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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桃色灼人2 可她越是挣


    可她越是挣扎, 他的掌碾下来的力道越重。


    就在被他侵入的前一刻,她抬起脚,狠狠踹在了他的腰上, 翻身往榻边爬去。


    裴安臣吃痛闷哼, 一把捞住了她的腰肢,将她抓了回来。


    她惊惧万分,颤着瞳喊道:“我不要!你放开!”


    可在他的绝对力量面前,她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反抗,算得了什么呢?


    直到衣衫被剥尽了, 裴安臣将她的双手捆在榻沿上。


    手骨如刀般刮着她的下颌,他眸中噙着的怒火烧着她,“宋时微, 本王告诉你。你的人,你的身体,你的一颦一笑都属于本王。本王想要, 容不得你说一个不字!”


    他眸色如剪,似要撕碎一切。


    她呼吸滞了一下。


    在床榻之上,他总是粗暴的,带有侵略性的。


    她熟悉他的粗鲁, 可就算他再蛮横无理, 那凶狠也是克制而压抑的。


    他的欲望,他的贪婪, 从来都如惊雷裹在阴云之中, 暗藏汹涌。


    可今日,他竟出人意料地失控了……


    在她的印象里,他总是一副谋定万事的样子,何曾失控过?


    就连那次在无望崖下的山洞里, 他身中蚀骨催欲的情药,也到底是克制住了。


    为什么会这样?


    只因她找了桃夭来服侍他?


    双手被捆在头顶,她再逃无可逃,挣扎不脱,只能任他为所欲为。


    受着他粗暴的欺辱,她疼得洇出大片的泪。


    咬紧了牙,她硬撑着,不发出任何羞耻的声音。


    可裴安臣的怒火似是越烧越旺了。


    他忽然停下,掐住了她的下巴,沙哑的声音中掺杂着冰冷的伤感,“好,宋时微,服侍本王让你很耻辱是不是?”


    放开她下榻而去,裴安臣走到院中,对侍立着的奴婢吩咐道:“去莲香榭,把那个桃夭找来!”


    宋时微愣了一下。


    她被捆在榻上,眼下丝缕未着。


    而能掩住她身体的,只是一层夏日里用来避蚊的薄薄纱帐。


    这个时候,裴安臣将桃夭找来,岂不正好将她这副羞耻的样子暴露于桃夭面前。


    再说了,他找桃夭来,到底要做什么?


    一颗心砰砰直跳,她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望向帐外的裴安臣,她咬着唇颤声问道:“王爷找桃夭来做什么?”


    裴安臣并未回答。


    她急了,扭着身体向他求饶,“裴安臣,你放开我……求你……”


    他不语,只兀自在席上坐下,隔着小帐,冷冷盯着她。


    他像狼,窥伺着已到手的猎物,只待磨尖了利爪,便划开她的肌肤,细细品味鲜美的血肉。


    隔着纱帐与他对视,宋时微越看脊背越是发凉。


    桃夭踩着轻软的脚步踏入房门,入目见到满地狼藉,先是一愣。


    她本以为走错了地方,一抬头,正对上了梁王阴鸷的脸。


    他面色沉得厉害,似是发过好大的脾气。


    被那怒意灼得生了惧意,桃夭忙规矩地跪下行礼,“梁王殿下。”


    片刻后,梁王的声音带着清哑的阴沉,砸在了她的头顶上,“本王问你,春香楼里不听话的倌人,你们都是如何调教的?”


    没想到梁王会问这个问题,桃夭先是一怔,继而小心问道:“不听话?殿下指的是……哪方面?”


    “你觉得……能是哪方面。”他的声音里带着笃定的威仪,透着些不耐烦。


    桃夭张了张嘴,还未回答什么,只听到房中传来女子的叫骂声。


    “裴安臣!你无耻!”


    愣了一下,她抬头瞧向声音的方向,才发现梁王背后的斗帐之中,竟躺着一个女子。


    纱帐难掩她的曼妙身形,乍看一眼,便觉如初春新柳,既柔又韧,曲线完美到了极致。


    桃夭身为洛都最红的名妓,被赋予洛都第一美人的桂冠,自视姿容甚高,无人能及。


    可瞧了一眼帐中女子,她竟生出自愧不如的心思。


    看得有些呆了,她忘了回答梁王的问题。


    下一刻,梁王的威声再次沉沉压了下来,“说话!”


    桃夭猛然惊醒,正想如实回答,可心思一转,又闭上了嘴。


    大齐百姓皆知,当朝的宋皇后出身寒微,却独得帝王恩宠。


    传闻,乃天下难得一见的美人。


    而梁王大权在握,对她生了僭越之心,夜闯宫禁逼迫帝后和离。


    如今宋皇后被废,落在了炙手可热的梁王手中。


    且听那帐中女子直呼梁王名讳。


    不用多想,定是废后宋氏。


    如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宋氏是梁王心尖儿上的人,若是得罪了她……


    伏在地上,她颤声恭敬道:“回殿下,春香楼调教人的法子自然不少……只是……只是娘子金尊玉体……咱们的手段上不得台面,不敢用在娘子身上。”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


    不多时,梁王的靴子已到了眼下。


    男人慵懒而深邃的声音中,带着近在咫尺的危险,“今日调教不好帐里那个,本王废了你这张脸。”


    他的话音似刀,仿佛已抵在了她的颊上。


    只要她办事不利,刀便会划破她精美的皮。


    桃夭冷汗直冒。


    咽下了心惊胆战,她手指微微发抖,“有……有入口的,有入体的……王爷想要……哪一种?”


    梁王冷声道:“最好用的那种。”


    瞧着桃夭跨出了门,宋时微一想到即将要受的折辱,便放软了声音求他放开。


    可他似是铁了心惩治她,无论她如何央求,他只是提起金壶往口中灌着凉茶压火,丝毫没有心软的样子。


    她央求里夹杂着咒骂,不多时,在桃夭重新跨进来后,无奈地闭上了嘴。


    隔着纱幔,她见桃夭呈上来一个红漆木盒。


    裴安臣抬手,从盒中拿出一串银铃,“这是什么?”


    “回殿下,此物名为缅铃,是南方缅甸国出来的。”桃夭捧着盒子,低头恭敬道,“其表涂了药粉,里面放了水银,遇热可震,对于调教女子有奇效。”


    ……


    被缅铃压上锁骨的那一刻,宋时微耻得双颊红透了。


    看着裴安臣,她咬着牙骂道:“你无耻!”


    “自重逢以来,你骂我‘无耻’没有几十回也有十几回了,”将缅铃压着她的肌肤缓缓下移,裴安臣眼神放肆不羁,“我是无耻,你又不是第一日才知道。”


    “你……”宋时微气得说不出话来。


    缅铃被喂进去时,她忍着羞辱狠狠闭上了眸,缄口不语。


    铃声渐响,她只觉肌肤下像是有团火在烧,将本就纤薄的肌肤融得越来越薄。


    渐渐地,裴安臣落下的每一寸呼吸,竟像是柔软的羽毛,抚在她身上,撩得她愈发敏感。


    忍不住,她的眉心揉在了一起。


    似是察觉到她的变化,裴安臣掐着她的下巴,看着她半眯着的眸,问道:“知错了吗?”


    双颊上的涨红烧到了眼中,宋时微瞪着他,气恼反问,“难道不是王爷太过霸道!”


    “好……”裴安臣冷笑着点头,“嘴硬是吧。”


    又一颗缅铃被喂进去。


    铃声愈发响了,她只觉心中裹着一团火,火蔓延至四肢百骸,若不泄出来,便会将她烧化。


    实在忍不住,她松开唇齿闷哼了一声,一双半眯着的眸子里,萦满了绮靡的露。


    裴安臣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腰,“说‘知错了’,我便饶了你。”


    腰间的触摸被无限放大,像火舌灼烧着她的神经,冲击着她薄弱的意识。


    她有些撑不住了,可对上裴安臣嘲弄的眼神,她实在是恨。


    她不想对这无耻小人摇旗投降。


    喘息着告饶,她咬牙忍着,“别碰我,求你。”


    嘴唇紧紧抿着,裴安臣崩了脸色,“还嘴硬是吧。”


    又一颗缅铃被喂进去。


    意识越烧越昏,铃声和喘息声将她淹没,勾出惊天动地般难以启齿的欲念。


    她拧着眉,肌肤透出了火色,烧得发烫。


    “知错没有?”裴安臣似是有些不耐烦。


    她一身傲骨被火烧成了灰,望向裴安臣的眼神软怜,卑微到尘埃里。


    “我……错了……”她不知自己在说什么,只想结束这场羞耻的酷刑。


    眼角的泪珠滚烫,她喘着粗气哀求,“求王爷垂怜……”


    眼下美人涨红着脸,半眯的眸中盛着哀色,求饶时温顺又楚楚可怜。


    他握着她轻颤的身体,终是松了一张紧绷着的脸,唇角勾出一抹胜意的笑来。


    手骨刮着她眼角的泪,他眼神怜惜,“还敢不敢给本王塞女人?”


    “不……不敢了。”


    “还敢不敢顶撞本王?”


    “不敢了……”


    “愿不愿侍奉?”


    “……愿意。”


    裴安臣甚是满意,眼神里透着神清气爽。


    拇指摩挲着她的颊,语气旖旎,“想要吗?”


    宋时微咬唇看他。


    他的指搭在她腰间,指腹微凉。


    她被焚在火中,理智再难压抑对这凉意的贪渴。


    想要……


    “可……”,她微微偏头,隔着纱幔看向跪地俯首的桃夭。


    裴安臣看出了她的意思,挥袖让桃夭退了出去。


    紧接着,铃声落地。


    紧紧捆缚着双手的腰带也被他扯开。


    他勾起她的腰身,将她抱在怀里。


    两人呈莲花坐姿。


    得意又放肆地看她,他笑得风流又无赖,“想要?自己坐上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桃色灼人3 他们要烧


    烈火终是烧尽了, 宋时微恢复了清明,只觉方才的荒唐更令她羞耻。


    她抱着被子,缩在床帐的一角哭。


    从背后将她揽在怀中, 裴安臣的下巴搭在她肩上。


    唇衔着她的耳垂, 他哄道:“还难受?”


    一耸肩,将他的下巴搡开,她抽泣得厉害,“你无耻!你下流!你当着那婊子的面羞辱我!”


    她曾流落乐坊,那段被人当成妓子辱没的经历最令她不耻。


    可裴安臣倒还, 竟拿春香楼的那一套对付她!


    他拿她当什么!


    她伤透了心,哭得越发厉害,颤着身子缩成一团。


    是以裴安臣再次抱住她时, 她连打带踹地将人踢走。


    裴安臣手足无措,将人强行按在怀中,拧着眉瞪她, “是你先找那婊子来羞辱我的。”


    怀中人总算是安分了下来。


    她罢了手,只含泪恨恨瞪他。


    叹了口气,裴安臣道:“你若恨,容你骂几句。”


    今日她塞女人给他, 瞧着他的眼神又那么冷漠。


    他是怕极了, 才气急败坏地惩治她。


    这会看她哭得撕心裂肺,竟又生出悔意来。


    “打几下也行……”他顿了顿, 去擦她眼角的泪。


    话音刚落, 她猛地咬上了他的胳膊。


    像一只发疯了的猫儿,她死死咬上去,直到咬出血痕才送口。


    可她不解恨,又发疯似砸他。


    “裴安臣你无耻你下流你不是东西你是狗是猪是……是……”她气得骂了一连串, 却在骂无可骂后卡住了。


    想了半日,她实在想不出还能骂什么,只好用手胡乱地去砸他的肩,他的胸口,“我恨死你了恨死你了恨死你了!”


    一时没留心,“啪”的一声,她一巴掌扇在了他脸上。


    红红的巴掌印烙在他白皙的颊上,衬得他面色愈发阴沉。


    宋时微瞬间安静了,泪挂在眼角,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以为他会动怒。


    可下一刻,他拂去面上的阴云,看着她时眸色温柔,“闹够了?”


    宋时微不说话,低着头小声啜泣。


    叹了口气,裴安臣抬手,楷着她的泪,“翻来覆去就会这几招,骂人也骂不出什么新花样。”


    勾了勾她的鼻子,他柔声道:“明日我休沐,带你出去逛逛,金玉珠宝随你挑,如何?”


