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破暮2 他真心喜欢
阳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 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沉默片刻,宋时微忽然偏了偏头, 语气轻了下来, 却有些僵硬,“其实,我在博望楼上打了你三十掌,当众羞辱了你,你在富春堂也当众羞辱了我。你推我落水却没能淹死我, 我沉你入水也并未淹死你。这样算来……咱们扯平了。”
若不算上一世的话。
李娇娇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她。
向李娇娇伸出手,她敛眸避开对视, 道:“起来吧,趴在地上这些时候,不冷么?”
抓着她的掌心站起来, 李娇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很自然地说,“谢谢。”
看着完全放下戒备的李娇娇。
蓦的,宋时微唇角微微弯起, 问道:“还想抢梁王妃的位子吗?”
她话音柔和, 不带任何挑衅,更像是在调侃。
李娇娇低下头, 手指下意识攥紧了湿透的裙角, 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一枝被雪压弯的竹子在风中微微颤动。
“看梁王今日的态度,”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怕是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宋时微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她。
李娇娇垂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她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其实……我并非爱慕梁王。”
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她抬头看向阴沉的天际。
“洛都城里,几乎所有的贵女都想做梁王妃。”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自嘲的、苍凉的笑意,“我不过是想要证明,我才是那个天之骄女。我想要成为人人都艳羡的女人,想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仰望我。”
“所以呢?”宋时微问,声音不高不低,“现在,你还觉得,成为那样的女人很重要吗?”
李娇娇又摇了摇头。
“不重要了。”她说,声音很轻,却意外地笃定,“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
她的肩膀垮向一边,像从一场漫长的、疲惫的梦里醒过来似的。
宋时微看着她,目光温和而深远。
像在看她,又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她的思绪飘回了上一世。
那时的她也是这样的。
虚荣,愚蠢,满心满脑被欲望填满。
总想做那高高在上,为人艳羡的女人。
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非要撞得头破血流,撞得粉身碎骨,才肯停下来看一眼那条走了两辈子的路。
她争过,抢过,恨过,杀过,以为站在最高处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可当她真的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时候,某日往下看时,尸骨如山,再往上看,又空无一物。
直到鸩酒入喉,即将烈火焚身,她才终于明白——死亡会带走一切妄念,带走一切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那些她拼命追逐的名位、权势、荣华,在死亡面前轻得像一缕烟,风一吹就散了。
而她死前真正怀念的,并非那冰冷的凤椅,华丽的凤袍,不过是娘亲做过的饽饽,爹爹笑着骂她‘小蛮女’,沅沅跟在她屁股后面追着喊‘阿姐等等我’……
耳边,再次传来李娇娇的声音,“其实……咱们还没有扯平。”
宋时微皱了皱眉,看向她。
她忽然笑了笑,笑意温和,“那夜,是吴管事救了你。而今日,却是你救了我。总的来说,还是我欠你。”
语毕,她没继续说什么,只是道了‘告辞’,转身沿着游廊离开。
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宋时微好像听到耳边传来‘咔哒’一声响。
像曾经打死的结扣,忽然松了一下似的。
紫宸殿
申时三刻,日头微微偏西。
长公主的满月礼结束,宾客散尽,殿内一片寂静。
宋时微踏入殿中,闻到了沉水香的味道。
那香气不似九华香浓厚馥郁,不浓不淡的,丝丝缕缕漫过来,像一层薄纱轻轻覆在人身上。
一边向寝殿深处走,她一边想着‘淑妃向来喜欢奢靡,曾几何时,也焚起这般清幽沉静的香来?’
不知不觉,她走到寝殿最深处,只见萧淑妃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午后的阳光从雕花窗棂间漏进来,碎金一般落在她身上,将她的侧脸映得柔和温暖。
宋时微走过去,犹豫了一下,俯身行礼,“民女宋氏,参见淑妃娘娘。”
以前做皇后时,都是淑妃跪她,现在她剥去了皇后的身份,反跪起淑妃,虽说没有羞耻,却总觉得有些别扭。
她深深地跪下去,头贴着地板,声音里却带着由衷的恭贺,“恭喜娘娘顺利诞下小公主,愿小公主福泽绵长,平安喜乐。”
萧淑妃侧过头,看着宋时微愣住了。
不知愣了多久,蓦的,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听着那笑声,宋时微抬头看过去,总觉得淑妃的笑颜里带着某种奇异的荒诞感。
蹙了蹙眉,她问道:“娘娘笑什么?”
“你知道么,”萧淑妃缓缓开口,语气随意自然,“从前你做皇后时,我觉得你占了我的位置。”
她顿了顿,又道:“那时,我巴不得让你跪在我脚下,日日向我行礼。”
宋时微静静看着她,没有接话。
萧淑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可那视线却穿透了她的身体,落在了遥远的回忆里。
“可是方才,你就跪在我脚下,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礼……”她又笑了,这次的笑里多了几分自嘲,“我竟觉得有些好笑。”
她沉默下去,没继续说好笑什么。
宋时微也没问。
萧淑妃收回目光,“别喊我娘娘,怪得很。按着以前那样,还是叫我淑妃吧。”
说完,她微微侧了侧头,看着怀中的襁褓,话音温柔,“起来吧,看看孩子。”
宋时微起身,在榻边坐下。
她的目光落在小小的襁褓里,只见一张粉嫩的小脸半隐在锦被之中,正甜甜地笑。
“小公主生得真好看。”宋时微轻声道,语气不自觉放柔了几分。
她看了片刻,轻声道:“和陛下长得挺像。”
萧淑妃蹙了蹙眉,“是么?我倒觉得,更像我自己。”
两人没再说什么,殿内一时寂静,只回荡着小公主的笑音。
良久,宋时微开口,语气随意,“陛下……现在可好?”
她并非关心裴玄,而是想了许久,只有这个话题和二人有关。
萧淑妃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向宋时微,目光里有几分意外,像没料到她竟会问这话。
片刻后,她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将孩子的襁褓拢了拢,语气平淡得像缓缓流动的沉水香。
“不知道。”
宋时微一愣。
她看向萧淑妃的侧脸,只见她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柔软却又坚硬。
“陛下……没来看看孩子?”宋时微试探着问。
萧淑妃沉默了片刻。
再开口时,她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一个不愿再提起的旧梦,可那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刀刃刮过骨头的冷意。
“她还在我腹中时,陛下曾对她连下杀招。”
萧淑妃伸手将襁褓的一角掖了掖,动作轻柔,“他不配做柳儿的父亲,也不配来看柳儿。”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宋时微没再说话。
抱着孩子哼了会儿小曲儿,小公主似是睡着了。
萧淑妃将襁褓交给身旁的乳母,嘱咐道:“抱下去吧,别吵着她。”
乳母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萧淑妃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抬眼看向宋时微。
“近日,你过得可好?”她问,透着一种淡淡的,近乎家常的关切。
宋时微怔了怔。
这些日子以来,世族中人对她要么冷眼相待,要么出言讥讽,不少人巴不得她死,从没人关心她过得好不好。
她有些感动。
可感动过后,便是忧伤。
垂下眼睫,她的指尖在袖中微微蜷了蜷,自嘲一笑,“一个废后而已,能活着已是万幸,还能奢望怎么活呢?”
似是料到了她的反应,萧淑妃轻轻叹了口气,将茶盏搁下,身子微微前倾了些。
她伸出手,拍了拍宋时微的手背,那动作自然而亲昵,像是姐姐在安抚妹妹,“我知道,这些日子,姑母和世家,都对你有不少怨言。”
宋时微抬眼看向萧淑妃,眼神里微有诧异。
满朝文武,洛都的大街小巷。
所有人都在斥责她勾引摄政王。
可此刻,萧淑妃提起此事,语气里没有责怪,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那你呢……”她声音有些涩,“不怪我么?”
“怪你什么?”萧淑妃反问,语气轻描淡写,“怪你让表哥动了心?”
宋时微蹙眉,“人人都说,是我勾引了他。”
萧淑妃懒懒靠在背后的隐囊上,随手端起茶盏时,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我和表哥一起长大,”她说,声音不疾不徐,“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太清楚了。”
她顿了顿,目光穿过窗棂,望向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青灰色砖瓦,眼底浮起一层复杂的情绪。
“别人以为他贪你美色,”萧淑妃摇了摇头,神色中透着些无奈,也透着些心疼,“可在我看来并非如此。表哥这个人,旁人不了解,我却知道。他若不喜欢,就算是天仙下凡,他也懒得多看一眼。”
“他强势将你留在身边,不是因为别的,”萧淑妃转过脸来看她,目光认真而诚恳,“是因为他真心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破暮3 他们之间,
喜欢。
这两个字落在宋时微心口, 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有些恍惚地想,那个悖礼夺嫂, 强取豪夺的裴安臣, 他真的懂什么叫喜欢?
萧淑妃像是看出了她眼中的茫然,忽然轻笑出了声。
“你可能不信,”她说,“但表哥这个人,其实很可怜。”
宋时微抬起眼, 对上萧淑妃的目光。
“我娘亲去世得早,爹爹又常年据守在上庸边地。所以,我打小便住在宫里, 在姑母膝下长大,和表哥算是青梅竹马。”萧淑妃看向香炉,目光缠绕着袅袅升起的香雾, “先帝忌惮萧氏,并不亲近姑母,连带着不喜欢表哥。可姑母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先帝越是不亲近她, 她越是想要争宠夺势, 根本没有心思照看我们两个孩子。”
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目光又落在手中的茶盏里, 随着茶叶沫子晃。
“我记得,表哥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下暴雨,那夜雷声特别大。他吓得不得了, 跑去找姑母,想让姑母陪着他睡。可按规制,那夜,先帝要例行来姑母宫里就寝。姑母忙着梳妆打扮,迎接侍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就让人把他抱走了。”
萧淑妃的声音低了下去,“第二天见到他时,他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他身边的小内官说,他抱着被子,在床上发着抖,哭了整整一宿。”
殿内安静极了。
沉水香在炉中静静燃烧,细烟袅袅升起,夹杂着萧淑妃低低的叹息。
她转过脸来看向宋时微,眼底有怜惜,也有无奈,“表哥那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什么都不在乎,可我知道,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去要。”
拧着眉,她道:“他从小没被好好爱过,所以也不懂怎么去爱一个人。他把你从陛下身边抢走,只是在用最笨的办法想把你留在身边。”
“我不是在替他说话,”萧淑妃目光认真,“我只是想告诉你,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太缺爱了。有时候,你对他好一点,哪怕只是一句关心的话,他都会记很久很久。”
宋时微怔怔地坐在那里,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涩涩的,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她从未想过,那个高高在上,让满朝文武俯首称臣的摄政王,那个杀伐果断,率领千军万马横扫西洲的征西将军,原来在小时候,在无人的暴雨夜里,竟会因打雷怕得睡不着觉。
一个从小被父母冷落的孩子,一个不知道爱是什么的孩子,长成了一个手握天下的摄政王。
可他的心里,或许还是那个兀自抱着被子,在雷声轰鸣的暴雨夜里,没有人哄着入睡的孩子。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了裴安臣那双漆黑的眼睛。
那里面有时是温柔,有时是冰冷,有时是愤怒。
又有时,是一闪而过的,她从未读懂的东西。
现在,她好像有些明白了。
那藏在他眼底深处的,或许……是恐惧。
他是那般强势的人,她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东西。
可事到如今,她觉得,他或许是有的。
萧淑妃的声音又继续响起。
“前些日子,表哥来看孩子。他来的时候,眼底都是血丝,像是好几夜没合眼。他抱着柳儿在院子里走了许久,柳儿哭闹他也不恼,就那么笨手笨脚地哄着。”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宋时微,“后来他忽然问我,怎么讨女人欢心。”
宋时微心头一震。
“我当时就愣住了,”萧淑妃苦笑,“表哥这个人,从小到大,只有别人讨好他的份儿,他几时想过要去讨别人的欢心?我问他是不是和你闹了别扭,他没答,只是沉着脸,半晌才说了一句‘她不笑’。”
她又叹了口气,“小时候,我和表哥在一起作伴十几年,除了见他费心思吸引父皇母后的青眼,从未见过他因旁的事这般费尽心思。他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战场上杀伐决断,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可偏偏在你这儿,他像是撞了南墙却又不肯回头。”
轻轻摇了摇头,她道:“表哥这个人,死要面子,不懂得如何低头。他想要,却不会服软,也不会拉下脸来求。”
顿了顿,她看着宋时微,一双手又覆了上来,“你不如……主动些,给他一个台阶下?”
