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乐游苑北门1 她迟早会主
她眸色清明, 看着他混乱的眸,“别忘了,我还是大齐的皇后, 你的皇嫂。”
裴安臣冷笑, “什么君臣,什么兄嫂,你以为我在乎?”
说着,他一把扯开了她的腰封。
衣领松垮地滑落下去,香肩半露, 只要轻轻一扯,便可饱览禁忌之色。
在他撕去那单薄的禁制前,她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胸口起伏着, 她用力地看着他,眼尾凄红地再次摇头,“求你……”
眼见战争即将结束, 他握着他的战旗,殊不知还差一步未能登上城头。
胸中气血翻涌,他如今势在必得,谁能挡得住他!
她不愿, 他可以强行登顶!
可对上她湿漉漉的眸, 心口的灼热似被寒风吹灭的炭火,被她哀哀一望, 再也燃不起来。
到底压住了急不可耐的好胜心。
狠狠掐住她的腰, 他喉头滚动,咬牙忍住难耐的欲望,“好……两个月之后,你将不再是大齐的皇后!”
两个月之后, 他要她心甘情愿地缴旗投降,打开城门,亲自迎他走上城头!
本以为和上一世一样,她既落入他的手中,他兴奋如斯定会用强,未想他竟偃旗息鼓,主动退让。
宋时微松了口气,道:“现在呢……王爷准备将我一直藏在云英阁?”
“不……”他抚过她的秀眉,似是要将那忧色抚平,“昨日何远秋已发现了端倪,怕已猜到我将娘娘藏了起来。他既有了猜想,定会将此事禀奏陛下,陛下一定会派人盯住这里。娘娘藏在此处,早晚会暴露。接下来的两个月,便要委屈娘娘入我的私苑躲一躲。”
他的指并未抹平她的担忧,反而让她的眉心又蹙了几分,“可……既然陛下会派人盯着云英阁,我便无法迈出这方寸之地,你该如何将我送出去?”
话音刚落,紧闭的门被敲响。
门外传来女子低低的呼唤,稚嫩中带着胆怯的柔弱,“梁王殿下……”
“沅沅!”宋时微听出了宋明贞的声音,精神一震,望向紧闭的门扉。
裴安臣起身,欲去开门,却被宋时微扯住了袖角。
她望着他,满面忧惧,“别开门。”
宋明贞爱慕裴安臣,若看到她与裴安臣共处寝室,该作何感想?
定会伤透了心吧……
握住她攥着袖角的手,裴安臣眸色温敛,“人是我特意找来的。她来之前,知道你在这儿。”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整理好凌乱的前襟,缓步走到门后,卸下了门栓。
宋时微走下榻,忐忑不安地望向打开的门扉,看到了站在门外的宋明贞。
门开的那一刻,宋明贞抬眼看向裴安臣时,明显心绪不安。
她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手中帕子倏然落地。
然而,她并未顾得上去捡,只是小心翼翼地擦着墙边儿挨了进来。
仿佛裴安臣是可怖的野兽,随时会吞了她似的。
看到宋时微,宋明贞风卷一般跑向她,躲在了她身后,怯生生地看向裴安臣。
宋时微皱眉,不解地看向裴安臣,“你对她做了什么?”
捡起遗落在门口的秀帕,裴安臣缓步走向宋明贞,垂首时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彬彬有礼地递上了帕子,“二小姐……本王对你做了什么吗?”
他眉目朗然,唇角噙着微妙的弧度,如温水抱玉,俨然一副君子做派。
一瞬间,宋明贞竟有些恍惚。
他昨夜狰狞的样子,难道是她梦中臆想?
可他厚重的靴踩着她的裙裾,说出那句‘将她丢出去喂狼’时的冷眸如此清晰,似印在她脑中一般拂之不去。
指尖轻颤着接过他递还的秀帕,宋明贞嗫嚅了几下,怯生生地抬眸看向裴安臣,“殿下他……没……没对我做过什么……”
宋时微握紧了袖角。
这个疯子!
莫不是他察觉沅沅喜欢她,利用少女的纯然无戒之心,对她做了什么禽兽之事!
“沅沅!”瞪了裴安臣一眼,宋时微捧起她的面颊,眼神坚定,“若梁王做了对不住你的事儿,跟阿姐说,阿姐替你讨公道!”
宋明贞怔了一下,抬头见宋时微眸色赤诚含怒,忙抱住了她的腰,“阿姐,梁王殿下没做对不住我的事儿……”
要说对不住,也是她对不住他。
说到底是她给他下药有错在先,此事太过龌龊,她不想被阿姐知晓。
裴安臣受了宋时微的一记冷目,倒也没说什么,兀自绕到了屏风后。
宋明贞怕宋时微继续追问,忙转移了话题,“阿姐……我以为你被贼人掳走,再也见不到你了!”
说着,她眼尾一红,上下打量宋时微几眼,眼中满是心疼,“阿姐身上的伤,是陛下打的吗?”
低眸看了看手臂上的淤痕,宋时微迟疑了一下,缓缓点了点头。
“陛下太过分了!怎能轻易听信小人谗言,就要斩阿姐的脑袋呢!”宋明贞义愤填膺。
宋时微怔了怔。
什么听信小人谗言,陛下又何时要斩她脑袋?
“还好梁王殿下及时出手,将阿姐从陛下手里救了出来!”隔着屏风的烟纱,宋明贞看了眼裴安臣,羞怯中暗含一丝赞叹。
顺着宋明贞的目光,宋时微亦看向他,不由暗自发笑。
她当他如何向宋明贞解释的……
一个忤逆犯上,在皇帝眼下劫走皇后的登徒子,竟三言两语,夸大其词,将自己说成了救美的无量英雄。
当真无耻。
她目中讽意太盛,隔着屏风,裴安臣亦能瞧得出。
是以他轻咳一声,打住了姐妹二人的交谈,“时辰不早了,皇后娘娘换上碧雪的衣服,随宋二小姐尽快离开。”
云英阁对面,不远处的小阁里。
三楼的窗咧开一条缝,细瘦的阳光劈开黑暗落入昏沉,照亮了一双隐在暗处的眼睛。
那双眼目不转睛地盯住云英阁,将宋明贞的车驾尽收眼底。
居高临下望去,只见梁王将她送出了阁,她进去时双手空空如也,出来时手上却多了一个红漆黑底的食盒。
二人寒暄几句,宋明贞带着仕婢上了马车。
“将军,宋二小姐的马车,要派人去查吗?”军士站在裴渡身边,问道。
裴渡犹豫片刻,“官眷的马车不是你我随意可查的。不过……春狩已结束。不多时,所有官眷马车都会从北门出苑,先此事报给何将军,让将军拿了君令,在北门彻查所有马车。”
夕阳西下,天空泛起了鱼肚白。
因皇后失踪,刚刚举行两日的春狩草草结束,明日皇帝摆驾回宫,而官眷的马车则提前一晚离开禁苑,排着长队陆续向北门驶去。
因皇帝关怀梁王婚事,但凡五品以上官员者,只要府中有待嫁少女,需尽数入乐游苑参加春狩,因此马车数量繁多,若按顺序鱼贯而出,需两刻钟之久。
可不知为何,马车走走停停,十分缓慢,走了半个时辰,还未见到北门的影子。
宋明贞心中忐忑,便让车夫向前打探消息。
车夫回来后,她们才知道,原是左卫军忽然封了北门,所有车辆需严加盘查后方可离开。
据说,好几个样貌艳丽的婢子被抓了起来,被拉到宋时微身边的侍女面前辨认容貌。
听完车夫的陈述,宋明贞握着宋时微的手,害怕极了,“阿姐,若左卫军要查马车,可如何是好!”
若说如何是好,宋时微也没什么主意。
她穿着碧雪的婢女服,缩在马车最深处的阴暗角落,为了掩盖容貌的艳丽,还在面上涂了黄姜汁,用朱砂点了雀斑。
她本以为,裴安臣多智近妖,既然用这个法子送他出去,必定会万无一失。
可没想到,是她高估了裴安臣的手段。
为今之计,便是祈祷天色黑透,她这副装扮不会被人认出来吧。
马车行驶虽然缓慢,可终究有走到终点的那一刻。
眼瞧着离北门越来越近,林立在门口的禁军也逐渐清晰,宋时微的心跳得越发厉害。
恐慌和兴奋同时涌上心头。
她望着尽在咫尺的门,忽然产生了一种即将铮笼而出的悸动。
若今日成功迈出去,她便可逃出那宫墙高耸的四方天地,离自由的日子更近一步。
她不想被皇帝抓回去。
她恨透了在他的金色鸟笼里婉转啼鸣。
这样想着,她用鲜红的丹蔻微微撩开车帘,只见前方一片混乱,几个家世显赫的世家女被带走了仕婢,趾高气扬地和军士理论。
“皇后娘娘失踪,你们抓我的婢女做什么!”
“是啊,娘娘不是说被西洲的刺客掳走的么,你们不去抓刺客,抓我们的人是什么道理?”
“谁会将娘娘伪装成侍女,藏在马车里啊!想想都可笑!”
……
马车终于走到了北门前。
盘查的禁军向车内望过来。
宋时微心跳加速,狠狠缩住下巴,垂下了脸。
“停车盘查!”车外传来什长的呼喝声。
宋明贞心若擂鼓,却强撑着勇气撩开了车帘,走出了马车,“瞧清楚了吗?”
“车内还有人吗?”什长晃了晃脑袋,望着车门帘。
“只有我的侍女。”宋明贞挡在门外。
什长上前一步,想要撩开车帘。
“大胆!”宋明贞壮着胆子大喝一声,“你知道我是谁嘛!”