    宋时微吸着鼻,冷冷地小声道:“谁稀罕。”


    裴安臣眸色一沉,“方才吃那铃时答应过什么,这会儿忘了?”


    被那铃折磨得身子又热又麻,她当时的意识气息全乱了套。


    她只知顺着他的话讲,天知道答应了什么。


    “我答应什么了?”她不悦,反问道。


    裴安臣磨了磨牙。


    这小骗子的话,果然不能信!


    “你方才说,不再顶撞我!”裴安臣咬牙切齿。


    “那是因为王爷太卑鄙,对我屈打成招!”宋时微怼回去。


    裴安臣身子一倾,将人重新按上了榻。


    他恶狠狠瞪她,“那铃……想再吃一次?”


    “我……”宋时微立时软了,满眼傲色全被记忆中的铃声吸走,“我不顶撞就是了!”


    宋时微昨夜遭了惩戒,第二日醒了心中不爽,和裴安臣甩脸子,使性子。


    他也不惯她,动不动就拿缅铃吓唬她。


    她虽恨得很,可又不敢用力顶撞他,只能敛起性子,夹着尾巴乖乖做人。


    脾气发不出来,她便发了疯般糟蹋裴安臣的银钱,金玉珠宝,绸缎锦衣,只挑最贵的买,全然一副吞金兽的模样。


    可裴安臣倒是大度,为着她挥金如土,眉毛也没皱一下。


    宋时微觉得没意思,悻悻收了手。


    眼瞧着日头西落,两人择了洛都最大的酒楼‘摘星楼’,在三楼的厢房里吃饭。


    饭菜还未上完,随侍进来,走到裴安臣身侧恭敬道:“殿下,宫里传来消息,说是太后娘娘有事儿找您,要您即刻进宫。”


    瞧了瞧外面的天色,裴安臣眉宇间掠过一丝凝肃,“这个时辰?”


    放下牙箸,他问道:“可说什么事儿了没有?”


    随侍摇了摇头,“回殿下,没有。”


    取过一旁的湿帕子擦了手,裴安臣瞧了眼宋时微,“我去去便回,你若无聊,让侍女取些新巧的点心果子来。”


    裴安臣走后,宋时微自顾自吃。


    一盏茶的功夫,一个侍女端着一盘鲈鱼脍进来。


    放好了菜,她恭声道:“菜上齐了,娘子慢用。”


    冰镇过的鲈鱼被细细片好,鱼肉纹理分明,莹白如雪,包裹在冰雾之间,甚是诱人。


    她夹起一片近乎透明的鱼脍,蘸了碟边特调的酱汁,送入口中。


    鲜甜冰润瞬间在舌尖化开。


    滋味甚美,她忍不住贪吃了两口。


    鱼肉在唇齿间揉碎了,还未吞下去,她的头竟晕起来。


    眩晕感越来越强,她的四肢蓦地沉重起来,一股酥麻无力的感觉蔓延至全身,眼前景物也开始晃动、重叠。


    心蓦的一沉,她猛地将还未咽下去的碎肉吐了出来。


    这鱼脍……被人下了东西!


    可谁敢在裴安臣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不对……


    鱼脍是生鲜,不需要烹饪,明明早就可以端上来。


    可偏偏最容易做的这道菜是最后上的。


    下药之人分明是在等裴安臣离开。


    他们针对的是她!


    耳畔,梅景文的话骤然浮现,“她必须死,死在大礼之前。”


    是世家!


    她张了张嘴,想将门外的‘绮罗’喊进来,却虚弱到发不出任何声音。


    强撑着起身,可她的身体软地厉害,根本不听使唤。


    她猛地倒了下去,撞翻了案边的一碟蜜渍雕花梅子。


    瓷碟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梅子滚了一地。


    推门声入耳,耳边传来绮罗的惊叫声,“娘子!娘子你怎么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抓着绮罗的衣袖,咬牙道:“快,快带我去医馆……”


    绮罗慌不迭地答应着,扭头冲着敞开的门唤随侍的府卫,“来人呢!快来人!”


    侍卫步履匆匆,闯了进来。


    可她未等绮罗指挥府卫将她抱起来,耳边忽然传来绮罗惊恐的质问声,“你们是谁!?”


    紧接着,裂帛声入耳,血肉之躯轰然倒地的沉声惊响。


    从模糊的视线里,她看到绮罗倒在了眼前,被割开的脖颈里,涌出一片血泊。


    绮罗死不瞑目,正好对上宋时微的眸。


    她惊惧未散的瞳孔睁得大大的,将宋时微昏沉的意识激起一片颤抖的涟漪。


    宋时微呼吸滞了一下。


    陌生的脚步声在背后响动,像看不见的幽魂,不知是否会在下一刻将她吞噬。


    残存的惊惧被困倦渐渐吞没。


    她与昏沉对抗良久,双眼却难以抵挡地缓缓阖上。


    意识的最后,她闻到了呛鼻的烟味儿,见到了赤红的巨大火舌舔舐着昂贵的丝绸与屏风,听到了“噼啪”的爆响声……


    炙热的空气紧紧裹挟着她,热浪扭曲了黑暗的梦魇。


    她被捆缚手脚,架上了堆满柴薪的刑场。


    刑场之下,看客们向她投来冷漠的眼神,万千军士举着熊熊燃烧的火把,齐声喊道:“杀妖后——杀妖后——”


    震耳欲聋的喊声里,他们将火把齐齐丢向高高的柴堆。


    火舌舔舐着浸满了油的柴,瞬间演变成滔天的祸害,炙烤着她的肌肤。


    惊惧将她吞没。


    裴安臣坐在她对面的帝王座椅上。


    他似是刚下了战场,身上和脸上挂着残存的血,长槊横在他的腿上。


    “裴安臣……救我……”她绝望地看着他。


    他冷冷地低下头,用布缓缓擦着挂满长槊的鲜血,“大齐的江山因你而乱,这一次,本王救不了你。”


    话音刚落,火光骤然大盛。


    炽烈的金色火焰扭曲了她的视线,瞬间化作炼狱。


    炙人的火舌撩动着她的每一寸神经,疼得痛彻心扉。


    痛到极致,她猛然惊醒。


    刺眼的火光消失了,温柔的晨光透过窗棂落在熟悉的床帐上。


    裴安臣坐在床边的胡椅上,依旧是昨日那身锦袍。


    似是守了一夜,他面带疲惫之色,正靠在床帐的杆子上小憩。


    听到榻上的动静,他睁了眼,与她四目相对。


    他起身坐到榻沿儿上,伸手去拨黏在她谭唇上的湿发。


    宋时微呆滞的目光忽然颤了一下。


    她猛地向后一撤,错开了他的手。


    裴安臣愣了一下。


    收回手,他声音沙哑着道:“幸好在你身边放了暗卫,火还未完全起来,他们就把你救出来了。”


    说完,他又坐近了些,“身上没有不舒服吧?”


    一场无妄之灾勾起了上一世的梦魇。


    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之中,宋时微张了张嘴,音凄楚微哑,“他们要烧死我……”


    裴安臣俯身,凝视着她的眼睛,眸色深邃,“谁要烧死你?嗯?”


    宋时微抬眸看他,冷声道:“王爷绝顶聪明,难道猜不到么?”


    “纵火的人还未查到。”他缓缓道,声音低沉轻淡。


    “还用查吗!”宋时微冷眼瞧他,“太后刚派人将王爷叫走,侍女就端上了掺有迷药的鱼脍,他们杀了绮罗和两个府卫,只等我昏过去死在火里!”


    裴安臣顿了顿,敛眸道:“摘星楼被火烧光了,绮罗和两个府卫已成焦炭,线索断了,凶手难觅。”


    “是凶手难觅,还是王爷想回护太后和世家?”宋时微鼻尖抽动了一下,眼角滚出泪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晨光熹微1 他在逃避什


    裴安臣伸手去擦她眼角的泪, “好了,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会给你讨个公道的。”


    宋时微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 “太后是王爷的生母, 世家是天下柱石,王爷哪头得罪的起?我不过区区一个寒门废后,就算被烧死了亦无足轻重,王爷难道还能为了我,彻查这次摘星楼焚火案吗?”


    “世家是百足大虫, 除掉他们的手脚需要时间,非一朝一夕所能成事。”裴安臣的拇指揉了揉她的颊,“给我些耐心。嗯?”


    宋时微嗤笑, 偏过头去冷声道:“所以,王爷还是无可奈何对吧?”


    “世家根基深固难除,可不代表本王会任他们妄为。”裴安臣眸底藏着凌厉的冷意, “他们胆敢向你伸手,本王自会让他们付出一些代价。”


    宋时微蜷起双腿,用手臂环住,委屈道:“只怕他们还未伤筋动骨, 我的小命倒先没了。”


    裴安臣摸了摸她的头, “别胡思乱想,大婚之前别出门了, 好好在兰渚苑待着。等大婚之后, 你便是梁王妃,戕害王妃罪同谋反,某些人总会忌惮。”


    说完,他起身道:“朝中还有些事等着我处理, 今晚再来陪你。”


    在他跨出门去的一瞬,宋时微忽然抬头问道:“裴安臣!他们都说我是祸国妖后。若有一天,有人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谋反,大齐的江山因我而动荡不安,群臣觐见要杀我稳固山河,王爷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依旧护着我么?”


    他半只脚踏入天光里,明媚的晨色照亮了他的侧脸。


    她分明看到,那清晰可辨的光影里,他的眼珠不安地游移了一下。


    片刻的沉默,他的视线落在不知名的远处,淡淡道:“跟你说了,别胡思乱想。”


    正午的天光正亮,打进书房里,照亮了袅袅升起的香烟。


    萧景初踩着日光跨进门来,见裴安臣坐在案后闭目养神,手指搭在案上,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扣着。


    走到案前三步远处,萧景初顿住了脚,“殿下找我?”


    裴安臣没睁眼,只是扣着桌案的手指忽然顿住。


    良久,他开口,声气平和,像在说一件寻常事,“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句话你听过没有?”


    那语气不轻不重,却暗藏波澜,萧景初听得出。


    不知为何,他的脊背僵了一瞬,又恢复如常,“听过。”


    “听过就好。”手指不轻不重地扣了两下桌面,裴安臣睁眼看向萧景初。


    将指下压着的信纸团成团,他抬手扔向萧景初,“几年不见,字儿写得倒是精进不少。”


    纸团砸在萧景初胸口上,虽不重,却将是被人当胸擂了一拳。


    额角上冒出一滴冷汗,他捡起纸团搓开。


    天光明晃晃的,照亮信上寥寥数语,“殿下车驾已至紫金街,待殿下寻酒楼落脚后,春风楼举红旗为号。”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但那一笔锋芒毕露的瘦金体,满朝找不出第二个。


    捏着纸的指尖微微泛白,萧景初没有说话。


    “和一个年过七旬的老头子算计本王?”裴安臣看着他,目光幽深,“你倒是出息了。”


    萧景初浑身一震。


    “要不要,”裴安臣轻轻笑了一声,“本王再给你个机会?”


    “殿下!”萧景初终于失态,声音都变了调,“臣不敢——”


    “不敢?”裴安臣打断他,语气骤然转冷,“你派人盯了我一整日,连马车上有几层帘子都一清二楚,这叫不敢?”


    萧景初咬了咬牙,说不出话来。


    裴安臣倾身,从案上抄起一沓子信纸,一张张往下扔。


    黄纸蹁跹,他凉声道:“这些,这些,还有这些,全是你的人记的。本王打哪儿过,在哪家铺子门前停了停,哪个时辰进的哪条巷子,一五一十,详实得很!”


    萧景初脸蓦地一白,透着些红愧。


    裴安臣看着他,声音陡然一凛,“世家与帝党争权。他们扳倒了陛下,肃清了朝野,眼见着本王要纳那帝党旧人的女儿为妃,生怕死灰复燃,便打起了我女人的主意。我早知道世家要动手,却万没料到你竟也掺和进去!”


    靠在背后的凭几上,裴安臣捏了捏鼻骨,声音里透着几分倦意,“母后出自萧氏,舅舅在沙场上替我挡过刀。你我自幼一同读书习武,一张榻上睡过,一张桌上吃过——萧家于我,何时与别家相同过?我削谁的权,也削不到萧家头上。你跟着他们瞎掺和什么!”


    萧景初猛地将纸团进掌中,跪在了地板上,“臣不为权,为的只是殿下的清誉!”


