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皇嫂难逃 > 60-70
    第61章 雕青2 只属于他的


    由着他腻着她的肌肤, 寸寸抚弄。


    良久,她忍无可忍,冷声质问, “王爷摸够了没有。”


    审视着光洁细腻, 他压着鸦睫,似思忖着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了手,道:“趴着别动。”


    说完,他下榻推门离开, 一盏茶的功夫,又端着托盘进来。


    宋时微再抬头瞧他时,竟见他拿着一根银针, 细细地用白布擦拭。


    瞧那针尖儿闪着寒光。


    她瞳孔一颤,忽坐起了身,抓着衣领掩住肩颈, 紧张地问,“你……做什么?”


    蹲到榻前,他将她的发别至耳后,望向她眼底的眼神赤裸深情, “娘娘的蝴蝶骨这么美, 不配朵花实在可惜。”


    宋时微似是明白了什么,抓着被衾的手指因紧张蜷缩在一起。


    裴安臣凑到她额前, 安抚似的, 用唇轻轻点了一下,“不会很疼的。”


    宋时微才不信他的鬼话,只觉针还未落到身上,便已倒吸一口凉气。


    她向帐内缩了缩, 却终究被他逼到了角落。


    他眼角隐着温柔笑意,说话却恶劣至极,“怎么?娘娘是想捆着雕青?”


    安西铁骑的每一个亲军,身上都带着狼图腾的雕青。


    裴安臣雕过不少,手法还算娴熟。


    兰花猗猗,雕在她的蝴蝶骨之间,拳头大小。


    从落针到结束,不过用了一个时辰。


    他拿捏着手劲儿,竭力用了最轻的手法,收针时,手腕儿竟酸胀得厉害。


    可宋时微做了三年宠妃,是在深宫里用金堆玉砌养出来的,皮肤嫩得很,银针起落之间,背上滚得全是香腻的汗。


    耳边伴着她竭力克制的喘息,裴安臣低头赏兰,用绢帕浸着那绵密的艳珠。


    渗红凝成半永久的花朵疤痕,烙在她的背上。


    幽兰在空谷,寂寞无人知。


    从今日开始,这朵幽兰,独为他赏。


    唇角勾着满意的笑。


    他将药膏轻轻抹在花处,细细揉开,“两个时辰后,将药膏擦干净,听到了?”


    美人忍疼蹙眉。


    她没有回话,只敛着眸在他指下轻颤,像晚霞里易碎的斑斓泡沫,似再被针轻轻戳上一下,便碎了。


    拨开黏在她眉目上的发丝,他见她眸中湿漉,透着委屈,一双秀眉也微微蹙来,似是凝着抗议的恼。


    她不语,可他知道她在听。


    他知她心里不快,又对他无可奈何,便用这种不回应的方式无声抗议。


    她恼起来总是如此。


    轻抚她的侧颊,裴安臣自顾自道:“半个月内,每隔一个时辰,便清洗雕青处。若痒,不要用手抓,撕裂了伤口,娘娘背上的花可就不美了……”


    语落,她的眸子忽得眨了眨,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色。


    裴安臣笑得得意。


    他便知道,她是个极在意外貌的女人。


    有损仪容之事,她怎会不上心?


    他的指插入她的乌发,一遍遍捋着,“娘娘放心,只要娘娘乖乖听话,按本王所说之法细细呵护,便能养出世间最美的兰花。”


    养护雕青之法,他最有一套。


    一月之后,她的伤口完美愈合时,便是他再见她时。


    那时候,他将见到独属于他的最美的兰。


    他特意选了雕青的颜料,那颜料罕见又昂贵,会随着体温的灼热而逐渐变得浓艳,正配她的玉体。


    等仗打完,他要让这兰花,为他灼灼怒放。


    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桌案,萧景初拨了拨喝空的青瓷茶杯,眉目间的浮躁之气越来越重。


    靖王的铁骑在大齐境内长驱直入,所有人都等着裴安臣主持战事,特意让他来请。


    他打马来兰渚苑,让吴管事进去叫人,本以为裴安臣会立时出来,便骑在马上等,结果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


    无奈,他移步客堂,茶水喝了两茬,半个时辰又虚耗过去了。


    “吴管事,再去催一催!”萧景初指节扣着桌案,拧眉道。


    吴管事满脸难色,“方才去催时,隔着窗听殿下似是恼了,可不敢再催了。”


    说完,他凑过去,躬身道:“要不……再给侯爷添杯茶?”


    烦躁地敲了敲桌案,萧景初起身,“本侯亲自去请!殿下在何处?”


    吴管事收回要拿茶杯的手,退了一小步,“殿下在……”


    说了一半儿,他吞了下半句,面露难色,“要不……侯爷还是再等等吧……”


    “等?火烧眉毛了,还怎么等!”萧景初绷不住满脸恼意,“快说,殿下在哪儿!”


    还未等吴管事回答,客堂外传来从容的清冷男声。


    “靖王的飞翎军再快,打到洛都城下也要半个月的时间,急什么?”


    萧景初闻声扭头看向门口时,见裴安臣立在昏暗的天光里。


    晚霞褪去,他望进来,目光里盛着幽暗的夜光。


    一扫昨夜出宫时的疲惫,养精蓄锐后,他又恢复了精悍之色。


    “殿下!”萧景初跨出客堂,走到裴安臣身侧,忽然闻到了一股幽深蚀骨的艳香。


    顿了顿,他一抬眼,便见裴安臣的下巴上粘着一抹淡淡的胭脂色。


    几不可查的浓艳像一股化不开的郁气,堵在萧景初胸口,让他有种说不上来的不快。


    裴安臣向来雷霆手段,尤在军政之事上,是做事疾如风的人。


    生平第一次,他竟被女人绊住了脚。


    见萧景初面色不愉,裴安臣挑眉,“有怨气?”


    萧景初眉梢压下,抬眼看向对方,想说什么却没开口,只是一脸燥意明显。


    淡淡扫了他一眼,裴安臣转身,引他向大门走,“有话便说。”


    萧景初跟上,轻咳一声道:“她到底是皇后,眼下……殿下还是克制些。”


    裴安臣不以为意,只是冷笑,“美人如稀世珍宝,众人皆想抢之,只能者得。若陛下有能,她是皇后,若陛下无能……”


    说完,他看了看初升的月亮,冷寒的眸色中带着嘲,“很快……她便不是了。”


    半月后


    裴玄用午膳时,捷报传来。


    羽檄捷报铺在他眼下,他沉默着看完,却不见面露喜色。


    甄淑仪侍坐他身侧,探头去看,笑脸奉承,“臣妾恭喜陛下,洛都之围解了!”


    说完,她举起羽觞,“臣妾敬陛下一杯。”


    可裴玄并未接话,一双眼睛凝着军报,脸色越来越阴沉。


    甄淑仪的手顿在半空,片刻后,尴尬地收回来,“陛下……好像不悦?”


    裴玄沉默片刻,看着甄淑仪时愠色微浓,“你可知,从上庸调兵至洛都,需要多久?”


    他一向讨厌后宫干政,忽然问起军政之事,倒让甄淑仪十分诧异。


    怔了片刻,她摇摇头。


    伸出两根手指,裴玄道:“二十日……加上人马整顿,则需三十日。可靖王刚到洛都城下,不出两日,安西军便断其后路,分三路将靖王合围于城下……这说明什么?”


    帝王的脸凑过来,唇线紧抿,眸若寒冰。


    想起他上次动怒,差点拧断了她的脖子,她的心揪了揪,勉强挤出一抹笑来,“臣妾愚昧,还请陛下赐教。”


    “说明早在靖王攻破上庸城前,安西军就已蛰伏于洛都城外了!”裴玄猛地一拍桌案,“靖王一到洛都城下,便被他的安西军绞死在合围之中……他早就算好了的……这是他的诱敌深入之计!”


    想到裴安臣早就屯兵都城,裴玄只觉后心被抵上了一枚寒刃,不由阵阵惊寒,“没有朕的虎符,他竟悄无声息地将数万军队屯兵都城之外,他究竟想干什么!”


    帝王忽然暴怒,甄淑仪打了个激灵,忙躬身向后退了退。


    一把抓住羽檄,裴玄将其狠狠丢到地上,在殿中来回踱步。


    明白了……


    明白了!


    如今他全都明白了!


    靖王假死是梁王设的一局棋,为的是让安西军主动削弱防守,引靖王破关入齐报灭国之仇。


    而梁王则提前将部分安西军调入关内,屯兵洛都城外的山谷里。


    只待靖王兵临城下,他便关门打狗!


    好一招请君入瓮……


    如今靖王已灭,西疆彻底安定。


    梁王亦名正言顺地将亲兵带入都中,实力绝对碾压他的禁军。


    那么加下来,他怕是要逼供篡位了……


    裴玄猛地顿住脚步,“刘忠,传何远秋来!”


    何远秋来时,正见满桌午膳还未撤下,帝王无心用膳,只负手踱步,浑身燥怒溢于言表。


    还未等他跪下,皇帝便急不可耐地下令,“不用跪了!你快去派弓箭手埋伏于城墙之上,梁王一入宫门,即刻闭门杀之!”


    何远秋不知前线告捷,愣了一下,道:“梁王……不是尚在前线抵御靖王?”


    裴玄冷笑,一双眼中愠色正浓,“抵御靖王?他好谋算!靖王不过是他的囊中物,一来便入了他的圈套!如今他一箭双雕,不仅灭了靖王这个隐患,还以灭敌为由,光明正大地引亲兵入都。接下来,怕是要行谋逆之事了!”


    何远秋忙接了令,正待退下,却又被皇帝叫住。


    裴玄望向他,眼含阴刻之色,“除此之外,去兰渚苑,将皇后抢回来!”


    当刺杀变得光明正大,面子里子就都撕破了。


    若梁王不死,拥兵入城后,必反。


    若他的皇位保不住,他也绝不会让梁王拥着他的女人,坐在他的龙椅之上!


    傍晚时分,白日的闷热散去。


    宋时微简单束了椎髻,在鸟虫鸣里,懒洋洋地坐在水榭里喂鱼。


    宋家退出朝堂,再无性命之忧。


    裴安臣则困于前线战局,一月未见其人。


    宋时微过得逍遥自在。


    赏花观鸟,泡泡汤池,闲散无事。


    唯一让她郁闷的是,裴安臣临走前派军士围了苑,将她困在这方寸之间,踏不出半步去。


    六月的黄昏暖融融的,鱼儿搅动一方清浪。


    她攀上一丝倦意。


    厮杀声骤然响起时,她才猛得一惊,差点儿打翻手中玉碟。


    蹙眉望向水榭外,她本想吩咐绮罗去查看情况,却见吴管家便慌张跑来,满头大汗道:“女君……啊不……小人拜见皇后娘娘!”


    宋时微怔了怔,诧异地盯着匍匐跪地的吴管家,疑声道:“你是如何知道本宫身份的?”


    吴管家抬起身子,道:“方才,外面有位将军拿着陛下的诏令,说要接皇后娘娘回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甘露宫变1 取回他的东


    宋时微心中一惊, 手中玉碟彻底翻了。


    碟子“咕噜”一声砸入池中。


    大片鱼食积浮于水面之上,鱼群争先恐后夺食,密集的鱼尾拍打着水面, 响起激烈的水浪声。


    裴玄他……到底知道了她的藏身之所。


    可眼下裴安臣还在前线战场, 他留下的这些人,不知能不能抵挡得住禁军入苑。


    吴管家擦了擦额头的汗,道:“小人不识娘娘尊驾,这些日子未尽到礼数,还望娘娘赎罪!”


    他话语刚落, 绮罗也慌忙跪地,磕了个响头,“娘娘赎罪!”


    事到如今, 宋时微哪儿还管什么礼数。


    忧惧难安之间,她起身问道:“吴管家,梁王留下的府兵, 可能挡得住外面的禁军?”


    吴管家顿了顿,如实道:“守苑的府兵不过五百人,自是挡不住陛下的禁军。”


    宋时微心头一凉,跌坐回凭栏长椅上。


    想起金华宫被裴玄折辱的那一夜, 她遍体生寒。


    回宫……意味着承接帝王泼天的怒火。


    她不想被这把火烧成灰烬。


    然而, 紧接着,吴管家又从容道:“不过……殿下临走前嘱咐过, 若是有人来‘接’娘娘回宫, 让小人带着娘娘从密道里逃出去。”


    宋时微眼神一亮,“苑中有密道?”


    吴管家起身,“娘娘跟小人来!”


    三人刚迈出水榭,只见门房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喘着粗气一下扑跪在地,“小人参见皇后娘娘!”


    气儿还未顺过来,他疾声道:“门外……门外的禁军军爷让小人传话,说娘娘再不出去,就……就杀了宋家二小姐!”