宋时微垂下眼帘,沉默良久。
殿内的沉水香燃得正静,细烟袅袅,若有若无地缠绕着她的思绪。
片刻后,她缓缓抽回了被萧淑妃握着的手。
“淑妃。”她的声音低低的,却意外的平稳。
感到了她的疏离和冷漠,萧淑妃一怔,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住。
“你也知道,我与他之间,不只是误会这么简单。”宋时微抬起眼,目光清清淡淡的。
“你也知道,太后和世家对我敌意匪浅。”宋时微蹙眉,“我不过是个出身边地寒门的女儿,又是以那样不光彩的身份被他抢入梁王府。在太后眼里,我是妖孽祸水,在世家眼里,我是攀附权贵的狐媚子。就算他护得住我一时,可能护得住我一世?”
说到这里,她唇边浮起一丝淡淡的笑,透着些苦涩,“况且,我不是世家和太后的对手。”
萧淑妃眉头拧了起来,“表哥他,会和你站在一起……”
宋时微摇了摇头,“他不会……或许,他现在会,可未来,他一定不会。”
萧淑妃张了张嘴,似是要说什么,却被宋时微打断了。
“他是摄政王,理应有更好的世家贵女成为他的王妃——门第相当,才貌双全,能在朝堂上给他助力,能在世家面前替他周旋。这些,我都给不了他。”
她低下头,将双手放在膝上。
“他不是没有人爱。”宋时微涩声道,“有不少女人等着爱他,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只是他不愿意接受罢了。”
萧淑妃眉心蹙得更紧,“可他在乎的是你……”
“他在乎的,只是他想要得到的东西。”宋时微抬起眼,目光平静却又笃定,“四年前,我曾是他的人,也曾爱他敬他。他从小没尝过爱的滋味,我让他尝到了,所以他还想尝,可如今他尝不到了,便偏执地用尽手段也要再尝一次。可等他真正尝到了,尝够了,或许发现不过如此。与其这样,不如趁早……”
她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如趁早了断。”
萧淑妃的脸色微变,“你想做什么?”
宋时微看着她,眼含乞色,“淑妃,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萧淑妃疑惑看她,“什么忙?”
宋时微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帮我离开洛都。”
风从殿外吹来,将香炉里最后的烟气吹散了。
萧淑妃怔怔地看着她,“离开?”
“对,”宋时微重复了一遍,“越远越好。离开这里,离开他,离开是非。”
萧淑妃猛地坐直了身子,“可表哥他……”
“他会找到更好的。”宋时微目光直视着萧淑妃,“他会难过一阵子,也许一年,也许两年。可他总会好的。他会有门当户对的王妃,会有聪慧懂事的孩子,会有安稳顺遂的后半生。而我若是留下,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萧淑妃的声音提高了些,“他能为你闯宫,能为你毁了名誉,能为你对抗世家……他会护着你的。”
宋时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许久,抿唇轻笑。
那笑容里,带着不以为然。
“淑妃,”她叹了口气,轻声说,“看在我救了柳儿两次的份儿上,帮我一次,好吗?”
夜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穿过宫墙,将檐下的铜铃吹得叮咚作响。
萧淑妃站在廊下,已经等了许久。
夜风渐起,吹得她肩上的披帛轻轻飘动。
她望着尚书台紧闭的大门,听着里面隐约传出的说话声,眉心微微蹙着。
过了一会儿,门终于开了。
几位朝臣鱼贯而出,看见她时皆是一愣,随即行礼退下。
萧淑妃微微颔首,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尚书台内灯烛通明,几方小案上都堆着高高的文书。
裴安臣坐在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他微有诧异,上下打量着她,“霜儿?”
“这么晚了还在议事?”萧淑妃轻笑着走过去,将食盒放在他眼下,“表哥,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吧?”
打开食盒,他捏出一块糕来塞进嘴里。
嚼了一半儿,他抬眼看她,“这么晚了,来尚书台做什么?”
“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你。”萧淑妃浅笑着,随意择了一处席子坐下。
裴安臣没说什么,只是又低下头去,一边漫不经心地吃糕,一边看文书。
坐在席子上看着他。默了许久,萧淑妃道:“表哥,今天申时,她来我宫里看柳儿。”
他飞起眼梢看了她一眼,敷衍着回了句,“是么?”
这话让萧淑妃接不上,她微微蹙眉,看他认真翻着文书。
灯烛安静地燃烧,将他脸部坚硬俊朗的轮廓映得柔和。
垂下眼帘,萧淑妃斟酌了片刻,手指搓了搓衣袖,“她让我……帮她一个忙。”
“哦?”他的心思似被深深地牵在文书里,回答得依旧漫不经心。
萧淑妃正视着他的侧脸,缓缓吸了口气,一字一句,认真道:“她求我,帮她离开你,离开洛都。”
翻书的动作忽然顿住了,他抬头,认真看向她。
他的眸子里,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蓦的,他向后一靠,靠在身后的凭几上,和她对视。
他许久没有动,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坐在那里,连呼吸都几不可闻。
“她求到你头上?”开口时,他话音平静,却藏着恼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破暮4 好一个甄淑
“是。”她蹙了蹙眉。
他微微眯起眼睛, 眼底是一片幽深的暗色,烛光映在其中,却照不亮分毫。
“那你告诉她,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低到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她走不了。”
萧淑妃叹了口气,“表哥,我尽力了。”
裴安臣的目光微微一颤。
“你让我劝她,我劝了。”萧淑妃的声音轻而缓, 像在哄一个不肯听话的孩子,“该说的,不该说的, 我都说了。”
她缓缓摇头,“可她还是要走。”
裴安臣的下颌微微收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说, ”萧淑妃拧眉,“世家和姑母对她有敌意,她不是他们的对手。她说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说她留在这里, 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她何时才能停止胡思乱想!”裴安臣低声吼了一句。
揉了揉太阳穴, 他深吸一口气,“我说过能护她, 她偏不信!”
顿了顿, 萧淑妃望进裴安臣的眼底,目光锋利,“你能吗?”
揉着太阳穴的手顿了顿,裴安臣看向萧淑妃, 拧眉道,“你也不信?”
萧淑妃没有正面回答,默了片刻后,道:“方才,我听到你们在议什么。”
裴安臣顿了一下。
萧淑妃道:“韩文渡反了,对吗?”
看着他脸上表情微变,萧淑妃又道:“他属于帝党新贵,是陛下亲封的镇北都督,拥兵十万,抵御北戎。你们想封爵拉拢他,可人家并不领情。如今,他抓着你夜闯宫禁,逼帝后和离的污点,发了篇你谋逆夺嫂的檄文,起兵要清君侧。”
说着,她冷笑一声,反问道:“人家算是师出有名,可你呢,你拿什么理由去镇压他?”
裴安臣忽然眯起眼睛,眼底像燃起了一簇暗火。
“你懂什么!”他低声呵斥,却带着不自信。
萧淑妃没有被他吓住,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无奈。
“表哥,放手吧。”她柔声道,“至少在解决韩文渡之前,暂时放手。”
裴安臣没有应声,只是盯着她。
“她今日说了一句话,我觉得有理。”萧淑妃继续道,像在安慰那个五六岁时被母亲狠心推开的孩子,“她说,这世上有不少女人等着爱你,世家贵女、名门闺秀……只是你不愿意接受罢了。”
他的眼神忽然冷了下来,像一块冰。
萧淑妃走到他身边坐下。
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放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手很凉,比眼神还要冷,像一块紧绷的寒铁。
“表哥,你从小没被人好好爱过,她第一次给了你爱,所以你认定了她,非她不可。可你有没有想过,你把自己铸成了铜墙铁壁,不让任何人走进来,所以你眼里只有她。可这世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能爱你。”
裴安臣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两个人都痛苦,”萧淑妃的声音轻而缓,“倒不如把心放宽些。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门当户对,才貌双全,能给你助力,能替你周旋,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
裴安臣低下头,看着萧淑妃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将他的表情切割得支离破碎,让人看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说完了?”他终于抬起头,说话时声音微哑。
萧淑妃看着他。
他的眼神未变,还是那般倔强。
她知道他没听进去,一个字都没有。
裴安臣抽回手,站起身。
他的背影在烛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座孤绝的山,“我竟不知,你和她的关系何时变得这般亲近。我从未想过,你会来做她的说客。”
侧眸看着桌上放糕饼的食盒,他忽然想起宋时微带着亲手做的羊奶糕,求他放过宋家的样子。
冷笑一声,他开口,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们女人都一个样,无事不登三宝殿。”
说完,他冷哼一声,走到侧门后,猛地拉开了门。
负手跨出殿门,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字一句说得很重,“倘若她再来求你,你就告诉她,想走?叫她死了这条心!”
门被拉开,夜风灌进来,吹灭了桌案上的两盏烛火。
萧淑妃的半个身子骤然沉在黑暗中。
许久,她轻轻叹了口气。
她的表哥,那个曾经怯懦得连雷声都害怕的表哥。
五六岁时,他在暴雨夜里哭了一整夜,如今长大了,学会了握紧刀剑,学会了执掌权柄,学会了让天下人都怕他。
他学会了如何求得,如何掌握,却始终没有学会,怎么放手。
放过别人,放过自己。
洛都的深秋,是从一场无声的废黜开始的。
先帝被废为安乐县公的消息传开时,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意外。
废帝诏书措辞温润,说是“天疾弗瘳,靡克奉祀”①。
先帝愿意主动退位,将江山托付给其弟摄政王。
人人都知道这不过是体面的说辞,可没有人说破。
裴安臣坐在尚书台内,面前摊着一张长长的名单。
那是跟随安乐县公离都的人员名录,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旧日的朝臣、宫女、内侍,还有一些追随的先帝嫔妃。
名单墨迹尚干,裴安臣的目光从第一个名字缓缓扫过,不急不躁,像在翻阅一本旧账。
看到萧淑妃的名字时,他抬笔勾掉,在旁边写了一个‘留’字。
然后,他又往后翻阅。
忽然,一个名字撞进了他的眼中。
甄淑仪。
他眯了眯眼。
日光晃了晃,映在他眼底,似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亮。
他记得这个女人。
乐游苑春狩时,她曾怂恿宋明贞给他下药。
那一夜,他和宋时微双双跌下无望崖。
在狭窄漆黑的山洞里,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失了控制,失了体面。
忽然,他又想起一件事。
那夜,他从无望崖下上来,回到云英阁时,守门的内监说,宋时微身边的侍女小娥来过。
小娥说皇后有事,要她带话给他。
可当她听到萧淑妃和皇后出事,他策马去追时,她又说没什么事儿了,还让那内监不用将她来传话的事儿告诉他。
那时,他忙着从皇兄眼皮子底下将宋时微送出禁苑,觉得这是件小事,将其抛之脑后了。
可再想起这两件事来,他似是猜到了其中的联系。
甄淑仪怂恿宋明贞向他下药,再让小娥假传宋时微的话邀他见面,等他情药发作,与她纠缠不清时,若恰巧被皇兄看到……
蓦的,裴安臣的目光凉了下去。
他看向一侧的内侍,冷声道:“去披香殿,把那个叫小娥的婢子带来。”
小娥跪在地上,额头抵着砖石。
她虽跪得安静,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她在微不可察地发抖。
裴安臣没急着开口。
他靠在凭几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
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将他的半边脸笼在明暗交界处。
那一下下的扣击声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铁锤,一点点击溃小娥的心防。
她肩头越抖越厉害,终于忍不住先开了口,“殿下找奴婢来,不知是为何事。”
“不知?”裴安臣的声音不轻不重,“乐游苑那夜,你去云英阁找本王,是谁让你去的?”