    “混账东西!自以为是!”裴安臣瞪了他一眼,手一甩,将剩下的一沓子密信全都砸在他额上,“本王让你做太宰,假黄钺,都督内外军事,便是叫你和别人背地里勾结起来,算计本王?”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萧景初不服道:“殿下为妖魅所惑,一时迷了心窍,臣为殿下清君侧,如何算是混账?”


    “妖魅?”裴安臣站起身来,绕过桌案,踱步到萧景初身侧,“你说谁是妖魅。”


    “自是那废后!”萧景初气闷,“如今帝党已被肃清,只有宋氏一族安然无虞。若殿下执意封她为妃,便意味着公然挑衅世家。”


    裴安臣居高临下睨着他,目光沉沉,“萧家,也是世家之一。”


    萧景初脸色微变。


    “所以你觉得,”裴安臣俯下身,一字一句道,“本王是在挑衅你?”


    萧景初猛然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眼眶竟有些发红,“表哥!我并无别的意思,我只是怕你同陛下一般,被那宋氏迷了心窍!”


    狠狠戳了一下萧景初的额,裴安臣冷冷道:“我和陛下的脑子都清醒得很。我看不清醒的是你!”


    裴安臣收手拢袖,负手身后,“你以为陛下提拔新贵,只为讨后宫的美人开心?世家专权百年,擅兴废立不止一次。陛下想要收拢帝权是没错,可若非他太急于削世家之权,逼急了被他们反咬一口,何至于君权倾覆?如此,和那宋氏又有半分干系?”


    萧景初跪在地上,仰头道:“就算与宋氏无关,可宋氏毕竟是帝党之人的女儿。殿下纳她为妃,便是表明了和世家作对。”


    裴安臣侧过头,眸光里噙着的日光灼灼逼人,“我从未想与世家作对。我只是想看看,谁要与我作对。”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极缓,“世家之中,纯臣寥寥。他们是海,君是舟。海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我借大婚为饵,不过是想瞧瞧,这海底藏着哪些兴风作浪的鱼。”


    那声“饵”字说得极重,狠狠砸进萧景初耳中。


    他愣了一下,将那字眼放在心里反复揣度。


    良久,他好似明白了什么,却又有些不明白,拧眉说道:“就算殿下将这些鱼钓出来,可敢在此时用他们立威?”


    “取几颗人头罢了。”裴安臣的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今儿的天气不错,“只要不株连族人,不削门阀,他们就还认我这个摄政王。”


    踱回案后,裴安臣重新落座,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世家是百足大虫,想要割其血肉,不能急功近利,需用钝刀子一点点慢慢割。可在动刀之前,需将那些阻刀的‘骨鲠’剔出去。梅景文三朝元老,门生遍天下,乃清流之首,是世家的主心骨,也是最硬的骨鲠。”


    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碰,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看向萧景初,瞳色漆黑,“梅景文手里没人,他那些门生故旧,个个只会动笔杆子,杀人的事,一个也做不来。既然他找上了你,你就跟着他,将刺杀之事做得漂漂亮亮。”


    萧景初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表哥想让我……做内应?”


    “戕害王妃是重罪,可逐出宗族,流放三千里。”裴安臣一字一句,说得极慢,“大婚那日,我会给你们一个动手的机会。但你得给我留下线索,让我顺着那线,把水底下的鱼,一条一条,都钓出来。”


    他偏过头,望向窗外。


    日头正烈,天光刺眼。


    他微微眯起眼睛,缓缓道:“梅景文是三朝老臣,到时候,我会念及旧情,准他告老还乡,体体面面地走……至于旁人——”


    他收回目光,轻轻叩了两下桌案,声音不重,却像是敲在人心上,“就用他们的人头,立威。”


    烛光熹微,将镜中的美人面照得绰约。


    宋时微抬手去拔最后一枚金簪,还未碰到那簪头雀,手腕儿便被熟悉的大掌握住。


    裴安臣的指尖儿挑落了她的衣袖,柔软的绸缎顺着滑腻的肌肤落下,露出光洁的小臂。


    “温太医不愧是太医院首座,”他低头,指腹在某处轻轻摩挲,唇边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一双手当真有回春之妙。用了他的药不过七八日,竟一点儿疤也瞧不出了。”


    那里曾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


    是摘星楼大火那日,她被迷药抽干了力气,昏厥倒地时,被迸溅的碎瓷划破的。


    将手腕儿从他掌中抽出来,宋时微没回话,只是神色淡漠地拔下金簪,将簪子递给一旁的仕婢香罗。


    作者有话说:


    萧景初跪:表哥,你糊涂啊!


    裴安臣抱着老婆,色令智昏:瞎说什么大实话,本王脑子清醒得很!


    第74章 晨光熹微2 逃?


    香罗接过簪子, 放进妆台中的第一个小屉中。


    屉盒打开时,蓦地窜出一股暗香来。


    宋时微嗅了嗅,微微蹙眉, “香包里的花, 可是今日新采的?”


    她喜欢用花香熏染首饰衣物,便命婢子日日采了鲜花做成香包,塞在妆奁之中。


    香罗的手滞了一下。


    香包里的花是昨日采的,她今日待懒没采新的。


    毕竟不过一日而已,若女君不仔细去闻, 很难闻得出。


    “是……是今日新采的。”她垂着眼,声音却有些发飘。


    宋时微取出香包凑到鼻端。


    她闻得很慢,烛光在她脸上晃着, 晃着,渐渐便晃出些凉意来。


    “是今日的?”她声音微凉。


    “……是。”香罗硬着头皮回道。


    “今日的鲜花,是这个味?”宋时微音色骤冷, 反手将香包扔到香罗胸口上。


    这一砸,砸出了香罗的惧意。


    她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衣,不说话了。


    宋时微横了香罗一眼, 转而对镜, 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她笑意凉凉的,目光带着讽意, 斜斜扫向倚在一旁的裴安臣。


    “也是, ”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语,又像是在说给谁听,“我又不是什么正经主子。不过是个寄人篱下, 无权无势的废后罢了。谁又真我放在心上?谁又真在乎我受了委屈呢?”


    说着,她眼角似有莹色闪过,在烛光下亮得像琉璃。


    居高临下看着香罗,裴安臣冷声斥道:“去廊下跪到天亮,下次再敢给女君用隔夜的花做香包,仔细打烂你的皮。”


    “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敢了!”香罗忙磕了两个响头,匆匆退出了房门。


    瞧着香罗消失在闭合的门后,裴安臣坐下,一把将人拉进怀中。


    她身子软软的,带着刚出浴的温热和淡淡的花香。


    他低头看她那双还噙着水光的眼睛,冷笑一声,“指桑骂槐,当我听不出来?”


    宋时微别过脸去,微红的眼角斜斜望向一旁,只含着委屈,不说话。


    “还为了摘星楼的事委屈呢?”他的声音放软了些,眼里那点冷意化作几分无奈的心疼。


    她眼角的荧光更盛了。


    低下头,隔着薄薄的亵衣,她轻轻摸了摸那处已经结了痂的伤痕。


    那伤疤已经掉了痂,新肉粉粉的,摸着还有些痒。


    “伤口的疤都好了,”她瘪着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王爷说的公道在哪儿呢?”


    裴安臣哄道:“自会给你,却不是这一时半刻能给的。”


    扭头看向他,她唇边弯起一丝笑,那笑意却凉凉的,夹着说不清的讽意,“还是那句话,王侯公卿皆是王爷的朝廷柱石,与他们比起来,我算什么呢,左右就是一个王爷瞧着开心的雀儿,受些委屈便受些委屈,没什么大不了的。”


    “宋时微,”捏起她的下巴,他的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危险的意味,“是不是本王太纵着你,把你纵得胆子大了,敢这么阴阳怪气地同本王说话?”


    心里本就不舒坦,又被他拇指上的狼骨扳指咯疼了下巴。


    望着他骤然冷下来的眼神,宋时微只觉几日来的委屈凝在一处。


    卑微无力感骤然升起,连带着窜出无处攀力的心酸来。


    眼泪大颗滚落,她鼻头一酸,狠狠哭起来,“王爷不喜欢听就杀了我好了,反正满朝文武巴不得我死呢。我伸头是一刀,缩头还是一刀,不如王爷提前给个痛快。反正我孤零零一个弱女子,不曾投个世家小姐的富贵身子,没有有权有势的娘家给撑腰!”


    裴安臣拧眉,张开手掌嵌着太阳穴揉了揉。


    片刻后,他叹了口气,终是放软了语气,“你且说,如何才能止了委屈?”


    拿袖角沾了沾被泪水打湿的脸颊,宋时微啜泣了两声,试探着道:“王妃之位……”


    话刚说出口,裴安臣便打断了她的话,“这样吧。我瞧着香罗那婢子你也使不习惯,明日我从宫里将宝玑带来,如何?”


    宋时微眸色一亮,面上阴霾拂去不少。


    “开心些了?”裴安臣眼角压着浅笑。


    宋时微垂下眼,止住了哭声。


    她唇角微微弯起,泄了几分欢喜在脸上,“宝玑能来,是最好的。”


    宝玑自幼服侍她,最知她心意。


    且上一世,宝玑陪她历过生死,她早就把宝玑看成姐妹。


    有宝玑在,亲人不在身侧的孤独之感,多少能拂去一些。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眼底乌色微转,望着裴安臣,试探道:“春狩时,王爷将我偷渡出乐游苑,披香殿里还有好些旧物未来得及收拾,能否让宝玑一并带出来?”


    做了三年宠妃,裴玄赏赐给她的金银珠玉不计其数,若能带出些来,便能凭这些偷偷置处宅子。


    有了宅子做保,她若寻机逃出裴安臣的掌,也能有个落脚容身之地。


    早先从乐游苑逃脱时,她就想偷偷置处宅子,可裴安臣给的分例银子都是有数的,若她动了那些,只怕裴安臣立时便发现了她的筹谋。


    而宝玑带出来的是她的私产,用私产筹办脱身的资本,裴安臣却难以察觉。


    裴安臣沉吟片刻,低声道:“按礼法,宫妃被贬黜出宫后,宫中一切旧物皆不得擅自带出。”


    宋时微眸色骤然一暗,鸦睫垂下,遮住了眼底的光。


    她垂下头,神色凄凄的,那点刚刚燃起的欢喜忽然散了。


    裴安臣站起身,将她打横抱在怀里,一边往床榻走,一边低头看着她。


    她眼角的红还没褪尽,睫毛湿湿的,像雨后沾着露水的蝶翅。


    他低下头,凑近她耳畔,声音低沉而缱绻,带着几分玩味的笑意,“不过……如今本王摄政,礼法也不是不能改。”


    将她轻轻放在床榻上。


    烛光摇曳中,他俯身望着她,眼里有光在跳,“且要看——你今夜侍奉得如何。”


    夏日炎炎,帐子里闷得很。


    宋时微命人在院中老槐树下搭了凉棚,又铺了凉簟,侧卧在榻上纳凉小憩。


    可那蝉鸣如潮,一波波涌来,聒得人心烦意乱,哪里睡得着?


    她蹙了蹙眉,懒洋洋地睁开眼,捡起一旁的麈尾扇,一边摇,一边抬头去看明晃晃的天色。


    正午的日头毒辣得很,将高高的院墙都晒得变了形。


    青灰色的石砖像融化的青釉,软软地像要淌下来。


    又热又躁,她翻了个身,想寻些乐子解闷。


    可环视这四四方方的小院,不过一树一榻一几,能有什么趣事?


    自打摘星楼遇刺后,她便再不敢往兰渚苑外头去,生生困在这四方天地里,日日对着这几样物件,早看腻了。


    正百无聊赖间,墙头上忽然探出个雪白的小脑袋。


    一只漂亮的猫儿蹲在墙头,歪着头朝院里张望。


    它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在日光下白得晃眼。


    猫儿朝院里嗅了嗅,撅起屁股,后腿蓄力,正要往院里跳。


    她瞧那猫儿干净漂亮,生出些喜欢来,视线紧紧追着它,半撑起身子去瞧。


    可还未等那猫儿跳下墙来,香罗发现了,用长杆子一挥,将它打跑了。


    宋时微丧气,斥道:“好不容易瞧着些野趣,你赶它作甚?”