    再踏入宫门时,宋时微每行一步,皆步履沉重。


    她被内监引入甘露宫,见裴玄坐在屏风前的席上,正提笔画着什么。


    匍匐在柔软的地衣上,她寒声道:“臣妾,参见陛下。”


    远处的皇帝没有回话,四周只有燃灯的宫人们极轻的脚步声。


    半柱香的功夫过去了,宫人们退出了寝殿。


    寂静的大殿内,浓郁的熏香似是凝聚了空气,吸入肺腑中愈发粘稠,堵在胸口,郁塞得很。


    皇帝的声音响起,终是刺破淤堵的空气,在宋时微心上敲了一下。


    “皇后,你过来。”


    这一声不重,并未带着怒,平静异常。


    宋时微有些惊异,抬头去看裴玄的脸色,却因隔得太远,微弱烛光下瞧不真切。


    她起身,战战兢兢走到桌案旁,低头时竟看到那案上铺着的,竟是自己的画像。


    画上的她所穿的,正是两月之前,最后一次侍寝时的月白色纱裙。


    被帝王凌虐的耻辱涌上心头,她深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那夜的怒火依旧燃烧在皇帝心头。


    却没想到,下一刻裴玄把她扯过,搂在怀中,语色温柔,“阿蛮,那夜是朕不对,朕……不该那么对你。自你被梁王抢走,这两个月,朕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说完,他握着她的手,去抚她画中的脸,“你不在的日子,朕画了许多你的画像,你瞧……可像?”


    帝王怀抱温柔,宋时微却分外不安。


    两个月前,他因发现她与梁王私情而震怒。


    两个月来,她被梁王囿于私宅,裴玄不疑心她的清白,却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对她温柔以待。


    与裴玄两世夫妻,宋时微知他为君阴刻,自尊心极强。


    自己的女人被旁人染指,他会不为所动?


    她不信裴玄是如此大度之人。


    今夜这出戏,她竟有些瞧不明白。


    见她不说话,裴玄侧眸看她,“怎么?还在生朕的气?”


    宋时微回神,声音虽柔,可眼神却有些僵硬,“臣妾不敢。”


    裴玄用唇角腻着她鬓角,道:“梁王狼子野心,对你虎视眈眈,你被他胁迫并非自愿,朕知道这不是你的错。那夜,朕看到你颈上被他咬出的红痕,气血上头对你动了手。朕该听你解释的……朕是爱重你,所以才吃醋动怒。”


    宋时微心中冷笑。


    这番解释含情脉脉,若非上一世见识过这男人的凉薄,她便真就感动了。


    若他真爱重她,那夜当真会说辱人至极的话,会下死手去凌虐她的身子?


    若他真爱重她,会以杀死她的亲妹妹为胁迫的手段,逼她走出兰渚苑?


    若他真爱重她,上一世,会拿她向裴安臣换取三万金?


    这男人的鬼话,她一句也不信。


    从他怀中挣出来,宋时微退后两步,跪在他脚边,“身为皇后者,当秉德柔嘉,持躬淑慎。三年前,臣妾隐瞒与梁王的私情勾引陛下,是臣妾的错。臣妾自知不洁,没有皇后之懿范,不配正位中宫。”


    说完,她狠狠咬了下唇,颤声道:“臣妾,自请陛下废后。”


    沉默片刻,裴玄的声音传来,压着不悦,“你我夫妻三年……朕念你尽心侍奉,三年前之事,朕权当没发生过。日后,皇后只要诚心悔过,朕自不会再提。”


    宋时微嗫嚅片刻,抬头看向皇帝,“如今,宋家被驱逐出朝堂,对陛下已无用处,臣妾亦知无颜面对陛下,若是臣妾……”


    说道最后时,她指尖微颤,终是鼓起勇气,将忍了半年的话讲了出来,“若臣妾提和离,陛下可否念在臣妾尽心侍奉三年的份儿上……放臣妾出宫?”


    下一刻,裴玄终于撕掉了含情脉脉的伪装,目露阴刻之色,“出宫?皇后出宫……是想回梁王身边侍奉!”


    宋时微怔了一下,抬眸辩解,“陛下何必曲解臣妾的意思,臣妾只是想要自由!”


    裴玄不以为意,低头看她时,眼神犀利冷冽,“朕告诉你,梁王活不过今夜!朕已在各个宫门后布下罗网,只要梁王进宫,必死无疑!”


    宋时微肩膀轻颤,像支撑身体的力气被抽走了一半儿似的,竟是微微垮了一下。


    若裴安臣死了,她便永远走不出这座宫殿。


    直到容颜衰老,皇帝厌弃了她的皮囊,便会困死在这方寸的金笼之中。


    她眸中惊惧之色一闪而过,落在帝王眼中,让他吃醋发怒。


    皇帝的手钳上了她的颌,火焰在他眼底跳动着,“你在心疼梁王!”


    她本想辩解,殿门忽然被人推开。


    刘忠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陛下!不好了!梁王带兵闯入了司马门,正踏马往甘露宫来了!”


    裴玄神色一变,“何远秋不是布置了弓手!他没得手!?”


    刘忠仓皇说道:“按理说,梁王入宫要卸甲缴剑,可他杀了看守司马门的守军,先派人登上城墙搜查了一番,等清缴了埋伏的弓手,便纵马杀进了宫!禁军挡不住安西铁骑的冲锋,很快便被冲散了!”


    宋时微眼神一亮。


    听到裴安臣带兵闯宫的消息,若说上一世的她有多绝望,这一世的她便有多欣喜。


    她眼中希冀虽一闪而过,却未逃过裴玄的眼。


    他狠狠掐住宋时微的颈,又一把将她甩在地上,“朕得不到的,梁王也休想得到!”


    起身与刘忠对视一眼,裴玄负手走向殿门,最后回眸瞧向她时,眼神中透着冷漠的无情。


    如坠冰窟,宋时微的心彻底凉透了。


    她知道这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眼神荒芜冰冷,透着生杀予夺的绝对疏离,染着血光,像审视一件再无用处的器物。


    上一世,裴安臣允他拿她换三万金时,他看向她时,也是这个眼神。


    随着裴玄的玄色衣袍消失,两个内侍走了进来。


    殿门轰然关闭,宋时微看见内侍手上的托盘里,赫然放着一条白绫。


    宋时微瞳孔惊颤,惊恐如潮水般涌上来,耳边的心跳声混乱又急促。


    刘忠对她躬了躬身,给了她最后的恭敬,随后叹气道:“娘娘,对不住了。”


    紧接着,他向身后的两人使了个眼色,语色冰凉,“你们两个麻利点儿!梁王来之前,势必要让人断了气!”


    一脚踹翻了阻挡他的小黄门,裴安臣提剑闯入甘露宫里,铁靴碾碎了一地月华。


    从御案后缓缓抬起眼,裴玄眼尾红翳如血,“梁王夜闯宫禁,提剑着履上殿,是想反吗?”


    裴安臣半张脸隐在阴翳里,并未回答。


    缓步走向殿中,他神情如沉寂的阴云,“皇兄是主动交人,还是臣弟自己搜?”


    “交人?”裴玄冷冷看他,语调如暴雨来临前的水面,竭力地维持着压抑的平静,“交什么人?”


    “自然是宋时微!”面对帝王之怒,裴安臣置之不理,只高声道。


    “放肆!”皇帝猛地拍案而起,眼中含怒,“她是大齐的皇后,是你皇嫂!她的名讳是你能直呼的?”


    裴安臣不以为意,阴云遍布的面下仿佛滚着惊雷,“不能直呼也直呼过多次了。三年前,她侍奉臣弟时,臣弟还曾唤她狸奴。”


    他唇角勾着不屑,像在洋洋得意地宣告着什么似的。


    唇角崩如弦乐,裴玄眼神泛着凶狠的冷光。


    他拔剑指着裴安臣,“现如今,她是朕的女人!”


    “可三年前陛下带走她时,她何曾不是臣弟的人!”铁甲摩擦声骤然逼近御座,裴安臣迎着剑疾声道。


    “三年前,她只是你府上一个无名无分的奴婢!”裴玄厉声说着,尖刃抵在他的胸口上。


    裴安臣步履未动,“就算无名无分,就算是奴,那也是臣弟的奴!”


    双指夹住剑刃,他将剑身一拨,向前走了几步。


    迎着帝王怒不可遏的龙目,他强硬的眼神中带着质问,“再者说,三年前,皇兄带走她时,为何不查她与臣弟的干系?臣弟不信,面对她那样的女人,皇兄就一点儿不曾质疑过什么?”


    问完,他又向前走了两步,直到鞋尖儿抵住了龙靴。


    他眼神透亮,如利刃的寒芒,几乎扎穿帝王的心思,“还是说……皇兄根本就不愿查,不敢查!只有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才能自欺欺人地将她带走!”


    裴玄握着剑的手微微颤抖,在裴安臣的一连串逼问中,惊颤着后退两步。


    裴安臣说得字字珠玑,如利刃刺入心底,将他当年不堪的心思洞穿。


    三年前,他在征西将军府中看到宋时微的那一刻,便被那倾城国色迷住,一心只想据为已有。


    记得第一次将她的手握在掌中时,他低头欣赏那完美无瑕的葇苡,便知那是被精心娇养出来的,而绝非一个干尽了粗活的低贱奴婢的手。


    他不是没怀疑过什么。


    他知道,像这般绝世明珠一般的美人儿,怎会在裴安臣的府中蒙尘。


    可他不死心,以宠妃之位诱她入怀。


    而当宋时微告诉他,她不过是征西将军府里一个无名无分的奴婢时,他便欢天喜地,迫不及待地将人据为已有。


    在这漏洞百出的一唱一和里,他掩耳盗铃般地夺走了亲兄弟的女人。


    他没有深入调查她与裴安臣的关系。


    他亦知相信她的话是自欺欺人。


    可只有这样,他才能减少夺弟所爱的负罪感。


    裴玄的反应略显惊惧,出卖了他心中所想。


    裴安臣单手按着剑柄,冷笑中透着胜意,“三年前,陛下带走了属于臣弟的东西。三年后,臣弟将其取回来,很公平!”


    逼视着皇帝,他眼神如裂冰惊碎,“所以……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71431130  ×5


    50552219  ×5-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一章更新在周四~


    第63章 甘露宫变2 旧梦与新生


    裴玄尖刃一斜, 猛地搭在他肩上。


    利刃抵着他颈间肌肤,裴玄眼尾红翳陡然一深,“若朕不说, 你当如何?”


    眼角几不可查地攀上一丝慌乱。


    裴安臣拔剑出鞘, 狠狠抚落裴玄的剑,又猛地将利刃插入二人之间的地板上。


    手腕攀上一阵酸痛,裴玄身形一晃,艰难顿住。


    冷冷看向裴安臣,他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似在嘲讽,“怎么?梁王还想弑君不成?”


    裴安臣用力握着剑柄,指节发白。


    弑君……


    他自是不敢弑君!


    这是史官笔下, 遗于千秋万代的骂名。


    皇帝冷哼一声,拢了拢玄色衣袖,视线移向更漏。


    大殿的角落, 铜漏‘滴答’声作响,水一滴一滴地坠入承露盘中。


    每一滴水的惊落声里,都像是窒息的呜咽。


    将皇帝的动作看在眼里。


    朦胧之中,裴安臣的心中忽升出一丝忐忑不安地猜想。


    心脏骤然一紧, 继而狂跳不止。


    他看向御座之上。


    与皇帝形影不离的常侍刘忠不在。


    这意味着, 他正在替皇兄办要紧事。


    难道这要紧事……


    刀剑猛地从地上拔出,烛影摇曳中寒光惊闪。


    转身望向身后黑压压的军士, 裴安臣厉声道:“给本王搜!就算掘地三尺, 也要将皇后找出来!”


    转瞬间,铁甲的寒光散向甘露宫各处。


    正当一队军士要冲进寝殿大门时,却发现门从里被拴住,根本破不开。


    裴安臣瞳孔骤缩, 铁靴踹了几下未能踹开。


    忽然,门后瓷器碎裂的尖锐之声响起,像是垂死挣扎的绝命之音。


    “将门撞开!”裴安臣喝道。


    安西军如潮水般涌向殿门,如一柄利斧劈开殿门。


    殿门骤然打开,宋时微绵软地仰在地上,颈间被两个内侍用一条白绫狠狠缠住,整张脸泛着窒息的紫红色。


    门被破开的一瞬,裴安臣剑上寒光惊闪。


    勒着宋时微的内侍被刀光晃了眼,吓得忙松了手,跪在地上抖得厉害。


    “宋时微!”裴安臣大步走过去。


    他扯开残绫,将人拢进怀中时,却发现她身体冰凉,胸口已没了起伏。


    好在他征战多年,跟着军医学过许多救命的法子,他惊慌失措地含住她的唇,一边传气,一边去按她的胸口。①


    不知过了多久,在他的绝望感袭来之前,宋时微的睫毛终是颤了颤,眼缓缓睁开一线,涣散的目光很久才聚拢。


    “裴安臣……”气若游丝,她目光呆滞地看他。


    良久,她猛地吸了一口气,伏在地上呕了半日,才恍然回神时,眼中泪水如洪。


    生受了这生死一造,她肌肤失了红润,白得近乎透明,青丝胡乱黏在泪痕斑斑的脸上,鸦睫轻颤时,眉心蹙紧的每一分,都揪着裴安臣的心。


    他又喜又怒,抱着她起身。


    转身时,才发现皇帝不知何时已站在了殿门外,正满脸阴翳地看着他们。


    裴安臣无视帝王,抱着人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他是朕的皇后!”裴玄望向空荡荡的寝殿,背对着裴安臣厉声道,“梁王就这么将人带走,就不怕明日天下皆知,你夜闯宫禁,□□后宫?”