被邀入苑参加春狩者,算参选梁王妃的秀女,自然多贵人。
可这一路的马车里装不知多少名门贵女,哪个不是趾高气扬地阻止搜查。
左卫军受了君令,任她公主的车驾,也要乖乖打开任他们搜。
再说了,何将军亲自下了令,宋府的马车,要着重盘查。
作者有话说:
宋明贞:呜哇哇哇~姐夫好可怕~
裴安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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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乐游苑北门2 哪个皇后是
抬头看了眼马车上挂着的‘宋’字, 什长抱拳行礼,“就算女君是宋公的千金,皇后娘娘的亲妹妹, 也要遵君令, 让车内之人下车盘查。”
“我说你们真是无聊!”宋明贞裙下的腿都是抖的,表面上却信誓旦旦地高声道,“我阿姐如今被贼人掳走,你们不去抓贼人,反而查我们这些女君的马车。你们没能力抓刺客, 却在这儿欺负我们这些弱女子……呜呜呜……”
一边哭,她一边耍无赖,站在车帘外就是不让开。
什长无可奈何, 向旁边士兵的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强行将宋明贞架开。
士兵还未围上来,帘门忽然被人撩开。
昏暗的天色中, 一个面色蜡黄的婢子穿着略肥的婢女服,从布帘后矮身走了出来,拍了拍宋明贞的后背,“小姐, 他们要奴婢下来, 奴婢下来便是。”
没想到宋时微会自己走出来,宋明贞一惊, 望着她的眼神中带着慌乱。
方才在马车上, 宋时微撩着车帘往外看,见禁军中辨认容貌的婢女竟是瑶珠和宝玑。
瑶珠是裴安臣的人,她应知晓裴安臣的计划,绝不会指认她的身份。
而宝玑是宋家的家生子, 上一世忠心耿耿陪她到死,只需一个眼神,宝玑定能知道她的心思。
只要宝玑和瑶珠不指认她的身份,禁军便不知她就是出逃的皇后。
一见她,宝玑和瑶珠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便如宋时微预想的那般,没有对什长说实话。
成功躲过了盘查,两人刚刚钻回马车,以为逃过了此劫时,却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窗外厚重急促的军靴声。
“何将军!”见何远秋骑马匆匆而来,什长立刻迎了上去。
何远秋疾步走到车前,喊道:“停车!”
宋时微心头一惊。
何远秋怎会亲自来盘查?
她去东竹寺礼佛时,何远秋是她的护卫长。
她与他太熟,即便乔装打扮成这副模样,也不一定逃过他的法眼。
“车上之人,下车盘查!”何远秋的声如雷鸣,震得宋时微的心跳如鼓。
宋明贞撩开帘子,再次走了出来,“何将军,方才明明已经查过了,为何还要再查一次?”
何远秋并不打算说废话,“宋二小姐,请让车内之人下车!”
他与什长不同,到底是左卫将军,严肃时怒目微睁,如暗夜中的金刚罗汉,对一个弱女子来说,看起来着实吓人。
宋明贞被他吼得抖了一下,一颗心怕得砰砰直跳,却为了身后的宋时微,狠狠站稳了脚。
她哭得委屈,耍无赖道:“旁人的马车就查一遍,我的马车凭什么要查两遍!我阿姐刚刚失踪,何将军便这般欺辱她的妹妹么!”
何远秋向什长使了个眼色,“你,去将车上之人拽下来。”
坐在车内,宋时微将何远秋的话听在耳中,心道他定已得知她藏在车上,所以才会赶在她们出门前堵人。
罢了,人事已尽。
便是被抓回去,她也无可奈何。
她的手伸向车帘,正打算撩开出去,却在掀动车帘的一瞬,从门帘的缝隙里,看到一个军士打马疾驰而来。
“将军!急报!”
何远秋的视线骤然被吸引过去。
军士滚落下马,大声道:“发现皇后踪迹!”
“在哪儿!”何远秋立时转身,望着伏在地上的军士。
“南门!”军士语速飞快,“望楼上有守卫瞧见一黑衣人骑马带一女子跑出了门,那女子的着装正是皇后失踪时的装扮!”
“南门……”何远秋勃然大怒,“守门的禁军做什么吃的!连一匹马都拦不住!”
军士道:“据说是当值的名牌被人调换,有一刻钟的功夫南门无人巡防……所以……”
翻身上了马,何远秋瞪了一眼地上的军士,高声咒骂一句,紧接着喝道,“赶紧滚上来,带我去追人!”
马似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昏暗的天色里,滚滚烟尘模糊了何远秋渐行渐远的背影。
什长愣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守门的禁军,摆了摆手,喊道:“放行!”
害怕再有不速之客查车,宋明贞忙钻回马车,催促车夫快些走。
走出北门后,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的一颗突突直跳的心才停了下来。
“阿姐……吓死我了!”她骤然放松,却忽然哭出声来。
抹了把花猫似的脸,她看向宋时微,“阿姐……南门怎会还有一个你?”
宋时微摇摇头。
她也很惊愕。
闯出南门的那个“皇后”,大抵是裴安臣为她安排的替身。
他到底是诡计多端的狼。
一个谋权篡位之人的城府和心机,不是她能思量的。
到底还是小瞧了他。
乐游苑
南门外十里。
夜色已至,凄清的月色下,大片的芦苇被风吹成灰白色的波涛。
孤马踏着芦苇拼命疾驰,女子皎白的纱裙像流动的月色,抚动着骑马之人的双腿。
他们的身后,大批的军马紧随其后,逐渐逼近。
何远秋双腿加紧马腹,将弓拉至最满,一箭射出,正中黑衣人的心脏。
随着黑衣人滚落到地上,黑夜中传来女子的惊叫。
孤马失去了驭者,终究慢了下来,终被紧随其后的马群蜂拥围住。
它深陷敌营之中,不安地扬蹄嘶鸣。
何远秋看了眼马背上的女子,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跪下,“贼人已死,臣护驾来迟,还望娘娘赎罪!”
然而,那女子并未回应什么,只是不安地攥着缰绳,环顾四周。
“娘娘?”
天色太暗,何远秋看不清女子容貌,只见那女子的反应并不寻常,便走近去瞧。
凄清的月色之下,那是一张似曾相识却又平平无奇的脸。
这女子……不是皇后!
一把将女子扯下,何远秋怒喝,“你是谁!”
女子仰滚落在地,仰面时惊惧不已。
何远秋蹲下,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拽至眼前。
就着月色仔细查看,他骤然惊愕,“你是……宋家二小姐身边的婢女!”
既然眼前之人是宋家婢女,那随宋家小姐离开的那个是婢子……
“他娘的!”将人猛地丢在地上,何远秋怒不可遏,“让人给耍了!马车上那个才是皇后!”
裴渡凑到何远秋身后,“将军,可调头回去追宋家马车?”
“追什么追!”何远秋攥紧了拳,“都过了半个时辰,宋家的马车早就走远了!”
方才,他听到皇后出现在南门的消息时,还在想这个‘皇后’究竟是不是真的。
可他以为,对方废了这么大的功夫潜入禁军调换巡防名牌,若非将失踪的‘皇后’偷带出禁苑,实在不值得动这么深的心思。
而将皇后藏在马车之中带出禁苑的想法,才是简单到甚至拙劣的计策。
梁王战无不胜,既能拿下西洲一国,必定熟读兵法,城府极深。
是以他不相信梁王会采用简单到近乎低劣的手段,将皇后塞入宋家马车里带出禁苑。
所以,他赌南门的这个‘皇后’是真的。
可对方技高一筹,竟预判了他的预判!
梁王的心思,当真深得可怕……
正当何远秋握拳沉思时,头顶忽然传来一声鹰隼的利鸣。
他猛地抬头,只见鹰隼张开暗黑色的大羽,在月色下啸声盘旋。
那尖锐的鸟鸣似嘲讽的笑音,让他逐渐躁怒。
这黑隼……怎么又出现了!
今夜的月色极亮,映得海棠花树繁盛的冠灼灼夭夭。
千万艳粉零落飘摇,于空灵的夜色中,如梦似幻。
黑隼破开落花瀑布,电掣般飞向云英阁半开的窗,鼓动双翅,轻轻落在窗棂之上。
裴安臣倚在窗前,抬手抚摸隼的背羽,拇指上的狼骨扳指因盘玩多年显出玉般质感。
温柔抚摸一阵儿,他取下隼抓钩上挂着的一片纱衣碎片,唇角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
轻吹一声口哨,隼展翅滑入夜色,消失在落花之间。
取下拇指上的骨扳指,他高举头顶,半眯起眼睛,视线穿过扳指的孔洞,望向天边明月。
明月高悬,皎皎清艳,在这方圆的囚笼之中,独照着他。
远处,大片的火光若隐若现,阵阵马蹄声传来,逐渐如雷贯耳。
他捏着扳指的手缓缓下移,朝着马蹄声传来的方向,从那骨纹清晰的圈套之中,看到了马队最前方的何远秋。
何远秋亦看向了他。
离得太远,他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
不过,若让他猜,定是悔恨惧愤,精彩万分。
落入圈套的猎物,不都是这副神情?
缓缓转动扳指,他唇角笑意加深不少,露出浅显的得意。
金华宫里,已熄灭的灯烛再次燃起。
裴玄披发坐在榻上,亵衣宽松,领口微敞。
一只手揉着太阳穴,他皱着眉听完了何远秋的禀述。
忐忑不安地奏报结束,何远秋将头深埋在微凉的地板上,等着帝王勃然大怒,却不想对方沉默片刻,竟冷冷地笑出了声。
“好……很好……”裴玄坐姿松垮,幽暗的烛光映着他的眸,像躁动的心火“朕的上千左卫军,竟被他耍得团团转。”
作者有话说:
裴玄:把你嫂子还给朕!
裴安臣: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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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兰渚苑1 双手搭在膝
双手搭在膝头, 皇帝弓身看向何远秋,目光如炬,“他可找任何人给皇后做替身, 却独独找了宋家女婢……你可知是为什么?”
皇帝声音虽稳, 何远秋却听出其后隐藏着的滔天怒海。
因此,他不敢抬头,亦不敢作答。
顿了片刻,皇帝猛地站起来,“他在笑话朕无能!”
走到何远秋身前, 皇帝微微弓下身子,看着他的背影,怒不可遏地高声道, “他在明目张胆地告诉朕,就在禁军眼皮子底下,皇后伪装成宋家的婢女, 大摇大摆地从北门走了出去!”
雷霆之怒从头顶砸下,虽并未抬头,可何远秋能感到帝王的目光似利箭射来,几乎将他扎个千疮百孔。
皇帝的声音冰寒刺骨, 再次传来, 将无尽的杀意凝聚在夜色之中。
“传令下去,将南门的守门队主五马分尸!”
