢自甘为奴,自甘任由王爷和李小姐驱使。王爷还想要奴婢如何认错?”
眼尾的凄红越来越重,可她的语气却淡得像秋风拂过菊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王爷……想要奴婢的命么?”
那话音里,是卑躬屈膝的隐忍。
那眉目间,是委曲求全的压抑。
可裴安臣听着,看着,却觉得像一根刺,不深不浅地扎进心口,一下一下地挑衅着他。
“你以为我舍不得?”他握着她的手腕,想用力折断,却又狠不下心。
他克制着,任那股力在指尖颤抖,像拉满的弓弦,将崩未崩。
宋时微冷笑一声,“一个小小的奴婢,在王爷眼里算什么呢。是一只野猫,还是一只野雀儿?王爷开心了养在身边,不开心了就一脚踢开,若杀了丢了,也是使得的。”
她的眼神望向他,平静地可怕,“杀一只猫儿,一直雀儿而已,王爷有何舍不得?”
那语气里带着不屑,也带着自嘲。
像一个死士,立在断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面前是千军万马。
她眼底不是没有恐惧,只是对他的蔑视更强。
裴安臣猛地拂落了满席珍馐。
杯盘碎裂,清脆的声响在殿中炸开。
他将手中的人一扯,扯上了席案。
深吸一口气,他凑近了她的脸,声音很低,却一字一句,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千斤重的分量,“你知不知道,你不愿低头的样子,让本王很想杀人。”
他的脸逆着光,一半明一半暗。
好似压抑不住心中的魔鬼,要将它放出来似的。
被他锁在臂弯里,宋时微看着那双眼睛,里面是即将破茧而出的疯狂。
她忽然怕的厉害。
不是怕他滔天的怒,而是怕他对她的执念还在。
深深望进他的眼底,她看着滔天的怒意滚滚涌动,越看越绝望。
她以为他已经弃了她,可她错了。
他还是死抓着她不放,那因她而涌动的心绪之海便是铁证。
在乎,才会让他如此狂躁。
掩在袖中的手颤得厉害,她死死咬住唇,沉默着与那双疯狂的眸子对视。
“还不肯低头是么?”说话时,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片刻后,他看向跪在堂外的宝玑,冷声下令,“将那婢子拖下去,打断腿。”
宋时微呼吸一滞,猛地看向堂外。
眼见两个小厮走上来,按住了宝玑的肩头。
宝玑没有求饶,只是那双眸子忽然扬起来,对上她时,眼底满是惊惧和绝望。
裴安臣直直盯着她,似欣赏着她的惶恐不安,露出了一抹笑意。
那笑里是高高在上,是志在必得。
她知道,他只是想让她低头。
眼下,只要她说一句软话,求他一句,哪怕只是一个委屈的眼神,一个示弱的姿态,他便会放了宝玑。
他是那般骄傲的人,他只是要一个台阶下。
可她偏不说。
猛地抄起一个青瓷酒盏,她狠狠磕碎。
握着锋利的碎瓷,她举到了颈间。
碎瓷的一角嵌入雪白的肌肤,刺目的血珠从绸缎一般的颈间滚进领子里,“宝玑的腿断了,奴婢也不活了!”
握着碎瓷的手发着抖,她颤着瞳望向裴安臣,眸中的坚毅里掺杂着不安与惶恐。
她怕死,可她赌他舍不得她死。
果然,下一刻,他收回了命令。
卸掉了愤怒的铠甲,他紧绷的身躯软了下去。
抬手揉了揉鼻骨,他深吸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来,由居高临下转为抬着头仰视她。
那一瞬间,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宋时微低头,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
那不是愤怒。
那是一种更复杂、更脆弱、更让他难以启齿的东西。
他是权倾朝野的王爷,是沙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是所有人畏惧的存在。
可是此刻,他站在满室菊香之中,像一个手足无措的笨拙少年。
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心上人回心转意。
“你就这么恨我?”
宋时微顿了顿,睫羽轻颤。
她恨他吗?
上一世,她是恨他的。
可这一世,因果已经不同了。她对他算不上恨,只是……有些厌罢了。
可那厌不仅仅是针对他的,更多的是对虚伪的洛都,食人的皇城。
她厌的,是他明明自知逃不脱这地狱,却偏要执拗地将她一起捆住。
“怎么,连一句话,也不愿同我说了?”裴安臣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容很苦,苦得像黄连泡在胆汁里。
宋时微皱了皱眉。
不知为何,她想要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
可那想法只是在脑海中浮现了一瞬,却又很快落下。
沉默片刻,她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碎瓷,声音淡淡的,“王爷,想要奴婢说什么?”
他扬着头看她,声音很轻,仿佛叹息,“你只要向我求饶,说你不愿做奴婢,说想要像从前那样……我便让李娇娇走,让她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你还是这园子里的主人,还是……”
“王爷!”宋时微打断了他的话。
她害怕。
害怕他接下来会说,‘她还是梁王妃’。
“外面日头大,李小姐还站着呢。”宋时微低下头,看着发亮的青砖,恍惚道,“毕竟是未来的梁王妃,若是累坏了,王爷不心疼么?”