    裴安臣正欲说什么,衣襟却被一只柔软的手攥了攥。


    他低头去看,却见怀中人此时顺足了气,神色清明了不少。


    “放我下来。”她张了张失了血色的唇,说话时气息微弱。


    “宫禁都闯了,本王不怕骂名!”裴安臣将她紧紧护在臂弯中,像是囿着易碎的玉瓷。


    宋时微咳了两声,两颊方泛起异样的潮红,“放我下来……”


    裴安臣踟蹰着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生怕她说,她要留下。


    看向他,她攥着他衣襟的指尖收紧,眼神中透着易碎的哀戚和坚韧,“今夜,让我要和陛下做个了断……”


    被裴安臣从怀中放下的那一刻,宋时微双腿发软,差点儿跪在地上,好在被他扶住。


    深吸一口气,她站直了身子,望着裴玄,赤脚一步步走过去。


    玉足轻移,黏起的静尘飞扬在烛光里,像两世六年的夫妻时光,如梦般溃散。


    提起裙角,她跪在裴玄身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和离书,双手奉上,“臣妾宋氏,入宫三载。上不能辅圣德于万一,下未能延子嗣于宗庙。中宫失序,罪在妾身。伏乞陛下垂怜,赐离凤阙,归入本宗……”


    与帝王和离一事,她想都不敢想。


    可裴安臣第一次提及此事时,她动了心,还是写了这和离书。


    只不过,半年来她一直将其藏在暗处,没有勇气呈上去罢了。


    裴玄一把抚落了和离书,冰冷的眼底布满了血丝,“皇后乃国之母仪,岂能如寻常妇人般和离!朕不准!”


    宋时微收回双手,抬眸看向裴玄时,眼中满是决绝的冷意,“那陛下便废了臣妾!”


    裴玄一把拧住她的手腕儿,看向她的眼神带着无可奈何后的疯狂,“你是朕的皇后,如今要弃朕而去!?”


    “是陛下先弃了臣妾!”宋时微眼角泪痕未干,此时因愤怒微微扬起,鸦睫颤得厉害。


    瞬间的寂静。


    铜漏中水声滴答,虽然那么轻,可每滴落一下,都能砸得心脏砰砰作响。


    片刻后,裴安臣看向大殿角落里的福临,平声道:“福公公,将和离书捡起来,递给陛下。”


    甲胄上寒光刺目。


    他声调轻缓,却又像暗潮下游走的蛇,危险迫人,“陛下是签了这和离书,还是现在就颁布禅位诏书?”


    裴玄看向裴安臣,龙袍上金光滚动,却在微弱的烛光下失了威严,“你威胁朕!”


    “是警告!”裴安臣握着刀柄,身后立着的安西军黑压压一片,如乌云笼罩。


    死寂。


    裴玄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兽般在殿内踱步,最后停在福临面前,拿走了他手上的和离书。


    将字签好,他狠狠甩到宋时微怀中,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拿去!”


    兰汤中水雾氤氲。


    宋时微在温热中泡了半个时辰,才觉冰冷的四肢百骸恢复了暖意。


    她闭眸享受着温热的暖汤,可还是抚不去甘露宫的惊魂一梦。


    那刺目的白绫,皇帝带着杀意的冰冷眼神,被勒紧的窒息感……


    不由自主的,她蜷紧了身子,颤得厉害。


    耳边传来细浪声。


    她睁开眼,竟见裴安臣破开池水,向她走来。


    方才离宫后,裴安臣打马带她来了兰渚苑。


    许是他刚下前线累得紧,虽和她同泡一池,却坐甚远。


    半个时辰过去了,他一直闭目养神。


    眼下瞧他游了过来,宋时微忙闭上眼装睡。


    赤裸的身体被揽入滚烫的怀抱,耳垂被他刁住细细磋磨,“装什么装,方才瞧你睁着眼。”


    宋时微方历了生死劫,这会儿惊魂甫定,实在没心情应付他。


    是以她不理他,闭着眸没回话。


    片刻后,他的吻落下,沿着她的耳,从侧颊滑下,将她露出水面的身体,吻了个遍。


    她只闭眸受着,不敢出声亦不敢动,只怕撩起他的火。


    毕竟,她今夜,实在没有这个兴致。


    直到她被强行翻了个身,被他压在池缘上。


    耳边,响起他沙哑低沉的声音,“腿分开些。”


    宋时微挣扎一下,想从他怀中滑走,却被他死死抵住。


    嵌着她的下颌,他强行扭过她的脸,神色不愉,“今夜,本王可是又救了你一次。”


    宋时微用眼角瞄着他,“谢王爷救命之恩。”


    他掐着她的腰,用温柔的语声下令,“将腿分开。”


    宋时微放软了眼神,含着企怜之色,“看在我今夜九死一生的份儿上,王爷怜惜些吧……”


    掐在腰上的掌到底松了松,他不情不愿地冷眼看她。


    宋时微转身,瞧他时眼神温软臣服,“我自是感激王爷的救命之恩,改日……改日一定亲自谢恩。”


    接下来的日子,宋时微离了兰渚苑,被裴安臣直接带去了梁王府。


    可不知他在忙什么,连着七八日,整个兰渚苑中朝臣往来不断,一波一波地从他的书房里进进出出。


    好几次,宋时微拿了亲手做的羊奶糕去找他,却见书房里的会议从早开到晚,没个停的时候。


    她站在书房外,隔着老远候着,若等个一炷香的时间,书房的门还未打开,便会识趣离开。


    这日,终等到书房里的议事了了。


    门开的一瞬,她抬眼瞧过去,正和走出来的三人对上了眼。


    做了三年皇后,虽对前朝事务不熟,可有头有脸的大员她还是识得。


    三人一前一后走出来,竟是廷尉沈辉,镇国侯萧景初,还有一个……从未见过。


    生脸汉子瞧着臂膀腰圆,像是个将军。


    对上眼的那一刻,沈辉和萧景初似是愣了一下,继而向她颔首。


    宋时微回了一礼,低下头往书房里走。


    只是与三人擦肩而过后,背后传来零碎的议论之声。


    “她怎么在这儿?”


    “你没听说殿下夜闯禁宫?便是为她!”


    ……


    “太不像话了!”


    ……


    宋时微抓着食盒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书房走,将闲言碎语甩在身后。


    跨入书房时,裴安臣正坐在桌案后看着什么。


    见她进来,搁下了手中朱笔。


    往身后的凭几上一靠,他捏了捏鼻骨上的穴位,指尖扣了扣桌案,懒洋洋道:“过来。”


    作者有话说:


    裴玄:放开你嫂子!


    裴安臣:很快就是弟妹了-


    ①东汉《金匮要略》中已记载心肺复苏术,与现代急救方法类似-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50552219×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一章更新在周六~


    第64章 红颜祸水1 她还是那只


    宋时微凑到案前, 将食盒放到案上打开,端出玉碟。


    动作间,她眼角一斜, 瞄向案上铺着的纸笺。


    纸笺之上, 写着密密麻麻的人名,大部分被用朱笔圈画而出。


    红色侵占了大半张纸,像铺天盖地的血光,将纸上的人名吞没。


    这些人她大都认得,皆是裴玄提拔起来的新贵。


    帝党败落, 如今军权落回裴安臣手中,怕是要死不少人。


    上一世,裴安臣篡位登基后, 第一件事,便是杀人。


    血腥味儿隔着两世的记忆,窜入她的鼻中。


    上一世, 她被裴安臣囚在披香殿,听到宋氏灭族的消息,隔着前朝大殿,仿佛看到亲人的头颅滚落眼前。


    被纸上的凄红晃得模糊, 她正发愣, 手里的玉碟被人夺走。


    “想什么呢?”裴安臣一把将她揽在怀中。


    猝不及防之间,她跌坐在他的大腿上。


    回过神来, 她望着他, 挤出一抹笑,“那日说好要谢王爷的恩,今日特意做了羊奶糕,拿来给王爷尝尝。”


    裴安臣噙着笑看她, “等了九日才见你姗姗来迟。本王还以为,你这没良心的糊弄完我,又要赖账。”


    宋时微从碟中捡起一枚糕,递到裴安臣唇边,“王爷之前说,等我与陛下和离后便放宋家离都,可还说话算数?”


    裴安臣将奶糕咬去半块,嚼完了,冷笑道:“我便知道,你这女人无事不登三宝殿。”


    将剩下的半块递到他唇边,她软着声追问,“到底算不算数?”


    裴安臣没张嘴,只是看她时眼神暧昧得很,“若这块糕喂得好,宋家明日便能离都。嗯?”


    美人云集的后宫里,宋时微能坐到皇后的位子,且将帝王之心死死拿捏三年之久,自然是懂男人的心思。


    况且撩拨男人的手段,当年流落乐坊时,她亦学过不少。


    她将糕衔在谭口,低下头凑到裴安臣唇边,一双凤眸中似有流萤飞舞,看着对方时,带着销魂蚀骨的媚。


    裴安臣喉结微动,忍着燥意冷眼睨她,“不满意。”


    宋时微怔了怔,犹豫片刻,跨坐在他腰上,再试探着低头凑上他的唇。


    裴安臣眼尾攀上一丝红翳,像克制着体内汹涌的潮热,却还是冷眼瞧她,“还是不满意。”


    宋时微深吸一口气。


    她压着恼意,却只能露出一副百依百顺的姿态。


    素手攀上腰间,她亲手解落了腰带。


    六月里穿的罗裙纤薄,只薄薄一层滑落,便露出光洁的肩臂。


    可裴安臣只是看她,未有张口去接糕的意思,似是欣赏她媚态百施却邀不到宠的窘态。


    蓦的生出一股羞耻心,她恨极了他的捉弄,想将糕取下来狠狠砸在他脸上。


    到底忍住了冲动,她放低了身段,背过手去,要去解落抱腹的细带。


    可手刚刚碰到带子,却被裴安臣一把抓住,“别脱完。”


    “最后一件,我要亲自脱。”他勾着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按至眼前,张口叼住了她衔着的糕。


    口中之物被取走,宋时微才松了口气,刚想后撤,却见他囫囵吞枣地将糕咽下去,猛地捉住了她的唇。


    唇齿被撬开,他缠着她的舌戏了半日,眸色缱绻,“身上皂香气这么重,洗过了?”


    她双颊一红,敛着眸子点头。


    裴安臣喉结明显一滚,呼吸骤然紧促,身子一抬便将人压到了案上,“你这狸奴①,还是这么骚。”


    宋时微鸦睫一颤,屈辱感一闪而过。


    狸奴正是她在乐坊时的艳名。


    也是她第一次与裴安臣见面时的自称。


    四年了,她以为和这个名字早已划清界限。


    可没想到,三年的皇后梦不过是过眼烟云,在被门阀世族把控的天下,在以出身为尊的时代,她还是那个卑微不堪,为求自保,在裴安臣身下辗转承欢的狸奴。


    紧咬着下唇,宋时微的心忽然绞痛了一下。


    她强忍着泪水,不让它轻易滑落。


    裴安臣将人翻了个面,抵在案上。


    粗暴地扯开她的腰封,衣衫落尽,露出背上的兰花。


    不同于刚雕好时的丑陋,此时的兰花被养足了一月,已是美不胜收。


    他用指尖细细勾勒兰花的轮廓,指腹下是雕青后生出的崭新肌肤,柔软细腻到了极致。


    一如三年前他的喜好,他的手指腻着她的肌肤向下游移,直到那兰花颜色渐浓,开得正盛,她紧咬的唇齿之也忍不住松动,发出低低的嘤咛。


    他将人翻转过来,捧着她的颊戏谑一笑,道:“想要?”


    看着她眼神逐渐迷离,耐不住露出济济求欢的哀求。


    将她的腿挂上了腰,他居高临下,得意地望着她,“求我,就给你。”


    第二日起来时已是正午,裴安臣已不见了。


    她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下榻时只觉双腿发软,口干舌燥。


    刚倒了杯水,便听门外响起了绮罗的声音,“女君可是醒了?”


    她‘嗯’了一声,绮罗推门而入,身后跟着一串儿的女婢。


    女婢手中端着浣洗梳妆用具,鱼贯而入。


    宋时微坐在镜前,绮罗为她铺脂粉时,犹豫了片刻,问道:“女君,身上的痕,可要遮一遮?”


    衣领遮不住的地方,红斑点点,狼狈不堪。


    宋时微忆起他昨夜的吻放肆凌乱,肌肤上的灼痛感似重新燃起。


    瞧着他也不像完全不知怜香惜玉的人。


    可三年过去了,他在房事上,怎么还是如此霸道凶蛮。


    宋时微叹了口气,“遮一遮吧。”


    不然,如何出得了房门?