小娥咬着唇,“是……是皇后娘娘。”
裴安臣的指尖动作戛然而止,“拖下去,杖毙。”
小娥猛地抬头,在被拖下去之前,哭着喊道:“是,是甄淑仪!”
裴安臣抬手,在虚空中勾了勾,示意内监将她拖回来。
微微倾身,他看着小娥,声音依旧不急不躁,“接着说。”
“说……说什么?”小娥抖得像风中的叶子。
裴安臣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拖下去……”
“去”字的尾音还未完全落下,小娥又哭着大声开口,“甄淑仪让我去找殿下,说皇后有事,邀殿下见面……”
说到这儿,小娥哭得越发厉害,抽泣声中,她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然后呢?”裴安臣盯着她,眼神像一根针,一寸寸往她骨头缝里扎,“算着时辰,等本王药性快发作的时候,再领着陛下过来,看一出好戏,对不对?”
“不……不是这样的……”小娥含着泪使劲儿摇头。
“那是怎样!”裴安臣忽然提高了声调,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小娥吓得整个人伏在地上,软得像烂泥,“殿下饶命!是甄淑仪逼奴婢的!她说若奴婢不照做,就要把奴婢发落到浣衣局去,还说……还说若是成了,会给奴婢一条出路……”
裴安臣闭了闭眼。
果然如此。
甄淑仪一早就知道他和宋时微的事,于是设下这个局,想一箭双雕。
若成功了,皇兄亲眼撞见他们私通,先不论他会如何,这罪名足以让宋时微万劫不复。
就算不成功,她也什么都不亏。
药是宋明贞下的,人是小娥引的,证据是皇帝亲眼所见的。
她干干净净,片叶不沾身。
好一个甄淑仪!
裴安臣缓缓攥紧了手指,指节泛出青白的颜色。
他想起那一夜在山洞里,情药发作时蚀骨灼心的燥热,想起他第一次在她面前狼狈不堪的样子。
如果他们没跌下无望崖。
如果他没在那样的情境下与她独处。
如果那一夜他真的去了她的寝殿,来的人是皇兄……
他的脸上浮出一层薄薄的冰,紧闭的眼底是看不见的暗流。
随意摆了摆手,他的话音很缓慢,却很冷,“拖下去,杖毙。”
小娥的哭喊声和求饶声越来越小。
裴安臣缓缓睁开眼睛,眼底那片暗沉沉的冷意缓缓漫开,像墨滴入水,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低头看着甄淑仪的名字,他抬笔将名字划掉。
将名单推给身旁的长史,他的声音平淡,却残酷,“甄淑仪入诏狱,赐鸠酒。”
作者有话说:
①译文:天生的疾病无法痊愈,因此不能够承担奉祀的职责,意为禅位
第94章 破暮5 恐惧的感觉
“何将军!殿下正在议事, 你不能闯进去——”
尚书台内,裴安臣正与群臣商议登基事宜。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议论声戛然而止, 众人纷纷抬头望向殿门。
裴安臣微微蹙眉, 目光从案上的仪程文书上移开,抬眼看去。
厚重的殿门被人推开。
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闯了进来。
是何远秋。
昔日的左卫将军,帝党中人,今日本该跟着安乐县公一同离都,此刻却发冠歪斜地出现在了尚书台。
何远秋冲到近前, 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为何要将甄淑仪下诏狱?”他声音沙哑, 却掷地有声。
裴安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心缓缓聚拢,冷声道:“何远秋, 你是帝党中人,我没杀你已是法外开恩。你倒有胆子来替她求情?”
何远秋伏在地上,抬头看向裴安臣时,眼含疑色, “我曾在司马门后伏击殿下, 殿下尚能饶臣不死,臣不知甄淑仪犯了何罪, 殿下定要她的命?”
裴安臣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眼看着他, 半晌,才漫不经心地道:“何远秋,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你吗?”
何远秋一愣。
裴安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因为你不值得。一个连伏击都做不干净的废物, 杀与不杀,有何区别?”
他垂下视线,随手翻着画有礼服样式的书册,神色轻描淡写。
何远秋的脸色白了几分,嘴唇翕动几下,又道:“那甄淑仪呢,她只是一个女人……”
裴安臣抬眼,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倦,“她是先帝的淑仪,本王要她死,先帝都没来求情,如今你却跪在这儿,算什么?”
何远秋猛地攥紧了拳头,陷入了沉默。
冷冷瞧了他一眼,裴安臣慵懒地挥了挥衣袖,示意守卫将他拖出去。
可在下一刻,何远秋忽然磕了一个响头,声音陡然拔高,“臣愿替她受死。求殿下开恩,留她一命。”
霎时。殿内鸦雀无声。
几位大臣眼观鼻、鼻观心,彼此交错的目光中,似有难以言明的意味在流动。
裴安臣沉默了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殿内回荡,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
“你替她死?”他低头,开始正视这个跪伏在地的男人,“为什么?”
何远秋的身体忽然僵住。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一堵墙,横亘在裴安臣的问题和他的回答之间。
“她是……是臣的妻姐。”犹豫了片刻,他低声回答。
“妻姐?”裴安臣又笑了,带着冷冷的嘲意,“你夫人没替自家阿姐求情,你却来求情?”
何远秋指尖轻颤,指甲嵌进肉中。
盯着何远秋看了一会儿,裴安臣忽然站起身,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踱到他面前,贴着他的肩头缓缓蹲下。
“你今日跪在这里……”裴安臣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究竟是替她求死,还是替你心里那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求个成全?”
蓦的,何远秋呼吸滞了一下。
裴安臣不紧不慢地说着,像在剥一颗洋葱,一层一层地剥开,“她是先帝的淑仪,是你夫人的姐姐。而你是先帝的臣子,是她妹妹的丈夫。你们之间差着君臣之分,姻亲之序……”
裴安臣侧眸,与何远秋平视,“何远秋,你喜欢上她了,对不对?”
何远秋身子微颤,没有说话。
但他也没有否认。
沉默就是答案。
良久,他深吸一口气,侧眸看着裴安臣,道:“殿下不也喜欢上了先皇后?”
裴安臣愣了一下,片刻后,唇边慢慢浮起一个微妙的弧度。
“有意思。”
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着何远秋蜷缩在地上的样子,忽然笑了。
摆了摆手,他命殿内的朝臣们退下。
殿内只剩下两人。
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危险的玩味,“何远秋,本王赏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
何远秋抬起头,眼眶通红,“殿下同意了?”
裴安臣没有回答,只是朝身旁的长史抬了抬下巴,声音淡漠道:“传令下去,将赐给甄淑仪的鸠酒换成合欢散。”
何远秋似是明白了什么,瞳孔猛地一缩。
“王爷!”
裴安臣没有看他,继续说道:“把她从牢里提出来,送到偏殿去。何远秋,你也去。”
“王爷!”何远秋猛地站起来,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她不会愿意的!”
裴安臣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看着他,“那你就让她愿意。”
何远秋忽然挺直了脊背,“王爷!”
裴安臣有些不耐烦,冷冷看着他,“还是说,你想让她喝鸠酒?”