裴安臣的眼神僵了一瞬。
他的手撑在案上,指节用力到泛白。
秋风骤然乍起,菊花被吹落了一地,金黄的花瓣铺满台阶,像是打翻了一整盘的碎金。
“宋时微。”他轻声开口,唤了一声她的名字。
她没有看他,只是敛着眸子。
“你到底……”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崩溃的情绪,“到底……要本王怎样?”
宋时微的脊背微微一僵,心里软得厉害。
她的眼底镀着柔色,可她的睫羽太长了,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落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的情绪掩住了。
“王爷这样……若李小姐看到听到,会怎么想?”宋时微冷声道。
裴安臣的胸口闷的厉害,几乎喘不上起来。
他静静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她只是坐在那里,垂着头。
仿佛刚才的浓烈都是一场幻觉,她失去了情绪,又成了一尊塑像,在这满堂金菊环绕的热烈里,唯一一处冷的地方。
裴安臣猛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眼底幽深凄冷,像深不见底的井,“你就这么喜欢为奴为婢?”
宋时微安静地沉默着。
安静得能听到风卷着花蕊的声音。
裴安臣冷笑两声。
他走到宋时微面前,低下头,眼神冷的像刀刃闪着寒光,“既然你这么喜欢,那就一直为奴为婢,烂在这兰渚苑里,到死也不许踏出去半步!嗯?”
肉眼可见的,她额角滚落了一滴汗,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雪压了无数次却始终没有折断的竹子。
日头忽然毒了起来。
金菊在光里晃得人眼疼,像无数把小小的,燃烧的火。
那股烦躁和失控感又涌上来,比方才更烈,烧得裴安臣几欲成灰。
他能听到心脏在烈火中爆裂的声响。
他端起酒壶,仰头一饮而尽。
冷笑一声,他猛地摔碎了酒壶,大跨步走出了富春堂。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幽光3 杀局
富春堂的隔扇大敞着, 李娇娇站在不远处,将堂内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分明,连他们的一举一动也尽收眼底。
不知是不是日头晒的, 她只觉那一幕幕一句句, 灼得她眼花耳鸣。
不一会儿,她见裴安臣愤然甩袖,大跨步走出了富春堂,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娇娇狠狠咬住下唇,用力撕了撕衣袖, 胸中满是怨愤,转身也往回走。
经过琦兰轩时,她见绮罗拿着洒扫用的掸子跨出门来, 回身仔细地落了锁。
昨日,她正是被人从这里赶出去的。
吴管事传话说,梁王不许她住在宋时微的旧所, 还责令她派人将宋时微的东西原封不动地搬回去,一件也不许少,一处也不许乱。
李娇娇停下脚步,盯着那把冷冰冰的锁, 手指狠狠攥紧了衣裙。
她冷冷一笑, 低声自语,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还想再搬回琦兰轩……做梦!”
她深吸一口气, 缓缓转过身,看向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玉珠。
那眼神不再是方才的怨毒,而是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静。
“你, ”她压低声音,“附耳过来。”
玉珠赶忙凑上前去,侧耳倾听。
待李娇娇将话一五一十说完,玉珠脸色骤变,迟疑道:“这……小姐,您和她本就不睦,她若出了事,殿下那边……会不会头一个就怀疑到您头上?”
李娇娇不以为意地嗤笑一声,眉梢微微扬起,那笑容里满是轻蔑与笃定。
“那宋氏是什么样的人?”她慢悠悠地说着,“做皇后时便嚣张跋扈,恃宠而骄,满洛都谁不知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主儿?如今被殿下囚在兰渚苑为奴为婢,一辈子不得翻身,一时想不开,郁郁寡欢之下自溺而亡……这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兰渚苑戍时一过便夜禁,咱们半夜动手,又没人瞧见。到那时,人死了,死无对证。怀疑到我头上又如何?殿下要处置我,总要有真凭实据吧。”
说完,她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端详着指尖上鲜红的丹蔻,那颜色浓烈得像血。
她微微一笑,笑得从容又自信,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她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语气里透出一股理所当然的倨傲,“我是李氏嫡长女。就算殿下觉得那贱人的死和我脱不了干系,总不能拂了我李氏一族的面子,当真杀了我吧?”
戍时二刻。
兰渚苑沉在夜色里,静悄悄的,连虫鸣声也稀稀疏疏的。
宋时微刚吹了灯,和衣躺下,门外便响起了叩门声。
放下眼下这个时辰,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蹊跷。
“宋娘子可歇下了?”
女婢的声音传来,透着熟悉的陌生感。
宋时微听着,像在哪里听到过,却一时想不起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宝玑披了外衫,走到门边,将门拉开一道缝。
从榻上坐起来,宋时微就着那缝隙,探头望出去。
月光底下,玉珠提着一盏绢灯站着。
灯纱上绘着缠枝莲,火光从里头透出来,映得她半张脸忽明忽暗。
她垂着眼,唇角微微抿着,像在斟酌什么说辞。
宋时微蹙了蹙眉。
怎么是她?
她是李娇娇身边的贴身侍女,这个时辰不在李娇娇身边伺候,怎么跑来敲她的门?
宝玑拢了拢外衫,蹙眉道:“玉珠姐姐?可是……李家女君有事?”
“我家小姐方才卸妆时,发现少了一只耳铛,怕是白日里落在富春堂了。”玉珠探头进来问,“不知宋娘子可见到没有?”