    梳妆结束,她正用午膳时,吴管事进来。


    他面带慌张,额角挂着汗,却尽量稳住恭敬的姿态,“女君,太后娘娘銮驾至了,说是要见您。”


    随吴管事来到正堂,隔着门框,宋时微向堂内瞧。


    宫廷内侍排满厅堂内外,如威压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她缓步提裙踏进门,见太后坐在屏风前的席上,正闭目养神。


    正午的日光照进来,映亮了她华服上的鸾纹,金线流光灼热,刺目得很。


    走到厅中,她行叩拜礼,“民女宋氏,拜见太后。”


    太后并未睁眼,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可那岿然不动的面色之下,却仿佛可见一双凤目锐利如刀。


    良久,她冷笑一声,徐徐开口,“以前你恃宠而骄,嚣张跋扈。哀家一直以为,你是个没脑子的蠢货。如今才知看走了眼,没想到你倒有些手段。”


    凤眸微睁,她从席上起身,缓步走向宋时微,“哀家早就觉得奇怪,宋祁犯了通敌叛国之罪,啊潜为何费尽心机保他这个帝党之人,原是你在背后兴风作浪!你脚踏两只船,施媚术于陛下,又对吾儿投怀送抱,无论哪方赢,都能让宋家全身而退。”


    到宋时微身前,用鞋尖儿勾起她的脸。


    审视片刻,太后收回了脚,轻蔑道:“一张媚脸勾得陛下独宠你三年,如今又勾得吾儿为你夜闯宫禁,当真是好心机!”


    宋时微冷笑一声,自嘲道:“太后谬赞了。梁王殿下如鹰似狼,一双眼里什么瞧不明白。若非殿下旧情难舍,主动相邀,凭民女三脚猫般的浅薄手段,又怎能勾得动殿下的心?”


    “旧情难舍?”居高临下晲着宋时微,太后冷哼一声,“你以为啊潜将你抢回来,是因对你痴情一片?”


    讽笑两声,她眼尾藏着刺目的寒光,“啊潜自小好胜心强,得不到的偏要抢到手。如今他将你从宫里抢出来,不过是好胜心作祟,与陛下争一件战利品罢了!”


    这话似细长的针,刺在宋时微心里。


    跪在地上,她手指不由蜷缩,紧紧抠着地板。


    重生一世,男人的心她又何曾信过。


    英雄难过美人关。


    乱世的美人如稀世珍宝。


    若非凭着她这张脸,裴安臣又怎会执着于将她囚在府中?


    太后冷眼瞧着宋时微,见她指尖轻颤,沉默不语,知道自己的话已诛了对方的心。


    唇角攀上几丝得意,太后的语调轻盈优雅,却透着毫不手软的狠辣,“很可惜……若是没有哀家,你倒可以玩弄你那狐媚手段,多苟活几日。不过……如今有哀家在,便容不得你在哀家眼皮子底下兴风作浪!”


    盯着她久了,后颈被脂粉掩盖的红痕再也遮不住,陡然刺入了太后的眼。


    眸色骤然一冷,太后的话再出口时,带着惊寒,“鸩酒或白绫……你自己选一个。”


    宋时微身子一颤,抬头看向太后身后。


    两名面无表情的老嬷嬷,一人手捧一段雪白的绫缎,一人手托一个红漆木盘,盘中放着一只小巧的翡翠酒壶和一只同色酒杯。


    看着那白绫与鸩酒,宋时微浑身冰冷。


    忽然,她想到几日前被裴玄赐死的场景,竟奇异地感到一股极深的讽刺。


    蓦的冷笑出声,她笑颜微微扭曲,竟开出一朵明艳冶丽的花来,“陛下管不住弟弟,便要毁了他的皇后,太后娘娘管不住儿子,便要毁了他的情人。”


    太后猛地转身,“你说什么!”


    宋时微眼尾上扬,带着浓稠的嘲讽,“太后娘娘自己教出来的好儿子,悖礼夺嫂,囚于私苑。太后怨恨自己无力管教,便跑来拿我解恨。试问太后,民女说的是也不是?”


    太后并未回答,只是眯着眼尾,冷目睇她。


    良久,太后轻蔑道:“强词夺理!既然你自己不选,那哀家就替你选。”


    拂袖一震,太后眼神锐利如刀,缓缓开口,“废后宋氏,不知廉耻,秽乱宫闱,身为皇嫂却勾引亲王,实乃红颜祸水。”


    说完,她转身,向其中一个嬷嬷使了个眼色,“今日,哀家要替我大齐清理门户……赐鸠酒,断祸根!”


    作者有话说:


    ①狸奴:古代对猫或者狐狸的昵称-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50552219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5章 红颜祸水2 封妃,可名


    嬷嬷端着托盘走向宋时微。


    翡翠杯泛着幽幽绿光, 美丽的光泽中毒浆翻涌。


    只需一口,便可毙命当场。


    宋时微自嘲一笑。


    活了两世,却厉过三种死法。


    不知这毒酒喝下去, 可要痛过尖刃刺心或白绫勒颈。


    不知为何, 面对死亡的次数越多,她竟愈发麻木。


    愣怔时,嬷嬷端起酒杯,已递到她眼下,“女君, 请吧。”


    幽幽绿光映着她略显呆滞的眸。


    忽然垂眸一笑,她压着眼底冰寒,“皇室真是可笑, 丢了颜面便只会杀人,还要找冠冕堂皇的说辞。”


    转身晲着她,太后的眼帘轻抬, 冷冷扫着她时,似在俯视一个微不足道的蝼蚁,“死到临头,还这么惹人讨厌!哀家劝你赶紧喝下去, 若等到哀家找人帮你, 就死得没这么体面了!”


    手掩在袖中,宋时微攥紧了拳。


    她不想死。


    可眼下, 太后咄咄逼人, 裴安臣亦不在府中。


    无人护她……


    不情不愿地接过酒杯,她指尖僵得厉害。


    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呢?


    她不过是这权利场上的一粒尘,太后抬脚要碾死她,她又如何能逃得过。


    只是要死, 也不要死得太过狼狈。


    到底将酒杯递到了唇边。


    她心中一横,正打算仰面饮下去,耳边却忽然传来铿锵有力的沉稳脚步声。


    环佩叮当,激烈碰撞。


    宋时微扭头去看,竟见堂外夺目的天光里,裴安臣身上笼着刺目的日光,正大步向这边走来。


    她猛地将酒杯砸落在地。


    上好的翡翠骤然崩碎,在安静的厅堂中溅起莹莹碎光。


    太后平静的眸色陡然一凛,优雅的语气再掩不住愤怒,“反了你!”


    指尖颤抖着指着她,太后恼道:“将毒酒灌下去!”


    语落,裴安臣一只脚刚跨进堂内。


    宋时微一把推开扑上来的嬷嬷,撞进裴安臣的怀里。


    裴安臣刚跨进门槛,却被宋时微撞了个满怀。


    还未搞清什么状况,便见她抬眸时已梨花带雨,声音颤得厉害,“王爷救命!”


    他忙抬眼环视堂内,只见一个嬷嬷正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身边铺着一地的翡翠碎屑。


    碎屑间,是淋了满地的酒液。


    猜到方才发生了什么,他眸色骤然一沉。


    耳边传来太后的恼音,“岂有此理!”


    以身为盾,裴安臣将宋时微拉至身后。


    跨步走入堂中,他对着太后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不知母后驾临,有何训示?”


    “有何训示?”太后冷哼,“眼下之事,你是瞧不明白,还是明知故问!”


    白绫,破碎的酒杯,淋了一地的酒液。


    便是再迟钝,裴安臣也瞧明白了。


    他站直了身子,侧眸瞧了眼宋时微,又对吴管事使了个眼色,“将人带下去。”


    吴管事正要带宋时微离开,太后眸色骤然一厉,“不许走!”


    对太后威怒,裴安臣不予理会,只是命令的语气又重了几分,“将人带下去!”


    宋时微跨出了正堂的门。


    正午的阳光浓烈地刺入她的眸,扫净了绝望的阴霾。


    长长舒了口气,可她扶着门框的手还是止不住地抖。


    又往前走了几步,确保堂内之人再看不到自己时,她顿住了脚步,低声道:“吴管事,先等一等。”


    隔着窗,耳畔是太后恼羞成怒的声音。


    眼瞧着宋时微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太后瞳孔一缩,看向裴安臣时,胸口骤然起伏,“她给你灌了迷魂汤了!你竟为了她,和母后作对?”


    裴安臣负手身后,一扫眼角阴翳,语音里带上几分柔和,“她不过一介弱女子罢了,何以值得母后搞这么大阵仗。”


    走到太后身边,裴安臣搀上她的小臂,劝道:“母后先坐下,消消气。”


    面色难看得厉害,太后一拂袖,震开裴安臣的手,“你且说,是要这个妖妇,还是要坐稳大齐的江山!”


    裴安臣声音微凉,带着不以为意,“非要选一样?”


    太后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偏头看他,恼道:“如今你与帝位只差一步之遥,正是以德服众的时候。她是你的皇嫂,你把她留在府里,让满朝文武作何评论!”


    “什么皇嫂!”裴安臣一拂衣摆,兀自坐在席上,冷笑里带着懒散的不屑,“她已与陛下和离,被褫夺了皇后封号。”


    “你当旁人都是瞎的?”太后的声音陡然拔高,凤目之中寒光凛冽,“那夜你闯宫抢人,逼着帝后和离一事传得沸沸扬扬,你可知外面怎么说?”


    避开太后眼芒,裴安臣拨着香炉时懒懒道:“几句污言秽语,儿臣遭得住。”


    “你!”太后眉心皱得厉害,凤眸里噙着的怒火几欲喷出。


    粗喘了口气,她胸口剧烈起伏,“如今在你眼里,可还有祖宗法度,君臣纲常!”


    裴安臣一顿,抬眼看向太后,继而扯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意来,“原来母后也信奉‘祖宗法度,君臣超纲’八个字?”


    “不信也要做给外人看!”说完,太后拂袖向他走去。


    跪坐在裴安臣对面,她压了压眼中的愤恼,搀上了一份慈柔,“啊潜……你是个聪明的。洛都城下与靖王一役,你打得漂亮,并借此事收归了军权。如今你加了九锡,只需以军权逼陛下禅位就好。你承天之命本可以顺理成章,可你闯宫夺嫂,自毁名声,授人以柄。在天下人眼里,禅位就变成了逼宫!日后……你的皇位怎能坐得安稳?”


    随意向身后的凭几上一靠,裴安臣看向太后,眸色锐利,“母后别忘了,霜儿如今身怀六甲,若她诞下太子,按着祖宗法度,君臣纲常,儿臣不能称帝,只能做摄政王。”


    太后愣了片刻,眼珠压在眼底微移。


    她沉默着敛眸沉思,不知在想什么。


    良久,她拂去了眸中慈色,又换上了决绝的冷意,“不管是称帝还是做摄政王,你将那□□留在府中,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哀家决不允许她毁了你的名声!今日无论如何,你必须把人交出来!”


    裴玄起身,面对太后的咄咄逼人,沉静的面色上压抑着什么。


    沉默片刻后,他冷笑道:“既然名不正言不顺,那便封妃好了。祖宗法度中没有哪条,写明与兄和离的皇嫂不可为妻吧?”


    愣了一下,太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目光里带着漫长的审视,最终表露出至极的失望,“你方才说了什么?哀家怕是听错了?”


    迎上太后的目光,裴安臣毫无退让,“母后没听错,儿臣要纳她为妃。”


    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太后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被那尖锐的审视看得越来越恼,裴安臣再难压制心里的愤怒。


    天下人皆可质疑他,嘲讽他。


    可他唯独受不得亲生母亲这般注视!


    一拂袖,他向门外大步走去。


    “你给我回来!”太后厉声喝止。


    连头都没转,裴安臣眉心拧出火来,“回去做什么!继续做母后眼里的笑话?”


    走至门前,他忽然顿住。


    堂外的天光映入他的眸,如灼灼焰火悦动。


    背对着太后,他冷声道:“对了,霜儿诞下龙嗣之前,儿臣会着人严加看护,母后就不要打这孩子的主意了!”


    话音刚落,裴安臣正要跨出门槛儿,却不想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


    紧接着,瑞秋惊呼,“太后!太后!”