    昨日惹恼了宋时微,香罗见她又动了气,忙将杆子往墙头一搭,跪下道:“女君息怒,兰渚苑的规矩,不许野物进来,怕伤了主子。”


    宋时微本欲再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儿,竟懒得再张。


    泄了气,她躺回榻上,死气沉沉地阖上了眸。


    连着两日惹恼了主子,香罗心中难安,凑到宋时微面前,忐忑不安地小心道:“若女君觉得无趣,奴婢将鱼缸搬来解闷可好?”


    宋时微鸦睫轻抬又落下,没吭声。


    香罗当她是默许了,忙命两个小厮去屋里搬那口青釉瓷缸。


    瓷缸被挪到了榻边儿的小案上。


    浮萍片片,铺了半缸碧色,几尾红鱼在萍下穿梭。


    天光照进缸中,也照亮了缸底趴着的一只拳头大小的王八。


    那王八蹬着四条腿,伸长了脖子,努力往缸壁上爬。


    可缸比它高出一头,它爬到半截,脚下一滑,龟壳一翻,“啪嗒”一声,四仰八叉跌回缸底。


    它龟壳向下,四条小短腿在半空中乱蹬,脖子扭来扭去,好半天才翻正了身子。


    翻正了,它歇一歇,又往上爬。


    可爬到半截,又滑下来,又四仰八叉。


    就这样翻了爬,爬了滑,滑了翻,翻了又爬……


    宋时微瞧着瞧着,竟瞧得入了神。


    看着王八努力翻身的模样,宋时微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一时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被困在这小小的兰渚苑里,她抬头是四方的天,低头是四方的院。


    她想出去,想逃出这牢笼,可每回生出些念头,便有一只无形的手将她按回去。


    她何曾不像这王八,被困在这小小的缸底,不过窥探一丝自由的天光,便又滑回黯淡的缸底。


    王八第十次蹬腿翻身时,宋时微生了恻隐之心,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拔下鬓间金簪,探进缸中,在那王八壳上轻轻一拨,将它拨正了身。


    就这样,它跌翻过去,她便将它拨正回来,跌翻过去,再将它拨正回来……


    一边百无聊赖地拨着龟,她一边想。


    龟且尚不认命,有心挣个自由天地,她何以颓靡至此,不为自己筹谋个前路?


    可若她当真要逃,又该如何筹措呢?


    思来想去,左不过只需要三样东西。


    一曰财帛,二曰路引,三曰可以隐姓埋名的新户籍。


    财帛好说,昨夜裴安臣已答应让宝玑带着她的旧物出宫,可路引和新户籍又该向何处求呢?


    手中的金簪一下下拨着王八,她脑海中,那两个字眼儿也翻来覆去。


    路引……户籍……路引……户籍……


    忽然,她的脑中闪出一人的名字来。


    李娇娇!


    她竟忘了,李娇娇的姐夫是户曹尚书沈括。


    他执掌全国户籍,赋税,若是让李娇娇帮忙……


    巧的是,李娇娇不是一直想要做梁王妃么?


    作者有话说:


    前六章修文,下一章更新在4.3


    第75章 晨光熹微3 交易


    裴安臣倒是履诺, 自他答应让宝玑出宫,不过两日光景,人便出现在了她房里。


    一个半月来, 她闷了一肚子话无人叙, 拉着宝玑欢天喜地讲了一日,心中郁气稍稍散了些许。


    次日,她一早写了帖子,叫宝玑拿着,去李府约李娇娇至东市的醉仙楼一叙。


    三个月前, 乐游苑春狩。


    李娇娇因梁王之事与宋明贞起了口角,言语间辱及宋氏一族,再加上宋时微忆及上一世被鞭之仇, 命人将李娇娇掌嘴三十。


    彼时,那巴掌声脆生生响在众人耳畔,李娇娇捂着脸, 眼里恨意滔天,这仇自是结下了。


    果不其然,李娇娇一进厢房的门,便挟着一阵冷风, 甩袖坐下。


    用勺拨着盏装冰酪, 她冷笑道:“三个月前,咱们的“前”皇后娘娘亲口说要尊礼仪, 知廉耻。我不过说了句不当之言, 你便差人扇了我三十掌。怎么,如今凤冠摘了,连脊梁骨也软了?身为皇嫂,却对着咱们殿下眼饧骨酥, 恨不能将那三尺白绫换作红盖头,羞也不羞。”


    说完,她将瓷勺搅得瓷盏‘叮当’响,越笑越讽。


    宋时微手持汤匙轻轻搅着盏中浆酪,闻言稍稍一顿。


    侧眸瞥了李娇娇一眼,她又垂下眼睑,动作依旧不疾不徐,只是唇边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


    她本就比李娇娇高半头,席子又垫高了一寸,因此看着李娇娇时,显得居高临下。


    “怎么……”噙着笑意,她悠悠道,“嫉妒了?”


    只寥寥几字,便如一柄薄而利的短刃,无声无息挑破了李娇娇面上的镇定。


    李娇娇面上发僵,却不肯压弯身段承认,只梗着脖子道:“我嫉妒?笑话!一个被赶出宫闱的弃妇,有何可让本小姐嫉妒的!”


    纤细的皓腕轻转,宋时微依旧不疾不徐,幽幽笑道:“据我所知,李大夫曾不止一次与殿下提及共结秦晋之事,可殿下并未应下。如今,你眼瞧着我这弃妇坐上梁王妃的位子,当真不嫉妒?”


    将汤匙用力丢进盏中,伴随着清脆的冷瓷声,她眉心跳了跳,咬了咬牙道:“废后诏书上的墨干了还不到两月,你便这般如饿鹰扑食般贴到殿下身上,仔细将身家性命也贴上去。”


    宋时微鸦睫轻垂,搅着冰酪的动作稍稍慢了下来。


    瓷盏中的冰酪已化了大半,她却一口未动。


    “所以,”她缓缓坐正身子,抬眸正视李娇娇,神色肃然,“我打算让贤。”


    “让贤?”李娇娇愣了一下,侧眸斜觑着宋时微,“你什么意思?”


    宋时微起身踱向窗边。


    从四楼的窗望下去,人潮如蚁群般涌动。


    手搭上了窗棂,她蹙了蹙眉,“殿下和陛下一样,都是个由不得他人做主的人。如今他为了和世家争一口气,拿我做那个赌气的招牌。殿下若赢了,便是赢了面子,可他若是输了,我便要丢了性命。殿下的面子输了,日后还有大把的机会挣回来,可我的性命却只有一条。”


    白皙的指尖拂过窗棂,翻转指腹时,竟黏上了一层几不可察的尘埃。


    宋时微轻轻一吹,尘埃散去,在阳光下飞扬闪烁,终是消失在风里。


    上一世,她以为戴上了皇后的金冠,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要轻轻挥动手中权柄,便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可直到死过一次,她才明白,权柄是有重量的。


    举得起的,才能为王。


    举不起的,便会被那倾颓下来的分量,生生砸死。


    而这将权柄举起来的本事,凭她一人是万万不够的,哪怕加上整个寒门新贵的力量。


    未想宋时微能讲出这番话来,李娇娇略显惊诧。


    片刻后,她稍敛敌意,满意地吃了口冰酪,“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宋时微转身看向李娇娇,正色道:“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梁王妃的冠沉得很,我自是撑不起来。可李小姐出身名门,李氏一族自会帮你扶稳了这顶冠。”


    缓步轻易,她踱步到李娇娇身侧,居高临下看着她,道:“帮我一个忙,梁王妃的金冠,我让与你戴,如何?”


    李娇娇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将手边瓷盏猛地一推,冷笑着站起来,与宋时微平视,“我爹位及九卿,我堂堂李氏嫡长女,要做梁王妃何须要你来让!?”


    扬起下巴,李娇娇傲然道:“是娶一个凤袍上沾了冷宫霉味儿的弃妇,还是娶能助他稳固江山的李氏嫡女……殿下终会想明白的。”


    说完,李娇娇甩袖往门外走。


    可还未走几步,身后便传来宋时微的讽笑声。


    “大齐有八大家,能替殿下稳固江山社稷的,除了你们李家,还有七家。当初乐游苑夜宴上,一枚碎玉殿下尚不愿赠你,还要当众向你讨回来,你从哪儿来的自信,跟我讲这些话?”


    乐游苑夜宴,被梁王当众讨回玉佩一事,是李娇娇心底最深的疤痕。


    宋时微揭了这道疤,便是揭了她最不堪的回忆。


    旁人不知,她自己却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夜,满座宾客的目光,是如何像锥子一样楔在她身上。


    袖中的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她猛地转过身,大步朝宋时微冲过去,扬手便是一巴掌。


    而宋时微却早有所料。


    上一世被囚冷宫时,李娇娇没少带着人来羞辱她,鞭子落在身上的滋味,她挨了不知多少回,早摸透了这天之骄女的性子——一言不合,便要动手。


    巴掌落下之前,她精准地抓住了李娇娇的手腕儿,毫不留情地冷笑道:“出身名门,却没有大家闺秀的气度,殿下不愿让你做梁王妃,倒是有些道理的。”


    “你说什么!”李娇娇的脸倏地涨红了,身子因气愤而微微抖动。


    她自小跟父亲学了些三脚猫的拳脚,力气比宋时微大好多,劲力上来,终是将一巴掌扇在了宋时微脸上。


    “啪——”


    脆响声起。


    可宋时微也没让着。


    她反手便是一掌,同样干脆利落,将那红红的指印,原封不动还了回去。


    李娇娇被打得一愣,捂着脸,瞪圆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宋时微缓缓吐了口气,道:“我今日约李小姐出来,本不欲争吵,闹成这样,怕是无心再谈下去了。”


    斜睨了李娇娇一眼,她深吸一口气,向房门走去。


    伸手搭上了门扉,她背对着李娇娇,道:“若日后李小姐还想谈,派人来兰渚苑送帖子吧。”


    李娇娇转身看向宋时微的背影,咬牙道:“要我去给你送帖子,你做梦!”


    缓缓拉开了门,宋时微跨出去之前,冷笑着提醒道,“离大婚还有两个月的时间,李小姐可以慢慢考虑。”


    两日后


    醉仙楼


    还是那个厢房,宋时微坐在席上,手边的案上放着李娇娇递上的烫金请帖。


    垂眸轻抿了一口葡萄浆酪,宋时微缓声道:“李小姐想明白了?愿意谈了?”


    李娇娇并未正面回应,只是沉着面色,道:“你想要什么?”


    见李娇娇开门见山,宋时微也不打算绕弯子,直截了当道:“我要的很简单,一份离都的路引,一张可以让我改头换面的新户籍。”


    李娇娇蹙了蹙眉,“你要路引是为离都,可要新户籍……是为躲什么?”


    “躲梁王的搜查。”宋时微垂眸,看着盏中轻摇的浆酪。


    李娇娇忽然冷笑起来,“你也太看得起自己了,你为你走了,殿下还能翻遍整个大齐去寻你?”


    和李娇娇这种自以为是之人,宋时微多说一句都嫌,只肃然道:“不过两样本钱,李小姐拿不出?”


    李娇娇微扬下巴,“自然不是难事,”


    她顿了顿,看着宋时微,问道:“我既帮了你,你又打算如何助我?”


    宋时微垂眸,指腹摩挲着杯口,“再过一月便是重阳,我会以此为由,将殿下引至东竹寺饮酒赏菊,以菊花酒灌醉。人交给你,至于你想做什么,随你。”


    李娇娇怔了一下,继而明白了什么,面颊腾的一红,怒视着她,“你要我学那妓子,将生米煮成熟饭!?”