这会儿功夫,宋时微已披上外衫下了榻,走到了宝玑身后。
她摇了摇头,“不曾见到。”
玉珠垂了垂眸子,似有失落之意,“可惜……”
“那耳铛是我家夫人留下的遗物,要紧得很。小姐发现丢了,正大发雷霆呢。眼下,白日里在兰渚苑伺候的下人们都在找,也劳烦娘子陪奴婢去寻一寻。”
宋时微扶着门框上,没有立刻答话。
这半夜三更的,李娇娇若丢了耳铛着急,大可让身边的丫鬟仆妇去寻,何必派自己的贴身侍女,亲自来差使一个住在兰渚苑西南角的奴婢呢。
正当她犹豫着,玉珠催促道:“事不宜迟,咱们快些走吧。”
指尖摩挲着斑驳的黑漆,宋时微蹙了蹙眉,道:“更深露重,容我添件衣裳。”
说着,她伸手去掩门。
玉珠似乎想跟进来,可脚步刚动了动,宋时微便迅速将门掩上了。
门再次打开的时,宋时微已换好了衣裙,“走吧。”
玉珠微微侧身,让出半步,提着灯在前头引路。
月光铺在青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衣裙窸窣地响着。
夜风吹过,玉珠手中的灯笼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拉长了又缩短,像幽魅如影随形。
一路上,她没有说话。
宋时微也没有。
她只是跟在玉珠身后,看着那绢灯发出的唯一亮光在夜色里晃动。
马厩在兰渚苑的西南角,要前往富春堂,需要经过一大片荷塘。
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像被撕碎的白绫,胡乱散落在枯荷之间。
塘边的柳枝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摆动,一下一下地拂着水面,像女人的长发在水里漂着。
“哎呦——”
玉珠惊叫一声,身子一歪跌在地上。
她手中的绢灯应声落地,咕噜噜地滚进了荷塘里。
唯一的光瞬间灭了,周围一片凄沉。
就着稀薄的月色,宋时微眯了眯眼,矮身去扶她,“怎么了?”
玉珠吸了口凉气,似是疼得厉害,“崴脚了。”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塘边的一处矮石,“走不了了,麻烦扶我过去坐坐。”
那矮石紧挨着荷塘,枯荷从塘底探出水面,搭在矮石上。
宋时微将玉珠拉起来,将人搀到石旁,随手抚开那枯荷,扶着玉珠坐了上去。
玉珠拧着眉,手搭在脚踝上,面上凝着苦色,“宋娘子,我这脚疼得实在厉害,你回去叫上宝玑,一起将我扶回去吧。”
宋时微应了声‘好’,转身往回走。
可就在她一转身的功夫,玉珠紧皱的眉目忽然一松。
她轻而易举地站起身来,朝着宋时微的后背猛力一推。
宋时微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脚下踩空,整个人朝荷塘里栽去。
玉珠势必要一击得手,几乎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往前一冲,差点儿跟着栽下去。
抓着身旁的柳条,她迅速稳住了身形,重新站稳了。
差点儿落水的惊惧犹在,她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起来,耳边是胡乱嘈杂的拨水声。
长舒一口气,她垂眸看向池塘中,静静看着塘中发生的一切。
水面发出“啪啪”的声响,宋时微张开双臂,在水里胡乱地扑腾着。
她一次次浮上来,又一次次沉下去。
渐渐地,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像一个正在失去力气的人。
没一会儿,她像是呛足了水,呼救声里掺杂着‘咕噜’声,一点点弱下去。
最终,水面上只剩下一大片余波未平的涟漪。
她再也没有浮上来。
玉珠又站了片刻,确认她已沉入池底后,转身离去。
而她不知,在她的背后的荷塘中央,月色破不开的浓密枯荷丛里,一双眼睛正潜伏其中。
它们漂浮在水面上,安静地注视着她离开的背影。
玉珠消失在游廊的拐角处。
宋时微又默数了六十个数,直到确认玉珠再也不会回来,她拨开浓密的枯荷,慢慢地往岸上游。
像灵动优雅的鱼儿徜徉水中,她轻轻划动手臂,轻而易举地拨开水草。
水波纹环在她的身侧,荡开优美的弧线,漆黑的长发随着波纹漾开,是比黑夜还要华丽的绸。
从玉珠带着她跨进荷塘的游廊开始,宋时微便隐隐觉得不安。
直到玉珠崴脚跌倒,再让她搀扶着去塘边的矮石休息,她便察觉到了玉珠的意图。
可她没有点破和反抗。
一来是她虽怀疑玉珠心怀不轨,却并不确定。
二来是她自小长在民间,总和邻家娘子去野外戏水,水性好得很。
被玉珠推落入水的那一刻,她本能的反应是游上岸,可她看到了玉珠的眼神。
那眼神映着月色,藏着比刀光还要锋利的寒,是赤裸裸,势在必得的杀机。
她若游上了岸,玉珠一定会想方设法杀她灭口。
或许,玉珠会拿竹篙把她摁下去。
再或许,玉珠干脆,会再补几块石头。
于是,她假意溺水,然后潜到水下,再游到枯荷密集之处躲起来,静静等着玉珠离开。
回忆里,满是惊魂甫定。
她游到岸边,从水中探出手,摸上了玉珠方才坐过的矮石。
双腿蹬水,她猛地用力,探出半个身子,扒着石头要坐上去。
就在她整个身子即将破出水面的那一刻。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脚踝。
作者有话说:
在榜上,日更七天
第88章 幽光4 还跟他闹?