偏殿的门从外面锁上了。
裴安臣站在廊下,夜风很凉,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也许是想看一场好戏。
也许是想验证什么。
殿内起初是安静的。
然后是一阵杯盏落地的脆响,再然后是甄淑仪的尖叫。
“你别过来……何远秋!你滚开!你不要碰我……”
何远秋的声音传出来,低低的,压得极沉,听不清在说什么,像在哄,又像在劝。
甄淑仪的哭声越来越高,夹杂着咒骂,夹杂着碎裂的声音。
裴安臣闭上眼睛。
他忽然想起来宋时微,又想起前不久的夜晚,萧淑妃来尚书台看他。
‘你让我劝她,我劝了……该说的,不该说的,我都说了……可她还是要走。”
她不愿意留在他身边。
从三年后的第一次相遇开始,从头到尾,她都不愿意。
而他……
裴安臣睁开眼睛,望着廊外沉沉的夜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从来没问过她愿不愿意。
他想要就要得到。
要她的身体,要她的人,要她留在他身边。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强势,足够有权力,足够让她无处可逃,她终究会认命,会接受,会重新爱上他。
可她没有。
她只是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在他面前收起所有的情绪,学会了用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来对付他。
殿内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尖叫,不是咒骂,而是一种细碎的、压抑的呜咽。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裴安臣皱了皱眉。
他正要让人开门看看,那扇门忽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何远秋站在门口。
他的衣袍还算齐整,发冠却歪了,脸上有几道红痕,像是被人挠过。他的眼睛是红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伤口,渗着血。
但那神情,不像一个刚得了便宜的人。
裴安臣看着他,等他开口。
何远秋慢慢走出来,在廊下站定。
夜风吹动他的衣袍,他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不答应。”他说,声音嘶哑。
裴安臣微微眯起眼睛。
“她不肯。”何远秋重复了一遍,“她说……她要喝鸠酒。她说她是先帝的嫔妃,不能……不能做那种事。她说如果我非要逼她,她宁可死。”
裴安臣沉默了一瞬。
“你舍得?”他问,声音很轻。
何远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舍不得。”他说,声音带着绝望,“可她这么选……我没奈何。”
裴安臣盯着他,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何远秋,你听清楚了。”他的声音沉沉的,一字一句,“只要过了今日,她就是你的女人。本王会废了她的名位,将她赐给你做妻。你只要再坚持一下,她就是你的。”
何远秋抬起头,看着裴安臣。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红得像是要滴血。
“然后呢?”他问。
裴安臣微微一怔。
“然后她恨我一辈子?”何远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自言自语,“然后她活着,比死了还难受?”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颤抖,“王爷,臣做不到。”
裴安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不知为何,他的耳边忽然回荡起萧淑妃的话。
“与其这样死守着一个人,两个人都痛苦,倒不如放手。”
“表哥,你会找到让你满意的王妃——门当户对,才貌双全,能给你助力,能替你周旋,能安安稳稳地陪着你过完后半生……”
裴安臣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看向何远秋时,眼神犀利,“何远秋,本王替你铺好了路,是你自己不敢再向前迈一步。”
冷笑一声,他转身离开。
他坚信,若有足够的能力筹谋,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没什么是得不到的。
若说真有得不到的东西,是因想要得到它的人太怯懦。
夜风拂过,廊下的金铃发出宏大的颤声,很乱很乱,像什么东西在破碎前的惊响。
忽然,殿内传来一声闷响。
“娘娘——”何远秋的吼声传来。
裴安臣蓦的顿住了脚步。
他还未走远,背后二人的声音传来,被铃声切割地有些破碎,却分外清晰。
“你怎么……”何远秋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你怎么这么傻……”
“何远秋,”甄淑仪的声音很细,像一根即将断掉的丝线,“下辈子……别再做我妹夫了。”
背后传来何远秋的哭声。
裴安臣像被钉在了地上,指尖轻颤。
甄淑仪不愿意,宁死也不愿意。
他给何远秋创造了所有条件——关上门,下了药,给了名分,扫清了一切障碍。
他以为何远秋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得到想要的人。
可甄淑仪的死却仿佛在宣告:有些东西,不是用权力就能拿到的。
比如,人心。
现实撕开了残酷的一角,露出他最不愿承认的东西。
裴安臣的手慢慢紧握成拳。
他见过无数生死。
战场上血流成河,朝堂上人头落地,他从未眨过眼。
可此刻,他忽然有一种溺水的感觉,而水下似是藏着魑魅魍魉,拖着他往深渊里拽。
良久,他才明白,这种感觉是什么。
恐惧。
他从未如此清晰地体味过,恐惧的感觉。
作者有话说:
日更到完结~
第95章 暖阳1 伏牛山遇刺
江南
萧氏别业, 涵碧庄
江南的秋来得比洛都晚,庄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桂花香丝丝缕缕透进窗来,甜腻得很。
宋时微闻着, 竟觉得有些反胃。
她坐在铜镜前。
镜里是一张被精心描画过的脸, 眉眼秾丽,唇点朱绛,满头珠翠在柔软的晨光下流光婉转,华美得近乎失真。
可她并未在欣赏什么,只是盯着镜子, 眼底空茫。
为她梳妆的宫娥忙碌着。
簪子在髻上起落,金玉相击的声音细碎清冷。
良久,她闭了闭眼, 无奈地叹了口气。
九月上旬,她求萧淑妃帮她离开洛都,萧淑妃应允了。
躲在萧淑妃出城礼佛的马车里, 她顺利出了洛都,暂居在了萧氏的江南别业‘涵碧庄’。
庄子藏在泯洲城外的山坳中。
她住进来的头三天,几乎睡不着觉,总觉得一闭眼就会有人破门而入, 把她重新拖回洛都。
可一天, 两天,三天……甚至十日过去了, 到了她与裴安臣大婚的日子, 却什么也没发生。
她慢慢放下心来,盘算着托人去寻一处自己的宅子。
宅子不必太大,两进的小院便好,院子里种一棵枇杷树, 再养一只猫。
五日前,牙人说新宅子物色好了,就在山脚下的镇子上,临河,推开后门就是埠头,石阶上长满了青苔。
他们谈好了价钱,今日正午,她就要付定钱了。
清晨,她吃了朝食,正在廊下喂鱼。
她听见马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别业的门被人推开,来通报的仆从脚步声慌慌张张的。
然后,她见到了裴安臣身边的老嬷嬷。
那嬷嬷她认得,姓‘崔’。
早在上庸城,她第一次入裴安臣的府邸,便是这个崔嬷嬷教她将军府里的规矩。
崔嬷嬷带着一队婚仪车驾,还有司衣仪的女内司,浩浩荡荡站在别业门口,见了她,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女君,您采风也采了这些日子,该回去了。王爷说,大婚的吉日改为下个月甲子,今日便迎您回洛都。”
她站在原地,看着崔嬷嬷身后的马车,青帷朱轮,车帘上绣着梁王府的徽记,那徽记张牙舞爪地对着她,像一只蹲伏的兽。
张了张嘴,她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她以为萧淑妃是真心帮她,可没想到……
正当她回忆着方才发生的事,耳边,宫女的恭维声传入她的耳中。
“女君,您的肤色真是好极了,胭脂只需薄薄一层便够了。”
她声音轻柔,说话间,手中的黛笔稳稳描过她的眉峰,待细细描摹结束,又笑着欣赏。
“您真美,您一出场,定是万众瞩目呢。”
宋时微蹙了蹙眉。
万众瞩目。
可不是万众瞩目?
韩文渡的檄文一发,疆北大乱。
那檄文直指她是红颜祸水,早在做皇后时便与裴安臣珠胎暗结,篡位谋逆,一行行墨字力透纸背,字字如刀。
裴玄下了禅位诏书,皇位让得干干脆脆,可韩文渡的兵马却分毫未撤。大军从兖州一路南下,连破七座城池,直逼洛都。
朝堂之上,所有的怨毒都转向了她,原本被裴安臣压下去的声音,再次浮了上来。
奏疏骂她是妲己再世,祸水误国。
私底下,说得更难听。
有人说,她是无辜的,不过是被梁王强夺入府。
可还有人说,她若清白,早该一根白绫吊死在梁王府门口,以全名节,也不至于累得两州百姓遭此兵祸。
她垂下鸦睫,重重叹了口气。
项链锁上她的颈子,贴着皮肤收紧,像绞人的绳索,让她泛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女君,该出门了。”
宫娥清冷严肃的声音传来。
她猛地回过神,抬眼看向铜镜,才发现梳妆的宫娥已无声无息地退了出去。
在她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官。
那女官穿着尚仪局的服制,身量高挑,面容端肃,步伐沉稳得不似寻常宫人。
她走到妆台前三步远的地方,微微欠身,声音平平的,不带一丝起伏,“请随奴婢出门。”
宋时微抬手,示意她将自己扶起来。
可当她搭上对方的手时,却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手是那样强劲有力,单手便可稳稳将她搀起来,不带一丝颤抖。
她不由低头细细扫了一眼,却见托着她的那只手筋骨明显,筋腱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除此之外,那宫女的右手虎口和食指第二关节处,有两块硬币大小的硬茧。
裴安臣的手便是这样的。
有一次,她抚弄他的手茧时,他说那是因常年握刀柄留下的痕迹。
这宫女……是常年习武之人?
宋时微心下一紧。
下一刻,她忽然想到什么。
半个月前,尚仪局的女内司向她简述过大婚的流程。
她隐约记得,待她梳妆完毕后,会有礼乐奏响,司宾女官带着十六名宫娥引她出门。
眼下,那十六名宫娥呢?礼乐呢?
一丝凉意从尾椎骨窜上来,她下意识地将手从对方手中抽走,声音发紧,“我……我有事,要找崔嬷嬷。”
她话音刚落,那女官抬起眼。
那一眼,没有恭敬,不像一个奴婢的眼睛,倒像是……
她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冻结了。
她张开口想喊,可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那女官便已欺身上前,一只手铁钳一样扣住她的后脑,另一只手将一方帕子死死捂在了她的口鼻之上。
一股刺鼻的甜香直冲颅顶。
她拼命挣扎,双手去掰那只捂在脸上的手,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
可那只手纹丝不动,像铁铸的,像钢浇的,像那夜把她拽进荷塘里的手,力道之大,不可撼动。
视线开始模糊,红绸映照暖光,在眼前碎成一片摇曳的残影。
耳边的一切声音远去,只剩下她狂乱的心跳声。
铜镜里,她凤冠陡然一歪,身体随之倾颓,缓缓闭上了眼睛。
日光从破旧的帘布缝隙漏进来,细碎地落在宋时微脸上。
她缓缓睁开眼睛,入目是灰扑扑的木地板,木纹裸露,微微散发着陈年樟木的气味。
耳边,是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咯吱声。
她……竟坐在一辆破旧的马车里?
车窗帷是半旧的青布,风一吹便掀起一角,露出外面寂静的山道。
太阳穴微微发胀,她想抬手揉一揉,却发现四肢绵软无力,指尖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她低着头,看见身上穿着的青色深衣,外罩绛红纱袍,腰间系着五彩丝绦编成的同心结。
她还穿着礼服。
“女君醒了?”
一个清冷的女子声传来,听着分外熟悉。
蓦的,宋时微想起,那声音和迷晕她的女官一模一样的。
用尽浑身的力气,她缓缓抬头,竟发现身边端坐着的,就是那个装扮成女官的刺客。
那女官正肃目看着她,眼神还是那般冷酷。
宋时微眼含惊惧,指节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那女官却忽然跪了下去,“奴婢浮灯,见过女君。”
宋时微一怔。
“方才,奴婢并非故意冒犯。”蹙了蹙眉,女官有些难为情,“摄政王吩咐,您不能坐崔嬷嬷带来的婚车,王爷要奴婢掩人耳目,将您偷偷带出别业,另择一路秘密护送您回洛都……奴婢不擅长解释,又觉得就算解释了,您也不一定相信奴婢,所以便用了迷药这个下下之策……”
二十日后。
洛都城外五百里,伏牛山道。
暮色从山顶倾泻而下,将整条官道染成浓稠的青灰色。
道旁的槲树黄叶满枝,秋风一过,簌簌落了一地,马蹄踏上去,碎响一片。
大婚的仪仗队不紧不慢地行在山腹之间。
一百二十名骑卒前后护卫,载着新娘的油軿车居于正中,红纱帷障从车顶垂落,颠簸间,帘角那枚梁王府的徽饰轻轻晃动。
一刻钟后,马车缓缓驶入柏树坳。
这里是伏牛山的腹地,也是洛都城外最险要的一处关口。
道路骤然紧缩,两侧山壁高耸,把天空裁成一条狭长的灰带。
林木繁茂,槲树与栎树的黄叶交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山上的景色遮得严严实实。
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山坳填成一口幽暗的深井。
秋风打着旋儿从谷底卷过,满地落叶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蠢动。
骑卒们不自觉地收紧了队形。
山风忽然变了方向,卷起满地黄叶,在半空打了几个旋,又颓然落下。
蓦地,一支箭破空而至,钉在车厢外壁上,箭羽嗡鸣,震落了几片粘在车顶的枯叶。
“有刺客!”领头骑侍的声音骤然拔高,“保护女君!加速驶离山坳!”
整支车队猛地加速。
箭雨紧随其后,密集如蝗。
紧接着,黑衣人从山坡上俯冲而下,刀光在暮色中连成一片惨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暖阳2 他要替她,
刀剑相撞, 火星四溅。
骑卒们仓促应战,一时间人喊马嘶,鲜血飞溅在枯黄的落叶上。
黑衣人来势凶猛, 刀法狠辣, 护卫婚车的骑卒死伤惨重,一个接一个从马上栽落。
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血腥气。
“护驾!护驾!保护女君!”仅剩的骑卒们慌乱地向那辆华丽的油軿车聚拢,背靠车壁,拼死抵挡。
刀光闪烁间,黑衣人竟被暂时逼退, 围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
双方对峙片刻,为首的刺客蓦地暴起,一刀劈开面前的骑卒, 身形如鬼魅般掠至车前,猛地挑开了车帘。
暮色和刀光一同涌进车厢。
他手中的环首刀已举过肩,刀锋上凝着暗沉的血, 只待下一刻便结果车中女子的性命。
然而,对上那双眼睛时,他愣住了。
车里哪有什么女人。
软垫上端坐着一个男人。
玄色长衫,鸦青大氅, 金簪束发, 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书房的榻上。
他一双桃眸沉静如深潭,正不紧不慢地打量着挑帘的刺客, 目光从上到下, 从刀锋到面巾,最后落在那双骤然睁大的眼睛上。
裴安臣笑了一下。
那笑容极淡,像一个布局之人看见猎物踏入陷阱时,了然于胸的满意。
“殿……殿下?”挑帘的黑衣人瞳孔骤缩, 握刀的手猛地一颤,下意识将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忙后退一步,响带人撤离。
然而,下一刻,耳边炸开箭雨之声。
无数支箭矢从两侧山壁上倾泻而下,密如急雨。
黑衣人慌忙拔剑抵挡,狼狈至极,满地的枯叶被踩得漫天飞起,像一群惊惶的蝶。
紧接着,马蹄声从山道两头同时炸响。
合围声整齐,密集,势不可挡。
一百二十名玄甲骑从前后两路齐出,铁甲映着残阳的余晖,连成一堵无法逾越的铜墙铁壁。
黑衣人一边抵挡箭雨,一边试图冲破包围,阵型彻底崩溃。
晟远东冲在玄甲骑最前面,一马当先,手中长槊横举,声如洪钟,“奉摄政王令,刺客全部拿下,留活口!”