“至于你……”
顿了顿, 皇帝的愤怒藏在半句话中, 像一柄闪着寒芒的利刃,架在了何远秋的脖子上。
冷汗直冒,他一动也不敢动,任由汗水湿透脊背。
数千左卫军巡卫禁苑, 而梁王在重重守卫之下掳走皇后,又在巡防严密的北门将皇后送走。
身为左卫军统领,何远秋难辞其咎。
事到如今,他只能祈祷皇帝念在他是帝党之人,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绝望和希望并存,裹挟在暴雨倾盆般的杀意之中,他心生恐惧却无处可避,只能心惊胆战地等着审判降临。
正当他低头沉默间,忽见一双玉足踏着木屐出现在眼下,那光洁的脚指染着鲜红丹蔻,在幽暗明灭的烛光之间,娇艳如火。
他微扬眼角,竟见甄淑仪下榻而来。
她穿着一件淡紫色的薄纱亵裙,长裙曳地,乌发披肩。
缓步轻移至皇帝身后,她的一双素手攀上了帝王肩头,劝慰之音里皆是娇嗔。
“看守南门的队主一时疏忽,至南门巡守松懈,此事与何将军无干,陛下息怒啊。”
甄淑仪一边说,一边去看裴玄脸色。
他眸色轻移,侧目看她时怒色微敛。
她以为皇帝将话听了进去,继续婉声道:“这两日,为寻皇后娘娘,何将军夙夜未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望陛下看在……”
话还未说完,下一刻,怒气纵横的一掌便扇到了她的脸上,她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
裴玄长袖抚落,声音冷漠,“朕与臣子说话,你敢插嘴!嗯?”
侧颊被扇得火辣辣得疼,甄淑仪仰坐在地,看向裴玄时中满是惊惧和神伤。
她早就听说,皇后与梁王私情暴露,皇帝震怒不已。
皇后失踪后,皇帝传召她侍寝,她兴奋万分,以为是皇帝念起了旧情,捡起了对她的复宠之心。
可……
此时皇帝的眼神冷漠如斯,分明没有一丝疼惜之心。
“臣妾……不敢……”甄淑仪垂眸,收拾衣裙,跪坐在地上。
缓缓蹲下身,裴玄掐住她的下颌,眸色阴冷,“朕是天子,没有人能干预得了朕……没有人……天下万民,生杀予夺皆在朕……你一个小小的淑仪,敢左右朕的心思?”
说着,他眼尾渡上了一抹失控的猩红,掐住她下颌的手因力道过盛而筋骨分明,“你可知道万劫不复的,都是胆大妄为之人?”
杀意从他眼中漫延,沿着指骨的凶狠力度,仿佛一把逐渐收紧的铁链,几乎将甄淑仪的下颌掐碎。
她呼吸困难,发出几声窒息的呜咽。
美人挣扎落泪,何远秋心中一恸,忙叩头道:“陛下!臣自知有罪,望陛下降罪!”
阴冷地扫了他一眼,裴玄甩手丢开甄淑仪,目光如刀,犀利无比,“朕给你两个月的时间,追不回皇后,提头来见!”
金华宫中灯烛尽数熄灭。
深夜,月色凄寒如霜,抚照着殿宇的赫赫金辉。
四月夜风温柔,奢靡的凉意却冰寒刺骨。
飞廊之上,甄淑仪凭栏眺望漆黑殿宇,单薄的衣裙被风抚动。
她梳着简单的堕马髻,鬓边碎发凌乱地打在微红的眼尾,黏上了几滴凄楚的泪意。
自何远秋禀报完皇后一事,皇帝便失了兴致,将她赶离了金华宫。
她不解,皇帝明知皇后背叛,可从他的眼里,她竟还能看出他将那贱人视为心头禁忌。
为什么?
为什么!
眼泪无声划过,濡湿了谭唇。
心头一片凄然,她正愣怔出神,忽觉肩头一暖,转身时竟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何远秋。
她低头一看,肩上正搭着他的披风。
“何将军?”微微蹙眉,她后退一步,和他拉开三步距离。
何远秋亦后退了一大步,“这飞廊是风口,臣见娘娘衣衫单薄,暗自伤神,所以……”
抬手作揖,他弓腰道:“臣唐突了。”
擦了眼角的泪,她敛了黯然神伤,“本宫无事,倒是将军,如何应对陛下的两月之期?”
何远秋顿了顿,“臣……只能尽力而为。”
甄淑仪走到他身侧,抬手搭在他肩头,“若将军有为难之处,尽管开口,本宫会竭尽所能,帮将军渡过难关。”
玉手轻柔,像一汪春溪,抚化他沉重的肩。
他心旌一摇,忍不住微微侧眸。
对上她杏眸时,从那黯然的伤怀眼底,他竟看出了深沉关切的忧愁。
这份忧思伤怀,是为了他么?
天地黑沉,离开了帝王宫阙,在这无人的昏暗之地,她站在他身侧,距离不过半臂。
她望着他,眼神凄然关切。
恍惚中,他竟生出一种错觉。
面前这个女人,好像并非不可僭越的帝王禁忌,而是触手可得的心上人。
鬼使神差之间,他难以自持地抬起了手,竟用拇指抹去了她唇角的一滴泪,“娘娘……哭了。”
甄淑仪猛地一震,甩开了他的手,“放肆!”
后退一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他是帝王的臣子,更是她的妹夫,她视他为可驱使的前朝臂膀,亦视他为唇齿相依的宗族亲人。
而她,竟从他抬手拭泪的亲昵之举中撇见了男女之情!
敛起了亲昵之色,她面露沉然肃穆,“何将军,你既娶了本宫的胞妹,本宫便视你为族亲。本宫在御前为你争言,是看在你与甄氏一族命数相连,唇齿相依的份儿上,没有其他的意思……你可明白?”
错觉转瞬即逝。
夜风如刀,割开夜幕,眼前的女子与他重新划清界限。
方才的旖旎转瞬即逝,化为尴尬。
何远秋耳根微红,忙跪下行礼,“娘娘是臣妻亲姐,与臣妻神似。臣方才一时恍惚,所以才……请娘娘赎罪。”
十日后
梁王府
戌时末刻。
裴安臣换好了亵衣,却在上榻前的一刻,目光习惯性地落在帐杆上绑着的一抹艳红上。
这是除夕宫宴上,她缠在腰间的襳带。
那夜,他们于三年后久别重逢,她满眼都是避之不及的惊惧。
在她逃之夭夭的那一刻,他有意戏弄,用膝头压住了她腰间的襳带。
她睇给他一记冷目,解下襳带,匆匆从他身边逃走。
将襳带摘下绕在虎口,他闭上眼睛,用拇指轻抚细腻的绸缎,脑中浮现出她惊慌失措之下解落襳带,落荒而逃的模样。
那时的他,既恼怒,又兴奋。
他恼她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利用完便将他一脚踢开。
可他为将十载,沙场饮血,如狼扑食般对捕猎的执念深入心渊。
猎物越是挣扎难训,他越是亢奋不已。
虎口缠绕着的红带似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灼热了他的掌。
而记忆中她的每一次抗拒,都似点燃他心头怒火和欲望的柴薪,催生着他的□□,让他在寂寞的暗夜中自燃。
久别重逢的四个月来,每一个沉溺于欲海的深夜,他便是用缠着这抹艳红的手自我抚慰。
他呼吸加深,不由垂首轻嗅,而这襳带却因时隔四月之久渐渐失了她的味道。
将襳带解下丢至榻上,他披上轻薄的氅衣,推门而出。
天边月色皎瑕清艳,抬眸望月时,他唇角微勾。
他倒忘了,如今人在他的手上,只要他想,可随时揽月入怀,还用得着这小小的襳带聊表慰藉?
草草选一个亲随,他跨马出府,直奔兰渚苑。
梁王府外,两个暗影隐在黑暗之中。
裴安臣跨马出门的那一刻,暗影动了动,像幽冥一般,跟了上去。
夜已深,兰渚苑灯烛尽熄,是以亲随敲门敲了许久,门房才打着哈欠前来开门。
将灯笼挑高了些,门房将门打开一条细缝,睡眼朦胧地往门外瞧。
他正睡得沉稳,起床气还在,是以看着门外两人,说话时没什么好脾气,“大半夜的!谁啊?”
亲随敲门敲好半天,手酸疼得厉害,心中本就不快,又见门房态度差,直着腰杆儿将怒气喷了门房一脸,“你爷爷!认不得?”
兰渚苑是梁王私产,可因梁王驻军上庸边陲,几乎从不归都,十年来亦未踏足过此处,是以门房从未见过梁王尊荣,亦未见过敢在梁王私苑外叫嚣之人。
他颐指气使惯了,本想骂回去,却忽然想到几日前苑中刚被送入一女子,据说是梁王的人。
莫不是这来人……
瞪大了眼睛,门房略过亲随,仔细去瞧裴安臣。
只见他身姿隽秀,气度不凡,华贵的氅衣上用金线绣着精致的雉兽纹滚边……
一颗落在梦里的糊涂脑袋瞬间清醒,门房忙将门打开,搁了灯笼下跪,“参见梁王殿下!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没瞧出竟是王爷大驾,王爷赎罪!”