宋时微猝不及防, 整个人被拉回了水中,嘴里呛进一大口水,呛得她差点叫出声来。
然而,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 那手抓着她的脚踝,猛地将她往水底拖去。
她来不及多想,奋力上游。
可对方力道大得惊人,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扣进她的皮肉。
是谁?
是谁要杀她!
不是玉珠。
玉珠已经走了。
况且,方才玉珠差点儿落水, 她的表情是如此惊惧难安。
不难猜到,玉珠定是不会水的!
忽然,她想起那日在酒楼的厢房里, 梅景文年迈有力的声音从门板那头传来。
“她必须死,死在大婚之前。”
是世家的人。
一定是世家的人!
可她现在已非梁王妃的人选,为何世家还是不肯放过她?
她心里猛地沉了下去, 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渊。
他们一直潜伏在她身边,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今晚,“宋氏失足落水”就是最好的时机。
就算她今夜溺死,裴安臣追查起来, 李娇娇可以说她是自溺而亡, 因为没有人证。
就算裴安臣起了疑心,第一个怀疑的对象, 也会是李娇娇。
谁会怀疑到世家头上呢?
他们, 当真会借刀杀人!
那只手还在往下拽,力道蛮横而沉稳,像拖一具死尸一样把她往水底拖。
她奋力挣扎。
可她越是挣扎,对方反而勾得越紧。
宋时微的心狂跳, 恐惧像凄沉的水面一样将她淹没。
月光落在水面上,那光斑越来越小,越来越暗,几近消失不见。
就在此时,水面上忽然传来呼喊声。
她能模模糊糊的听到,有人在喊她。
“宋娘子……”
有人来寻她了!
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她忽然放弃了挣扎,身子猛地软了下来。
刺客以为她失去了生机,手上力度忽然松开,游上来去检查她的脸。
只一瞬。
宋时微借着这个机会,猛地往上一蹿。
她双手拼命划水,朝水面游去。
刺客愣了一下,跟着游了上来,死死缠在她身后。
肺里的空气耗尽了,胸腔像要炸开一样疼,但宋时微不敢停,一下也不敢停。
破水而出的那一刻,她猛地吸了一口气。
池水和着萧瑟的秋凉灌进肺里,她被呛得咳了一声。
她看见了光。
不是月光。
是火把。
好几支火把,在岸上移动着,橘红色的光映在水面上,像一片流动的火。
走在最前面的,是吴管事和宝玑。
宋时微激动极了,心脏猛地一撞,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宝玑!”
她张开嘴大喊。
可刚喊了一声,那只手再次攥住了她的脚踝,猛地将她拖下去。
这一次,刺客没给她任何挣脱的机会。
那只手像铁铸的一样,死死地箍着她的脚踝,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宋时微被拖着一寸一寸地往下沉,水从她的口鼻灌进去,呛得她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但她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放弃了,而是因为她知道,她要做的不是和强壮有力的刺客硬拼,而是让宝玑他们知道她在水里。
她放松了身体,任由那只手将她往下拖,同时将双臂高高举起,在水面下用力地拨了一下。
水面发出“哗啦”一声惊响,泛起了一大圈异样的涟漪。
“在那里!”
她听见岸上有人喊了一声,声音闷闷的传入水中,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攥着她脚踝的手猛地一僵,却加快了速度,死命地将她往水底拖。
不知过了多久,她胸中的空气消耗殆尽。
眼前的光渐渐被黑暗吞噬。
昏死之前,她似是听到“扑通”一声,像是有人跳入了水中。
“落水?”裴安臣猛地掀开被褥,翻身下榻。
他穿着一身亵衣,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潦草燃起的孤灯晃了晃。
他瞳孔骤缩,面色沉得能滴出水来,“救上来了?”
“救上来了。”吴管事声音发涩,“可女君的头撞到了水底的沉石,现下一直没醒,浑身冰凉冰凉的,嘴唇都是青紫的。大夫已经赶过去了,说……说今夜若能醒过来便无大碍,若醒不过来就……”
裴安臣沉默了片刻。
烛火映照下,他的面色阴晴不定,下颌线绷得死紧。
他猛地转身,从衣架上扯下外袍披在身上,动作急促而有力,系带都系错了位置也浑然不觉。
“走,去兰渚苑。”他一边系着衣带一边往外走,靴声急促地敲在青砖上。
“是。”吴管事连忙爬起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秋夜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
裴安臣走得极快,吴管事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
一边走,他一边回头看向吴管事,声音冷厉,“她是怎么落水的?”