    堂外。


    宋时微的手紧紧抠着窗棂,耳边传来‘太后咳血’的惊呼和裴安臣下令传府医的焦急声。


    在一片混乱声里,她攥紧了衣袖,匆匆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六月下旬,夜晚潮热难眠。


    纱帐外没有一丝风,浓稠的空气勒得人透不过气来。


    躺在凉簟上,宋时微辗转反侧。


    身下篾片被汗濡湿了,腻腻地贴着她的肌肤。


    实在睡不着,她从榻上坐起来,捡起枕旁的麈尾扇,一边摇一边用香帕腻着汗。


    愁人的心思随风扑到面上,她拧紧了眉。


    半个月前,太后被气得咳了血。


    裴安臣亲自将人送回了宫,两日后,她便被重新送回了兰渚苑。


    半个月过去了,她没再见到他的一丝影子。


    不难猜测,就算他一身逆骨,不顾天下人的指摘要强行留她在身边,可与亲生母亲相抗,总非易事。


    太后这一病,便是向他施了压。


    以太后羸弱的身子骨,若以病体要挟裴安臣赐死她,不知他会在生母与她之间作何选择。


    想起那日的白绫毒酒,以及太后咄咄逼人的眼神。


    捏着扇柄的手指不由紧了紧,黏在她后背的汗都冷了几分。


    耳边蚊蝇声渐响,她燥意越甚。


    披了一层纱衣,她随手拿起一支金簪挽了头发,连绮罗也没叫上,便独自一人去了西南角的荷塘。


    捡了处池边的假山石坐下,宋时微提起裙角,褪了木屐,将赤脚没入水中。


    丝丝缕缕的凉意穿透热浪,诱人地漫上她的身体。


    沁骨的凉漫上四肢百骸,接下来是心满意足的舒泰,驱散了大半的燥郁。


    摇着扇,她靠在假山上,毫无目的地遥望着荷塘。


    今夜的月光不甚明朗,云层厚厚地堆着,只在缝隙里漏下些惨淡的银灰,勉强映出一池浓得化不开的墨绿。


    鱼儿绕着她的脚游动,时不时用鱼嘴吻着她嫩薄的肌肤,痒痒的,却一下下拧开了她的心结。


    水波声浅淡,白日的喧嚣被轻轻拂去。


    在这空寂的夜晚,生死竟仿佛融化在一池自然里,让人忘了忧虑。


    靠在假山上,她闭上眼摇着麈尾扇,几乎要在这寂静清凉里睡过去。


    忽然,一阵突兀的、靴履踏在木板上的‘咚咚’声惊破了宁静。


    宋时微猛地睁眼,循声望去。


    离她不到两丈远的荷叶深处,乌篷船上,竟影影绰绰坐着个人影。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在周二~-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小琉璃×3-


    我会继续努力的


    今天正式放假啦,祝大家春节快乐吖~


    第66章 红颜祸水3 月色暗淡,


    月色暗淡, 只见那人身形精悍,肩宽而平,遥遥望去便知是个男人。


    大半夜的, 怎会有男子在荷塘的船坞之中!


    宋时微穿着薄纱亵裙, 这半夜三更的,不宜与男子挨得太近。


    她匆匆起身,打算沿着廊离开。


    “彼泽之陂,有蒲与荷。有美一人,伤如之何?①”背后, 荷塘中遥遥传来男子的清音。


    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宋时微僵在原地,扭头去看。


    月光恰在此时挣出云层, 清辉一泻,照见裴安臣玩世不恭的脸。


    不多时,裴安臣撑蒿驱船靠岸, 向她伸出了手,“上来。”


    宋时微迟疑了一下,却在他重复下令后,犹犹豫豫地伸出手, 搭上了他的掌心。


    荷叶田田, 花藕相接。


    船儿破开墨绿色的浪,最终停在荷花池的正中间, 隐在雾蒙蒙的缠绵水汽里。


    放下了蒿, 裴安臣将她揽在怀中,桃花眸里含着缱绻月色,“半个月未见,见了本王, 怎的就要跑?”


    “这么晚了,王爷怎么在这儿?”宋时微诧异地回望着他。


    将她的碎头发别至耳后,他就着月色欣赏了一番美人面,柔声道:“最近朝中官位大有缺者,需谋定人选,忙得很。再加上母后凤体欠安,我便在宫里小住了半月。如今刚闲下来,想着来瞧你,入了房中却发现你不在。我找了许多时辰,才瞧见西塘里藏着一条美人鱼。”


    月光勾勒着他刀削斧凿般的脸。


    他的目光攫着她,含着情,“你啊你,夜里总不好好睡觉,到处乱跑。”


    宋时微垂眸,手里的扇子有一搭没有一搭地扇着,眉目间凝着淡淡的惆怅,“那日,被太后的毒酒和白绫吓着了。这半月来,一闭眼就梦到毒酒穿肠,睡不踏实。”


    裴安臣眼含嗔责道:“你也是,那日在母后面前说那些妄言做什么,拂了她的面子,她自然恨你。”


    “如今,太后认定了我是红颜祸水,勾着王爷不放的妖孽,”宋时微眼角斜斜飞起,瞧着裴安臣时含着委屈,“就算不说那些难听的话,太后便不恨我了?”


    挥扇的力道重不少,她垂了眸,掩不住被怒意洗得清亮的眸子,“再说了,我说的那些话虽难听,却是事实!”


    将人转了个身儿,裴安臣托着她的腰臀放到腿上,清冷的目光中隐着宠溺,“三年前,你可是柔顺得紧。做了三年皇后,养出了娇气,敢在本王面前耍脾气了?”


    转身背对过他去,宋时微娇声里含着嗔恼,“若王爷不喜欢,便赶我走好了,省得被一个名节败坏的女人毁了清誉!”


    将人强行扭回来,裴安臣捏着她的下巴,一双桃花眸里含着洞察人心的警惕,冷冷看她,“宋时微,别以为我没听说来。说了这半日,你又想走,对不对?”


    说话时,他眼神澄澈,如清透的冰河,可见隐隐悦动的不安和猜忌。


    被他微凉的目光紧紧攫着,宋时微只觉得他眼神如刺,几乎将她的心思扎穿了。


    她是想逃。


    想逃出太后的咄咄逼视,亦铮出裴安臣的笼。


    可裴安臣是什么人。


    他的城府深不可测,江山都在他的谋划之中,就她这三言两语里的浅薄心思,他能瞧不明白?


    敛了嗔怒,宋时微换了一副委屈的样子。


    眼角洇出泪来,含着梨花带雨的可怜,她哭着道:“如今这世道,千错万错都是女人的错。王爷留我在身边,旁人只会说红颜祸水惑了王爷的心智,真要清算起来,还不是拿我出去千刀万剐!王爷要真爱惜,便放我一条生路!”


    “拿你千刀万剐,当本王是死的?”裴安臣眸色一暗,捏着她的下巴,强迫她看向他,“你这样的女人,出了本王的府,就能好好活?你别忘了,三年前,身边的豺狼是如何将你逼入乐坊的。”


    说着,他勾住她的后脑,将她的脸拉至眼前。


    刚哭过的美人,艳瞳如洗,如水涤过的墨玉,每颤动一下,都能惊起万千旖旎。


    他的掌微微收紧,像捏着振翅挣扎的鸟儿的双腿,看着她的眸中带着一丝贪,“本王告诉你。三年前,本王是你的活路。现在,本王依然是。未来,也势必是!”


    说话间,他眼中乌亮如墨汁渐渐浓稠,堵在宋时微心头,让她滞了口气。


    他的脸近在咫尺,呼吸之间,麟兰香紧紧缠绕着她的鼻息,仿佛一道无形的枷锁,要将她死死捆在他的气息里。


    不知为何,她觉得胸口有些闷,仿佛鼻尖的空气都被他抽空了似的。


    下意识,她想后撤,却在下一刻,被裴安臣的掌忽得一压,便贴上了他的唇。


    窒息的拥吻之间,他强有力的手臂勾着她的腰身,缠绵片刻,便被他压在了身下。


    羽扇“啪”的一声落在船板上。


    她的衣衫被他吻乱了,耳边,传来他逐渐粗重的气息。


    他望向她,眼中情意正浓,“半个月未见,想我了没有?”


    被他霸道的吻拧得凌乱,宋时微眼角泪痕未干,烦忧的思绪里隐约可见‘抗拒’二字。


    她拧着眉,偏过脸去,“王爷既然听不得真话,还总问我做什么。”


    一语便知答案为何。


    月光下,他的眸由暖变冷,忽而像快沉甸甸的玄玉墨锭。


    片刻后,那浓稠的黑沉化开了些。


    他拧过她的脸,看向她时,眼含冷酷的温柔,“若你答得好,本王许你一个恩赏。”


    宋时微神色微变,“什么都行?”


    他的指腻着她的眼角,拂去残留泪痕,叹着气道:“什么都行……除了离开。”


    说完,他盯着宋时微的眼,认真复问道:“所以……再问一遍,想我了没有?”


    她眉心微蹙,蠕着唇正要回答。


    微启的谭唇忽被他的拇指压住。


    眼底的冷意里含着不安,他揉着她的唇,信誓旦旦道:“想好了再答,若是答得不好,是要挨罚的。嗯?”


    宋时微鸦睫轻颤。


    看他这咄咄逼人的样子,怕是她说一个不字,今夜便会被他揉碎在掌里。


    想起那日他刚出裴玄的鸿门宴,筹谋抵御靖王之前。


    他曾问她‘若他死了,她会不会落泪’,她不过迟疑片刻,他便强行在她身上雕了朵兰花。


    雕青的痛感留有余韵,宋时微深吸一口气,违心道,“……想。”


    心中枯草丛生,却因她这个‘想’字窥见一丝天光。


    裴安臣呼吸一促,一把扯开了她的腰封。


    肌肤相触,一片滚烫。


    与他纠缠在一起,她能感到,他的身体微微地、难以抑制地发着颤,仿佛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庞大的情绪。


    荷风阵阵,虫鸣蛙声骤然放大,奏成一片。


    乌篷之内,传来两人缠绵交织的、紊乱急促的呼吸声。


    宋时微的腿搭在他肩头,随着船身不住的摇晃,在他粗暴地掠夺中,意识逐渐迷离。


    良久,他暗哑的、带着某种破釜沉舟般气息的声音,低低在她耳边唤着“狸奴”。


    一字一字,缓慢而清晰地,渗入她耳中,也似要烙进她骨血里。


    似一根刺扎入她混沌的意识,她猛然惊醒。


    狸奴……


    自她入了乐坊开始。


    自她第一次为求自保,在他身下承欢开始。


    这两个字,便是烙在她的身上的,永远抹不去的羞耻。


    不知是汗还是泪,她闭上了眸,刚干涸的眼角蓦的再度濡湿。


    船身摇晃终是缓了下来,水声渐止。


    裴安臣喉结滚动,抵着她的额平复气息,渐渐地,眉梢攀上几分舒爽的欢愉。


    他勾着她的腰转了个身。


    美人柔软虚弱,在他身上安静地伏着,背上的兰花开得正浓。


    他忍不住梭巡花的轮廓,指尖腻着汗珠,滑腻滚烫。


    良久,她抬眸瞧过来,怜声道:“王爷方才说,答得好了便给恩赏,可说话算数?”


    她一双凤眸含情正浓,眼尾挂着缱绻的露,看过来时,像只凑上来讨宠的猫儿。


    他晲着她,忍不住勾了勾她小巧的鼻,“想要什么赏?”


    宋时微眼珠微转,定睛时眼里含着亮晶晶的希冀,“我想出苑逛逛。”


    自从入了宫,她便被囚在那方寸的天地里,再没有分享街市热闹的机会。


    迟疑片刻,裴安臣道:“好……最迟卯初回来。”


    清晨的西市刚开不久,一切都是热气腾腾的。


    站在西市的入口,宋时微看着满城烟火,竟有些恍惚。


    市井的气息是那么鲜活:新蒸的饼饵香,远处隐约的叫卖声,还有不知谁家飘来的桂花甜。


    她深吸一口气,肺腑间沉郁了三年的椒房熏香,终于被这鲜活、杂糅的风涤荡干净。


    呼吸之间,满是自由的味道。


    脚步先于思绪迈开,她踏在洛都城西市夯实的黄土路上,慢慢地走着。


    脚下,不再是宫中玉阶的冰凉光滑,也不是茵毯的绵软无声。


    每一步都传来细微、真切的触感。


    走着走着,她停在一个胡人老汉的烤馕摊前。


    粗陶炉子里炭火正红,面饼贴在内壁,渐渐鼓起焦黄的斑。


    香味霸道地钻进她的鼻腔。


    四年前,她还是一个普通的少女,逛集市时最爱这口焦脆柔香。


    “老伯伯,这馕怎么卖?”她问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红颜祸水4 妖后乱政


    “娘子, 新出的,一文钱两个。”老汉声音洪亮,缺了颗门牙的笑容毫无顾忌。


    馕拿在手中微微发烫, 宋时微刚想用牛皮纸包好, 却听老汉笑着道:“趁热吃,凉了就不焦了!”


    老汉的笑颜朴素诚挚的笑颜。


    宋时微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包了一半儿的馕饼,犹豫了几下没能下口。


    身为皇后,吃饭时身边一堆内侍伺候着, 要注重仪态,要用袖子掩着,小口小口地吃。


    她被这样的规矩束了三年, 一想到站在路边大口啃馕饼,竟下意识让她发窘。


    犹豫不决,她左顾右盼。


    身侧, 货郎担着五彩丝线吆喝而过。


    他身后,总角小儿举着风车,尖叫着从她腿边窜过去,险些撞上她。


    没人知道她是谁, 没人盯着她的仪态, 每人会用规矩束着她。


    眼下,她只是一个寻常妇人, 淹没在洛都城最汹涌的人潮里。


    宋时微想举起馕饼, 想大口啃上去,想全然不顾饼屑落在衣襟上。


    可……


    她扭头看了看身后的绮罗,以及跟在绮罗身后的两名府卫,还是没能肆无忌惮地咬下那一口。


    默默将馕饼包好, 她怅然地交给了绮罗。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已接近正午时分。


    肚子有些饿了,她的目光落在一处汤饼摊子上。


    摊子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却几乎坐满了人,她走到仅剩的那张桌子旁坐下,让绮罗去点汤饼。


    买汤饼的人多,绮罗排在队尾等着付钱,看上去还要好一阵儿才能买上。


    她有些等不及了,小口小口地咬着馕饼。


    虽然饼已凉了,可质朴的麦香味儿充斥着口腔,勾起了她对少女时期的自由回忆。


    吃着吃着,她的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来。


    耳边传来邻摊妇人卖布的吆喝声,还有隔壁桌上客人的议论声。


    “你听说了没有,陛下和皇后和离了!”