裴安臣未说什么,将马鞭向亲随一丢,大步跨进了门,居高临下晲着跪地的门房,“她在哪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兰渚苑2 门房忙
门房忙捡起灯笼, 站起来弓着腰引路,“小人为王爷带路。”
刚走了两步,他似是想起了什么, 扭头看向门外幽深的黑夜。
今夜风大, 风拂树摇。
暗影落在月光浅淡的地面上,万叶摩挲,发出“沙沙”声响。
在这浑然天成的伪装里,裴安臣知道,于见不得光的阴影里, 究竟隐藏着什么。
唇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意,他扫了一眼亲随,懒散的声音中带着凉意, “告诉管家,将苑中巡夜的府兵撤去半数,莫要阻了贵客到访。”
将他带至兰汤, 门房默然退去。
裴安臣推门而入,温泉氤氲出的水汽铺面而来,将他抱了个满怀。
据说,硫磺之水可疗身愈体, 是以他置办了一所围温泉而造的私苑, 取名兰渚苑。
可他尊父皇旨意驻军上庸,无诏不得回京, 所以这片私苑从未涉足。
眼下, 正好拿来安置宋时微,用这药汤为她治愈体伤。
已到了这个时辰,他本以为她早就睡下,可未想竟还泡在汤池之中。
兰渚苑中大大小小温泉不少, 这处兰汤属最大的汤池。
此池长宽约十五尺,凿成六瓣兰花之形,中心花萼处堆着珠玉所造的假山。沐浴时,四周可降下六条落地纱帷遮住隐秘。
烟雾缭绕,轻纱堆雪。
裴安臣缓步向里走,随着阻隔视野的层层屏风退至身后,视线略过汤池的纱幔,那抹模糊的艳形也越来越清晰。
侍女绮罗侍奉宋时微沐浴,正垂头静立着,忽见裴安臣从层叠的屏风后走出来,先是一愣,紧接着便要行礼。
裴安臣抬起右手食指放于唇上,示意她噤声。
将氅衣脱下丢给她,他耐心地用烛剪将连枝灯尽数熄灭,才屏息凝神地站在帷幔后,透过朦胧纱雪,望向池边的美人榻。
宋时微闭眸侧卧着,纤薄的纱裙似月色倾泻至青砖上,湿漉漉的乌发用鲜红的发带随意绑起,一双纤白葇苡懒懒地搭在小腹上,微红的指尖水雾缭绕,显得柔弱无骨。
似被温暖湿意熏得困乏,她面靥微红,合着的眸子鸦睫轻颤,似是梦到了不安之事,饱满的胸脯随着略显急促的呼吸起伏着。
欣赏着这副令人心旷神怡的美人图,他情不自禁地伸触摸纱幔。
隔着纤薄柔软,他指腹轻移,从她的面颊滑至赤裸的双脚。
三年来,自得知她铮笼而逃的每一日,他无时无刻不在幻想着如今这一刻。
云雀归笼,在他触之可及的眼下,可随心赏玩。
心绪压抑而亢奋,他指尖轻颤,迫不及待地想探入纱中,将榻上女子握在掌中。
只差一步……
只差最后一步……
他便可冲破禁忌,撕碎隔在他们之间的纱,重新将她据为已有!
躺在榻上,宋时微虽闭着眸,却于朦胧间半睡半醒。
自被裴安臣送入兰渚苑中,已过了十日之久。
她逃出了皇宫,暂时抛去了皇后的身份,远离了繁杂的后宫事务和对皇帝的虚与委蛇,一时放松下来,竟沉沉睡了两日。
可精神养足了,其后的日子便也开始无聊起来。
兰渚苑并不算大,逛了两日便再找不到新的风景,她白日闲得无趣,睡了又睡,夜间卧在榻上,便开始思绪纷纷。
一时,她想到裴玄龙颜震怒迁怒宋家。
又一时,她想到父亲身陷囹圄被判死罪。
忧思一件接着一件,心中越发焦躁难安,辗转难眠。
夜间睡不安稳,放眼整个兰渚苑,能纾解身心的,也只有这兰汤的温柔水汽。
可温泉水再好,泡得久了,抚慰身心的温软也成了催动烦躁的温床。
卧在美人榻上,于半梦半醒之间,她竟梦到上一世的恐怖结局。
梦里,父亲的尸体躺在五匹马之间,鲜血从断裂的四肢汩汩涌出,填满了她狭窄又压抑的梦境,逐渐涌动成血的汪洋。
母亲,妹妹,父亲,以及宋家的每一个亲族,他们的尸体在血海中沉浮,被红色的浪打下去又浮上来。
而她,则站在汪洋中心的金色殿宇之中,被锁链捆缚手脚,绑在云台之上。
裴安臣的手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望向尸山血海。
他的唇贴在她而耳畔,声音缠绵又冰冷,“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恍然惊醒,她撑身而起,下意识环顾四周。
夜色静谧,没有尸山血海,亦没有红褐色的浪涛。
汤池氤氲着雾气,池缘的兽头喷着温泉水,发出哗啦啦的响声,搅动池中一方清浪。
窗外,风卷树叶的“沙沙”入耳,撩拨着她躁动难安的心,让她艰难喘息。
身上纱衣黏黏的,不知浸的是冷汗还是温泉的潮气。
她褪去潮湿的衣裙,缓缓走下温热的汤池。
泉水温暖如春,拂去梦魇中带来的凉,让她紧绷的身体纾解了不少。
可心情还未完全放松,她一抬眼,竟看到池边的一方纱幔后灯烛尽数烬灭了。
明室暗角,阴影重重。
似隐藏着未知的危险,撩拨着她忧惧的神经。
她往前游了游,注视着那处幽暗角落。
明明无风,灯烛是如何灭的?
“绮罗……”
她喊着侍女的名字,可良久无人回应。
自来到兰渚苑,绮罗一直侍奉她左右,在这不熟悉的一亩三分地里,绮罗是她唯一熟悉之人。
绮罗的忽然消失,让她更添几分紧张。
“绮罗?”她站在池缘,直直地望向纱幔后的黑暗。
忽然,帷幔似被风吹拂一般,稍稍动了一下。
从撩动的暗色之中,飘出一片模糊的衣角。
她本以为是绮罗应声前来侍奉,刚松了口气,却见那滚动着暗光的湖蓝色缎面衣角下,踏出一双筋骨分明的赤足。
那足白皙如雪,细如白瓷,行走时遒劲有力,碾着黑暗,步调沉稳悠然。
上一世,她的足曾与之纠欢无数次,是以只是潜望一眼,便知它的主人是谁。
果不其然,裴安臣踩着幽暗走出,烛光将他俊美矜贵的脸缓缓照亮。
他墨发未束,用一根金簪将碎发拢在脑后,漆黑的发丝懒散地垂在肩头,湖蓝色的亵衣熨帖地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宋时微一惊,忙靠近池缘,用青砖遮住未着寸缕的身体,“你怎么在这儿!”
走到美人榻上坐下,他含笑看她,“娘娘怕是忘了,此处是我的私苑,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宋时微冷声道:“君子坦荡荡,王爷躲在暗处偷瞧,是不是过于小人了些?”
裴安臣笑得无耻,“整个兰渚苑都是本王的,我想站在何处,想看什么东西,都是我的自由,谈何小人?”
说着,他用指尖撩拨了一下她褪下的纱衣,眼神越过池缘,梭巡着她赤裸的香肩,一双半桃花眸半眯着,似在回味什么。
方才不知他躲在暗处,她衣衫尽褪时并未刻意遮挡,想到被他全看了去,宋时微又羞又恼。
她紧抿着唇,双手抱住肩头,偏头躲开他毫不避讳的直视,没好气道:“把衣服还我。”
裴安臣戏谑看她,“想要?过来拿啊。”
宋时微磨了磨牙。
无耻小人!
明知她寸缕未着,又怎会离开汤池半步!
睇给他一记冷目,宋时微冷声赶人,“小叔叔深夜来此,怕是不合规矩吧。”
裴安臣起身,向池边缓缓走来。
宋时微一愣,想要后退,可池水太过清澈,若没了池缘的遮掩……
进退不得,踟蹰之间,裴安臣已走到池边。
他半跪在青砖上,弓着身子俯身下来,宽松的领口懒散地敞开。
望进去,可见遒劲的胸肌,以及壁垒分明的腰腹。
宋时微面颊微红,侧眸避开这狎昵之景,却被他忽然擒住了下巴,被迫抬眼看他。
他眸色微凉,冷冷一笑,“娘娘褪去衣衫走入池中时,可曾想过这是小叔的温泉?泡小叔的温泉泡得这么自在,逍遥快活时,可曾想过不合规矩?”
被他赤裸的眼芒逼视,想到大片后背无遮挡地暴露于他眼下,宋时微躲无可躲,垂眸时面颊烧红。
明知是他的私苑,她却落尽衣衫安享温泉之乐,倒显得她是那个不知廉耻,主动勾引之人。
方才,她喊出那句‘小叔叔’,本是想用礼法逼他退让,可这疯子若知何为礼,便不会将她掳到此处私藏。
如今被他反将一局,倒让她说不出话来。
嘴上说不过他,宋时微气闷,抿着谭唇冷声道:“王爷的私汤我本不该入。是我的错,以后不泡这池子就是。”
美人动怒,亦是万种风情。
她绣眉微蹙,氤氲的水汽将含怒的眼瞳熏得透亮,比池中水洗过的宝石还要璀璨几分。
裴安臣用拇指碾着她紧绷的唇角,含笑的语气中带着主动妥协之意,“到底是做了皇后的人,便是说上一句就动了气。三年前,娘娘何等小意温柔,于本王面前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眼下美人怒颊绯红,还是皱眉不语。
他再退一步,主动逢迎,“廷尉寺结了你爹的案子,可想听?”
果然,只有听到宋家安危时,她才会正色瞧他。
“我爹如何了?”她直直地望向他,眉目中尽是惶然的紧张。
暗骂了一句没良心的小东西,却还是被她眸中媚光所惑。
指腹按在她唇瓣上揉了揉,他喉头滚动,“含进去,便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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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兰渚苑3 宋时微一怔
宋时微一怔, 面上红霞又深了几分。
她眼底波涛四起,犹豫了许久,紧绷的唇线终是松动了一下, 乖乖含住了他修长的指, 垂下了满是羞涩的双眸。
方寸的湿软包裹住的一瞬,他喉头滚动,贪得无厌道:“只是含住?”
宋时微脸色又涨红一大片,眸子却更加清亮,添了几分愠色。
挣扎良久, 她乖乖地放软了舌,温柔安抚着口中的不速之客。抬眸时,她的视线冷如霜雪, 表达着无声的愤怒。
裴安臣不以为意,厚颜无耻地望回去,居高临下地享受着她主动缠绕上来的愉悦。
一盏茶的功夫, 他才缓缓开口,“你爹指示太府寺卿将太仓中粮倒卖外族,罪证凿凿,实属通敌叛国。按齐律, 当判五马分尸之刑。”
宋时微瞳孔一紧, 一双眸子瞬间暗了下。
心情似凄风苦雨前的阴云密布,那沉甸甸的重量压得她浑身一颤。
只是顷刻之间, 她的眼角洇出一圈泪光, 继而化为大颗大颗的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般落入温泉之中。
感受到拇指下的舌愈发僵硬,他将指从她口中抽出,拭去她眼角的泪, 语气软了不少,“慌什么,本王还未说完。”
她一顿,抬眸望着他,泪光中楚楚可怜,柔软地像一片跌落池水中的花。
裴安臣继续道:“我让沈辉隐了罪证,只将倒卖粮食的罪名推给了太府寺卿一人,你爹只是定了失察之罪。如今,你爹失了官身,被革职查办而已。”
宋时微止住了泪,一张绝望的脸如枯木逢春,凄白的唇色再次绽放了浅淡的红润,“王爷此话当真?”