吴管事跟在他身后,一边疾走,一边急声道:“今夜戌时左右,宝玑偷偷跑来找小人,说李小姐的耳铛丢了,正命人在富春堂寻找,还让身边的玉珠叫女君亲自去富春堂帮着找。这半夜三更的,女君觉得蹊跷,就让宝玑将此事禀报给了小人,希望小人去富春堂看看情况。可小人一到富春堂,并未看到有人在寻什么耳铛,便跟着宝玑一路往马厩的方向走……”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待小人走到荷塘那儿时,便看到女君落了水,正在水中挣扎。”
“玉珠……”裴安臣眯起眸子,喃喃念了一声。
顿了顿,他道:“你先一步回去,把那个叫玉珠的贱婢给本王抓起来,审一审怎么回事,等本王到了要亲自问话。”
他说这话时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怒意,烛火在他侧脸投下锋利的阴影,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
吴管事沉吟片刻,没有立即回话。
裴安臣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
他眉头渐渐拧紧,“还愣着做什么?本王说的话没听见?”
“殿下……”吴管事的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玉珠那丫头……老奴怕是没法抓了。”
空气忽然凝固了。
裴安臣的眸子微微眯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来,“什么意思?”
吴管事抬起头,面色灰败,“玉珠也落水了,等捞上来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窗外,桂花开了满树。
秋日的晨光透过茜纱窗,薄薄地铺在琦兰轩内。
甜腻的桂花香气飘进来,混着苦涩的药味,织成一张柔软的网。
宋时微睁开眼,视线缓缓聚焦,好一阵儿才渐渐清明。
头顶是熟悉的藕荷色帐幔,身下是柔软的锦褥。
厚厚的被子压在她的胸口,溺水的窒息感从梦里追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深呼吸,将压在胸口的被褥撩开一些。
蓦的,她感到后脑勺钝钝地痛,像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
蹙了蹙眉,她微微偏头,却忽然愣住了。
榻下的脚蹬上坐着一个人。
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薄唇微微抿着,像在睡梦中也不肯放松。
他穿着一件鸦青色的暗纹亵衣,外头随意披了件同色的外袍,那带子系得凌乱,连衣领袖口都是褶皱。
他微微垂头睡着,紧阖的眼下有层淡淡的青黑。
看样子……像他半夜着急忙慌赶过来,在她榻边守了一晚上。
宋时微垂下眼,眉心轻蹙。
他这样的人,衣冠不整地半夜赶过来,在她床边坐了一夜。
为了她。
这样的场景并非只一次。
上次她昏死在摘星楼大火里后,他也在她榻边守了一夜。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酸酸的,涨涨的,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叶拂过水面。
可他的睫毛颤了颤,几乎是立刻就醒了。
那双眼睛睁开的一瞬,宋时微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
那是一种赤裸裸的、滚烫的情绪,像暗夜里忽然炸开的烟火,又像是冰面下涌动的岩浆。
“醒了?”
说话时,他声音沙哑,像崩了一夜的弦,被拨动时,声音又急又促。
他回忆着府医说过的话‘今夜若能醒过来便无大碍,若醒不过来就……’
忙从脚蹬上站起来,他坐上了榻,垂眸扫视着她。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的唇色,又从她的唇色移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醒了,是不是真的活着。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他欣喜若狂,抬手就要去抚她的脸。
宋时微却忽然垂下眼帘,开口时声音冷冷的,“王爷怎么在这里?”
似是触到了她眸中冷意,他手指被冰地一蜷,与她的面颊擦过,落在了她颈下的被褥上。
将被撩开的被子重新盖回去,他的眸色暗了些,声音低下去,“兰渚苑是本王的私产,本王在这儿,不应该么?”
不知是因彻夜未眠,还是因别的什么,他的双眸微微泛红。
宋时微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越来越浓。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疏离,“王爷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侧了侧头,她看向榻内侧的帐子,“我不过是一个奴婢而已,王爷又何必如此?”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淡。
捏着被褥的指尖紧了紧,裴安臣话音里带着微恼,“还跟我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幽光5 再敢逃,打
“我闹?”宋时微倏然转过头来, 直直望进裴安臣的眼底。
她眼尾泛着浅浅的红,像攒了满腔的委屈,声音却压得极低, “我闹什么了?”
裴安臣唇角微抿, 眸色沉了沉,“从昨日在富春堂开始,你便一口一个‘奴婢’,连个正眼都不肯给我。这不是闹,是什么?”
宋时微怔了一瞬, 随即气笑了。
她撑起半个身子坐起来,脊背绷得笔直,冷冷回望过去, “王爷忘了?是王爷亲手将兰渚苑送给了李娇娇,也是王爷亲口允诺她,随意处置兰渚苑里的一切。她让我做奴婢, 难道不是王爷默许的?如今我事事听从王爷和她的命令,反倒成了我在闹?”
裴安臣愣住了。
他缓缓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两人之间。
宋时微死死咬着唇, 强行压制着胸口那股酸涩的潮涌。
那感觉起初只是一小团, 闷闷地堵在心口,可在他长久的沉默里, 在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审视与对峙中, 它越涨越满,越涌越烈,渐渐化作惊涛骇浪,几欲冲破胸腔的堤坝。
她攥紧身下的被褥, 指节泛白。
就在眼泪即将夺眶而出的那一瞬,她猛地掀开被子,翻身就要下榻。
裴安臣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按了回去。
“去哪儿?”他低声吼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宋时微用力甩了一下,没甩开。
她深吸一口气,红着眼瞪他,“回我该待的地方。”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纹丝不动,“这儿就是你该待的地方!”