    “我可没教你做什么,”淡淡扫了她一眼,宋时微嗤笑道,“不过是送你个机会,至于要怎么做,权看你自己罢了。”


    不过十日光景,李娇娇便向宋时微递交了答案,将路引奉上。


    呈交路引的下人带话说,等宋时微履诺之后,户籍自会在重阳节当日交到她手上。


    九月初九,重阳。


    天光澄澈,秋风飒飒。


    东竹寺里的丛菊开得正盛,金英簇簇,冷香幽幽。


    宋时微立在亭中,指尖捻着一枝新摘的墨菊,眸光落在满园秋景上,却没有欣赏风景的心情。


    她站了许久,直到指尖微凉,才收回目光,垂眸看着对面空荡荡的席位,缓缓蹙起了眉。


    昨日,宋时微差人去梁王府给裴安臣送帖子,邀他登东竹山赏菊。


    裴安臣回帖说今日朝廷办重九会宴,群臣僚佐俱至,他需出席宴享,走个过场,让她稍等些时候。


    可她等了足足一个上午,还未见人来。


    手撑着额头,她干脆闭眸小憩。


    半睡半醒之中,她忽然感觉头顶一痒,再睁眸时,入眼处却是一件玄青色鹤氅。


    她正欲抬眸去看那鹤氅的主人,耳边却传来男人低沉的命令声,“别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晨光熹微4 这酒……后


    她下意识止住了动作。


    片刻后, 眼前人向后撤了一步。


    压在头顶的身影挪开了,她下意识摸向发间,指尖轻抚, 触到了柔软的花瓣。


    顿了一下, 她抬眸,瞧向对面的人。


    裴安臣负手,看向她鬓间,满意地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茱萸插鬓, 宜寿。”


    他站在那里,逆着秋阳,眉眼被光影模糊了轮廓, 只一双眸子清冷温和,定定赏着她。


    片刻后,她垂眸搅着衣袖, 闷声道:“我还以为,殿下忙着在重九会宴上觥筹交错,忘了我呢。”


    “既让你等,便一定会来。”裴安臣走过来, 缓缓俯身下去, 向她凑近了,看她脸色, “等急了, 不高兴?”


    从清晨等到正午,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宋时微是不开心。


    可她是做过皇后的人,知晓每逢朝宴大宴群臣, 总是礼节繁重。


    开宴,入席,行雅集,比骑射,终宴畅志。


    哪一步都要帝王先定调子。


    如今裴玄退位,这些都要裴安臣这个摄政王来做。


    想到这儿,宋时微将欲撂出来的脾气收了,浅笑道:“王爷是大齐最尊贵的人,眼下舍了高朋满座的大宴,独来赴我这无足轻重之人的约。这天大的恩典赏下来,我怎敢不知足?”


    刮了刮她娇俏的鼻,裴安臣轻笑,“一个月前还老跟我尥蹶子,今日怎这般乖觉?”


    说完,他伸手揽上她的腰肢,道:“走吧,陪你赏菊。”


    说着,他便迈开步子,带着宋时微往亭外走。


    宋时微扯了扯他衣袖,忙道:“赏菊不急,殿下赶路劳顿,先坐下用些菊酒和糕点吧。”


    她侧眸,看向已铺好的席案。


    糕牒之间,已放好了特意准备好的菊花酒。


    里面添了一味东西。


    无色无味,入喉无恙,只是饮下之后,不多时便会沉沉昏睡。


    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酒壶金樽,裴安臣不以为意,“骑马来的,倒也不累,还是先陪你赏菊。”


    宋时微未动,“菊花酒是我亲自酿的,蓬饵①也是我亲自做的,殿下不想尝尝么?”


    他侧头又看向筵席。


    这次,他的目光在酒糕之间细腻梭巡。


    眯着眸子看了片刻,他似笑非笑地看向她,“上个月向你讨韭葱汤饼你不给,今日未等我主动讨,你便这般殷勤。说吧,这次,怎愿洗手作羹汤了?”


    他的笑怪怪的,不像是夸赞。


    宋时微看在眼中,竟生出一种隐隐的不安之感。


    垂眸避开他的笑,宋时微低头揉着衣袖,道:“以前是我不懂事,如今想明白了,王爷对我这般好,我自是应该……应该……”


    应该什么?


    应该亲手将他送到别的女人榻上?


    “……应该投桃报李……”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她越说越惴惴不安,抬眸再看裴安臣时,竟觉得他的笑意越发令人惶恐。


    “投桃报李?”话还未说完,裴安臣的指腹便摩挲上了她的下巴,一双桃花眸定定地望向她,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怕不是……忘恩负义,过河拆桥?”


    只是柔声低语的浅问,却让宋时微心头一颤,连带着那双眼眶中的乌琉璃双瞳,也随之颤了一下。


    他目光太深了,深得她以为他什么都知道了。


    可下一刻,他却松了似笑非笑的唇角。


    再次看向她时,他面容一松,再度攀了一丝柔和,“酒席既是你亲手备的,我自欢喜。只不过,方才在宴上吃了酒糕,如今腹中微胀。待去花间走走,消了积食,再来尝你的手艺,如何?”


    松了一口气。


    她扬起一抹笑来,轻声道:“也好。”


    两人漫步花间,约莫半个时辰后,终是在席间落座了。


    主动坐在裴安臣大腿上,宋时微执起酒壶斟酒。


    菊酒澄黄透亮,注进白玉盏中,漾起浅浅的涟漪。


    纤细的葇苡捧着金樽,递到他唇下,宋时微柔婉一笑,“殿下尝尝。”


    裴安臣没张嘴,只抬眸盯着她的眼,半晌未动。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他眼中带着冷冽的审视,像判官似的,瞬间揪出了魑魅魍魉。


    她端着金樽,手有些抖,“王爷怎么这般看我?”


    裴安臣扬眉,若有所思道:“你……可是有事相求?”


    宋时微他是知道的。


    这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宋时微心里忐忑,面上却不动声色,轻盈一笑,“王爷说笑了。能有什么事?”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秋风吹散。


    “那今日对我,怎这般好?”他目光似刀子,似要刨开她的笑面,挑出潜藏着的心思。


    宋时微脑子转得飞快,忙解释道:“头年重阳还是在宫里过的,酿酒时用的菊花是宫里最上等的瑶台玉凤,埋在了披香殿的花坛底下。若非王爷允了宝玑带出宫来,我便喝不上这口了。”


    说着,她将酒樽又往他唇边抵了抵,“为着饮上一口自家酿的香醇,第一杯,敬王爷成全。”


    低眸看着金樽中的玉液轻摇,裴安臣微微眯眸,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纤细的皓腕。


    “不过几两重的金樽酒,怎端的这般不稳。”他眸色凌厉,唇边噙着一丝嘲弄,“你在抖么?”


    被他这般一说,宋时微的手愈发抖了。


    为掩饰兵荒马乱,她忙放下酒樽,垂头闷声闷气道:“我诚心诚意伺候王爷,可王爷竟这般刁难人!举了这些时候,胳膊都酸了,王爷还说风凉话。”


    可不知是不是她的表演并不成熟,被裴安臣识破了什么。


    下一刻,他抓起她的手腕儿,将酒樽举到她唇边,以下令似的口吻,道:“你先喝。”


    额角忽的滚下一滴汗来,宋时微喉头微动,却强装镇定。


    绣眉一拧,她面上挂着不悦,“王爷什么意思,怀疑酒里有毒?”


    裴安臣冷笑一声,“既然没有,怎么不敢喝?”


    宋时微有些急了,“如今我的荣华富贵都依仗着王爷,怎会给王爷下毒?”


    “喝下去。”裴安臣沉声勒令。


    他的眼神幽深,如暗河袭来,带着黑沉沉的威压。


    她呼吸一滞。


    捏着金樽的手逐渐收紧,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垂首含了一口酒。


    正当她犹豫片刻,欲将酒咽下去时,颈子却被人一把掐住。


    一口气窒在喉间,酒便卡在了喉咙口。


    裴安臣的唇猛然贴上来,撬开了她的齿,将酒吮了出去。


    仰头一饮而尽,他嗓音晦涩暧昧,笑意幽幽,“劝男人喝酒,要这么劝,才有用。”


    宋时微有些震惊。


    愣了片刻,一颗忐忑不安的心蓦地落下来。


    她以为裴安臣已识破了她的算计,现在看来,是她太敏感了。


    又低头含了口酒,她试探性地探向他的唇,他果然乖顺地饮下。


    喉结滚落,他摩挲着她的侧颊,眼眶微红,“还记得三年前的重阳节么,那年你亲手酿了菊酒,说要与我第二年重阳时共饮。没想到,这口酒,我等了三年。”


    她正欲低头喝第三口酒,闻言顿了一下,唇停留在酒樽前,没能下口。


    他的拇指还按在她侧颊上。


    很暖,指腹带着薄茧,温度灼人,“今年再摘了菊花酿酒吧。明年还与我同饮,可好?”


    秋风拂过,漫山的菊花簌簌作响,金黄的花浪一波一波涌向天际。


    不知为何,她的心池,也炸开了一波涟漪。


    清冽的酒液映出她的眸。


    她的睫很明显颤了一下。


    可只是片刻犹豫,她没有回答,便将第三口酒喂进了裴安臣口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再对上他的眸时,竟看到他的眼角微红蔓开了。


    那肆虐的红带着凄凉的愁韵,搅得她心里分外不安。


    捏着金樽的力度愈发紧了。


    良心在隐隐作痛。


    裴安臣到底对她有恩,对宋氏一族有恩。


    她给裴安臣下药做局,终究对不住他。


    再加上上一世,她背叛誓言离他而去……


    那一瞬,她几乎要将手中的酒樽扔掉。


    可她死死忍住了。


    若她今日拿不到户籍逃离洛都,怕是迟早要死在世家手里。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看他的脸,只一口一口地将药酒喂下去,一遍一遍看着他饮下。


    她数着。


    四口,五口,六口……


    直到酒壶中的酒见底了,再也倒不出一滴来。


    可他仍端坐着,面色如常,甚至还能拈起一块菊糕,慢条斯理地吃着。


    不安逐渐转变为焦躁和疑惑。


    这药……怎么还没发作?


    “菊糕做得不错,”他说,“怎么做的?”


    宋时微心不在焉地握着酒壶,没听到他的问话。


    下一刻,他忽然欺身下来,双眸盯着她,审问道:“怎么不答?”


    宋时微被他囚在臂弯中,后背抵着桌沿,被那冷硬硌出了一丝清醒。


    望向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她的瞳在眶子里不安地转着,“王爷……方才问什么?”


    他唇齿间缠着酒香,眼尾的红越发明显,“我问你,菊糕是怎么做的?”


    宋时微顿了顿,道:“本是想用蓬草和黍米蒸的,可后来一想殿下不喜欢黍米,就换秫米了。”


    “难得。”他的手抚上她的脸,“待本王这般用心,还是在三年前。”


    他幽深的笑意里,带着喜悦的滋味。


    指甲轻轻嵌进掌中,她心头微动。


    他竟笑得这般高兴。


    殊不知,这一切,不过是她算计他的手段罢了。


    眉心拧做一团,她面上强装的镇定差点儿没崩住。


    幸好下一刻,他蓦地低了头。


    抬手揉着眉心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这酒……后劲倒大。”


    作者有话说:


    谁家好人清明节还值班啊!哦是我!清明节上班真上班如上坟啊!花多好看啊,我想出去看花呜哇哇哇哇我好惨一女的~


    第77章 蔽日1 这城,她们


    宋时微心猛地一跳, 忙去瞧裴安臣的脸色。


    药效发作了!


    可他强撑着药劲儿,一双眸子忽然抬起,直直地盯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 他目光已有些迷离, 却仍执拗地落在她脸上,不肯移开。


    羞惭之心骤然升起,宋时微强行崩着脸,扭头避开他的眼芒。


    就在下一刻,裴安臣的手臂一软, 整个人倾颓下来。


    宋时微慌忙伸手扶住他,将他揽在怀里。


    他闭着眼,呼吸绵长安稳, 像沉沉睡着了。


    “王爷?”她轻声唤道。


    裴安臣没有回应。


    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宋时微提高了声音,“裴安臣?”


    他双眸紧闭, 眉眼舒展,只有鼻翼微微翕动。


    缓缓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她又不安地蹙起了眉,轻声道:“对不起……”


    说完,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香囊, 系在他腰间,喃喃自语, “茱萸气烈, 可辟除恶气,御初寒。望王爷日后,逢凶化吉,岁岁今安。”


    系好了香囊, 她抬头看向垂首站在亭外的侍从,扬声道:“王爷醉了,扶他去禅房歇息。”


    侍从迎了上来,将裴安臣扶上了撵。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直到彻底消失在金黄的菊浪中,她缓缓站起身来,抬头望了望天色。


    与裴安臣耗了这么些时辰,眼见太阳偏西,就要落到山头底下。


    再耽搁下去,怕是城门就要关了。


    她从东竹寺的后门出去,快步往山下赶,行至后山脚下的偏僻处,发现一辆青灰车厢的马车正静静候着。


    站在车旁的,正是宝玑。


    “小姐!”一见到宋时微,宝玑快步迎了上来,手里拿着一牒崭新的户籍,“李家女君差人给的。”


    宋时微眼神一亮,迫不及待地接过户籍,翻开细细地看。


    看着看着,她的唇角挂上了一丝满意的笑。


    如她所愿,新户籍的所在,正是她的老家上庸。


    等回了上庸,就能见到爹娘和沅沅了!