玄甲骑如潮水般涌上,铁甲碰撞声、刀剑交击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黑衣人被冲得七零八落,几个试图突围的,转眼便被长槊挑翻在地。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战斗便接近尾声。
裴安臣从车中步出。
暮色已深,山风裹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他看着那些黑衣人被悉数按倒在地,像被收割的庄稼一样整齐。
有人试图服毒,被玄甲骑先一步卸了下巴,毒囊从口中掏出,湿淋淋地呈在暮色下。
晟远东策马来到车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殿下,刺客一百六十人,擒获一百三十一人,格杀二十九人。死者尸身已收殓,活口尽数控制,已按殿下吩咐,逐一查验了口中毒囊。”
裴安臣微微点头。
“清点所有人身上的信物、令牌、兵器,造册登记。尸体上的也一样。”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每个人画影图形,辨认身份。本王要知道他们是谁家的人,谁门下的客,谁府上的护卫。一桩一件,都给本王查清楚!”
红烛高燃。
龙凤喜烛的火焰偶尔跳动一下,映着满室红绸,将喜房笼在一片暖融融的光晕里。
裴安臣推门进来。
他有些醉了,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红,飘飘然落在喜床上。
新娘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凤冠霞帔,红盖头垂落下来,遮住了脸。
他揉了揉太阳穴,用力去看,仿佛眼前的景象是酒醉后的幻影。
盯着她看了许久,他走了过去,弯腰拿起秤杆,将红盖头轻轻挑开。
烛光下,宋时微的妆容浓艳若妖。
她的眉被描得极长,唇上点了朱红,一双凤眸微微垂着,眸尾的媚色已是倾城。
他忍不住细细打量,食指的指腹描摹着那倾城的媚色。
可她并未抬眼瞧他,一双眸子里装着冷淡的,以及漠然的平静。
这片灼灼的红映着在她的眸底,像一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虚影。
虽说习惯了她这副样子,可裴安臣看着她的眼神,心口还是沉了又沉。
将秤杆搁在一旁,他坐在她身边,扯出一抹笑来,“这些日子,在江南过得开心吗?”
宋时微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看他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膝头的衣料上,像上面绣着什么极值得研究的纹样。
沉默蔓延开,被红烛的火焰舔舐着,无声无息地膨胀。
裴安臣也不急,目光落在她侧脸上,等了片刻,又开口,“听涵碧庄的管事说,好些时候,你笑得很开心。你若喜欢,以后每年都可以去江南小住些时日。”
宋时微拧了拧眉,终于转头看他。
她的眼神冷得像秋夜的霜,“所以这些日子,你一直在监视我?”
裴安臣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身。
烛光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将他的轮廓衬得深邃而沉稳。
宋时微冷笑一声,“是淑妃告诉你,我在涵碧庄?”
默了片刻,他道:“是我让她送你去的。前些日子我瞧你不开心,整日闷在房里,饭也不吃几口……我怕你闷坏了身子。”
话说到中间,他顿了很长时间,像不太习惯说这样的话。
宋时微也不太习惯听他这般说话,盯着他看了几息。
片刻后,她一把扯下半挂在冠饰上的红盖头,“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商量好的一场戏?”
裴安臣环上她的腰肢,似是在安抚,“我是想让你放空心思……”
宋时微猛地站起来,眼睛一点一点红起来,像是委屈,又像是怒火烧的,“淑妃让我乔装打扮成她的婢女,还让我易了容,躲在她出城礼佛的马车里出了洛都……我以为淑妃是瞒着你将我送走的,我甚至还怕你发现后,会迁怒她。”
忽然,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烛光下显得刺目而讽刺,“她说我救过柳儿,帮我是应该的,还说你是她表哥,从小就疼她,不会将她怎么样。我感激她,觉得她是这深宫里唯一肯真心待我的人。结果呢?”
说到此处,她的声音像出现了裂痕,“她从头到尾都没向我透露分毫。她替你瞒得很好,替你把这场戏演得天衣无缝。裴安臣,你看着我在你布的局里高高兴兴地往外跑,是不是觉得很有趣?”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她眼眶泛红。
裴安臣皱了皱眉,看着她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沉默了片刻,他道:“霜儿跟我说,让我放你走。”
宋时微的呼吸微微一顿。
裴安臣的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柳儿满月宴那夜,她来找我,说你在我身边不开心,让我放你去过你想过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我想了很久,想着你在我身边确实是不开心。我看着你食不下咽,夜不能寐,真就想着……放你走算了。”
红烛的光映在他脸上,他表情沉静,只有眼底那一点微光泄露了什么。
宋时微拧眉看着他,诧异之中,袖中手指微微蜷缩。
‘放她走算了’,他也会生起这样的心思,哪怕仅仅一瞬?
他向来杀伐决断,喜欢什么便要死死攥在手心里。
他喜欢她,强行将她捆在身边,哪怕她说个走字,他听着不顺耳,都会勒令她闭嘴。
她一直以为,他偏执到根本连‘放手’这两个字都从未在脑海中浮现过。
裴安臣站起身,走到她身前,抬手捧起她的脸,“你走后,我夜夜难眠。”
“放你走……”他看着她,眼尾挂上一层薄薄的红翳,“我舍不得,我做不到。”
宋时微抬眼看他,眼尾的红痕上挂上了一丝怨,“哪怕我不再爱你?”
他怔了一下,摩挲着她下巴的手有些发抖。
僵着沉默了一会儿,他捏着她下巴的手微微有力,将那白皙的皮肤压出一道红痕来,“就算要恨,我也要你留下,为我一人哭。”
说这话时,他像是无比绝情,却又带着偏执的深情。
不知为何,宋时微忽然涌出眼泪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儿。
若说是恨,却也不全是,而除了恨之外的情感,她竟也说不上来是什么。
她的泪越流越汹涌,就在他的拇指移上她唇的一刻,她低头,狠狠咬上他的虎口。
血腥气漫延至口腔的一刻,忽然,她看到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斜斜的伤口。
那伤口刚刚愈合结痂,边缘还泛着浅淡的嫩红色。
宋时微的眉头蹙了起来,方才的怒意和委屈像被这道伤口暂时按住了。
她松开口,下意识捏住他的手,仔细看了一眼。
“怎么伤的?”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些,没了方才的尖锐,反倒带着一丝未察觉的关切。
裴安臣看着她的动作,心底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唇角,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大婚的队伍行驶到伏牛山的柏树坳时,遇到了刺客。我坐在马车里,被贼首砍了一刀。”
宋时微猛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刺客?”她蹙了蹙眉,“浮灯告诉我,你提前知道婚队会遇上刺客,命她护送我从另一条路回洛都。”
裴安臣点了点头。
宋时微的眼神带着不可置信,“既然你知道,为何不找个奴婢做我的替身,何须亲自坐在马车里?”
裴安臣凑近了几分,抵上了她的额,“我就是要亲自替你受过。”
“你……”宋时微的眼眶终于红了,那眼神里分明有了心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暖阳3 丧报
那心疼藏得很深, 像被她努力压着,可还是从她眼底泄露了出来,一星半点, 却足以让裴安臣的心跳重了一拍。
心底忽然燃起一点火星, 很微弱,却烫得他胸腔发紧。
甄淑仪死的那夜,何远秋曾说,若他强留甄淑仪在他身边,她会恨他一辈子, 她活着,会比死了还难受。
当时,他怕极了, 怕宋时微会恨他一辈子。
后来,他看着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看着她望着他冷漠的眼神。
他想着, 放她走算了。
可他又想着,他和宋时微,到底与甄淑仪和何远秋不同。
她曾是爱过他的。
且不说三年前她对他那么好,就说上个月重阳节那日, 她将香囊挂在他腰间时, 还曾对他说‘岁岁今安’。
他不信她的心完全死了。
蓦的,他的手指沉寂穿过她的指缝。
十指交握的瞬间, 他感觉到她微微挣了一下。他强行将她的手拉过来, 按在了自己的衣襟上。
“里面还有伤,”他说着,哑声中带着暧昧,“被箭射的。伏牛山坳口窄, 马车避不开,左肩中了一箭。”
宋时微的手僵在他的胸口,隔着喜服的衣料,小心翼翼地蜷了蜷手指。
裴安臣抓着她的手,伸进衣领里,往颈下游走。
她抬头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缠绕在胸前的绷带,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一时难以消化。
她觉得眼底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滚出来,可她咬着唇,拼命忍着。
裴安臣看着她眼中的水光,那颗从方才起就一直悬着的心,忽然就稳稳落回了原处。
他抬手,指腹极轻极慢地拂去她眼角的泪,“心疼了?”
宋时微怔了一下,忙垂下鸦睫,没有回话。
下一刻,裴安臣蓦的吻了上去。
不是从前那般强势的,带着怒意的吻,像是不敢用力,怕惊碎了什么似的。
他的唇贴上她的,带着浓浓的酒气和灼热的温度,一点一点,耐心地,近乎虔诚地深入。
宋时微睫毛颤了颤,缓缓阖上了眼。
她微微仰起头,第一次,温柔地回应过去。
将她压上了榻,他含着她的耳垂,□□,“我说过,要为你讨回公道。世家派来的刺客,我都已查明了底细。谁家的死士,谁家的门客,谁家雇佣的杀手,桩桩件件,我都记着。登基之后,我会处置他们。杀一儆百。”
十日后,裴安臣登基,御驾亲征。
三个月后,韩文渡叛军被镇压,携少数亲兵逃走,不知所踪。
次年三月一日,裴安臣归都,拟筹划夏六月二日立宋时微为后。
四月五日,韩文渡死灰复燃,联合西洲与南吴复国势力共同起势。大齐北、西、南三处皆乱。朝堂之上,‘诛杀妖后,处以火刑’的折子堆满御案。
四月二十五日,裴安臣再次御驾亲征。
月色惨淡,披香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宋时微跪在寝殿西侧的小佛堂里,已经许久了。
豆大的油灯在佛龛前悦动,映着那尊白玉观音的面容,慈悲而朦胧。
五月的夜晚有些闷热潮湿,她双手合十,额前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皮肤上。
裴安臣离都御驾亲征,已经一月有余了。
前方战报时断时续,每一封都像递过来的刀尖。
她白日里还能撑着端庄得体,可一入夜,那些压在心底的恐惧便如潮水般漫上来,将她没顶。
这些日子里,她睡得浅,照例跪在佛前,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求菩萨保佑她的命运。
可念到后来,她走了神。
黑暗中,她仿佛听到了战马的嘶鸣,看到了裴安臣被数倍的敌军包围其中,长槊从四面插进他的胸膛,他的身体轰然倒下。
油灯跳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睛,额角冷汗直流,心脏狂跳不止。
挺直的脊背忽然瘫软下来,她歪坐在地上,怔怔地望着观音像。
为什么?