裴安臣勾起她下巴,一双眸中含着贪色,“本王治军严明,从不徇私,如今为你破了戒,怎么谢我?”
被他凝着欲光的眼神笼罩着,宋时微眼神游移,“等我不再是大齐的皇后,自会侍奉殿下还恩。”
“还要一个月,本王等不了这么久。”裴安臣又贴近了几分,抵上了她的额,“本王要你今夜还。”
鼻尖相触的一瞬,他近在咫尺的眼神似蛇般紧紧缠绕上来。
宋时微心头一惊,一双如琉璃般的乌瞳颤得厉害。
今夜……
自被裴安臣囿于兰渚苑中的一刻,她早就做好了被他重新夺去的准备。
可……
这一刻当真来临时,上一世任他折辱时的压迫和疼痛再次袭来。
她鸦睫轻颤,抗拒地看他。
裴安臣眼中难掩失落,却在转瞬即逝的失望后抛给她一个轻嘲的笑,“只一个吻罢了,娘娘当真这般吝啬?”
宋时微神色微变,难以置信地看他。
他要的报恩只是一个吻?
用宋家全族的性命,换她一个吻而已。
扬起下巴,她掂起脚尖,双手攀在池缘上撑起身子,主动送上了唇。
若非被他强行占有,她则丢弃了恐惧,吻时显得诚意十足。
她将全部的柔软献上,极尽所能地让他满意。
吻上来的一瞬,她瞳中艳光流转含着柔情,虽在下一瞬被鸦睫遮住,却让裴安臣倍感诧异。
久别重逢的四个月来,这是她第二次主动献吻。
第一次,二人在东竹寺里,她为救宋家求他施恩,所献之吻干涩沉闷,不情不愿。
而这一次,她褪却铠甲,将一颗柔软的心刨出来,坦荡地放在了他的眼下。
裴安臣宽大的手掌托着她的后脑,贪婪地攫取着难得的柔情,而她一反抗拒的常态,任他欲求欲予。
窗外,一处暗影飞掠而过。
在这缠绵的沉沦之中,裴安臣敏锐地抬起了眸,捕捉到了转瞬即逝的异常。
他要等的人,终于来了!
从身侧的漆盘上抽出浴巾,将池中人包裹了个严实,他轻而易举地将她捞了出来,抱上了美人榻。
突然被他按在榻上,宋时微还未反应过来,却被他压在了身下。
急促而滚烫般的吻似熔岩落在肌肤上,让她颤抖着战栗。
水雾朦胧中,她瞳中绽出惊慌失措的乌色,抬手去推他的肩,“裴安臣,你说过只要一吻!”
裴安臣没有回答,解开她绑在发间的红色发带,捆上了她挣扎的双手,无情地系在了榻缘的栏上。
不顾身下人的叫喊,他紧紧拥着她,将细碎磨人的吻落在素白的颈上。
在沉沦的拥吻之间,他侧眸看向暗影划过的窗,眸中噙着得意阴鸷的嘲讽。
他等了这么久,左卫军的暗探终是摸到了此处。
他们是皇兄的眼睛,既然窥向了他,那便让皇兄好好看看,他的皇后如今在谁的怀里!
灯烛摇曳,轻纱漫笼。
何远秋隐在黑暗中,从窗纸的破洞望进去,满室旖旎,红艳香绡。
柔软的轻纱模糊了缠绵交织的两具身形,暧昧的喘息交织着温泉的氤氲雾气,扑得他面红耳赤。
大齐的亲王掳走当朝皇后,竟在背人处做出这等悖礼无德之事……
他们不仅是君臣,更是兄嫂!
怎能如此……
可心中震惊还未驱散,在他内心深处的阴暗角落,一个荒唐的画面却陡然一闪。
层叠纱幔后纠缠的人影,忽然幻化成了他和甄淑仪。
若君臣之礼可越,
若兄嫂之德可悖,
那他和甄淑仪……
一念邪生,尚飘在虚妄之间。
忽然阵风聒耳,穿林拂叶,妄念被碎叶的阵响打散,让他打了个哆嗦。
梁王疯了,难道他也疯了不成!
何远秋一拳打在了青石地砖上,骨节被坚硬的石砖咯了个血肉模糊。
阵痛压下了胸中翻涌的气血。
借着黑夜的遮掩,他转身离开了兰汤。
眼角余光撇见窗外黑影逝去,裴安臣才堪堪住手,将身下被揉乱了的美人放开。
宋时微神色凌乱,眼角洇着泪光,望着裴安臣的眼神如被受辱的小猫般可怜又惊惧。
拨开她粘在侧颊的发丝。
裴安臣用拇指擦了擦唇,抹去濡湿的水痕,轻笑:“不过索几个吻罢了,又没将娘娘如何,怎么怕成这样?”
被他狂热的吻搞得心慌意乱,她以为他兽性难耐,却未想他会在兴头上罢手。
看着依旧裹在身上的浴巾,宋时微有些诧异。
“这便……好了么……”她颤抖着眼神看他,怯生生地问。
裴安臣抚上她颈间吻痕,意犹未尽道:“还想要?”
宋时微双手被缚,只能用眼神警告,“王爷说过只要一吻,君子之言信而有征,岂可出尔反尔!”
愤怒的猫儿难掩惊惧,在狼面前挥舞利爪,却显得可怜渺小又无助。
裴安臣难掩笑意。
再次倾身下来,他修长的手指犹如骨刀,沿着她的颈,由肩膀刮向她被捆缚在头顶的手臂。
微凉的指腹带着暧昧的缠绵,所过之处,让她阵阵颤栗。
他眼神如剑,几乎要挑破她避体的浴巾,将她剥个干净,“我还以为,在娘娘心里,我是个卑鄙无耻的佞臣,没想到从娘娘口中,竟能听到‘君子’二字。”
猫儿一阵龇牙咧嘴,却在狼迈步逼近的一瞬,失了血气,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警惕又惶然地看着他,她鸦睫轻颤,被捆缚的手腕儿不安地扭动着,话音中含着乞求般地反抗,“放开我!”
裴安臣居高临下看她,似狼欣赏走投无路的猎物挣扎反抗,眼神中尽是玩味和戏谑。
看着看着,他忽然落下了唇,在她颈间碾了一下。
被蹂躏的灼痛感席卷心头,她咬着牙嘶‘痛’,心慌意乱地承受他的无礼欺辱,却在下一瞬,被紧紧捆绑的手腕陡然一松。
禁制瞬间破除,裴安臣松开她坐直了身子,手上绕着她的红发带,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宋时微一怔,活动着发僵的手腕儿看他。
上一世,他惯是随心所欲,兴致来了,总不顾她的反抗,便会强行要她。
裴玄南巡,他携叛军攻入宫城时,哪怕她尚是他的兄嫂,他还是闯了她的寝宫,不顾前朝铺天盖地的谩骂声,强行入了她的罗帷。
这一世,这人怎的少了几分野蛮,添了几分柔情。
正当她的思绪在前世今生之间辗转,裴安臣忽然转头看向她。
怕他再行欺辱之事,她忙捡起榻上的衣裙穿好,走下榻去和他隔开距离。
裴安臣看着她抛来的一记冷背,倒也没再贴上去。
缓缓起身,他绕过汤池,撩开轻纱向门走去。
走到第一扇屏风后,他顿住了脚步。
侧眸看向纱幔后亭亭玉立的模糊倩影,他清冷的声音中带着娴雅的高傲,“娘娘别忘了,这些日子写好和离书。下个月,本王亲自带娘娘去金銮殿上提和离。”
媚音飘过帷幔,带着忐忑不安,“陛下宁肯废了本宫……也不会签和离书的。”
烛光幽幽,裴安臣眸中锋芒暗藏,志在必得。
带着上位着的轻蔑和放肆,他眉眼微醺,笑意懒散地道:“陛下会签的。”
深夜,甘露宫灯光大盛。
何远秋一身夜行衣未褪,跨进殿门时,墨香扑鼻,艳风阵阵。
厅堂两侧,十二位画师分为两列而坐,专心致志地描摹着面前的美人图。
十二幅女子画像神态各异,却生着同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她或坐或站,或走或卧,有的拈花轻嗅,有的抚扇轻摇,有的妩媚轻笑,有的愁眉不展。
虽姿态迥异,却栩栩如生。
皇帝长发未束,神色倦怠地游走画间。
他眼神逐画而落,描摹着宋时微的眉眼,黯淡的面色上愁思万千。
何远秋走到画师中间跪下,“臣,参见陛下。”
皇帝脚步一顿,侧眸看他,“找到皇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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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甘遂边郡1 他是帝王梦
何远秋垂首, “是,陛下。”
“人呢?”皇帝转身看他,目光灼灼。
何远秋顿了片刻, 壮着胆子道:“回陛下, 皇后在……梁王的私苑——兰渚苑。”
本以为皇帝会大发雷霆,可下一刻,龙颜并未震怒,而是出奇的平静。
风暴和雷霆往往积蓄在平静之下,沉默片刻, 皇帝忽然爆发出一阵克制的冷笑,“朕就知道……”
他眸中压抑着怒光,缓步走到屏风旁时, 从剑架上缓缓抽出一柄利刃。
刃光寒寒,斩碎了怒火的禁制。
猛然转身,他步入画师之间, 挥剑劈碎了一副副美人图。
“朕就知道!就知道!”
帝王之怒藏着滚滚惊雷,如乌云般将原本平静的殿宇笼罩。
画师们纷纷搁下了手中的笔,匍匐跪地,躲避着帝王挥舞的利刃。
“哗啦——”一声脆响。
剑刃撞破了装有朱砂的瓶罐, 艳红的颜料骤然渐撒, 落在破了相的美人图上。
再低眸时,宋时微的素颈皓腕之上, 点点鲜红斑驳, 如梅花般绽放。
裴玄盯着她颈上渐落的红痕,忽然想起她落下无望崖的那夜。
裴安臣将她带回金华宫时,她身上还挂着他的吻痕。
如今她落到梁王手中,不知眼下是何光景。
“你在兰渚苑……可曾看到什么?”裴玄晲着何远秋, 眼中盛着灼灼怒意。
何远秋顿了顿,沉默着看向满殿的画师,斟酌片刻,“臣肯请陛下……屏退左右……”
裴玄似是猜到了什么,震怒的龙颜拧得面目全非。
将剑猛地掷到地上,伴随着“当啷”一声巨响,他逼视着何远秋,怒吼道:“说!”