    “帝后和离?新鲜事儿啊,从古至今,哪儿有和皇帝和离的皇后!”


    “可不是!听说皇后惑了梁王心智,梁王带兵入宫抢人,可当今陛下不愿废后,梁王就逼着陛下签了和离书!”


    “还有这儿事!啧啧啧……妖后啊……”


    “可不是嘛!一个女人能闹得兄弟阋墙,也称得上是妖后了。”


    “我倒好奇,你说这妖后长成什么样,才能让陛下和梁王兄弟相争?”


    “你是不知,那妖后生得倾国倾城,容貌堪比飞燕、合德①,哪个男人看了都得迷糊!更何况,如今梁王大权在握,功高盖主,僭越皇嫂美貌亦在常理之中。”


    “这妖后……真有你说得这般貌美?”


    “真的!有一次,那妖后出宫去东竹山礼佛,我撞见了出行的仪仗队。你说巧不巧,本来那凤撵上罩着薄纱,咱本瞧不见妖后真容。可巧的是,当时正有股风吹开了纱,咱隔着那缝偷瞧了一。就那一眼……美得呦……你是想不到,这世上竟还有这样漂亮的女人!瞧一眼,你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么……比那春香楼的头牌,桃夭姑娘还美?”


    污言秽语入耳,宋时微捏着馕饼的指节微微泛白。


    绮罗刚刚回来,凑到她身边问道:“女君,汤饼点好了,可要放辣?”


    宋时微将馕饼丢在桌上,一双凤眸里隐着恼意,起身往摊子外走,“不吃了!”


    乘兴而出,败兴而返。


    回到兰渚苑时,她忍了半日,到底伏在榻上大哭了一场。


    这一场哭得凶狠,宋时微卧在榻上,浑浑噩噩睡到傍晚,吃晚饭时没养出什么胃口。


    夹了两口菜,她心情忧郁地去了荷塘中的凉亭,忒自酌起酒来。


    一杯一杯接一杯,她身旁的琉璃酒壶逐渐多了起来,铺满了小半张石桌。


    酒入愁肠,三分化在了荷塘月色里,剩下的七分凝成了灼人的伤。


    她红袖一扬,竟提着酒壶,一边喝酒一边跳起舞来。


    在夏夜潮热的风里,在酒意灼燥的微醺里,她不停地旋转着,几乎要把本就醉了的意识转得越发恍惚。


    仿佛只要她转得够快,昏得够狠,就能将那些不堪入耳的话从脑海中甩出去。


    慢慢地,她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之下,身子一歪,跌落在一个柔软的怀抱里。


    她抬起迷离的眸子,对上了那怀抱的主人的脸。


    视线糊成一片,她努力眨了眨眼,冲他举起酒壶,一双媚眼里噙着灼人的酒气,唇角勾笑时挂着撩人的艳,“爷,喝酒么?”


    手中酒杯被夺走,她抬手要去抢回来,却被对方一把抓住了手腕儿。


    “够了,别喝了!”


    男人低哑清冷的声音入耳,是那么熟悉。


    可灌入她糊成一片的意识里,她竟想不起来,这声音的主人是谁。


    鼻尖萦绕着兰花香,像是某人常用的熏香味儿。


    白日市井里的议论声萦绕在耳畔。


    妖后……春香楼……头牌……


    不知为何,三年前不堪的回忆涌入脑海。


    那时的她初入乐坊,在寻欢的男人堆里陪酒,不停地跳啊跳啊,转到耳晕目眩,转到脚趾发酸,然后被那些豺狼拉入怀中欺凌。


    她终是不堪任人折辱,从厢房里挣扎着逃出去,最终扑在裴安臣怀里……


    一如四年前那般,麟兰香浓郁,灌满了口鼻。


    是了……


    是裴安臣身上的味道。


    宋时微抬眸攫着他的脸,终是模模糊糊地认出了那对熟悉的桃花眸。


    攀着他的肩,她敛着鸦睫用唇去够他的耳,说话时故意将气息吐在他的耳畔,“奴这一舞,王爷喜欢吗?”


    四年前,她便是这般故意去勾他的心,他的身……


    裴安臣没有说话,只是勾起了她的下巴,一双眸中闪着微凉的光,没有任何灼热暧昧地回应。


    宋时微自嘲一笑,放下了脚尖儿。


    揉着太阳穴,她说话时口齿咬字不清,含着自嘲,“看来……奴这一舞,到底比不得春香楼的桃夭姑娘。”


    她抬手推了他的肩一把,想脱出他的怀,可他勾着她的下巴,逼着她看他的眼。


    “今日出苑,逛得不开心?”他盯着她的眸,问道。


    他眸色清冷,像一汪冰泉泻入她灼醉的意识里。


    在那赤裸裸的攫视里,她终是被那凉意灌得清醒了几分。


    猛地一扭头,她不耐烦地挣出他的手,转身望向田田的荷塘,敷衍道:“开心……怎么不开心。”


    裴安臣走到她身后的石凳上坐下。


    “开心?”拦腰将人一抱放在大腿上,他看着她眼角的萦光,道,“既然开心,还一边哭一边喝酒?”


    酒意散了多少,暂时被压制下去的委屈便涌上来多少。


    宋时微瘪着唇,眼角萦光更亮了些,恼声道:“洛都城里的百姓拿我比作妖姬飞燕、合德,还说我比春香楼里的头牌容貌更美。这般夸我,我能不开心?”


    裴安臣眸色一暗,“哪儿听的?”


    “西市!”宋时微搅着袖角,说话时,眼角有滴泪滚下来。


    泪砸在裴安臣的手背上。


    不重,却砸得他的心颤了一下。


    他抬手拂去她眼角泪痕,嗔怪中带着宠溺的心疼,“逛西市的都是些什么人,市井小民尔。那些人嘴里没个羞愧遮拦,总喜欢拿权贵富家的辛密八卦嚼舌根子。你去那儿听街头妄议,岂不是自讨苦吃?”


    打开他的手,宋时微媚眼一斜,狠狠剜了他一下,“话没骂到王爷头上,王爷自然不心焦。可怜我一个做不了主的,却被人骂作蛊惑王爷的祸国妖后。”


    她睇来的那一眼即凶又娇,像在狼面前张牙舞爪的猫儿,用尽浑身解数在宣泄愤怒,殊不知落在狼眼中,竟是那般人畜无害,可怜可爱。


    裴安臣忍不住笑道:“你若实在气,告诉我那些人是谁,我派人绞了他们的舌。”


    白日的污言秽语萦绕在耳畔,宋时微气得厉害,早在心里将那些嚼舌根子的人扒皮抽筋一万次。


    可想归想,若真要这么做了,她反而心里不安。


    上一世,她杀了那么多得罪过她的人,最后没落得什么好名声。


    人缺少仁善之心,便会被天下悠悠之口围剿,最终全报应在自己身上。


    “那倒也不必,”宋时微止住了泪,压着委屈道,“若王爷真绞了他们的舌,就坐实了我这妖后之名。”


    裴安臣将人往怀里收了收,揽着她的腰肢,笑道:“既然你这么通情达理,自愿忍气吞声,那还恼什么?”


    说完,他身子一抬,将人放到石桌上。


    腰卡入她腿间,他压下去,拇指腻着她灼着酒意的粉腮,“忘了那些,本王让你开心开心。”


    说着,他的手勾住了她的腰带,俯身便要吻下来。


    抬手抵着他压下来的肩,宋时微眸中恼意未散,“忘?王爷让我如何忘!如今世人皆道我惑了王爷心智,惹得你与陛下兄弟阋墙。明知流言蜚语在城中沸沸扬扬,我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忘了今日所听之言?”


    裴安臣抚开她抵着的手,强势落吻,唇已在她颈上缠绵,口齿含混地随意道:“那便……绞了他们的舌。”


    宋时微躲闪着细密的吻,手胡乱去推他的肩,高声辨道:“天下悠悠众口,王爷能绞尽天下之舌?”


    将她的手嵌在她头顶,裴安臣的唇不依不饶地追着她,“那便待在兰渚苑,哪儿也不许去。”


    “不听不看就当不存在么?”宋时微嗤笑,“我可做不到自欺欺人地过日子。”


    作者有话说:


    ①:赵飞燕和赵合德为亲姐妹,分别是汉成帝的皇后和宠妃,姐妹二人贵倾后宫-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小琉璃×2


    50552219  ×2-


    我会继续努力的


    下一章更新在周五~


    第68章 红颜祸水5 她与江山相


    “这也不是, 那也不是,到底如何你才能安心?”裴安臣眸色一沉,埋在她颈间的脸抬起来, 望着她时有些不耐烦。


    宋时微眼含哀色, “谣言如洪水猛兽,若不加以制止,即使金屋修得再牢,总会有被冲垮的那一天。太后说得没错,王爷正是谋大业的时候。承天命者, 人心所向最是总要,王爷不能因为我,被流言蜚语毁了清誉……”


    一番话出口, 裴安臣的眼神逐渐阴鸷。


    迎着那黑沉沉的目光,宋时微深吸一口气,坦然道:“王爷放我走吧……这样于你于我都……”


    ‘好’字还未说完, 裴安臣的脸色便如浓云一般砸了下来。


    “想都别想!”他面色阴沉得厉害,掐着她腰肢的手猛然收紧,“外面那些人说的话,你若听不得, 想怎么发泄都行, 只是不许再提一个‘走’字!若再让本王听到这个字,便狠狠罚你!嗯?”


    “可……”宋时微撑了撑身子, 想要再说什么, 却被他用拇指按住了唇。


    他收了满脸阴沉,眼中升起些微的柔光,“好了……本王已打算封你为妃,太常寺正在拟定封妃的仪程。”


    宋时微眉心一拧, 眼中流露出的诧异里并未带着喜悦,反而含着不安和抗拒。


    她拨开裴安臣的手,正欲说什么。


    裴安臣的眼神再次阴沉下来,似含着赤裸裸的警告,“想说的话给本王吞下去,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眼神阴冷至极,像随时会出鞘的利剑。


    她明白,他动了真怒。


    她不知他说得罚酒是什么,可她知道,那酒绝对难以下咽。


    鸦睫轻颤,她嗫嚅了几下,到底闭紧了嘴。


    裴安臣眼中冰河融化,再度攀上几丝温柔春意。


    将人从石桌上橫抱起来,看着她眉心凝着的郁结和恼意,他眼中含着缱绻之意,柔声安抚道:“耍脾气也要有个限度。一会儿回了房还这副样子,本王可要好好惩戒你。”


    上次的污言秽语堵在心头,宋时微一连几日没心情出门。


    在兰渚苑闷了七八日,终是再闷不住了。


    吃了上次的亏,她再不去西市,索性在权贵云集的东市寻了处装潢贵气的酒楼,要了一间安静的雅室坐下。


    雅间在四楼,推开窗可看喧哗街景,却又听不真切街头之人的所议之言。


    既能享受红尘热闹,也不至于被他人言语扰了心中清净,甚得她心意。


    此处呆得舒坦,她一连来了三日。


    第四日,她卧在榻上看车水马龙,忽然听到隔壁的厢房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起初,她并未在意,只捧着装冰酪的瓷盏看街景,可越听,越觉得二人所谈之事似与她相关。


    “大婚的日子……太常寺……定章程。”


    “……胡闹……”


    “……宋氏废后……”


    眉心忽然拧了一下。


    宋时微一抬手,将盛着冰酪的瓷盏放在一旁的小案上。


    挨到墙板后,她附耳去听。


    “此事再无转圜?王爷他,竟真执迷至此!”一个声音响起,苍老,沉痛,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此刻无法掩饰的焦灼。


    她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这声音……


    她曾在太极殿的朝会上,在御书房的奏对中,无数次听过。


    梅景文,国子监祭酒,世族的清流,亦是天下士林领袖。


    三个月前,父亲被兰台攻讦,裴玄一直压着弹劾的折子,梅景文带着四百国子监生在宫门外跪了整整一日,硬生生逼着裴玄下令将父亲停职待查。


    上一世,满朝文武骂她‘妖后’,兰台的御史纷纷上折逼裴安臣将她施以火刑烧死,可裴安臣扛着逼势一直未做决定,期间亦是他带着国子监生闹了好几日。


    正当她思忖间,另一人开口。


    男人的声音年轻有力,低哑中透着深深的疲惫,“殿下铁了心,宗正寺、太常寺那边都已打点妥当。只待吉日一到,诏书冠服,便是礼成。”


    竟是镇国侯,萧景初。


    上一世,父亲身为监察寺寺丞,在裴玄的纵容下罗织萧氏谋逆的罪名,终使裴玄借莫须有之罪抄了萧氏满门。


    萧氏倾覆后,她因疑心小产为萧淑妃所为,虐杀了被囚在暴室的萧淑妃。


    因灭族弑妹之仇,萧景初恨死了她。


    裴安臣篡位后,他便是那个带头上书,诛杀她这个‘妖后’的领头羊,与她不死不休。


    世家之中,‘梅’‘萧’两家世代通婚,他们坐在一起,倒也在情理之中。


    梅景文道:“无人置喙?”