    踩着步梯,她迫不及待地上了车。


    忽然,秋风乍起,吹乱了她的鬓。


    裴安臣簪在她头顶的茱萸被卷上了天,她下意识伸手去抓。


    可那抹明艳的黄却从她的指缝溜走,被风漫卷着,向远处飞去。


    宝玑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抬步要去追那飞花。


    蹙紧了眉,宋时微叹道:“算了宝玑,不必捡了,上车吧。”


    车轮辚辚地碾过青石板,车厢一晃一晃的,向城门驶去。


    宝玑从袖中拿出一沓厚厚的契书,道:“小姐,我怕带多了金玉珠宝惹人怀疑,只捡了几处大的田产和铺子的契书揣在了身上。”


    宋时微翻了翻契书,点点头,“咱们是偷跑的,总不能将所有家当都带上。有这些,便足够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车子从寂静的山林驶入街道,车帘外,人气愈发浓厚。


    风乍起,吹起车帘一角,露出外面的街景。


    卖茱萸的小姑娘挎着竹篮从马车旁经过,逢人笑问着要不要买花。小厮站在酒肆门外,吆喝着新出的菊酒好喝不贵。重阳糕的米香味儿晃晃悠悠窜进行人鼻中,勾得人人围观购买……


    忽然,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从小巷子里窜出来,差点儿撞上奔走的马儿。


    爹爹追上来,好一痛训斥。


    “你这小蛮女!叫你跑慢些,就是不听话!”


    小女孩像是被娇宠惯了,撅着嘴跟爹爹吵架。


    唇角不由勾出一抹笑来,宋时微忽然想起了小时候。


    每年重阳,爹娘便会带她和沅沅去城外登高。


    她们两个总跑在最前面,一溜烟便没了踪影,爹娘急得团团转,找到她们后,便对着她们劈头盖脸一顿骂。


    “你这小蛮女,谁家女孩子有你这么野!仔细以后找不到婆家!”


    她不以为意,只是呵呵地笑,直到风把她的笑声和爹娘的训斥声吹散了。


    做少女时,她是那么任性。


    她带着沅沅半夜寻梅,去荷塘惊扰鸥鹭,和邻家姐妹偷偷去校学的后墙,趴在墙头上看濯濯如春月柳的书生……


    爹娘总叫她‘小蛮女’,叫着叫着,‘蛮蛮’便成了她的小名。


    后来,她成了裴安臣的婢,少女时的乐趣便再也没有体味过。


    将军府的规矩给她上了沉重的镣,每一步,她都走得小心翼翼。


    有好几次,她看着裴安臣,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他凌驾于将军府的所有规矩之上。


    她羡慕,嫉妒。


    她以为,只要有足够的权利,只要拥有像他那样尊贵的身份,便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所以,她背了对他的诺,勾引了前来上庸巡边的帝王。


    可直到费尽心机做了皇后,她才明白,凤袍与那婢服相比,不过是一件看上去更华丽的囚衣而已。


    她同样要讨好高高在上的男人,要担心失宠后的半生寂寥,要提防后宫相争中的刀光剑影……


    接下来走的每一步,甚至更加如履薄冰。


    宋时微鸦睫半阖,缓缓放下了帘子。


    “宝玑,”她忽然开口,打断脑海中的沉重思绪,“你说沅沅他们,现在在干什么?”


    宝玑想了想,“重阳节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以前这个时候,将军府里休沐一日,老爷不当值,这会儿应该带着小姐,二小姐,还有夫人去城外登高赏秋了。奴婢还记得,落枫山上的叶子红了,远远瞧上去,跟火烧云似的,可好看了!”


    宋时微浅浅一笑,“是啊,上庸城外的落枫山,就属这个时候最好看。”


    四年前,爹爹还是征西将军府里的小小廊官,俸禄虽然不高,却足以养活一家四口,日子也过得无忧无虑。


    可后来,她被豺狼盯上,连累了全家。


    再后来,她蒙了裴安臣的恩,入了征西将军府侍奉他。


    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刚进征西将军府的那年秋天。


    重阳节那日,裴安臣破天荒头一次撂了军务,握着她的手教她画画。


    她想家想得厉害,求裴安臣教她画落枫山的秋景图。


    画完了山,她又要画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路的尽头,有一处小院。


    院子里,还要有两间屋子和坐在一起的四个人。


    裴安臣画完了屋子,直到要画人的时候顿了顿,问她画的都是谁。


    我说是一个是她自己,另外三个是爹娘和妹妹。


    他看了看她,忽然面色一沉,搁了笔,收了画。


    想到这儿,她的心忽然沉了沉。


    “宝玑”她蹙着眉,忽然开口。


    “嗯?”宝玑看向她。


    “你说……”她沉吟半日,“咱们今日能出城吗?”


    裴安臣是掌控欲和城府都极强的人。


    她能这么轻易地将他迷晕,在他眼皮子底下堂而皇之地逃出来?


    一切太过于顺利了。


    顺利地让她难以置信。


    宝玑握紧她的手:“小姐,再拐一个弯就到城门了。若王爷真有所察觉,这会儿派人来追,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宋时微点点头,握着宝玑的手不由紧了几分。


    宝玑笑了笑,“小姐,等出了城,约莫走上半个月,咱们就能回到上庸,见到老爷夫人和二小姐了!”


    宋时微也笑了笑,却压不住心中的忐忑不安。


    马车拐过一个弯,速度慢了下来。


    外面的喧嚣声越来越大,应是到了人流密集之处。


    宋时微掀开帘子望出去。


    是城门。


    出城的人在城门右侧排成长队,守城的兵卒在查验路引。


    车夫“吁”了一声,马车停下来。


    宋时微的心跳忽然加快不少。


    深吸一口气,她下意识将手按在胸口上。


    那里揣着路引和崭新的户籍,上面写着另一个名字,另一个籍贯,另一个她。


    上一次,她成功逃出了乐游苑,将那沉不可测的九重宫阙丢在了身后。


    而这一次,她只要出了这道城门,就能彻底获得自由。


    正想着,车帘被人一把掀开了。


    晦暗的天光涌进来,照亮了她惴惴不安的脸。


    车外站着一个披甲的守卫,不客气地喊道:“下车下车,路引拿出来!”


    宋时微带着宝玑下了车,将路引递给了守卫。


    看着手里的木椟,守卫抬头瞄了一眼宋时微,神色忽然一肃。


    他忽然躬下身子,语气恭敬得像在请安,“女君,上头有令,您不能出城!”


    霎时间,宋时微浑身的血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这守卫,竟认得她!


    可她自从入了这洛都城,从未来过城门。


    他只是潦草扫了她一眼,是怎么认出她的真实身份?


    她身子发僵,麻木的手缓缓蜷缩起,却勉励平静一笑,“小女子一介布衣,不敢攀用女君的贵称,军爷认错人了。”


    守卫抬眼,不过粗浅扫了她一眼,又斩钉截铁地说了一遍,“女君,请回吧。”


    宋时微垂眸细细打量守卫。


    她确认他们从未见过。


    可他看她的眼神,却像是打量一个老熟人一样随意。


    怎会如此?


    就算是被全城通缉的罪人,守卫察觉眼熟,也要比对着画像仔细审一审才能确认吧。


    更何况,这户籍和路引上的人像与她的原貌虽然相似,却也有细微的差异。


    也因此,她做了简单的易容。


    宝玑凑上前去,将户籍递给了守卫,“军爷,我家崔娘子不是什么女君,是上庸的贱籍民户……您仔细看看这户籍和路引,上面是有画像的。”


    守卫根本没翻开户籍,肃穆的神情依旧没有松动半分,“不管这户籍上的是崔娘子还是王娘子,今日这城门,你们定是出不去的。”


    那语气是如此笃信,仿佛她的脸已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他不需要看任何身份证明,只需对着它扫一眼,便能确认她是谁。


    宝玑蹙紧了眉,下意识去转手腕儿上的玉镯。


    那镯子是宋时微封后那天赏给她的,水头是她所有的镯子里最好的,可在洛都城较好的地段换一座上乘的宅院。


    片刻后,她咬了咬牙,将玉镯取下塞到守卫手中,“军爷,您当真认错人了。要不……您再仔细对对画像?”


    瞧都没瞧那价比黄金的镯子,守卫迅速后退一步,抱拳行礼,高声道:“上头有令,将您放出城者,斩!”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在13号


    第78章 蔽日2 巨大的鸟笼


    宝玑高声道:“你这人怎么这样!我们根本不是你口中的女君, 而是……”


    “宝玑,”宋时微轻声打断了她,“不用再说了。”


    攥紧了衣角, 宋时微看着守卫, 问道:“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守卫恭敬道:“每日卯初,会有人送来您的画像,日日都是不同的装束,不同的姿态,卑职看过一百五十张。”


    宋时微张了张嘴, 愣住了。


    “一百五十张……”,她艰难地吸了口气,喃喃地说。


    怪不得, 这守卫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便认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胸口忽然闷得厉害,她缓缓开口, 声音微哑,“那些画像……我能看看么?”


    “当然,”守卫垂首道,“请随我来。”


    太阳在地平线上垂死挣扎, 天色渐渐沉了下来。


    昏暗的光线透过半开的窗, 打在宋时微略显苍白的脸上。


    她跪在粗糙的席上,眼前的小案上放着打开的木匣。


    木匣里装着沉甸甸的, 堆叠在一起的一百五十张画像。


    她随手捡起最上面的一张, 右上角写着的时间是‘九月九日’,正是今日。


    画上,她手拿一枝墨菊,百无聊赖地靠在小亭的柱子上。她面上挂着浅淡的愁容, 衣着打扮与方才在东竹寺中一模一样,连耳垂上的坠子,头上的发簪都别无二致。


    只是为了掩盖身份,她在马车上卸了精致的妆,穿着眼下廉价的布衣。


    她又捡起几张,每一张画像,对应着她那日的装扮。


    衣裙,面妆,发簪,发髻,就连指甲的颜色,都细致到一模一样。


    她看了一张又一张,随着往下翻的速度越来越快,她的手也越来越抖。


    最终,她不耐烦地将匣里的画倒掉一大半,从厚厚的一沓子画纸下,抽出了贴着箱底的最后一张。


    那是被送来的第一张画像。


    右上角的时间是‘四月三日’。


    呼吸不由颤了一下,她手一松,厚厚的一叠画纸无处着力,绝望地落回匣子里。


    身上的力气似被抽干了似的,她腿一软,跌坐回席面上。


    四月三日,正是他将她送出乐游苑,送进他的兰渚苑的日子。


    原来,从那日开始,他便将洛都做成了巨大的鸟笼,只为将她困在其中。


    他答应她可以走出兰渚苑,在今日被她轻易灌醉,便是因为他知道,就算她计划要逃,只要走到城门口,也不过是自投罗网。


    阳光已完全消失,风卷着暗沉的天色灌进领口,她忽然觉得格外的凉,不由打了个寒噤。


    忽然,窗外响起沉闷且宏大的拉长音。


    宋时微抬眸,看见高阔的城门缓缓阖上,掩去了城外的迷蒙山色。


    她缓缓闭上了眼,黄昏余下的熹微抹去,无尽的漆黑扑面而来。


    一个时辰前。


    黄昏像流动的火焰,烧进禅房里,将死板的青灰色床帐染上了绮丽的欲。


    拨开茶竂的粗麻帘子,李娇娇抑着呼吸,小心翼翼地望进左厢的卧室。


    对面的床榻帷幔未落,可见榻上之人仰卧而眠。


    裴安臣一只手垂在榻沿,修长的指节微微蜷曲,像醉得沉了,连最后的力气都散了。


    她屏气凝神,立了许久,听着他绵长沉稳的呼吸。


    直到确认他确实睡了过去,她才撩开帘子,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卧室。


    素面青砖微凉,她赤足踩过,一步一步,动作极轻巧地走向他。


    晚风从空窗吹进来,吹动了她薄如蝉翼的纱衫,勾勒出亵衣下少女若隐若现的玲珑曲线。


    在榻前站定,她心跳忽然加快,抬手捂住惴惴不安的胸口。


    “殿下?”她轻轻唤了一声。


    裴安臣一动不动。


    他阖着眼,昏黄的光勾勒着他的眉目,温润如玉。


    又唤了几声,他还是没有回应。


    终是松了一口气,她发僵的指尖松软下来,捋着胸前的乌发,慢悠悠地欣赏那张脸近在咫尺。


    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阖眼时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压,多了几分桃花灼人般的温润清艳。


    他是摄政王,逼得陛下退位,如今独揽大权,朝堂上那些人跪在他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是天潢贵胄,恭谦有礼,张扬持度,生得一张蛊惑人心的脸,一袭锦袍配腰间白玉螭佩,步履广袖,是洛都城里万千少女的闺梦情人。


    可此刻他醉了。


    醉在这禅房的榻上,无知无觉,任她摆布。


    李娇娇轻笑一声,俯下身去触摸他温顺的眉眼。


    她已想好了,等他醒后责问她时,她就说她在东竹寺祈福小住,是他醉酒后闯了她的禅房,夺了她的清白。


    反正,他现在意识全无,到时候,还不是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是李氏嫡长女,自持身份贵重,配得上他的梁王妃之位。


    再说了,为着给李氏一个说法,他也定会纳了她。


    幻想着美好的未来,她唇边挂着沾沾自得的笑意,指尖快要落到他的眉梢上。


    可就在下一刻,那双紧闭的眼睛睁开了。


    蓦的,连带着笑意一起,李娇娇的手指僵在了半空。


    酒气缠绕着他的眉目,可他的眼睛确是那样清,那样亮,像雪夜里的月光,大喇喇地照向她。


    哪儿有什么醉意。


    是清醒。


    彻骨的清醒!