“臣看到……”何远秋浑身抖了一下,嗫嚅斟酌片刻,堪堪吐出简短的几个字,“二人共浴兰汤……”
话虽短,却不堪入耳。
裴玄一时气血上涌,差点儿没有站稳,好在静立一旁的刘忠快步上前,将他扶住了。
何远秋将头埋回地板上,眼角余光瞥向满殿画师,只见他们一个个亦抖得厉害,不由心生哀怜。
家丑不可外扬,何况帝王之家尊严更甚。
这些画师怕是……
果不其然,下一刻,皇帝的怒音犹如冷酷无情的刀斧,劈向了在场的十二名画师。
“全部拖下去,斩。”
顷刻之间,‘饶命’声此起彼伏。
随着纷杂的惊惧之音消失在大殿上,裴玄扶额坐在屏风前的席上,眼神犀利地看向何远秋,“你速速带兵,去兰渚苑将皇后抢回来。”
何远秋愣了一下,没有动。
“还愣着干什么!”裴玄拂袖,眼中怒火越发灼热,“朕的话没听到?”
何远秋小心翼翼地恭声问道:“兰渚苑是梁王私苑,陛下要臣带禁军去搜……当……以何名目?”
裴玄愣了一下。
以何名目……
总不能以怀疑梁王囚禁皇后为名。
兄弟相争,兄嫂□□。
闹得天下皆知,
大齐皇室的颜面还要不要了!
大殿漆黑沉寂,帝王躺在龙榻之上,辗转难安。
噩梦连连,终是汗水浸湿了被褥,他猛然惊醒。
心魔制造的幻境犹在眼前,在方才的梦里,匍匐在地的梁王渐渐抬起头来,用鹰视狼顾般的眼神注视着他。
他含笑着按住剑柄,一步步迈上高阶,从腰间抽出佩剑,将龙椅上的他一剑穿心。
他的血从胸骨与剑缝之中流出,无休无止,染红了金碧辉煌的宫殿。
梁王横抱着他的皇后,坐在被鲜血浸泡的龙椅之上。
高阶之下,万民山呼。
梦境可怖之极,如一块巨石落在胸口,沉重的压迫感让他窒息。
坐在榻上,他的喘息愈发沉重。
冷汗划过眼角,他微扬起惊惧的眸,环视漆黑的殿宇。
周围一片死寂……
没有大殿,没有梁王,亦没有刺穿他心口的利刃。
他心绪不宁,孤家寡人一般坐在被冷汗浸透的被衾之间。
“刘忠……”他声音沙哑,虚弱地唤了一声。
无人前来。
“刘忠!”他烦躁地怒吼。
立时,殿门被推开了,刘忠疾步凑了过来,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粗喘几口气,裴玄额角青筋隐隐跳动,“传令宋海廷,朕要他一月之内将西洲叛贼尽数拿下!”
梁王这把剑,悬在头顶一日,便让他一日不得安宁。
他等不了了,他要尽快安抚西洲!
一旦西洲局势稳定,梁王便再无可用之处!
这把剑,也该折断了。
五日后
梁王府
将信鸽放上鸟架,裴安臣坐回席上。
卷开单薄的信纸,他用竹镊夹着纸卷放入药水之中。
白底黑字,骤然浮现。
‘陛下令,一月内,灭靖王。’
萧景初凑到水盂前,看着药水中浮动的字迹,眉心微蹙,“陛下怎会如此急于安定西洲局势?”
夹起纸卷,裴安臣将其置于烛火点燃。火舌舔舐了一尾,迅速包裹住摇摇欲坠的整片软白。
烛花爆开的一瞬,他的瞳中,映出最后一粒灰烬,“皇后在数千禁军眼皮子底下被掳走,此事虽未挑明,可陛下早就疑心到了本王头上,怕是恨不得马上将我碎尸万段。
只不过,西洲靖王带着数万兵力隐于暗处,打算随时复国,陛下忌惮这头野狼,不得不投鼠忌器,留着本王以备战事。眼下,陛下急着收网靖王,怕是对本王的耐心耗尽了,要迫不及待赶尽杀绝。”
轻咳一声,萧景初挥手,将眼下的灰烬驱散,“表哥不该用宋家婢女做替身,此举是在明目张胆地告诉陛下,皇后是以宋家婢女的身份走出了北门。对陛下来说,实为挑衅。”
冷笑一声,裴安臣不以为意,“对陛下来说,本王的存在本身就是挑衅。既然陛下迟早要对我要动手,那不如我亲自送他一个动手的理由。”
萧景初抬头看向墙上地图。
幽夜中烛光熹微,难以照亮西洲的昏暗角落。
“表哥西征十年,和靖王棋逢对手。若非西洲国君昏庸,夺了靖王的未婚妻,中了你的挑拨离间之计,靖王也不会失了忠心带兵隐匿而去,终使西洲无将可用,落得国灭的下场。”
收回视线,萧景初讽笑,“靖王是块硬骨头,表哥与他打了十年都难分胜负,那宋海廷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罢了。让他一个月的时间灭靖王?简直是痴人说梦!”
将手中竹镊随手丢在桌案上,裴安臣懒散地倚在凭几上,伸手去抚烛光。
烛光灼热,被他玩弄于掌中。
掌风阵阵,幽微的火光明灭交叠,随着他的节奏,不安地悦动着。
不知何时,他似是玩得乏了,收手时,捡起了案上的狼毫细笔。
在食指长短的纸上落笔片刻,他将纸卷起来,起身走到鸟架旁,将纸塞入信鸽腿上绑着的信筒里。
打开窗,他挥手放走了信鸽。
西洲
甘遂边郡
漫山遍野的杜鹃花灼灼夭夭,点燃了甘遂的峰峦。
而山峦之下的万人坑里,尸骨堆叠,血水多得溢入了山脚下的清溪,比那覆了满山的杜鹃还要灼眼。
“靖王藏在何处,李太守想起来没有?”宋海廷坐在胡床①上,垂首看着甘遂郡守李佑安,面容冷酷。
太阳毒艳艳地挂在头顶,身后百姓的哭喊声震破了天,李佑安满头大汗,此时觉得阳光像血光,逼得他眼下红艳艳一片,竟些喘不过气来。
“靖王藏身何处……下官真的不知!”捏着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李佑安唇角发白,有气无力地重复道。
“不知?”宋海廷冷眼瞧他,“你是靖王一手提拔上来的亲信。坊间早有传闻,靖王带兵隐匿在甘遂边郡的山林里,因你掩护和接济,才能苟延残喘至今,你说你不知情?”
被逼问了一遍又一遍,李佑安无可奈何地争辩,几乎哭出来,“全系谣言!全系谣言呢!都督且想,靖王的飞翎铁骑三万人马,一日要吃掉多少粮食!我甘遂边郡穷乡僻壤,百姓尚难自足,下官就是想要接济,也没有余粮啊!”
宋海廷不以为意,只是冷冷扫了他一眼,马鞭一挥,指了指被推挤到坑边的百姓,道:“再杀一里。”
长矛刺破血肉,伴着绝望的哭喊声,竟显得愈发震耳欲聋,摧人心肝。
李佑安跪在地上,只觉得弯曲的脊背上扛着的,皆是那坑中沉甸甸的血肉。
宋海廷问一遍,他答不出,便要死一里的百姓。
一里的百姓……
数百口人家!
泪汗交织,他唇色愈发苍白,看着宋海廷的眼神中尽是被摧残的意志,“都督!不能再杀了!不能再杀了!”
在毒辣的太阳底下坐了一上午,宋海廷心中本就烦躁,又听了许久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只觉得甚是聒噪。
这会儿,他开始头昏脑涨,耐心几乎被磨光了。
他一甩马鞭,抽在李佑安身上,厉声道:“那便说,靖王到底在哪儿!”
李佑安头晕眼花,被一鞭子抽倒在地,欲哭无泪,几欲昏厥。
见李佑安依旧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宋海廷低声骂了一句,起身时看向身后的晟远东,“你在这儿盯着,一刻钟之内,他说不出靖王下落,便杀一里百姓!”
作者有话说:
①胡床:一种可以折迭的轻便坐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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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甘遂边郡2 鸿门宴?
看了一日的屠杀闹剧, 晟远东也劝过宋海廷,可反复几次无甚作用。
他本就忍无可忍,却被要求督管杀人的差事。
国字脸一沉, 他面露不悦, “都督,这一里一里的屠下去,已有两千人伏诛……两县百姓死于无辜屠戮……再杀下去,怕是会出乱子。”
“查不出靖王的下落,才是真的出乱子!”宋海廷瞪了他一眼, “陛下已下了旨意,两月之内抓不住靖王,本都督便要自请撤职谢罪!”
晟远东沉声道:“梁王殿下西征之时, 虽破城却从未屠城,所以安西军兵临城下时,众城皆降。西洲归齐, 正是安抚人心之时,以屠城为手段逼迫百姓吐露靖王行踪,并非良策,还请都督三思!”
自来到西洲, 宋海廷一直笼罩在梁王的权力阴影之下。
梁王都督上庸边郡十年之久, 征抚西洲之政皆出自他之手,征西将军府里遍布他的旧部。
宋海廷欲推行己政, 却频频受阻。
安西铁骑里刺头多, 是聚在一起的狼群。仗着新立了军功,他们个个儿自认功不可没,野蛮难训。
尤其是这个晟远东,他十五岁入安西铁骑, 追随征战萧池煜十五年。萧池煜死后,梁王接手安西铁骑,将他提拔为治军司马,位同副都统,他又追随梁王征战十年,对萧家和梁王忠心耿耿,张嘴闭嘴皆是梁王殿下。
宋海廷早就看他不顺眼,可偏偏他在军中资历老,辈分高,在上庸边郡,安西铁骑只听他的话。
想操纵安西铁骑这个庞然大物,没了他,宋海廷就失去了可供驱策的马鞭。
虽对他十分不满,可宋海廷却暂时动不得他。
阴阳怪气地冷笑,宋海廷话里带着三分恼,“怎么?你晟远东不服军令,要不……这都督之位让给你来当!”