宋时微冷笑一声,眼眶却已经泛红,“我一个奴婢,有什么资格住在这琦兰轩?”
话音未落,泪水便再也忍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就在这一刻,裴安臣的神情忽然松动了。
他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明显轻了几分,像是被那滴泪烫了一下。
宋时微察觉到他的松懈,正要挣脱,他却不肯彻底松手。
两人撕扯之间,裴安臣忽然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将她死死箍进怀里。
就是这一抱,将她胸口那团压了许久的委屈彻底点燃了。
委屈化作愤怒,烧得她什么都顾不上了。
她猛地去推他的肩,连踢带打,“放开!裴安臣……你……你放开!”
他眼神骤然一亮,非但不松,反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起来,丢回榻上,沉沉地压了下去。
他宽阔的胸膛和修长的双腿像一座牢笼,将她箍得动弹不得。
宋时微气喘吁吁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却愣住了。
他的眼尾红得厉害,眸色却柔软了下来,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碎裂又融化。
似是再也绷不住了,他垂眸看着她,声音低哑得近乎呢喃,“肯喊我名字了?”
宋时微咬着唇,狠狠瞪他。
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兰渚苑和梁王妃的位置,一直都是你的。我从未想过给李娇娇。”
宋时微整个人僵住了,挣扎的动作骤然停歇,“王爷是在开玩笑吧?”
裴安臣松开些许箍着她的力道,叹了口气,“本王喜欢开玩笑吗?”
宋时微蹙起眉,怔怔地望着他,眉目间满是惊疑与茫然。
裴安臣伸手拨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憔悴的脸颊。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懊悔,又掺着几分心疼,“重阳那日,你将我灌醉了丢给娇娇,就为了换一张户籍文书。我气坏了。”
提起那日的事,宋时微脸上掠过一丝心虚。
她垂下眼睫,“既然王爷夺了李娇娇的清白,自然要给李氏一族一个交代。李氏显赫,四世三卿,王爷总不能让人家的嫡女做侧妃吧。”
裴安臣冷哼一声,眼底却隐隐带着笑意,“你以为就你们那三脚猫的功夫,真能算计得了本王?”
他抬手勾起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你刚一邀我入席吃酒,我就看出你神情不对。趁赏花的空隙,我命人把药酒换掉了。”
宋时微愣住了,脑子里嗡了一下,“所以说……”
他道:“我根本没醉。李娇娇一进禅房,我便从她口中问出了所有真相。”
说着,他轻轻抚过她的侧脸,语气里带着嗔怪,可那双眼睛里分明盛满了委屈,“我当时气极了,恨不得立刻把你抓回来,狠狠惩戒一番。可转念一想,比起惩戒,我更想亲眼看到你低头向我求饶。所以——”
“所以,”宋时微接过话头,眉头越拧越紧,“王爷便找来李娇娇演了这一出戏,就是为了逼我低头?”
裴安臣轻笑一声,揉了揉她有些发白的唇,“本王的狸奴,倒也不是全无脑子。”
宋时微心中五味杂陈,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若这几日来的一切都是演戏,那她受的这些苦,又算什么?
她不怕吃苦。
她只怕苦白吃了。
想起昨夜被刺客拽入深渊的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像是困在命运的荷塘里,沉沉浮浮,浮浮沉沉。
就在她以为终于要游上岸的时候,一只手又将她狠狠地拽回了水中。
她又绝望又愤怒。
下一刻,竟鬼使神差地咬住了裴安臣搭在她唇上的指。
他闷哼一声,却没有推开她,反而咬着牙一动不动,像是甘之如饴。
她等着他发怒,等着他拂袖而去。
可他没有。
他只是安静地垂眸看她,目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不疾不徐地描摹着,像在端详一幅失而复得的画。
她终是失去了反抗的力气,缓缓松了口。
几日来的怨气汇聚在这狠厉的一口。
他指尖的咬痕锋利,鲜血渗出来,缠绕在他白皙的掌上,像诡异的藤蔓。
那伤口又深又长,鲜血止不住地淌出来,滴到浅色的被褥上,像越开越盛的血莲。
宋时微有些后悔下这么重的口,秀眉蹙起来,拧着关切。
“心疼了?”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悔意,他用受伤的拇指揉开她的唇,探进去。
“舔干净。”他的脸向她凑近了几分,说得暧昧。
她正恼着,一偏头,将他的指吐出来。
他看着她,勾出一抹笑来,“你是野猫么,这么凶?”
掐住了她的颌,他望进她不驯的眼底,笑意越来越深,“不过……本王就喜欢野凶野凶的。”
话音刚落,他低头吻了上去。
那一吻又沉又狠,几乎要将她的唇碾碎。
宋时微明显感觉到,他在挟私报复。
他不满,对她极其不满。
他恨她从他身边逃走,恨他几日来的算计落了空,恨她无论如何也不肯向他低头,恨她毫不留情地咬伤他却不给予任何慰藉……
这复仇是如此漫长,她能感到他的怨愤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在他的唇齿间发疯,势必要让她备受折磨。
不知过了多久,漫长的复仇结束了。
他气喘吁吁地看她,起伏的胸口下像压抑着被囚禁的野兽。
直到气息渐缓,他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沙哑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下次再敢逃,打断腿。嗯?”