为什么这些日子,她总在夜深人静时幻想他死去的场景。她仿佛对此事有一种内在的,深深的恐惧。
像是……
像是怕失去他似的。
可她明明是如此渴望离开他,离他越远越好。
闭眸轻叹一口气,她缓缓站起身,只觉得口干舌燥。
“青禾?”她唤了一声今夜应在殿外值守的婢女,想让人来给她倒水。
无人应答。
若在平日,她唤一声,廊下立刻就会有回应。可今夜,回应她的只有空旷殿内自己声音的回响。
宋时微拧眉看向殿外。
殿门的窗纱上,竟没有青禾的影子。
她心中有些不安,摸索着从佛龛旁取出火折子,拔开帽塞,轻轻一晃。橘红色的火苗蹿起来,在黑暗中撕开一小片光亮。
赤足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她举着火折子,一步步向殿门走去。
微弱的火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淡,像一缕游魂,无声地拖行在身后。
忽然,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将火折子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晃。
宋时微还没反应过来,黑暗中便蹿出三四道黑影,都是膀大腰圆的嬷嬷。她们一拥而上,动作又狠又快。
宋时微惊叫一声,嘴却在下一瞬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声音被堵了回去。
火折子脱手落地,在地上滚了两圈,明灭了几下,竟没有熄灭,反而堪堪照出了眼前的景象。
一个嬷嬷单手端着黑釉药碗,碗中浓稠的汤汁泛着暗褐色的光。
“娘娘,奴婢得罪了。”那嬷嬷面无表情地说,嗓音沙哑而平稳。
借着月光,宋时微看清了她的脸。
瑞秋,太后身边最得力的贴身侍女。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一颗心彻底凉了下去,却不肯认命一般,赤着的脚在石砖上蹬踏,指甲在箍着她的手臂上划出血痕,可那些嬷嬷纹丝不动,像几堵肉墙,将她牢牢困在中间。
有人捏住她的下颌,粗暴地往下一掰。骨节发出一声脆响,她的嘴被撬开了。
苦药灌进来,带起一阵灼烧般的恶心。
腹痛忽然袭来,几乎要将她痛死过去,她的身子软下来,趴在地上微弱地战栗着。
“差不多了。”有人低声说。
“抬走吧。”
丧报送到的时候,裴安臣正站在地图前做明日的兵力部署。
“陛下——”
中军校尉掀帘而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封加急密报,
密报上的火漆完好无损,是宫中最高等级的暗红色。
裴安臣没有立刻接,而是画完最后一处,将朱笔缓缓搁在了案上。
他慢慢拆开火漆,看见了一句话,“披香殿宋昭仪,昨夜薨逝,太后娘娘命奚官局筹备丧仪。”
先是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眼花了,揉了揉鼻根,继而凑近了火光去看。
就着微弱的烛光,他一个字一个字读下去,手忽然颤抖起来。
接着,他猛地将密信拍在桌案上,整张地图都被震得移位。
砚台倾倒,红色墨汁漫过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像血河。
他大步走出营帐,甲胄在夜风中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备马,回洛都!”
萧景初站在一旁,先是愣了一瞬,继而速速览了一遍密函,慌忙跟上,“陛下!明日还有……”
一把推开他,裴安臣低吼,“朕说备马!”
从南疆到洛都,八百里路,他跑了三天三夜,到第四日黄昏,当洛都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时,他□□的马倒下了,口吐白沫,四蹄抽搐,再也站不起来。
他换了一匹马,继续跑。
入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洛都城的百姓看见一队骑兵从北门涌入,为首那人满身风尘,面如寒铁,没有人认出那是一个月前意气风发御驾亲征的皇帝。
裴安臣骑马直入司马门,宫门守卫还没看清来者是谁,马蹄已从眼前掠过。
他骑马在宫中横冲直撞,然而,当停在披香殿前的那一刻,却愣在了原地。
白布。
从殿门一直挂到廊柱,顺着飞檐垂落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动。白色的帷幔像无数条柔软的舌,无声地舔舐着这座宫殿最后的气息。
殿门大敞着,里面黑洞洞的,没有灯。
殿内空荡寂寥。
妆奁,屏风,她惯用的那只青瓷碗,绣着曼陀罗的帐幔,都不在了。
忽然,他听到背后传来脚步声。
他心头一动,猛然转身,“宋时微?”
刚踏入殿中的奴婢慌忙跪在地上,手中洒扫的扫帚丢在地上,“参加陛下。”
猛地走近那奴婢,他攥着拳头问道:“昭仪呢!”
那奴婢被他的低喝声吓了一跳,忙颤声道:“昨……昨日……昭仪殡殓过后,棺椁就入土了。”
“殡殓过后,百官还未临丧!”裴安臣先是诧异,紧接着是怒火中烧,“谁下的令!”
那奴婢头抵着地面,“是……是太后……”
猛地一拂袖,裴安臣转身就往圣寿堂走。
圣寿堂内弥漫着浓重的药味,空气浑浊腐朽。
太后面向帐内的红漆屏风,躺在病榻上。
刚急咳了一阵儿,她正浅眠,忽然听到一阵急促有力的脚步声。
她缓缓转过身去,只见裴安臣站在榻前五步远处,甲胄未褪,甚至沾着尘土。
他面色沉得厉害,紧紧看着她,眸色冷若冰霜。
太后扫了他一眼,眉心一拧,沙哑着声音问道:“仗打完了?”
裴安臣没有说话。
太后冷笑一声,“看来,是宫里有人给你传了密信。”
重重咳了几声,她缓慢眨了眨眼,声音严肃冷酷,“披香殿那个……哀家替你处置了。”
他开口,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
太后躺在榻上,浑浊的眼睛缓缓阖上,“你喜欢她,舍不得做决定,那就让哀家替你……”
“为什么?”裴安臣低喝一声,打断她,“只要是儿臣喜欢的东西,母后一定会夺走!”
被他的吼声吓了一跳,太后缓缓转头看向他。
烛火晃了晃,她那投在屏风上的影子也跟着晃了晃,终于稳住了。
“你心爱的东西?”太后沉默片刻,目光没有什么波澜,像是深秋的湖面,看起来平静,底下却是彻骨的凉,“你指的是哪一样?”
“哪一样?”他冷笑。
他的手紧紧握拳,指节泛白。
“儿臣八岁那年,养了一只狸奴,通体雪白,儿臣喜欢得紧,给它取名踏雪。母后说玩物丧志,命人当着儿臣的面将它摔死在槐树下。儿臣哭了整整三日,母后说……大齐的皇子,不该为一只畜生流眼泪。”
裴安臣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儿臣十二岁,太傅夸儿臣文章做得好,将儿臣的策论贴在国子监的墙上示众。儿臣高兴了一整日,回宫便与母后说了。母后说不过是轻浮之作,命人将那策论揭下来撕掉,命儿子重写。”
太后拧眉道:“一只猫罢了,倒也能让你怨哀家十几年?”
缓缓吐了口气,她又不紧不慢道:“再说你那篇策论,确是不过尔尔。哀家觉得,过早的夸赞会毁了你的进取心。”
殿内沉默了很久。
裴安臣轻笑一声,缓缓开口,“所以……母后还是觉得自己做的对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暖阳4 只有君臣,
盯着他看了几息, 太后缓缓支起身子,撑着床沿坐起来。
她病得厉害,动作很慢, 慢得像每一寸移动都要耗费巨大的力量, 但她的脊背直直的,像骨子里有一根永远不会弯折的钉子。
“你怨哀家摔了你的猫。”她看着裴安臣的眼睛,“那你告诉哀家,踏雪死后,你是不是哭了三日?”
“是。”
“哭了三日之后呢?”
裴安臣愣了愣。
太后替他说了下去, “哭了三日之后,你再也没有为任何事哭过。你十五岁去上庸边关,边境烽火不断, 你哭过吗?”
轻笑一声,太后继续道:“战场这么苦,你咬着牙, 一步一步走过来,成为横扫西洲的征西大将军,再变成今日能御驾亲征的大齐天子。若你心中一直挂念着一只猫,一只狗, 你走不走得过来?”
“你怨哀家撕了你的策论。”太后叹了口气, 继续说,“你太傅夸你, 是因你是皇子, 他是臣子。但哀家更知道,你那篇策论放在整个大齐的士林里,根本算不得什么。若哀家任由你太傅夸下去,你会不会觉得, 你的文章已是天下第一?你还会不会继续写,继续磨?”
“哀家知道你怨。”太后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但哀家宁愿你怨,也要你成为一个能坐稳江山的人。过于沉溺一样东西,会成为你的软肋。帝王的软肋,就是江山的伤口。伤口会溃烂,会化脓,会让整具躯体都死掉。”
太后重新靠回枕上,面容平静得近乎残忍,“现如今,你宠溺那个女人,致使大齐溃乱,便是最好的佐证。”
话说得太多,她似是有些气闷,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韩文渡发檄文骂你,说你是伪帝,窃据神器,□□宫闱。那宋氏本先帝发妻,你夺之于前,封妃于后。人伦丧尽,禽兽不如……话虽难听,可确是谋逆的利器,不争的事实。如今,她死了,罪己诏哀家也替你拟好了。诏书上写明,是她勾引你在先,你已悔悟,整肃后宫,赐死妖妃,以正视听。”
说着,太后从枕下摸出一卷黄帛,道:“把这封诏书传檄天下,韩文渡便再无可借之辞。”
裴安臣站在那里,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而孤单。
“母后,”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在你眼里,是不是从来不需要一个儿子,而只需要……一个冷血无情,没有任何软肋的帝王之材?”
太后没有说话。
“可儿臣也是人。一个完美的,没有软肋的帝王坯子,那不是人!儿臣会痛,会怕,会觉得冷。儿臣在战场上杀人,夜里会做噩梦。儿臣坐在龙椅上,看着满朝文武勾心斗角,会觉得累。儿臣……”他的声音有些碎,“儿臣也会想要一个人陪在身边,想要一个能让儿臣放下所有防备,不必假装坚强的地方!”
“这些,母后都给不了儿臣。”
“母后只给了儿臣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一个镶着龙纹却摸起来冷到彻骨的木榻!”
殿内极静。
良久,太后重重地咳起来。
咳完后,她喘了几息,缓缓闭上了眼,“说完了?”
她声音平稳,像在与人商量一桩朝政。
裴安臣看着她,猛地攥紧了衣袖。
“回去吧。”太后再次躺平了身子,拉过锦被盖住自己,转过脸去,只给他一个苍老的,倔强的后脑勺,“韩文渡联合西洲和南吴谋乱,逼得你不得不御驾亲征,另外,堆在御案上的折子也够你看个三天三夜的。有这个功夫埋怨哀家,不如把罪己诏发了,想想怎么收拾这个烂摊子。”
裴安臣看着那个背影。
他想再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他自嘲一笑,转身往殿门走,可走了两步,却又忽然停下来。
“儿臣明早就会回前线。”他说着,却没有回头,“但有一件事,儿臣请母后记着。”
太后的背影纹丝不动。
“既然母后只需要一个帝王,而不需要儿子……”深吸一口气,他攥着衣袖的手有些发抖,“那从今日起,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说完,他一震袖,抬脚走了出去。
殿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殿内,太后还是面向帐内躺着,可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锦被一角,忍不住剧烈抖动。
披香殿
白布在夜风里漂浮,似还未堕入地狱的幽魂,徘徊在人世间。
独自坐在榻上,裴安臣的甲胄已卸,只穿了一件满是尘土的玄色中衣。
六月的夜风裹着花香,不合时宜的温柔从洞开的窗棂涌进来,吹在身上,却是冷的。
殿内空荡凄凉。
他环顾着空荡荡的殿宇。
她用过的东西都没了,妆奁、屏风、那张她常倚着赏花的矮榻,全被被搬走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
空气里残留着一缕极淡的香气,像她临走时留下的,又像是他自己的错觉。
他用手撑着额,眼神空茫地望着地面。
忽然,他想起去年盛夏,摘星楼大火,她从火中死里逃生,清晨醒来时,她问他。
‘若有一天,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谋反,大齐的江山因我而动荡不安,群臣觐见要杀我稳固山河,王爷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护着我么?’