观望了一日的血腥屠杀,晟远东带着满身煞气,打道回府。
打马走在街上,他忽听身后一声口哨响,扭头时,瞥见祁斌打马追了上来。
祁斌瞥见他垮着一张脸,戏道:“呦,司马大人印堂发黑,乌云盖顶,煞气重啊!晚辈掐指一算,您老跟那姓宋的又吵架了吧?”
祁斌任从事中郎,在征西将军府里参议军政,虽比晟远东年轻十岁,可与他做了七八年的同僚,在他面前总没脸没皮,没大没小。
晟远东眼神不快,随意落在街头巷尾,“自仗打完,殿下归都,你小子天天闲得淡出个鸟儿来。今天又没人说话,来奚落你老子?屁股蛋儿又痒了!”
街灯摇曳,映得祁斌油头粉面。
他懒洋洋地自嘲一笑,“自新都督来了上庸,参议换了一批新人。我们这些旧人都是绣花枕头,搁在一边儿都嫌占地方,可不闲得慌。”
晟远东睇他一嘲,话说得并不严肃,“你小子不是惯会钻营?拿出当年往殿下面前卖弄的劲儿,说不定在新都督面前能谋个一席之地。”
祁斌啧啧,“老话说得好,千里马也得有伯乐识。那姓宋的算什么东西,说实话,我都不惜地往他跟前儿凑。如今他又是征税又是杀人,搞得西洲乌烟瘴气,跟他搞近了,怕有血光之灾!”
晟远东斥了他一嘴,“大街上呢,放什么屁话!”
祁斌舔着脸笑,“屁也是实实在在的响屁,实话实说不是。”
说完,他脸又耷拉下来,闷声道:“说实在的,殿下领着咱们兄弟,拼着一刀一枪,辛辛苦苦将西洲打下来。咱们攻城略地时,谁不想抢钱抢女人捞好处,可殿军令如山,无人敢造次!如今姓宋的一来,搞得百姓哭爹喊娘,全乱了套!
江山是咱们抵着刀刃打下来的。殿下归都,镇抚西洲的都督当属您晟老不是,可朝廷却派来一批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打仗的时候没见着他们的影儿,可便宜全让这帮王八孙子占了!”
晟远东瞪了他一眼,“把你这响屁憋回去,回家再放。”
“怕什么!反正这窝囊日子也快到头了!”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指粗细的竹筒。
朝着晟远东吹了声口哨,祁斌咧嘴笑,“殿下回信了。”
晟远东眼神一亮。
下一刻,祁斌将竹筒丢过去,正被他接在手里。
见他看了竹筒中的信绢,神色变化。
祁斌向他打了个响指,“晟老,您是当朝廷的忠臣?还是当殿下的良将?”
晟远东原本肃穆沉闷的脸上漾出一抹嗔笑,对祁斌浑声骂道:“又说屁话!知道还他娘的问!”
太守府
白日艳阳高照,夜半阴云忽至,天上下起缠绵小雨,戚戚沥沥,扰人忧思。
风骤起,死掉的花木枯枝摇晃,映在窗上,如地狱里爬入阳间的鬼爪,一下下挠着脆弱的窗纸。
李佑安一身官服未褪,头发凌乱如枯草般披在肩头。
坐在桌案前,他写下最后一个字,颤抖着用手举到烛下审视。
片刻后,他吹干了墨迹。
将纸放到案上仔细捋平,他起身走到书房正中,抬头望着已悬好的三尺白绫,抬脚踏上了桌案。
然而,未等他将脖子放上,窗忽然被风推开,风裹着雨水洒进来,溅湿了他刚写好的绝笔。
定睛时,昏暗的窗外,立着一道黑影。
自经历了白日的血腥地狱,李佑安心里装着两千枉死的冤魂。浑浑噩噩之下,竟以为窗外是来索命的鬼。
身子一晃,惊骇惭愧之下,他重重跌下了桌案。
匍匐在地,泼入室内的雨水打湿了他的脸。
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恍惚地看向窗外黑影,半跪半伏地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悲声道:“身为甘遂的父母官,本官对不住你们,自知无颜面对甘遂百姓,本官……这便以死谢罪!”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正准备赴死时,窗外的黑影动了动。
浑厚的声音传来,“李大人若在今夜自裁,是要弃剩下六县的百姓于不顾?”
那声音浑浊里透着阳刚之气,分明是人声。
李佑安愣了一下,睁眼去辨认窗外之人,“你……不是鬼!”
窗外男子虽披着宽大的蓑衣,却遮不住魁梧的身形。
将帽檐往上抬了抬,他露出整张脸来,肃穆地看向李佑安,“李大人,咱们白日里见过。”
李佑安举着灯烛走过去,待看清他的脸时,惊诧道,“晟……晟将军!”
大齐梁王以怀柔之策镇抚西洲,颇具善名,晟远东是他的亲信,因此名声不差。
李佑安开城投降时,早就在梁王身边见过他,对他印象尚可。再加上,白天他在宋海廷面前替甘遂百姓请命,李佑安对他更添了几分敬意。
隔窗与他对望,晟远东开门见山道:“李大人想不想救甘遂百姓?”
提起白日之事,李佑安痛心疾首,却无能为力,“救甘遂百姓……除非我死……”
晟远东笑道:“李大人死了,还有王大人,赵大人……靖王在甘遂的亲信多的是。宋海廷还会以甘遂百姓的性命要挟其他人……”
灯烛映着李佑安苍白的唇色。
叹息一声,他重重拍着窗台,“如今人为刀俎我鱼肉……还能如何?尚能如何!”
递给他一张叠好的纸,晟远东沉声道:“明日,大人按上面说得做,可解甘遂之难。”
二十日后
晨光熹微,草虫鸣尚未完全散去,黎明破晓之前,白日的秩序尚未恢复。
甘露宫里,帝王尚卧于榻,夜间值守的禁军与前来换防的队伍交接,轻盈的步伐下几乎碾不起静尘。
刘忠迈着小碎步走到寝殿外,垂头站好时打了个无声的哈欠,静待帝王传唤。
就在昼夜秩序按部就班地交替时,司马门外,背插鸟羽的传令军官猛扯缰绳,战马前蹄扬起,发出的嘶鸣打破了安然的平静。
他右手高举用三道火漆封着的皮囊,嘶哑着声音高喊,“军情急报!开宫门!”
羽檄①被送到甘露宫时,裴玄刚起了榻,还未来得及梳洗,便迫不及待地拆了火漆封泥。
一月来,他愁眉不展。看完信后,他眉间浓重的乌云骤然散开。
看着跪在殿中的传令军官,他神色灼灼,“靖王人头可带来?”
军官解下胸前的皮质包袱,将一方木椟双手奉上,“回陛下,靖王人头在此!”
天色将暗,月未升起。
刚刚放走了信鸽,裴安臣目之所及,信鸽还未消失天际,府中侍从便来传话,“殿下,宫里的福公公来了。”
前堂外,福临领着两个小内侍默立着,见裴安臣从堂内走出来,忙领着人走了过去。
扫了三人一眼,裴安臣磨了磨拇指上的狼骨扳指,问道:“福公公来此,可是陛下有何旨意?”
福临躬身,恭敬一笑,“殿下倒是猜着了。”
说完,他直起腰身,恭敬唱和,“陛下口谕‘你我兄弟二人多年未曾对弈,朕今夜得闲,想与君屹对弈一局,速入宫来’。”
转了转扳指,裴安臣敛眸沉思片刻,颔首道:“既然如此,福公公带路吧。”
他回得随意,似是寻常百姓人家,弟弟应着哥哥的邀席。
福临怔了怔,有些纳罕。
帝王之家到底不似寻常百姓,就算是亲兄弟,可面对帝王口谕,梁王也要下跪接谕。
不跪便接了谕旨,放在梁王头上,倒还真是头一次……
不过……
帝王口谕与诏书不同,不见诏不行跪礼也说得过去。
心思虽乱,可瞬间起落,福临便被抛之脑后。
上前一步,他凑到裴安臣身边,面色沉重地小声道:“今日晨时,甘遂来了军报,说是西洲靖王伏诛,羽翎军尽数散了。陛下此时传殿下进宫,怕是……要不要想个理由,给推拒了?”
福临话说了一半儿即止,而裴安臣却知那隐去的是什么。
西洲虽已归齐,可西洲战神靖王却领着残部不知所踪,若他有心复国,随时可杀大齐一个回马枪。
碍着靖王这个心头患,皇兄对他就算忌惮,可始终要留他一命以御靖王死灰复燃的可能。
如今靖王已死,狡兔死走狗烹。
皇兄今夜邀他入宫对弈,怕是要他赴鸿门宴。
裴安臣眸色深邃,淡淡一笑,“本王今日闲来无事,既然陛下相约对弈,岂能拒绝。”
说完,他取下狼骨扳指,递给侍从,又对他耳语了几句,转身对福临道:“福公公,咱们走吧。”
作者有话说:
①羽檄:古代军事文书,插鸟羽以示紧急,必须迅速传递-
预告一下:下一章,兄弟二人对弈高潮戏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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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太极殿对弈1 臣弟于她,
月色初生。
宫城内, 秩序如旧。
宿卫宫禁的禁军齐步穿行于高耸宫墙之间的甬道,侍女太监列队于复杂的飞廊,一切平静祥和, 似与过往的每一日没有不同。
马车轻铃响动, 终是在辘辘声里停在了太极殿的高阶之下。
撩开车帘,裴安臣看着高台之上的巍巍宫殿,眼神复杂地看向福临,道:“陛下将对弈之地,选在了太极殿?”