    “你……你没醉?”李娇娇猛地收回手,不由向后退了两步。


    裴安臣缓缓转头。


    “李小姐,”他开口,声音低而平,唇齿间咬字清晰,“穿成这样来本王的禅房,可有什么急事?”


    一瞬间,李娇娇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风从空窗中吹进来,将她身上的薄纱亵衣吹透了,而她却并未觉得冷,反而愈发滚烫。


    羞耻心骤然升起,如浪一般席卷而来,从脚底一直窜上了面颊。


    李娇娇尴尬一笑,“不,不好意思,是我走错了禅房,我这就……这就……”


    她猛地向后退去,小腿差点儿踢翻塌边的小案,痛得她眼眶一酸。


    顾不得这些,她转身就要向外跑。


    “站住!”身后,裴安臣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下意识间,李娇娇的脚钉在了原地。


    不是她想停。


    是那个声音里的什么东西,让她不敢再动一步。


    她僵硬地回头。


    裴安臣已坐起身来。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又抚平袖口的褶皱,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像在自家书斋中闲坐。


    他抬起眼,向她看过来。


    昏黄的柔光映着他的侧脸,眉目温润,神情平和,甚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和煦。


    竟……没有责问之意?


    下意识松了一口气,她紧绷的身子也松软不少。


    “过来。”他向她招了招手,那姿态随意极了,像在唤一只受惊的猫。


    李娇娇愈发放松下来。


    她迈步向回走,绚丽的黄昏将她的影子投在哑光白的墙上,纤细袅娜,她自己看了都觉动人。


    心下一喜,她想着‘难不成,梁王虽没醉得彻底,酒意微醺之下,看到她薄衫亵裙,到底把持不住?’


    这样思忖着,她一扫方才的尴尬和羞耻,渐渐兴奋得意起来。


    看来,她对于男人,还是有魅力的。


    寥寥数步之间,她越向他走近,脸竟愈发红润。


    她甚至在想,若一会儿被他拉入怀中,她是否应装模作样地反抗一下。


    旖旎之心刚刚升起,她离他还有三步远时,他却忽然变了脸色。


    “站在那儿。”说话时,他温润的眉目忽然结了一层霜。


    她愣了一下,忽然定住。


    他微微欠身,敛起的双眸似狼顾,“说吧,谁让你来的?”


    在这么近的距离对上他的眼,就像在无处藏身的荒原上遇到一头凶神恶煞的狼王。


    不知为何,她的腿有些抖。


    “谁?让你来的?”他再重复时,一字一顿,却加重了力道。


    牙齿不由磕碰了一下。


    她想说没谁,不过是她自己走错了禅房。


    可那个“没”字刚出口……


    裴安臣忽然抬起眼,目光不轻不重,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他语气虽淡,却力压千钧,“李小姐想清楚再说,不然,本王让你穿着这身衣服,去城墙上吊一日。”


    李娇娇膝头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王爷饶命!”


    她心里忐忑不安,可与宋时微的交易太过卑劣,实在难以启齿。


    实话在唇边滚了几遭,她终是咬了咬牙,梗着脖子撒谎道:“确实是我自己走错了禅房!方才,方才我见王爷睡颜不凡,斗胆驻足多看了一会儿,若是惊扰了王爷休息,还请王爷赎罪!我,我这就退下!”


    说完,她还未起身,却听到头顶落下一声森然的笑。


    再抬头时,她不小心撞进了他的眸底,那里已是一片森然,堆叠着死寂般的冷漠,任何东西落进去,都会被吞噬。


    没来由的,她后背一凉,还未等冒出几滴冷汗来,便听他云淡风轻地开口,“来人,将这女人绑起来,挂到城墙上去。”


    说着,他还慵懒地挥了挥手,似是命人打扫碍眼的垃圾。


    下一刻,门被人推开了,两个侍从走了进来,伸手按上了李娇娇的肩膀。


    还未等他们用力将她提起来,她忽然尖叫一声,“是宋氏!”


    不顾声音变了调,她连珠炮似地说下去,“是她,是她来找我!她说用王爷换我的一张户籍文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9章 蔽日3 她有胆算计


    裴安臣没有说话。


    他就那样坐在榻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面上的神情甚至没有一丝变化。


    可李娇娇分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一瞬间沉了下去, 沉进了死寂的最深处。


    良久, 他眸色凄沉,声音里却听不出任何情绪,“你给她了?”


    李娇娇含着泪点头,“一炷香之前,就给她了。”


    裴安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他唇角漾开, 一点一点蔓延开来。


    他笑得很好看,可李娇娇看在眼中,冷汗却止不住地往外冒。


    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笑。


    那双眼睛直直地看着她, 漆黑一片,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的笑容像贴上去的,像画皮, 像面具,底下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挣出来。


    沉默良久,他才偏了偏头,凉声道:“在亭中对饮时, 她一反常态。那时我便知道, 她定是在算计什么,只是不确定到底是什么。”


    “没想到, 她竟是拿本王, 换一纸区区户籍文书……”他笑容更深,似藏着一种东西,让李娇娇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骇人的梁王。


    “好。”他说, 轻轻吐出这个字,“好得很。”


    说话时,他的手微微颤抖,握紧拳时,白皙的皮肤上浮现出根根分明的青筋。


    深吸一口气,他站起身来。


    看着那双赤色的履一步步向她走来,李娇娇想逃,想爬起来跑出去。


    可她的腿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一动也动不了。


    裴安臣在她面前站定。


    他俯下身来,彩霞仅剩的余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整张脸都罩在浓墨重彩之中。


    李娇娇慌忙低头。


    她不敢看他的神情,只听到他接下来说的话,裹着浓重的黄昏,里面像是火在烧。


    “李小姐,”他低声唤她,声音轻得像呢喃,“你知不知道,本王这个人,最讨厌被人算计?”


    李娇娇浑身一颤,眼角惊出一抹红。


    “可是今日,”裴安臣继续说,声音却出奇地温和,“本王被算计了。被两个女人联手,用一壶菊酒和一张户籍文书,给算计了。”


    猛地摇头,李娇娇抬眼看向裴安臣,颤声道:“殿下!是她先来找我的!是她教我将生米煮成熟饭,是她……是她……我……我是受了她的蒙骗和蛊惑!”


    他忽然抬出脚,轻轻踩住了李娇娇的手,不过轻轻一碾,那力道却大得惊人。


    李娇娇的泪水蒙了脸,惊叫一声。


    她眼泪汹涌,又惊吓过度,说话开始语无伦次起来,“殿下!殿下真的,真的是她先来找我的!都是她教我的!是她的错……我不该……不该听信她……”


    “对,没错,是她的错……”裴安臣俯下身来,声音低得像情人间的私语,“可我舍不得对她生气。”


    “所以……”他顿了顿,冷笑道,“只好对你生气了。”


    李娇娇的眼睛猛地睁大。


    一瞬间,所有的求饶,所有的喊叫,全都被她哑在了喉咙里。


    她的眼中,只剩下难以置信。


    他的脚慢慢用力。


    指骨咯咯作响,李娇娇不由惨叫出声。


    “嘘——小声些。”他低眉看她,平静温和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狠戾,“佛门清净地,惊扰了菩萨,可不好。”


    他的力气是那么大,李娇娇的指骨快要断了,根本忍不住不叫。


    耳边女人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可裴安臣似没听到一般。


    低眉看向李娇娇扭曲的脸,他竟开始自言自语,像无聊时与人闲话家常,“你说,她到底有没有心呢?”


    “若说她没有心,便不会对本王生出亏欠……”他拧着眉,垂首摸了摸腰间的香囊。


    她临走时,亲手将这东西挂在了他腰上。


    那时,他为了配合她表演,装作醉酒昏死过去,却清楚地听她对他说‘对不起’。


    她还对他说‘望他日后,逢凶化吉,岁岁今安。’


    摸着香囊的手掌逐渐收紧,渐渐将那香囊握在掌中。


    因力道过大,他骨节惨白,“可若说她有心……”


    她刚给他挂上了香囊,便为了一纸户籍,转头将他卖上了别的女人榻!


    “本王心悦她,就算她逃了三年,还是念着她的好。”他说着说着,声音也越来越高,“为了她,本王不惜闯宫夺人。她想要什么,本王便给什么。她让本王饮酒,本王便饮。她对本王笑一笑,本王能高兴三日。本王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她!”


    说得越多,他声音竟有些发颤,“你说,本王对她这么好,她为何还是不满意,还是日日想着离开?”


    “她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本王!”他低喝一声,看向李娇娇。


    他踩下的力道从不曾松懈。


    李娇娇疼得快要昏死过去,脸上蒙着泪直摇头。


    裴安臣顿了顿,忽然挪开了脚。


    正当李娇娇以为脱离苦海时,却在下一刻,被人掐住了后颈。


    “不知道?”裴安臣单手将轻松她拎起,逼视着她的眼睛,眸色森然,“你怎能不知道?”


    被他这一眼看得窒息。


    李娇娇觉得,他的眼底,藏着一只随时都会发狂的狼。


    “你也是女人,女人的心思你当知道……”裴安臣的声音笃定且幽冷。


    李娇娇被吓住了。


    喉间和心脏同时一滞,她睁着圆圆的眸子,眼角不受控制地滚出泪来。


    “你说……”无视她的反应,裴安臣又开口。


    他的声音轻得像在问她,又像在问自己,“本王该如何做,才能让她回心转意?”


    被他掐住后颈拎在半空,李娇娇涨红了脸,几欲憋死过去。


    求生的本能终让她克服了恐惧,她咬着牙答道:“太容易得到的,反而不会珍惜……殿下若想让她回心转意,不如……不如反其道而行之……”


    似是没料到她会回答,裴安臣愣了一下,手上力道松了不少。


    他压低了眸子看她,“哦?”


    歪了歪头,他眼中漫卷的乌云裂开一条缝,底下浮现出一丝清明的光来。


    双脚腾空踢了两下,李娇娇双手攀上他的小臂,沙哑着声音求饶,“我有一计,可,可献于殿下……”


    裴安臣的手忽然一松,李娇娇从他掌中滑落。


    猛地跌落在青石地砖上,她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咬牙将疼痛压了回去,她揉着臀,含泪道:“‘花花轿子人抬人’,宋氏胆敢将尾巴翘上了天,皆是因王爷恩宠太盛。有些人,越是捧着宠着,便越会忘了自己的身份。依我看,殿下应当收回给她的一切恩赏,让她知道,她的一切都是殿下给的,若惹恼了殿下,她没什么好果子吃。等她从云端跌落泥潭,定会转过身来,求着要殿下的恩宠。”


    微微俯身,裴安臣看向她,半眯起的眸子里带着冰冷的审视,“本王捧着宠着,她尚不领情,你还要我苛待她?”