宋时微没有说话,只是无力地阖上了眼。
看着她的反应,裴安臣眸中的不满又加深了几分。
可他沉默片刻,并未再说什么。
似是被磨平了棱角一般,再开口时,他话题一转,语气出气地平静,“昨夜,你是怎么落水的?”
睫毛颤了颤,宋时微淡淡道:“王爷去问玉珠吧。”
眉心轻蹙一下,裴安臣缓缓开口,“玉珠死了。”
宋时微猛地睁开眼,倏然抬起头,“什么?”
“昨夜吴管事赶到的时候,玉珠也在水里。”裴安臣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人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没了。”
宋时微的眼睛骤然睁大,瞳孔微微震颤。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颤,像一片在风中的叶子,“她将我推下水的时候,分明还在岸上站了一会儿……我亲眼看见她走了。她明明已经离开了荷塘,怎么会……怎么会也落水了?”
裴安臣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捕捉。
“怕是……有人不想让她活。”他冷静地说。
宋时微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蹿上来,顺着脊背一路攀爬到头顶。
像是还泡在昨夜微寒的池水里,她的身子有些发僵。
李娇娇。
是她干的。
李娇娇以为她已经溺死了,只要将玉珠也杀掉丢进水里,就能伪造出两人同时溺亡的假象。
这样一来,她的死就会随着玉珠的离去,彻底掩埋在兰渚苑的夜色之下,不留一丝痕迹。
只是李娇娇没料到,她会被吴管事救了回来。
裴安臣似是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看了宋时微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冷冷地笑了一下。
晨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勾勒出他唇角微微挑起的弧线,那线条冷硬而锋利,像刀刃。
“先好好将养两日,”揉了揉她的额发,他的声音不疾不徐,音色温柔,“等养好了,带你去看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破暮1 与世道和解
两日后, 裴安臣口中的戏如期拉开序幕。
向她传话的婢女说,戏台子就搭在荷塘旁的莲香榭。
宋时微走到莲香榭时,裴安臣已在席上落座。
她在他身侧坐下, 望着眼前开阔的荷塘, 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上一层茫然:“王爷不是说要看戏?”
裴安臣没应声,伸手揽上她的腰肢,将人轻轻一勾,勾进了怀里。
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低眸看了她一眼,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过去。
顺着他的目光, 宋时微望向游廊深处,只见两个小厮推着一架绞车缓缓走来。
绞车上面吊着一个木笼,笼子里放着一块沉石。
紧接着, 宋时微看到了李娇娇。
那位不可一世的李氏嫡女,此刻正跟在绞车后面,被面无表情的侍卫推着往前走。
宋时微怔了一瞬,随即隐约明白了什么。
不多时, 一行人走到了水塘边儿。
笼门缓缓敞开, 像一只张开的兽口。
李娇娇被人按着肩膀,强行塞进了木笼里。
挣扎中, 她发髻散乱, 一身水红色的襦裙沾满了泥渍,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水打落在沉泥中的雀鸟。
笼门关上,铜锁扣紧,铁链开始哗啦啦地升起来。
她被吊到水面上方, 不由惊声尖叫,望过来时,那双曾经盛满轻蔑和妒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恐惧。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殿下!殿下饶命!我……我再也不敢了!殿下……”
她的求饶声在空旷的荷塘上方盘旋回荡,可裴安臣似是没听到。
他拥着宋时微往后一靠,倚在了身后的凭几上。
侧眸看向宋时微,他眼底带着温柔,又带着残忍,“你说停,就停。”
宋时微眼中闪着忧色,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她是李氏嫡女,今日若溺死在这儿,王爷如何给李氏一个交代?”
裴安臣双眼漆黑如墨,里面没有笑意,也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纵容,“戕害王妃,罪同谋逆,沉塘而已,罚得算是轻了。”
说着,他抬手指向李娇娇的方向,指尖在空中虚点了一下,漫不经心地往下压了压。
随着他的动作,锁链声‘哗啦啦’地响起,囚着李娇娇的木笼缓缓下降,一寸寸往水面逼近。
李娇娇死死抓着笼栅,脸上已没了一丝血色。
她惊声尖叫着求饶,可裴安臣只悠悠看过去,像悠闲地欣赏着荷塘之景,那惊叫声略过耳畔,仿佛是塘上随意刮过的一丝浅风。
水没过她的膝盖,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
绝望中,她看向宋时微,声音嘶哑着哭嚎,“我错了……我错了……求你……”
对上她的眼,宋时微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了那个绝望的夜晚,自己被人推入湖中,和着秋凉的池水灌进口鼻,黑暗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她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去。
那种窒息的感觉,那种濒死的恐惧,至今想起来仍会让她浑身发冷。
那夜,李娇娇要杀她。
而现在,也轮到李娇娇尝尝那种绝望的,濒死挣扎的滋味。
水没过了李娇娇的肩膀。
她开始剧烈地咳嗽,拼命踮起脚尖,却无济于事。
整个笼子已沉下去了,她的尖叫声也消失在了荷塘上。
四周忽然安静下来,透着一种死寂般的诡异。
宋时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蓦的,她想起了上一世。
她鸩杀萧淑妃,得罪了萧氏一族,萧景初跟随裴安臣谋反,带头力谏用火刑烧死她。
若今日李娇娇因她而死,明日李氏必来寻仇。
这一世,李氏会不会也成为那个领头羊?