而后,他又想起那夜在尚书台,淑妃拎着糕点来看她。
‘世家和姑母对她有敌意,她不是他们的对手。她说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她说她留在这里,或许连后半生都没有了。’
当时,他觉得女人们很可笑。
她们闷在深宫里无所事事,除了胡思乱想,还是胡思乱想。
她也是,淑妃也是,竟质疑他护不住她。
他打了十年仗,战场上从无败绩。
当时,他是摄政王,也是大齐未来的帝王,他说能护得住,便是护得住!
他轻狂,偏执,强势,霸道。
他说‘当然’。
‘当然’,他亲口说出的这两个字如回音一般,在空茫的大殿中不断回响。
一阵疾风从大敞的殿门内灌进来。
蓦的,裴安臣抬起头。
白布无声地翻卷。
他护住了什么?
他什么都没护住!
可笑。
他觉得自己可笑。
他那些轻狂的“当然”,如今听来,像一场拙劣的笑话。
他甚至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
忽然,他低头轻笑出声。
笑音还未落下,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这次,裴安臣没有抬头。他知道,不管来谁来,反正不可能是她。
瑞秋走进来,跪在他身前十步远处。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急切。
“陛下。”
从她的声音里,裴安臣似是听出了不祥的意味。他抬头去看她,眉心微微拧起来,却没有说话。
“太后娘娘……不大好。温太医方才去了圣寿堂,说……就在今晚了。”
裴安臣的脊背微微一僵。
他猛地站了起来。
朝着殿门的方向,他的脚步已迈出去了,像要去追赶什么。可就在踏出门槛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住了。
他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说过,”他闭上双眼,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瑞秋站在他身后,怔了一瞬。
忽然,她伏下身,重重磕了一个头。
“陛下,”她的声音在发抖,“奴婢知道您怨太后。可奴婢想说,太后她……不是您想的那样。”
裴安臣冷笑一声。
瑞秋抬起头,自顾自道:“陛下还记不记得……您五岁那年的雷雨夜?”
裴安臣的眉头微微一动。
记忆像被什么东西凿开了一道裂缝,那夜的雷声、雨声、闪电劈开天幕时的白光,全都涌进了脑海。
那年夏天。
雷雨来得又急又猛,炸雷一声接一声,震得整座宫殿都在抖。
他怕极了,抱着枕头赤脚跑到母后的寝殿,哭着求她陪自己睡。
他记得,那时母后正坐在妆台前描眉,铜镜里映出她的眼神,透着嫌弃,冷得像一块玉。
“不行。”她说,“今夜,你父皇要来。”
他哭得更厉害了,抱着她的腿不肯撒手。她叫来嬷嬷,将他抱走。
嬷嬷将他强行塞进被子里,吹了灯。殿内一片漆黑,雷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要把天撕碎。
他抱着被子缩成一团,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那之后很久,他都不再去求母后了。
“那夜,太后娘娘根本没有侍寝。”瑞秋的声音忽然响起,将他拉回现实,“她派奴婢去向明帝传话,说她身体抱恙不便侍寝,让他不必来披香殿。那夜,她坐在您寝殿的屏风后头,守了您一整夜。您哭的时候,她攥着帕子跟着掉泪。可她始终没出来。”
裴安臣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扭头去看瑞秋,眼中透着疑惑和不解。
瑞秋解释道:“太后说,明帝忌惮萧氏,保不齐哪天杀了她和萧氏一族。可他就算再狠心,也不会对亲生儿子痛下杀手。若有一天她不在了,您遇到什么难处,总要学会自己熬过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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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暖阳5 不一样的母
说到这儿, 瑞秋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弯,一双眼睛泛起了红。
“还有那只猫。”
“陛下可能不知道,太后的幺妹曾养过一只猫, 也是对那猫儿喜欢的紧, 可后来,那猫儿抓伤了她,她便染上了疯症殁了。当时,太后瞧着您日日抱着那猫儿嬉闹,生怕那畜生抓伤了您。那些日子, 她总做噩梦,心里实在怕得很才摔了那猫。可猫儿死后,您哭了三天三夜, 谁哄都不听。背着人时,太后一个人坐在殿里,红着眼睛一遍一遍地问奴婢‘阿潜会不会怨我?’”
瑞秋说着说着, 眼泪从眼角滑了出来。
她用袖子沾了沾眼泪,沉默片刻,又道:“还有……她是当着您的面儿撕了您的文章,可私底下, 她又命人将那撕碎的文章捡回来拼在一起。她将那文章压在妆奁底下, 无人时拿出来看过好多遍,一边看还一边偷着乐。她对奴婢说, 我家阿潜的文章写得真好。”
裴安臣站在原地, 喉头发紧。
瑞秋口中的母后,是他的母后吗?
她所说的种种,究竟是确有其事,还是信口拈来的谎话。她将这话编造出来, 只为骗他去母后的病榻前尽孝?
他低着头,没有动,可呼吸已经乱了。
瑞秋盯着他看了良久。
蓦的,她长长叹了口气,“或许,陛下觉得奴婢所言非真,不过是在为太后说好话。”
“若是陛下不信……”顿了顿,她缓缓开口,“奴婢这儿还有一事,要说于陛下听过。”
沉默了很长时间,她似是斟酌了许久,才低声道:“宋昭仪她……没有死。”
裴安臣猛地转过身来。
他死死盯着瑞秋,像溺水的人看见了浮木。那冷漠和质疑的眼神,全在这一瞬碎了个干净。
“你再说一遍!”他快步走到瑞秋身前。
“宋昭仪没有死。”说着,她重重叹了口气,自责道,“这事儿,太后本是让奴婢瞒着,不许告诉陛下。”
“到底怎么回事儿!”裴安臣急不可耐地追问。
瑞秋蹙着眉,歪坐在地上,不情不愿地吐露真相,“那夜,是奴婢亲自带人来的披香殿,药也是奴婢亲手灌下去的……那药不是毒药,只会令人昏迷两日而已。宋昭仪昏过去后,太后便命人将她悄悄送出宫了。”
裴安臣的眉心忽然松动了一下。
“太后娘娘说,等您发了罪己诏,再过几年,大齐的江山安稳下来,再将此事告诉您。她说……到时候您若还喜欢宋昭仪,可以给她改名换姓,用新身份将她接进宫来。”瑞秋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太后说,她知道自己病入膏肓、大限将至,这是她能为您做的……最后一件事儿了。”
裴安臣愣在原地。
风穿堂而过,吹动他玄色的衣袍。
一瞬间,他多年枯寂的心忽然抽出了嫩芽,像即将在初夏的夜晚开出花来。
温暖的风轻抚花蕾,柔软极了。
这是他从未体味过的感觉。
他迈出殿门,步履匆匆,像要去追寻这种感觉,可又怕太迟,抓不住这柔软的最后一截尾巴。
夜色沉沉,他朝着圣寿堂的方向走去,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裴安臣回到圣寿堂时,寝殿外,跪了一地的太医。月光如霜,洒在那些匍匐的身影上,白惨惨的一片。
整个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风穿过廊檐下的灯笼,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哀鸣。
他疾步走过那些匍匐的身影,玄色衣袍带起的风吹动了太医们的衣角,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殿门大敞着,烛火摇摇欲坠。
绕过屏风,他走向母后的卧榻。
温太医跪在母后榻前,听见身边传来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
与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裴安臣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那眼神,他见过无数次。
在战场上,在军帐里,他亲自送走无数个重伤无治的将士。
那是医者无能为力时才会有的眼神,是明知大限将至却束手无策的绝望。
裴安臣的脚步滞了一瞬。
帐幔半垂着,烛光透过薄纱照进去,在帐内的屏风上映出一个枯瘦的身影。
母后背对着他蜷缩在床上,倔强着挺直了一生的脊背弯了下去。
他又往前凑近两步,呆呆地望着她的背影,仿佛认不得眼前人。
记忆里,母后总是端端正正,脊背挺直地坐着。
她描着远山眉,穿着最华贵的衣裳,戴着最名贵的珠翠,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而榻上躺着的女人,干瘪又苍白,像一边破碎的秋叶。
他站在床前,手足无措。他想起方才怒极而去,对母后说‘只有君臣,没有母子’,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每个字像刀子一样利。
直到瑞秋向他道出所有实情,那话像回旋镖一样扎来,扎得他生疼。
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两只手垂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沉默着,听着母后的呼吸声,很轻,很浅。
“啊潜?”
她忽然动了,转头来看向他。可她的双眼是那么浑浊,像蒙了一层灰。
裴安臣的心猛地恸了一下。
方才,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只过了半个时辰……
“啊潜……是不是来了?”
太后唤着。
他近在眼前,她仿佛看不到一般,抬起枯瘦的手来,颤抖着在空气中胡乱挥动着,像要抓住什么。
她瞎了。
“母后。”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握住她伸出来的那只手。
蓦的,他愣住了。
那手太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
太后忽然笑了。
“方才你不是说,”她的声音并不清晰,像断裂的琴弦,“只有君臣,没有母子?”
裴安臣攥着她的手微微颤抖,眼眶蓦地一红。
太后的拇指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看来……我的啊潜和小时候一样,还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啊。”
裴安臣低头沉默,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方才,瑞秋都跟儿臣说了。”
太后的手指微微一顿,眉心紧紧拢起。
他抬起头来,直直地看着太后,双眼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固执,像小时候缠着母后撒娇时一模一样,又委屈又不甘,又愤怒又心酸。
“您没杀她,对吗?”
太后的笑容消失了,嘴角微微往下压了压。
裴安臣拧眉看着她。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小时候,母后总是抿着唇,偏过脸,摆出一副威严冷肃的样子。
他以为母后这是在嫌弃他,可今夜,他才明白,这不过是母后假装嘴硬的面具而已。
“这贱婢,胡说八道什么!”太后的声音忽然大了些,可还是虚弱无力。
眼尾忽然涌出几滴泪来,裴安臣低哑的声音里,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压抑的颤抖。
“都这时候了,母后为何还要骗儿子!五岁那年打雷下大雨,您坐在屏风后守了一夜!摔死那猫是因您害怕儿子像幺妹一样得疯症!那文章您撕了又捡回来拼好自己偷偷看!您没杀她只是将她送出了宫!”
一连串的急问后,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柔缓下来,“这些……瑞秋都说了……都说了……”
太后愣了许久,忽然闭上了眼,水汽从她眼尾溢出来。
她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深极长,像是要把一辈子的叹息都叹完。
“啊潜,”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手却死死抓住裴安臣的手,用尽了弥留的全部力气,“听母后最后一句劝,别急着将她接回来……至少……至少要等到大齐安定之后……”
裴安臣沉默着看她,眼泪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
耳边没有传来回音,太后死死抓住他,急切地重复着问道:“你听到没有?说话!”