    这不是请教,而是责问,带着明晃晃的不满,似刀斧要立时砍下。


    右手肿得像个馒头,指骨也钻心地疼。


    李娇娇打了个哆嗦,哑着嗓子争辩道:“殿下将那宋氏捧在手心这么久,难道还没瞧明白么?女人便是如此!男人的宠爱越容易得到,女人便越会觉得廉价。”


    裴安臣没有动,甚至眼神也没什么变化。


    他眸中一片空旷,似乎她的话落进去,并没有砸出任何回响。


    黄昏的最后一道霞彩逝去,暗沉的天色瞬间灌进禅房,将他的神色遮在诡秘的凄沉之下。


    禅房之中,忽然静极。


    李娇娇定定看着他,大气也不敢出。


    片刻后,他缓缓直起腰来,眼神移向空窗,看向幽冥般摇晃的翠竹。


    默了一阵儿,他开口,丢给李娇娇一个‘滚’字。


    李娇娇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出了禅房。


    听见门被‘吱呀’一声关上,裴安臣缓缓踱步,走到南墙挂着的古琴旁,随手挑了一把琴弦。


    琴声从他指尖迸出,剔出一道刺耳的声线,像钝刀划过绷紧的皮。


    他力道极大,琴弦颤了良久还未静止,嘲哳声嘶哑难听,刮着他烦躁的情绪。


    忽然,他眉心一皱,猛地砸中了颤抖的琴弦。


    一声闷响,琴身被砸裂了。


    琴弦勾着断掉的半截琴身,挂在墙上摇摇欲坠。


    天色彻底黑下来。


    漆黑的禅房里,粗重的喘息声传来,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


    黑暗里,他的声音很轻,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宋时微,本王偏不信,夺不回你的心。”


    暮色像一匹旧绢子,灰扑扑地垂下来,盖住了整片琦兰轩。


    院子里,宋时微坐在凉棚下的小榻上,用簪子一下一下敲着小缸里的龟壳。


    “哒哒”的轻响落在她心里,像忐忑不安的情绪在叫喊着。


    三日前,她设计灌醉裴安臣丢给李娇娇,可在逃出城门时被军士押送回了兰渚苑。


    已过去三日了。


    她本以为裴安臣会勃然大怒,早该找她兴师问罪的。


    可事到如今,她连他的影子也没见到。


    三日来,他对她未有任何惩戒,甚至连禁足都没有。


    她可以照常出入兰渚苑,照常过日子,像是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秋风席卷,刮进心里。


    她有些瑟瑟不安。


    不应该的。


    他最讨厌被人算计,她是知道的。


    他本该来问罪。


    可他没有。


    一切都太平静了,平静到出奇的诡异。


    正当她思忖着,忽然,琦兰轩的院门被人用力推开了。


    四五个下人仆妇鱼贯而入,不由分说地便闯进了她的屋子,将她用了三个多月的妆奁、衾被、衣架,一件一件地搬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蔽日4 她像野猫


    握着金簪的手掌忽然收紧。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的惩戒, 终是来了?


    南墙下,宝玑蹲在菊花圃前,正采了花瓣放进陶罐里准备酿酒用。


    听见动静, 她带了香罗和一个婢子走到廊下, 黑着脸质问紫裙仆妇,“您是哪位,谁允许你们搬东西的?”


    那仆妇冷冷扫了一眼宝玑,没搭理她,指手画脚地指挥屋里的奴婢, 勒令她们手脚麻利点儿。


    宝玑被那冷眼攫得一股气上来,丢了敬语,恼道:“哪儿来的驴犬, 没了周礼汉仪不成,撒开蹄子跑到别人家里撒野?”


    仆妇被喷了一脸,先是一愣, 继而瞪了宝玑一眼道:“死丫头怎么还骂人呢!”


    双手叉腰,她扬着下巴,扬手向院中虚指了一圈儿,“明白告诉你, 以后这院子, 这屋子,都不是你们的了!”


    说话时, 屋里被搬出来的东西堆在廊下, 像一座小山,有人路过时踢翻了一只螺钿匣子,里面的珠花滚了一地,骨碌碌地滚到仆妇脚边, 停住了。


    一脚踢开了那珠花,她双臂抱于胸前,趾高气扬道:“按道理,这些个东西,应该你们自个儿丢出去,我今日带人来帮你们搬,是给你们脸面,你合该说声谢谢我。”


    到底是做过披香殿三年大内司,虽被惹恼了,可宝玑确端的稳,没像那仆妇似的气急败坏,叉腰揣手。


    冷笑一声,宝玑白了她一眼,“驴犬就是驴犬,野地里生养大的,没登过白玉阶,吠叫起来全不知礼法经纬。”


    “你倒是登过白玉阶的,”仆妇抄起了袖子,搡了宝玑一下,冷哼一声,“还不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


    宋时微站在院中,眼见廊下的对骂变成了推搡,宝玑三人不敌对方人多势众,被硬生生推挤到了墙边。


    眉心一皱,她掌心收紧,走了过去。


    凑近了,她细细打量那紫裙仆妇。


    她穿着锦衣,在奴婢仆妇里,品级不低,可兰渚苑并不大,有头面的下人就那几个,她都是认得的。


    这是从哪儿来的生面孔,竟敢在裴安臣的私宅里如此嚣张?


    莫不是梁王府里来的嬷嬷?


    可王府里的嬷嬷她是见过的。


    她们向来规矩知礼,端的深沉,哪儿会像这种市井泼妇的轻浮做派。


    走向纷乱的人群,她一把揪开两个婢子,用手里的簪子抵上了那仆妇的侧颈。


    仆妇正在揪宝玑的头发,只觉颈子一凉,刺痛感灼得她顿在了原地。


    低头看了看抵在颈间的金簪,她猛地打了个哆嗦,看向宋时微时厉声道:“你你你,你干什么!”


    宋时微冷冷一笑,“我倒是想问,你要干什么?”


    抵着皮肉的金簪深了些,沁出血珠来,仆妇唇色一白,疾声尖叫,“杀人是要偿命的!”


    宋时微歪了歪头,面上绽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按《齐律》,无故入他人室宅庐舍,为主家格杀,主家无罪。”


    金簪又深了一些,仆妇吃痛,额角挤出大片的汗珠,高声叫着,“这宅子是我家小姐的!是我家小姐的!”


    宋时微顿了一下,拧眉问道:“你家小姐……?”


    还未等问出她家小姐是谁,一道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王嬷嬷,怎么闹起来了?”


    宋时微转头望向声音的方向,竟看到李娇娇已站在了院子里。


    而她身后跟着的,是低眉顺眼的吴管事。


    “小姐!救命!救命啊!”紫裙仆妇看向李娇娇,似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大喊道。


    一瞬间,宋时微好似明白了什么。


    手中金簪狠狠划过王嬷嬷的颈子,“刺啦”一声,划出一道明晃晃的血痕。


    王嬷嬷捂着脖子惊叫一声。


    她下意识抬手去捂痛楚,却沾了满手的鲜血。


    翻了个白眼儿,她立时倒吸一口凉气,晕死过去。


    她身边的女婢尖叫着‘杀人啦’,四散跑开了。


    李娇娇愣了一下,继而怒视着宋时微,“你敢杀人!?”


    看了看簪子上的血,宋时微满脸嫌弃地随手一丢,“不过是划破了一道口子,是她自己没出息,晕血了而已。”


    说完,她走下台阶,打量着李娇娇和她身后的吴管事。


    看了一会儿,她嫣然一笑,道:“听王嬷嬷说,这宅子,是李小姐的了?”


    “对,”脸上忽然扬起得意之色,她环视了一圈儿小院儿,扬了扬下巴,笑道:“梁王殿下将这宅子送给我了。”


    宋时微低眸轻笑,“想来重阳那日,李小姐让殿下很满意吧。”


    被裴安臣踩肿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李娇娇深吸一口气,将那日的羞耻压入心底。


    扯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笑来,她道:“我堂堂李氏嫡长女,殿下怎么可能不满意。”


    扬了扬下巴,她看向宋时微,一字一顿道:“殿下说,这宅子,是送给梁王妃的聘礼之一。”


    不由自主地握紧了衣角,宋时微脸上却笑意未减,“恭喜李小姐,得偿所愿。”


    李娇娇冷冷看她,“别假惺惺地笑了,殿下将王妃之位给了我,你心里不好受吧?”


    宋时微抬眸,显得诚意十足,“我早就想离开,只是他一直抓着不放。如今他能想明白主动放手,我心中自是欢喜。”


    “你以为你是谁,殿下犯得着为你动辗转反侧的心思?”袖中的拳握紧了,李娇娇走向她,轻蔑地看向她眼底,嗤笑道,“殿下之前抓着你不放,只不过是图一时新鲜,如今新鲜劲儿过去了,殿下只会觉得无趣。”


    说完,她凑近了宋时微,在她肩头轻声低语,“连着重阳那日,殿下与我在东竹寺里度了整整两日,今日上午才回了王府。”


    宋时微的鸦睫颤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李娇娇看出来了。


    似是终于踢中了她的软处,她眼底的笑意深了一层,像墨汁滴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洇开。


    她歪了歪头,“想知道他跟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宋时微抬眼看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与我无关。”


    李娇娇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最恨的就是宋时微这副模样,明明出身寒门,明明是贱人爆贵,却总是一副凌驾于她之上的,高高在上的模样。


    她有什么可傲气的!


    忽然抓住了宋时微的手,李娇娇冷冷盯着她的眼,“殿下说,有些人宠归宠,可到底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养在身边解解闷也就罢了,当不得真的。”


    说这话的时候,李娇娇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宋时微,期待着那张脸上出现裂痕。


    可裂痕没有出现。


    宋时微只是垂着眸子,声音淡的像是白水,“若李小姐说这些只想看我哭,那对不起,让李小姐失望了。”


    说完,她迈步向廊下走去,将背影丢给李娇娇,“既然这宅子归了李小姐,那我今日便会离开。”


    李娇娇愣了一下。


    她追了过去,不依不饶地高声道:“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宋时微没有理她,只是矮身捡起被王嬷嬷踢到廊下的珠花。


    “你就像一只野猫!”李娇娇的声音尖尖的,得像毒蛇的信子,“不知道从哪里跑来野猫,只会摇着尾巴,在殿下和陛下面前装可怜!”


    宋时微手里捏着珠花,猛地收紧了手掌。


    昂贵的珠玉棱角分明,将她的掌心割破了一道,渗出血来。


    克制住微微颤抖的手,她装作什么都没听到的样子,若无其事地打开匣子,平静地将珠花放进去,再小心翼翼地盖上。


    李娇娇绕到宋时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满是轻蔑,“野猫嘛,养在屋里解解闷也就罢了,谁还真把它当回事呢?什么时候腻了,一脚踢出去,踢到哪儿,就在哪儿待着。”


    不知为何,宋时微的眼角蓦的一红。


    耳边,响起裴安臣唤她‘狸奴’的样子。


    再装不住若无其事地样子,她尽可能压住汹涌欲出的泪水,直直地盯着李娇娇,“是他跟你说的?”


    李娇娇愣了一下。


    可她看着宋时微眼角那抹难以察觉的红,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对!”


    她直直盯着宋时微的脸,期待下一刻,她的泪水汹涌夺眶的样子。


    没想到,下一刻,宋时微却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尖,像碎了的瓷器在地上划过去。


    “你说得对,”她直起腰身,道,“我就像一只野猫。”


    笑意僵在了脸上,李娇娇愣住了。


    “可野猫有一桩好处,”宋时微继续说,声音很轻,很平,“它没有家,谁给吃的便跟谁好,不犯贱。”


    李娇娇拧了拧眉,没明白宋时微的意思。


    宋时微顿了顿,目光落在李娇娇脸上,“家猫虽然金贵,可明明有窝,却偏要学那下贱东西,去别人家里偷腥吃。”


    李娇娇的脸一下子白了,“你说什么!”


    她攥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下一刻,她揪住了宋时微的衣领,扬起的巴掌便要落下去。


    可空气中,却遥遥传来吴管事的重重咳嗽声。


    李娇娇愣了一下,转头时,对上了吴管事暗含警告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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