    萧景初道:“世家虽有微词,却被殿下一一驳了回去。眼下,殿下的几万亲军就在洛都城外,没人敢说什么……他们算是……默许了吧。”


    “默许?他们表面上不说,心里可压着不快!”梅景文的声音陡然拔高。


    强行压下激扬的情绪,他的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如今帝党几尽伏诛,而宋氏一族却安然无恙。宋氏女……她若活着坐上梁王妃之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世家的颜面被彻底践踏!意味着我们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帝党……莫不是还有卷土重来的一日?”


    雅间内静了一瞬,只有沉默的呼吸声。


    萧景初的声音含着不忍,“可……她终究救过霜儿的命……”


    “妇人之仁!”梅景文厉声打断,字字如铁,砸在寂静里,“殿下要用一顶王妃金冠,磨掉她身上的旧日印记,却也磨掉了世家对他的支持!”


    冷哼一声,梅景文又道:“她身为废后,岂可出了宫门又攀上自家小叔?她若识大体,早该自行了断,全了名节!她若穿上那身红妆嫁入梁王府,便会成为殿下金冠上的一抹污点,毁了殿下的权望!”


    萧景初沉声道:“如今,天下虽说一统,南吴和西洲皆为我大齐所有,可两国刚刚归顺,复国势力蠢蠢欲动。若殿下的名望被撼动,做不得大齐的定海神针,国内若乱,边疆必不得安宁……更何况,西北还有个拥兵自重的韩文渡。”


    听到韩文渡的名字,宋时微攥着衣袖的手指蓦得紧了一下。


    上一世,裴安臣最终批了烧死她的请愿折子,就是因为这个韩文渡。


    他属于帝党新贵,是裴玄亲封的镇北都督,拥兵十万,抵御北戎。


    帝党的将领多不争气,可韩文渡却是骁勇悍将,有胆有谋。


    裴安臣篡位后,朝廷大肆屠戮帝党,却因忌惮韩文渡手中的十万大军,对他采取的是怀柔政策。裴安臣以侯爵之位试图拉拢,可他并不领情。


    裴玄禅位离都。


    按理来说,她做为裴玄的皇后应当随其去安乐县。


    可裴安臣强行将她扣在了宫里,还堂而皇之地日日出入她的披香殿。


    韩文渡抓住裴安臣这一污点,发了篇新帝篡位夺嫂的檄文,起兵助裴玄重谋帝位。


    在被裴安臣镇压之前,他竟联合西洲与南吴的复国势力共同起势。


    至此,大齐的北、西、南三处皆乱。


    裴安臣难顾三方,忙得焦头烂额,终难抵挡压力,不得不批了‘诛杀妖后,处以火刑’的折子,来回应韩文渡‘篡位夺嫂’的檄文。


    再后来,她在受火刑前自刎而死。


    也不知裴安臣有没有平息大齐之乱。


    梅景文的声音再度传来,因激动而略微颤抖,“韩文渡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还有西洲和南吴刚刚归顺,人心浮动……殿下若掌大齐,衣袍上不能沾惹任何瑕疵。”


    顿了顿,他苍老而微颤的语调一转,渐渐化作冰冷的决绝,“如今殿下被那废后所惑,实属不该。唯有她的血,才能让那些还在观望、心思浮动的人找不到谋乱的契机。她必须死,必须死在在礼成之前!”


    又是一阵沉默。


    萧景初的声音里带这样犹疑,“……怕是……会惹怒殿下。”


    梅景文叹了口气,“殿下深明大义,不过被那妖女一时迷了心智……江山社稷与女人相比,孰轻孰重……殿下会想明白的。”


    炎炎夏日,宋时微的手脚已冷透了。


    她缓步后退,重重跌坐回榻上。


    江山社稷与女人相比,孰轻孰重……


    在男人眼里,她有何资格和江山社稷相比!


    她不过是块绝美的珠玉,他们可以拿她来炫耀,拿她来观赏。


    可江山若因她动荡,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拿她来献祭!


    上一世,


    裴玄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裴安臣亦是。


    手边儿案上的瓷碗里,冰酪已全然化了。


    清液在杯中微微荡漾,映出她苍白的脸。


    她一时迷惘,恐惧如暴雨倾盆,打在心池之上,涟漪惊起。


    正愣怔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绮罗走了进来,向她恭敬一礼,面露喜色,“女君,少府派织室①的女工来了,说是要为女君量体,做大婚时的礼服。”


    ‘大婚’二字落入宋时微耳中,让她狠狠凛了一下。


    她深陷惊惧的沉默。


    织室的女官领着女工们鱼贯而入,在她面前排开行礼问好,继而拿着软尺向她走来。


    她盯着逐渐抬高的软尺,越看,竟越像绞死她的绳索。


    她们似要将她捆起来,架上那近在咫尺的,鲜血淋漓的祭坛。


    愣怔片刻,宋时微猛地一拂袖,将盛着冰酪的瓷盏挥到地上。


    瓷器碎裂的尖锐声响起,女工们骤然吓得一凛,立时纷纷跪下。


    绮罗愣了一下,胆战心惊地去看宋时微的脸。


    她见宋时微面色苍白,额角有汗珠滚落,忙小心翼翼地问道:“女君……您可是身体不适?”


    宋时颤声低喝道:“我不要做什么婚服,让她们出去……”


    织工们面面相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领头的女官顿了片刻,道:“女君……大婚定在十月甲子,离现在已不到三个月,婚服需在大婚之前赶制出来,这两日必须开工,您看……”


    衣袖的裂空声里,宋时微又推倒了榻边的矮桌,恼声打断了女官的话,“我说了,我不要做什么婚服,听不懂我的话!”


    作者有话说:


    ①织室:官署名,宫中的丝织作坊,为少府的下属机构-


    放年假啦,出门旅游


    3月15日回来给大家继续更新


    祝大家新春愉快~-


    预告一下:


    女主跑路意识正在酝酿中


    即将开启女逃男追模式~-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50552219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9章 红颜祸水6 她的红妆,


    从女工的重围中落荒而逃。


    宋时微回到兰渚苑, 打发了绮罗和屋内侍奉的女婢,一个人坐在妆台前发呆。


    她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


    耳边时不时飘来梅景文和萧景初的对话。


    ‘妖后’,‘污点’, ‘自行了断’, ‘名节’,‘瑕疵’,‘必须死’……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钉子,狠狠扎在她的心里, 让她痛得厉害。


    盯着镜子瞧得久了,她双眸有些失焦。


    恍惚中,她身后仿佛浮现出无数双眼睛。


    他们眼神鄙夷, 似是看着为人不耻的事物。


    眼角蓦地湿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落下,在她双颊上滚成两道决堤的河流。


    为什么……


    为什么!


    明明她只是一个无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女人。


    明明她的一切都只能任由男人摆布。


    而天下人却要冠她以‘妖女乱政’的罪名。


    仿佛一切都是她的错!


    男人们真是可笑。


    明明是他们说‘女人不得干政’,


    可到了安天下时,却先谈红颜祸水,再谈山河是否无恙。


    天下安定,美人是盛世明珠, 被他们拿来炫耀赏玩。


    天下大乱, 美人却又成了红颜祸水,被他们拿来献祭以明志。


    她哭得汹涌, 美人妆被哭花了, 却还是难掩天生丽质。


    望着镜中的自己,第一次,她打心底里痛恨这张美艳的皮。


    若没有生出这张脸,她当年便不会被豺狼逼良为娼, 没入乐坊。


    若没有没入乐坊,她便不会求到裴安臣头上,做了他的掌中鸾鸟,最终结识裴玄,入宫为后。


    若没有入宫为后,便不会陷在两个男人的权力之争里,背上‘妖后祸国’的骂名。


    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她缓缓拔下鬓间的金簪,用闪着寒芒的尖刃对准了脸。


    若没有这张脸,她或许能像一个普通女人,寻一个良人白首偕老,过着平凡且无忧无虑的小日子。


    若说上一世,它有多让她引以为傲。


    这一世,她就有多痛恨。


    它让她深陷宿命的轮回里。


    两生两世,难以挣脱。


    它是一切的罪魁祸首!


    若是将它划烂……


    握着金簪的手微微颤抖,簪子的尖头扎入皮肤之中。


    可无论她下了多少次的狠心,可还是下不去手。


    手蓦然一松,簪子落地惊响。


    她猛地伏在妆案上,大哭出声来。


    一瞬间。


    她忽然很恨自己。


    恨自己竟这般怯懦。


    她哭了半个时辰。


    止住泪时,她净了面,就再没施粉黛。


    不知不觉已到了正午。


    绮罗传了午饭,她正心神恍惚地吃着,门忽然被人推开。


    她稍稍抬了抬眸。


    一双黑靴干脆利落地踏进来,灼亮的天光照亮了上面的金线纹路。


    有些刺眼。


    敢这么堂而皇之闯进她房的人,不同抬头看也知是谁。


    宋时微恹恹的,只低头闷声拨着碟中的菜。


    炎炎夏日,正午艳阳毒辣得很。


    裴安臣被日头搞得燥热,一踏进屋中的阴凉地,便见美人素面朝天坐着,宛如一块清冷的美玉。


    看在心里,竟让他生出几丝清凉的爽快。


    他一撩衣袍,坐在她对面的席上。


    案上放着被她饮了一半儿的冰酪。


    随手捡起来,他一仰头喝下去。


    对着她的素面赏了半日,他浅笑道:“以后就这样,不上妆的样子多清艳,我瞧着更喜欢。”


    宋时微心里憋着气,没理他,只胡乱捡了一块肉,往嘴里塞。


    热脸贴了冷屁股。


    裴安臣顿了顿,凑到她身边儿坐下,勾住了她的腰,“又不开心?”


    撂了筷子,宋时微站起来,“我吃完了,王爷自个儿吃吧。”


    刚上手的软玉跑了。


    怀里一空,裴安臣心里空落落的。


    起身跟在她身后,他追着她的脚步,去抓她的手腕儿,“好好的,怎么不让抱?”


    宋时微故意收手,不让他抓住,冷着脸道:“大热天的,抱着做什么。”


    说话时,她已绕出了屏风,一抬头,看到窗外站着一排奴婢。


    她眉心一皱。


    那些人是织室的女工,早上要为她量体以备婚服,被她拒绝了。


    猛地扭头,她看着裴安臣,眸中噙着不悦,“她们怎么在这儿?”


    裴安臣在她面前顿住,负手道:“今日上午,她们去给你量体,你怎么把人赶走了?”


    宋时微垂下鸦睫,掩着眸中不悦,“我不做婚服。织室令没跟王爷说?”


    裴安臣走过去,用右手食指刮了刮她的颊,浅笑道:“不做婚服?那我们成婚时,你穿什么。”


    宋时微脸一偏,不去看他,“我的意思很明白,王爷应该听得懂吧。”


    裴安臣眸色一暗,面色冷了下来,“本王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说完,他眸色柔和下来,抬手捏着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扭过来,“大婚在即,织室明日就要赶制婚服,再不筹备就赶不上吉日了。”


    拇指压在她下巴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他哄道:“听话,让她们把尺寸量了。”


    扭头挣出他的手,宋时微皱眉道:“王爷非要我穿上这身婚服,就不怕这抹红,成为你金冠上的污点么!”


    面色一沉,裴安臣若有所思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又听了什么人胡扯?”


    “不是胡扯,是事实!”宋时微眼角一压,上午的泪意重新激起来,眼尾红了一片,“王爷大权在握,身份矜贵,为世家所尊崇,是大齐的定海神针。可我算什么,一个帝党的余孽,朝廷的罪人,陛下的弃妇!我穿着婚服站在王爷身侧,便是那抹最刺眼的瑕疵!”


    越说越激动,她身子微颤,眼尾洇红一片,“我不愿做那抹瑕疵,也不想做那抹瑕疵!”


    裴安臣愣了一下,抬手将人圈在怀中,抚着她的背道:“胡说八道什么,谁敢说你是本王瑕疵。”


    宋时微哭得汹涌,“那些人自是不敢当着王爷的面说什么,可心里却是这么想的!暗地里,一个个都巴不得我死得干脆利落,好不能再蛊惑王爷的心!”


    怀中人哭得颤颤巍巍,像一碰就碎的玉瓷。


    裴安臣有些不知所措,将人抱上了榻,放在腿上哄,“一天到晚说什么‘死’不‘死’的,也不觉得晦气。更何况,你也说了,本王如今大权在握,你做了梁王妃,这天下再没有比你更尊贵的女人。你不是就爱这份尊荣,如今失而复得,不开心么?”


    宋时微咬了咬唇。


    什么尊荣?


    分明就是催命符!