冤冤相报。
仇恨的扣子若是结下,便如锁链一般将所有人一环环扣起来,永远无法解脱。
这一世,她不想再被锁进去了。
“够了。”宋时微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铁链停止了滑动。
裴安臣顿了顿,看向她时微微挑眉,“心软了?”
宋时微蹙眉,“时间够久了,再这样下去,怕是要真出人命了。”
裴安臣伸出手,将她的手握在掌心,“放过她,想好了?”
他看着她,目光认真,仿佛真的在等她回话。
只要她愿意,他今日便会溺死李娇娇。
被他包在掌心的手微微蜷缩,宋时微叹了口气,“放她上来吧。”
他没有立刻抬手示意放人,只是指腹摩挲着她手心的旧伤。
那一条又一条,都是这几日来,在李娇娇的折辱下磋磨出来的。
他静静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像在确认什么。
“放她上来吧。”宋时微又重复了一句。
半晌,他轻笑了一下,抬手示意。
侍卫们开始往上拽铁链。
沉笼被缓缓拉出水面。
笼门打开,李娇娇像一摊烂泥一样被人拖了出来,瘫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呕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水从她的衣袍上哗哗地往下淌。
那狼狈不堪、奄奄一息的样子,像从鬼门关刚爬回来。
裴安臣并未去看,仿佛在他眼里,全然不关心她的死活。
摩挲了一下宋时微的手背,他看着她道:“明日是小柳儿的满月礼,霜儿特意让我请你去瞧瞧。”
“小柳儿?”宋时微蹙了蹙眉,有些茫然。
裴安臣拍了拍她的手背,道:“可能忘了告诉你,霜儿的孩子生下来了,是个小公主。”
“她说你于那孩子有救命之恩。孩子的满月礼,一定要你去。”他笑了笑。
那笑意不深,却意外地真实,像一块寒冰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泉。
宋时微顿了顿。
萧淑妃竟生了个公主。
既然她没能为裴玄生下储君,怕是下一步,裴安臣便要登基称帝了。
她心中微微一沉,升起几分说不清的失落。
恍惚中,她不知裴安臣是何时走的,只记得他最后说‘朝中还有事,等她休养几日,改日再来陪她。’
兀自坐了一会儿,她本想起身离开,却在转身的一刻,听到李娇娇喊了她一声。
“宋时微。”
那声音沙哑,平添了几分柔和,不似以前那般带着轻蔑或妒意,反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宋时微转过身。
李娇娇还瘫坐在地上,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单薄的身形。
她抬头看过来,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巴一滴一滴往下落。
那双从前盛满了轻蔑、妒意、不甘的眼睛,此刻像被雨水洗过一样,里面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茫然。
“为什么?”李娇娇的声音很轻,似荷塘上飘过的微风,“我让你做奴婢,让你住马厩,当众折辱你,推你落水……可你为什么放过我?”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
“你明明可以看着我死。只要再晚些开口,我就真的死了。”她的声音轻颤,“你为什么不报仇?”
宋时微静静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迈步走过去,居高临下看着她。
“我并非好人。”宋时微开口,声音淡淡的,可俯视的眼神中却带着一丝不甘,“我不想放过你。”
李娇娇顿住了,睫毛颤了颤。
“你推我落水那夜,水灌进口鼻的感觉,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宋时微眼神犀利,像锥子般狠狠扎进她的眼底,“那种濒死的恐惧,那种拼命挣扎却怎么也浮不上去的绝望……我在水里挣扎时便想,若被救上去,一定要原样奉还。”
李娇娇的嘴唇忽然颤抖起来,眼眶泛红,却没说什么。
“若说我不想报仇,那是假的。”宋时微冷笑着扯了扯嘴角,“但是杀了你,李家不会放过我。你是李氏嫡女,你若溺死在这儿,明日李家的马车就会堵在梁王府门口,后日弹劾的折子就会堆满梁王的案头。”
说到此处,她忽然叹了口气,“冤冤相报,永无止境。”
说完,她睁眼看向李娇娇,眼神和语气都柔软下来,像枯荷轻抚水面,漾出轻缓的柔波,“更何况……人总要和世道和解的,不是么?”
李娇娇怔怔地看着她,眼眶里的水雾越聚越浓。
片刻后,她低下头,湿透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整张脸。
她的肩膀开始微微颤抖,像无声地哭。
过了很久,她才重新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泪痕在脸上纵横交错,可她的表情不再是不可一世的倨傲,也不再是嫉恶如仇地愤恨。
那是一种近乎脆弱的,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坦诚。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沙哑,笨拙,像第一次学说话的孩子,每一个音节都带着生涩的颤音。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大了些,却也更沙哑,“我不该想要杀你的。我错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断掉的弦,每一个字都在发抖,可她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了,“谢谢你……今日肯放过我。”
宋时微愣了一下。
两世相识,她只道李娇娇是只傲入骨子里的凤鸟,从来瞧不起她,却没想到,有朝一日,这凤鸟也能向她低下高贵的头颅。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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