在她连续的追问下,他轻轻‘嗯’了一声,低头将额抵在她冰凉的手上,肩膀止不住发抖。
太后松了口气,缓缓抬起另一只手,颤巍巍地覆上他的头顶,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好孩子……”
那力道太轻了,可他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承受过的最重的东西。
殿内安静了很久。
烛火跳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
太后忽然又叹了口气,开口说话,像对他说的,却更像是自言自语,“宋时微那女人,虽然美丽,却着实愚蠢……哀家瞧不上她,甚至讨厌她……”
“哀家真就想着,杀了她算了……留着这祸害……怎能安心走?”
指腹轻轻磨了磨裴安臣的面颊,她颤声道:“可哀家怕,怕杀了她,你会恨哀家一辈子。”
她缓缓转头,空洞的眼神虚无缥缈地落在帐顶,“有时候,哀家真的很嫉妒她……为何偏偏是她那样女人,却能被人死心塌地爱着……而你父皇他……从没爱过我。”
裴安臣抬起头来,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她嘴角微微弯着,不像笑,也不像哭,更像是一种被岁月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
“他娶我,是因为萧家……他宠我,是因为萧家……他冷落我,也是因为萧家……从头到尾,他眼里看到的都不是我。他看到的,是萧家的兵权,是……萧家的势力,是萧家……能帮他坐稳的江山。”
“可我……却爱着你父皇啊,”说着,她忽然自嘲一笑,浑浊的眼泪流出来,浸湿了枕头,“十四岁时,我参加……怀柔皇后的……春宴时,就爱上你父皇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终章1 沐溪镇
“我还记得, 我当时……站在花丛里赏花,你父皇隔着大片的杜鹃……望过来看我,眼底……是藏不住的喜欢。”
“一个月后, 我被, 我被……召入宫中成了他的婕妤……大婚那夜,我坐在喜床上,心里念着……他在春宴上瞧我时的眼神,心里头是……是压不住的憧憬。刚入宫那段时间,你父皇日日来我宫里, 那时候,是我一生中,一生中见过的, 你父皇最温柔的样子。可后来,你舅舅收并了南吴,你父皇就再也, 再也没有来过……那时我才明白,你父皇对我的恩宠,都是因……他心系哥哥的灭吴之征。”
说到这里,太后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轻, 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
“帝王的恩情啊……太凉薄……”
太后摇了摇头,“可就算知道君性寒凉, 我还是, 还是要争宠。你父皇喜欢……怀柔皇后,我嫉妒她,在她生安乐公的……时候,让稳婆……做了手脚。她产后大出血, 薨了。”
裴安臣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太后似乎感觉到了他手上的力道,微微侧过头来,眼神却越过他的头顶,虚无地落在远处。
“我以为她死了,就有机会走进……你父皇的心。”
“可他没有……他宠爱了一个又一个女人……却独独没有真心爱过我。”
“后来,我凭着萧家的势力,坐上了,坐上了……皇后的位子,我以为做了你父皇的正妻,他总能……正眼瞧我了吧?”
“可他对我更怨了。”
说到这儿,她的气息弱的不成样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在叫。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说出来的话像错乱的呼吸。
裴安臣握着她的手,唤了两声‘母后’。
而她像什么都没听到一般,只自顾自说着。
“你父皇,我抓着他……一辈子……可抓到最后,什么也……没抓住。他临死的时候,是我……在他榻前跪着……送终……可他喊的……是怀柔……”
“有些东西,像水,握不住……恩情……不该是你的,就不是……越是握……越是握不住……”
“我害过他的孩子……害过……怀柔。我对不住,对不住他……他不是恨萧家……他是恨我……恨我……”
她喘息了一下,声音戛然而止,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用力,剧烈地颤抖了两下。
裴安臣眉心紧蹙,凑近了唤她‘母后’,可她没有回应。
她的眼睛还睁着,可那眼里的光,已经彻底暗了下去,像一盏油尽的枯灯。
下一刻,她握着裴安臣的手忽然松了,软软地垂了下去。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裴安臣怔怔地看着那只滑落的手,看着那双缓缓合上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还残留着哀怨的泪痕。
圣寿堂里静极了。
烛火在夜色里沉默地跳动。
有风从廊下穿过,吹动那些跪在院中的太医们的衣袍。
月亮不知什么时候隐进了云层里,天地间一片寂静。
一炷香之后,丧钟响起,满宫大恸。
江南
沐溪镇
十月的溪水已凉得有些扎手了,岸边青竹的叶子泛了黄,在清晨的薄雾里压弯了腰。
宋时微坐在溪石上,将木盆里的衣裳一件件浸入水中。
溪水清透,映出她的脸。一张狰狞的疤痕贯穿面部,从眉梢斜斜划至下颌,像上好的宣纸被人用墨笔狠狠劈了一刀似的。
她认真洗着衣服,丝毫没在意那疤。
“蕴娘,说实话,从侧面看,你这张脸还挺美嘞!”阿芍蹲在她身侧,手里搓着丈夫的旧衫,扬声笑道,“要是没这道疤,一定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说不准哪,被选秀的官差瞧见了,直接送进建康宫里,皇帝陛下都要被你迷得走不动道呢!”
溪边洗衣的几个妇人顿时笑作一团。
吴家嫂子笑得最大声,手里的棒槌都差点甩进水里,“阿芍你这张嘴啊,皇帝陛下的路你也敢编排,仔细杀头!”
宋时微弯了弯唇角,垂下眼睫,继续搓洗衣裳。
“蕴娘你倒是说句话呀!”阿芍不依不饶地凑过来,拿湿漉漉的手肘撞了撞她,“我是说真的,你这鼻子眼儿生得实在好,就是这道疤可惜……”
“可惜什么?”宋时微终于开了口,嘴角微微上扬,随口说着,“可惜皇帝陛下瞧不见这疤?”
阿芍愣了一瞬,旋即拍着大腿笑起来,“哎哟我说!自打你来了咱们镇上,总低着头不爱说话,原来你也会开玩笑啊!我还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呢!”
宋时微耸了耸肩膀,扭头看了阿芍一眼,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是闷葫芦也被你吵开瓢了。”
吴家嫂子笑得棒槌都拿不稳了,一棒槌砸进水里,溅了旁边的李二娘一脸水。
李二娘“哎呀”一声叫出来,掬了一捧水就往吴家嫂子身上泼。
阿芍被溅了半身,哪里肯依,抄起木盆里的水也加入战局。
霎时间溪边乱成一团,水花飞溅,笑声震得竹林里的麻雀都扑棱棱飞了起来。
宋时微被泼了个正着,冰凉的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她却没有恼,反而一抬手扬了回去。
几人笑骂着互相泼水,笑声还没落尽,背后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半大小子跑得气喘吁吁,小脸被风吹得通红,隔了老远就扯着嗓子喊:“回来了!回来了!仗打完了!北征的兵都回来了!我爹说先头的人已到三里亭了!”
棒槌落进溪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阿芍第一个站起来,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两把,拔腿就跑,连盆里的衣裳都没顾上捞。
吴家嫂子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手忙脚乱地把棒槌捡起来扔进盆里,抱起木盆也跑远了。
剩下几个妇人谁也不甘落后。
霎时间,溪边乱作一团,水花四溅,衣裳散了一地也没人管。
宋时微抬起头,看着那些奔跑的背影消失在泛黄的柳树后面。
她敛了笑容,低头继续搓洗衣裳。
“蕴姐姐,”李二娘不知何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她,“你不去瞧瞧你舅舅回来了没有?”
宋时微手上动作一顿。
四个月前,她在披香殿被瑞秋灌了药酒,再醒来时,便身处这座江南小镇了。
太后派了暗卫盯着她。
暗卫教给她的说辞是“北边战乱,我们来江南投奔舅舅,可惜舅舅被征去当兵,只空留了一处宅子”。
抖了抖手上的水,她对李二娘笑了笑,“自然要去看的,只是自小没见过舅舅两面,怕认不出。”
她将衣裳一件件拧干,整整齐齐地叠进木盆里,又弯腰把溪边散落的皂角和木杵捡起来,一样样归置好,这才抱起木盆,慢慢地往村里走。
十月的风吹过来,带着田埂上野菊的清苦香气。
她走到村口,遥遥望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蓝的天。
槐树后就是三里亭,亭内外围着乌泱泱一堆人。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着丈夫的脖子不撒手,有人对着空荡荡的村道发愣。
宋时微装模作样地环顾了一会儿,像是在找什么人。
亭长走到她身边,面带哀色,“蕴娘。”
宋时微转过头,看见亭长的表情,心里便有了数。但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蕴娘,你听我说……”亭长搓了搓手,声音里透着不自然,“你舅舅刘大郎他……他没了。”
宋时微垂下头,鸦睫半含。
‘舅舅’刘大郎。
她从没见过这人。
四个月前,暗卫将她送到沐溪镇时,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刘大郎,北征士兵,五月二十五日阵亡。
朝廷封锁了消息,为的就是等她来了之后,好用这个“投亲不遇”的身份在镇上站稳脚跟。
亭长方才说的那些话,她早就听过一遍了。
既然非亲非故,她哭不出,只能低头掩饰住眼中淡漠的神色。
亭长见她低着头不说话,以为她是伤心,语气越发沉重,“抚恤的事朝廷有定例,你是他外甥女,这钱该你来领。镇上会帮你张罗,你莫要太难过……”
宋时微垂着头,抬起袖子,沾了沾没有泪的眼睛。
亭长叹了口气,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唉,这世道,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你一个姑娘家,孤零零地从北边投奔来,好不容易找到个亲人的下落,又是这般结局……蕴娘,你节哀。”
宋时微敛着下巴点头,“多谢亭长。”
说着,她叹了口气,道:“既然舅舅阵亡,那我就回去了,毕竟……这会儿瞧不得别家团圆……”
亭长叹着气点了点头,“回吧,回吧。”
宋时微没再说什么。
她抱着木盆,慢慢从人群中走出去。
日头西沉的时候,她关上了院门,用木盆打了井水洗脸。
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流过那道狰狞的疤痕时,疤痕的边缘微微翘起了一角。
她伸手捏住那个角,一点一点将整条假皮撕了下来。
木盆的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一张完整无瑕的脸。
这张脸,才是她本来的面目,也是她不得不藏起来的祸根。
擦净了脸,她重新将假疤贴好,燃了灯,开始缝衣。
从宫里被强行带出来时,她没带什么财帛,便靠着替人缝衣绣花赚钱为生。
草虫鸣响起来时,她揉了揉眼,敛了针线,吹灯上榻。
她闭上眼睛,不知过了多久,意识慢慢沉入半梦半醒之间。
忽然,忽然传来极轻极细的声响,像‘吱呀’一声,被风吹开了。
秋夜的凉风钻进来,吹得她一个哆嗦,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起身去关窗户。
她懒得穿鞋,赤脚走到窗前,伸手将窗户拉回来。
可就在拉窗的一瞬间,她的鼻尖却捕捉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气息。
那时一种清冽深沉的香。
像雪松,像冷麝,又像是深山里某种说不清的草木气息。
这香气太轻了,可宋时微认得它,就像认得自己呼吸的节奏一样清楚。
麟兰香。
裴安臣身上的味道。
她猛地清醒了。
自来到这江南的沐溪镇开始,她已经四个多月没闻到他的味道了。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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