    从他腿上跳下来。


    她背过身去,决绝道:“梁王妃的尊荣,我无福消受!洛都城的贵女这么多,王爷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大可挑个家世样貌都好的。天下人瞧在眼里,也瞧着你们般配。”


    裴安臣坐在榻上未动,一双眸中结了冰碴,“本王行事,从不瞧他人脸色。”


    说着,他猛地一扯宋时微的衣袖。


    美人入怀,他嵌着她的颌,眸色一扫温润,转而铺上一层浓霜,“娶妃一事,天下无人能置喙,你也一样。”


    他抓起她的手,目光落在那处被戒指磨出的浅痕上,“四年前,自你戴上那枚玉戒开始,便负上了还不清的死债。四年过去了,你欠本王的债一件又接着一件。现在想毁债,将我推给别的女人?你休想!”


    语毕,他眸中噙着恼意,向窗外排成排的女工喊道:“外面的都进来!给王妃量体!”


    开门声响起,如上午一般,女工们按部就班地走进来,循规蹈矩地行礼问好,然后拿出软尺,等着她走过去。


    裴安臣朝低头等待的女工们努了努下巴,对宋时微道:“快去。”


    宋时微憋着气,压着睫坐着不动。


    无事她的小性子,裴安臣对织室令道:“王妃不愿过去,你们过来量。”


    看着女工们围了上来,宋时微面色一红。


    坐在他腿上,被一群女工围着量体,成何体统!


    从裴安臣腿上跳下来,她咬着牙道:“我还是过去吧!”


    被逼着量体,宋时微总觉得胸口堵着口气。


    她不能对着裴安臣撒气,便抱着手臂僵直地站着。


    量到她手臂处,女工恭敬道:“请女君抬一下手臂。”


    宋时微并不打算配合,眸中敛着恼,沉默不语。


    裴安臣坐在榻上看她耍脾气,良久,冷声道:“你是抬手配合,还是不想再踏出兰渚苑半步?”


    宋时微鸦睫一颤,扭头看向裴安臣,狠狠睇了他一记冷目。


    咬唇恨了半日,她不情不愿地抬起了手。


    女工们量好尺寸,随着织室令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外人都退了出去。


    她绷着的情绪忽然一松,委屈感骤然爆发。


    低头搅着袖角,她眼尾蓦的一红,忍不住又滚出几滴泪来。


    裴安臣走过来,手骨楷着她眼角泪痕,柔声道:“怎么又哭?若非你自己耍小性子,我又如何会当着外人的面凶你。”


    宋时微沉默着,压着的鸦睫下,是敛着的恼意。


    忽略她的不悦,裴安臣低头落下一吻,用舌将她的泪舔干净,“这套婚服,是我亲自设计的。形制、颜色、图案都经过反复修改,配饰也经过精挑细选,用得全是最上乘的珠玉。二十名江南最好的绣娘一起缝制,等做好了,你看到一定会喜欢。”


    将他推开,宋时微不语,转身坐回榻上。


    眼中攀上一抹难以察觉的哀色,他语气虽柔,却带着两分伤感,“大婚在即,我还有许多仪程要与太常寺商议,今日就不陪你了,明晚再来。”


    眼下,美人似是彻底恼了他,无声宣泄着,势必和他对抗到底。


    他倒也不恼,没再追过去亲近,只是自顾自道:“三年前,你做的葱韭汤饼甚是好吃。明晚,记得做给我吃。嗯?”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啦~


    年前走榜把存稿耗光光惹,后面写多少更多少,基本还是隔两日哈~


    如果没更,那就是三次元太忙了,字还没码出来,大家再等等,我会尽快写哒~


    第70章 桃色灼人1 那头牌倌人


    自裴安臣走后, 宋时微想了半日也想不明白,天下女人这么多,为何他偏偏揪着她不死不休。


    她左思右想, 觉得是因他这些年只顾着打仗, 除了她以为,没尝过旁的女人什么味道。


    第二日一早,她差吴管事带金银去春香楼,请了名震洛都的头牌倌人‘桃夭’。


    是以裴安臣下值后,刚一跨进兰渚苑, 吴管事就候在了门后,对着他恭敬道:“王爷,女君吩咐说, 您若来了,先去后园的莲香榭。”


    将马鞭丢给身后的随从,他飒步向后园走。


    一边走, 他一边愉快地想‘这没良心的小东西,自从回到他身边,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对耍脾气使性子,今天总算是开了窍, 知道邀他临轩赏荷了。’


    眼前, 浮现出她坐在莲香榭里的样子。


    风荷摆动,夕阳的落霞打在她明媚的艳眸上, 石案上摆着她亲手做的韭葱汤饼。


    隔着半个院子, 阔别多年的葱香味儿似是扑鼻而来,勾着他喉头滚动了几下。


    想着想着,他的唇角不由勾出一丝浅笑,步子也情不自禁地加快不少。


    然而, 当他转过几重游廊,隔着远远的距离望进水榭时,看到的不是她的身影,而是一道陌生的红粉纤细。


    脚步逐渐放缓,他挨进水榭,只见一浓颜美人兀自凭栏而立。


    石案上放的是清酒果点,哪里有半分葱韭汤饼的影子。


    美人转身,踩着袅娜的步子靠了过来,在他面前施施然行礼,娇声道:“奴家‘桃夭’,见过梁王殿下。”


    裴安臣压了压眉梢,面色未动,“桃夭……”


    喃喃念了一句,他似是记起了什么,微暗的眸色稍明,“你是……春香楼的头牌倌人?”


    春香楼是洛都的当红青楼。


    桃夭作为头牌名动洛都,名流宴饮少不了她的倩影。


    是以她的艳名,于当朝权贵之间广为流传。


    虽是第一次见面,梁王却知道她的名字,桃夭并不觉得惊异。


    只是缓缓抬眸,她挽唇浅笑,矜持道:“王爷既然知道,奴家就不作自述了。”


    裴安臣寡淡地扫了她一眼,迈步绕过她,往水榭里面走,“前几日,她提过你一次。”


    那日,宋时微在荷塘小亭中自酌啼哭,醉时念叨过一嘴‘春香楼的桃夭’。


    “她?”桃夭愣了一下,视线追着裴安臣的背影,问道。


    裴安臣并未回答什么,只随口捏了杯酒,仰头喝了。


    他下了值就迫不及待地往兰渚苑赶,连口水都没喝,觉得有些渴。


    可饮了一口酒,竟愈发口干。


    不由扯了扯衣领,他皱眉道:“怎么是你在这儿?她呢?”


    桃夭见他面色不悦,顿了顿,小心翼翼问道:“她是谁……难道,今日上午,殿下派人去请的不是奴?”


    压着眉看她,裴安臣冷笑,“本王何时派人……”


    话说了一半儿,吴管家的话忽然跃上了耳畔。


    “王爷,女君吩咐说,您若来了,先去后园的莲香榭。”


    她特意引他来水榭,难道不是请他一起赏荷,而是为了安排他和桃夭见面。


    请桃夭来的,难道是她……


    往他身边塞女人,她什么意思!


    蓦地,裴安臣心里生出一股邪火。


    火势蔓延到手上,他忍不住将酒杯猛地甩到地上。


    碎瓷骤然崩裂。


    梁王的怒火发生在电光火石一瞬间。


    桃夭吓得凛了一下,忙跪在地上,颤声道:“王爷赎罪!妈妈吩咐过,说下午来楼里请人的娘子交得银子多,叫奴多带了些倌人来,若王爷不喜欢奴,苑中还候着其他的倌人……”


    此话一出,没做成泼灭柴薪的冷水,倒像是浇在烈火上的油。


    腹中邪火猛地蹿了老高,裴安臣一脚踢开靴边的碎瓷,咬牙道:“她倒是舍得出本钱,替本王好谋算!”


    说完,他气势汹汹地一拂袖,从水榭大踏步走了出去。


    房门被人猛地踹推开时,宋时微正在吃晚饭。


    她抬头去看,见裴安臣黑着脸闯进来,晚霞映在他的眸中,似是融在墨玉中的火色。


    “那桃夭是你找来的?”他刚跨进门,便盯着她质问。


    缓缓低下头,宋时微淡淡地‘嗯’了声。


    端起碗,她慢条斯理地喝了口粥,道:“瞧王爷的样子,像是不满意?”


    话音刚落,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被裴安臣一把扯了起来。


    金碗落地,发出‘当啷’一声惊响。


    她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他的眸底,只见到了惊雷滚滚。


    早就熟悉了他发怒的样子,她不以为意。


    况且,昨日被他逼着量体的气,她还未消气呢!


    忍着手腕被攥紧的疼,她皱眉怼望回去,微恼道:“我招惹王爷什么了,王爷一来就发这么大脾气!”


    看她毫无愧色的样子,裴安臣胸口起伏,“是你昨日的气是还未消,今天又要给本王找不痛快是不是?”


    宋时微莫名其妙看他,“我怎么给你找不痛快了?”


    裴安臣一拂袖,向门外狠狠一指,“你把那桃夭找来什么意思!”


    先是怔了一下,宋时微蹙了蹙眉,“我能有什么意思,不过是想让她侍奉王爷罢了。”


    含着怒气点了点头,裴安臣眸色愈发冷了,“好好好……昨日你受了我的气,今日便要这样来恶心我!”


    “恶心你?”宋时微转头看他,满眼难以置信,“我没听错吧。王爷是真觉得‘桃夭’那张脸恶心了你,还是故意将我的好心当驴肝肺?”


    裴安臣愣了一下,继而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好心?你觉得,自作主张给本王找女人,是好心!”


    宋时微皱了皱眉,看着他的眼神坦然无罪,“为王爷寻美人纾解身心,难道我还有错了?更何况,那‘桃夭’是洛都第一美人,让她侍奉王爷,还能委屈了王爷不成?”


    她的眼神淡漠澄澈,丝毫没有一分愧色,语气也是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着什么不痛不痒的事情。


    裴安臣的心猛地一坠。


    三年前,他就算多看旁的婢子一眼,她都会耍脾气使性子,咬着唇吃半天的醋。


    而现在……


    望着她的眸良久,他试图从中找出什么暗藏着的情愫。


    可看了半天,她的眼里太过干净,除了冷淡还是冷淡。


    有些不死心。


    他再开口,声音微哑,含着难以察觉的伤,“你将本王推给旁的女人,就一点儿都不吃醋?”


    宋时微怔了一下,冷声道:“哪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有旁的美人替我照顾王爷,算是为我分忧,我怎会吃醋。”


    裴安臣的心又坠了几分。


    她不仅眼神冷淡,语气也冷淡得厉害。


    就连夕阳的彩霞烧在她的脸上,都似冬日里的一把冷火,不冷不热的,灼得他心凉。


    深吸一口气,裴安臣咬着牙,一字一顿冷笑着,“好……宋时微……你无所谓……你宽容大度……”


    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三年过去了,时间已将他从她的心底彻底抹去。


    她冷心冷情,不再对他含有半分爱意。


    和这样一个没良心的小骗子,他到底在纠缠什么!


    猛地踹翻了桌子,满桌碗碟骤然坠地,裹着他的惊怒,骤然响成一片。


    在这琳琅的破碎巨响里,他转身离开,大踏步地走了出去,将房门狠狠甩在身后。


    被他忽如其来的暴怒震地凛了一下。


    门板剧烈的碰撞声骤然响起,骤然消失。


    他周身裹着阴云,将疾风骤雨般的恼意裹挟着带走。


    站在满地狼藉里,宋时微望着他离开,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恼了她,彻底恼了她。


    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彩霞消散,天色凄沉着压了下来。


    连带着她的心情,也蓦然沉重。


    和他划清界限,让他对她死心。


    这不就是她想要的?


    可那陡然攀上来的滋味儿并不好受。


    将那莫名升起的感觉压了压。


    看着脚边的琳琅碎屑,她叹了口气。


    转身望向缩在角落里的绮罗,她哑声道:“找人收拾了吧。”


    绮罗从阴影里走出来,小心翼翼地问答,“女君,可还要传一桌新菜?”


    宋时微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躺上了榻,她闷声道:“不用了,没胃口。”


    绮罗应了‘是’,跨门而去。


    可她的脚步声还未消失多久,厚重的靴子踏地的声音便再度响起。


    宋时微猛地睁眼,漾出的不妙之情还未清晰涌现,便在转身时,对上了裴安臣怒意灼灼的眸子。


    “王爷怎么……”她撑起身子看他。


    可还未问完,便被他压上了榻。


    他怒气正盛,“宋时微,你欠本王的债,就用自己的身子一点点还清。想让旁的女人为你分忧,你做梦!”


    说话时,他的眸似疾风骤雨的中心,沉沉罩在她身上。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他猛地一扯,竟将她的衣领撕开。


    随着裂帛声骤然响起,他的吻粗暴地落在她身上,手掌碾着她的骨,似要将她拆吞入腹。


    一时间,宋时微呆愣住了。


    两生两世,唯一一次见他这个疯劲儿,还是在他带着铁骑破宫谋反时。


    他用铁靴踹开披香殿的门,不顾满殿的宫婢奴仆,撕碎了她的衣衫,将她压在凤榻上狠狠欺辱。


    不堪的记忆已被遗忘多时,却在这一刻重新席卷而来。


    惊惧将她死死缠绕。


    愣怔过后,她下意识抬手反抗,“裴安臣你放手!”


    作者有话说:


    裴狗怒:气死了气死了,但不能打老婆,只有无能掀桌-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71431130  ×1-


    我会继续努力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