福临颔首, “是,殿下。”
太极殿乃朝议之所,位于宫城中轴线北端。居中建极, 正应北极星,象征着帝王之权的绝对威信,一般只有朝议时启用。
这么大的殿宇, 用来做君臣二人的对弈之所,分外诡异。
若他猜得没错。
今夜对弈,绝非寻常。
沉默恢弘的大殿灯烛高燃。
烛光透窗而出,照亮了这座金碧辉煌的华丽囚笼。
走出马车, 裴安臣握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沿着升殿的步阶缓步而上, 高耸的殿门映入眼帘。
殿外,执戟卫士每隔数米静立。
一个小黄门侍立殿门, 见裴安臣走过来, 躬身道:“梁王殿下请吧,陛下等候您多时了。”
他褪了靴履,正跨步入门槛时,小黄门看了看他腰间的佩剑, 提醒道:“殿下……剑……”
太极殿是宫城内最大的殿宇,十六个蟠龙鎏金柱撑起高耸的穹顶。
夜风徐徐,挂着金丝璎珞的帷幔掀动,广阔宏伟的奢靡之间,裴玄坐在高高的紫檀宝座之上,刘忠垂首立他身侧,二人背后是黑底彩绘的山河星宿屏风。
步入大殿的那一刻,身后的殿门轰然关闭。
白日里站满朝臣的殿宇,此时静寂无声。
九盏连枝灯上的烛火灼灼燃烧,玄色地衣之上,织金回纹在烛焰下淌成金色的河。
裴安臣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白袜淌着金色暗流,缓步向紫檀龙椅的方向走去。
他步伐平稳沉缓,每走一步,都像在权衡思量着什么。
河流汇聚在龙椅之下不远处,尽头放着摆有棋局的桌案。
案旁,小黄门静默侍立。
走到案前停下,裴安臣叩首道:“臣弟,参见皇兄。”
裴玄喊了平身,手中把玩着白字,垂首看向裴安臣,缓缓开口,“这一局,可还记得?”
裴安臣扫了一眼下了一半儿的棋局,声音中带着回味,“三年前,皇兄与臣弟在上庸城的残局,竟还留着谱?”
裴玄摩挲着棋子,思忖片刻后落下。
玉子落至玉盘之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寂开阔的殿中回荡着,像是开战的号角吹响。
“这一局,朕像是要赢了。”
下一刻,刘忠唱和棋路的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在棋子落下的惊玉声里缠绕着。
侍立裴安臣身边的小黄门跪下,捏起一枚白字,在他的棋盘上落下,正是裴玄走的那一步。
紧接着,安静的大殿外,甲胄摩挲之声骤然响起。
风乍起,屋檐下的金铃被吹得‘泠——泠——’作响,像宿命碰撞的前调,悲壮中带着凉薄。
沉声望着棋局,裴安臣眸中毫无波澜,可耳中听得清楚。
太极殿外,重甲禁军瞬间围宫。
听这脚步声,怕有上百人。
唇角不由勾出一抹自嘲的讽笑。
该来的,终于来了。
只为杀他一人,皇兄竟调来百人围宫。
这阵仗,当真是抬举了他。
裴安臣不动声色,落了一子。
抬眸再望向裴玄时,他唇角笑意散尽了,往日克制慵懒的眼神再难藏锋,恍若狼视,“上半局,是臣让着陛下。下半局定生死……臣自当全力以赴。”
此时
西春门
洛都武库大门紧闭,在月色中泛着铜光。
李昂勒马停于武库门前。
不一会儿,门开了道缝,武库令何正披甲而出,手里提着灯笼:“中大夫?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
李昂身后,黑夜浓沉,弓弦震颤声疾响,两支弩箭同时钉进何正的咽喉、心口。
灯笼落地翻滚,火苗舔破了灯纸,垂死挣扎般地燃着。
何正匍匐在地上,喉咙发出“嗬嗬”声,“你……你要……谋……谋……”
‘反’字还未说出,他便不受控制地抽动了几下,随着身下血泊逐渐扩大,渐渐失去了声息。
在浓重的血腥味里,隐匿于黑夜中的数百左卫军燃起火把。
一瞬间,火光灼灼,照亮黑夜,似夜枭的眼,闪着危险的杀意。
李昂扯掉素袍,甲胄毕现。
猛地拔剑,他疾声传着军令:“控制武库!反抗者斩,投降者缚!动静要小,速度要快!一炷香的功夫,接管全部十二仓!”
大殿的烛光映着白玉棋盘,照亮了裴安臣刚刚落下的一子黑棋。
一子落,竟让被合围绞杀的黑子出现了一丝生机。
裴玄没想到裴安臣会下出这绝妙的一步,先是愣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以往下棋,你总输给朕,没想到却藏着这等惊才绝艳的棋技。”
落了一子,裴玄看向他,眼神幽冷,“朕所不知的,你还藏了多少?”
裴安臣盯着棋盘,指尖磋磨着棋子。
思索片刻,他落下棋子,看向裴玄时,眼中古井无波,“藏……陛下指的是什么?”
眼下棋局,裴玄的白子占尽了优势,裴安臣虽然棋艺高超,可不过是垂死挣扎,破局希望渺茫。
裴玄已胜券在握,不用费心布局。
很快落下一子,与裴安臣对望时,他眸中薄怒如星火微燃,质问道:“你藏了什么,自己不知道么!”
裴安臣从棋篓里夹出一子,于指尖摩挲把玩。
光明磊落地望向裴玄,他眼神无畏,带着三分疑惑,“哦?臣不知,还请陛下明示。”
裴玄眯起眼睛,幽暗的眼神中星火悦动。
抚案看向裴安臣,他唇角微压,话里带着冷酷的威严,“你以为,朕不知皇后被你藏在的私苑!”
帝王怒意沉甸甸砸下,却被裴安臣懒散的目光一扫而空。
不动如山地审视着棋局,他落下一子,看向裴玄时只淡淡一笑,“皇兄错了。对于皇后娘娘,臣弟不是藏,而是抢。”
裴玄眼中熔岩滚落,沿着玄色地衣上的金色暗流,向裴安臣汩汩滚动。
“你敢跟朕抢女人!”
龙颜震怒并未影响裴安臣的情绪,他缓缓向前一倾,神色虽淡,却带着挑衅的优雅,“三年前,陛下从臣的府中将她抢走,臣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的府中?”裴玄拍案而起,“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天下的女子都是朕的!何况当年你府中一个小小婢女!”
裴安臣冷笑起身。
徐徐开口时,他声音清冷孤寒,像刮着极北之地的风雪,亦像是剑指帝王的刀锋,“父皇临终时,陛下被诬陷戕害父君,是臣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澄了陛下清白,救了陛下一命。陛下初登基时,朝政不稳,门阀权势逼人,政令难行,是臣命萧氏一族拥护陛下,才拂去艰涩,政通令行。安始二年,正逢臣的舅父离世,安西军换将,西洲蠢蠢欲动,靖王率军攻入我大齐境内七百里的宛城之下,直逼洛都。是臣与宛城军协力抗敌,差点儿祭了一只手臂。其后九年,臣驻防上庸边郡,回都不过三次,只为消解陛下的忌惮之心。三年前,陛下来上庸阅军,与臣弟对饮时醉了,曾说为君者孤寒,天下安稳,有臣一半的从龙之功,陛下的江山亦是臣弟的江山……”
负手而立,裴安臣望向裴玄,眼神赤裸逼人,“当年,臣率军出征时,陛下将她从臣的府中带走,可曾问一问臣的意思……陛下的话言犹在耳,怎么一转头,便忘了?”
他的眼神放肆大胆,带着光明磊落的僭越之意。
裴玄越听越怒,挥袖抚落了棋盘。
玉子落了满地,琳琅声惊起。
“怎么?你还想与朕共治江山!”
倏然之间,身后殿门破声如惊雷响起,数百名身披玄甲的禁军涌入大殿,顷刻之间,将裴安臣团团围住。
顷刻之间,裴安臣被数百利刃剑锋所指。
刀光惊寒,映亮了他冷肃的脸。
矗立在刀枪剑戟的寒光里,他冷冷看着局势骤变,脸上不愠不惧,只是愈发阴沉,像千年冰洞内的无底深渊。
裴玄眼神如剑,直直刺向裴安臣的眉心,“主动将皇后送回来,朕留你一个全尸。”
唇角诡异勾起,裴安臣似笑非笑地看着裴玄,“倒不如陛下主动放手,下旨废后。”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裴玄拂袖震怒,“将梁王拿下!”
然而,还未等禁军向裴安臣迈近一步,一甲上染血的禁军冲进殿里,伏地跪拜道:“陛下!光禄勋李昂忽然带兵夺了武库……”
裴玄先是愣了一下,继而想到什么,眼神惊异地看向被禁军重围之间。
裴安臣唇角挂着一抹深邃的笑意,看过来的眼神中浮跃着遮不住的反意。
“是你?”裴玄瞳孔微颤。
裴安臣压抑多年的野心,此时于眼中昭然若揭,“兄友弟恭这场戏,陛下与臣演了太久。如今陛下玩够了,无望崖刺杀那夜拆了这台,臣又如何能唱好独角戏。”
说完,他带着半分倦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刀光,刺向高高在上的帝王,“君要臣死,臣不得不……先发制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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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太极殿对弈2 给本王,唱
狼装睡时人畜无害, 醒后呲出了獠牙,才叫人心头一凛。
不过片刻惊惧,裴玄便镇定下来, “就算你的人暂时夺了武库又如何!如今禁军军权大半都在朕手里, 就凭你们手里那点儿人,能抵抗多久?”
裴安臣讽笑:“陛下,上兵伐谋,打仗拼的可不是人数寡众。洛都武器尽收武库,是洛都命脉, 如今武库握于臣手,就算陛下手中禁军再多,可他们手中没有武器, 于臣看来,便如纸糊一般,一捅便破。”
裴玄面色未动, 可玄袖之下,手指已开始微颤。
勉励保持着帝王威仪,而他的眼底却浮出不自察的溃色。
良久,他压制住汹涌的惊怒, “朕现在只要一句话, 便能立刻杀了你!”
裴安臣眸色黑如深潭,谈笑间, 便藏算计于无形, “陛下当然可以现在就杀了臣,可臣要提醒陛下,靖王的三万羽翎铁骑,此时或已经破了上庸关, 半月之内,便要兵临洛都城下了。”
“靖王?”裴玄难以置信地看向裴安臣,“靖王已经死了!”
利刃重围之下,裴安臣缓缓坐回席上,不达眼底的笑意里满是气定神闲,“若陛下不信,那臣便陪着陛下,等一等军报。”
他抚衣落座,姿态娴雅,透着运筹帷幄的从容。
裴玄不由脸色微变,强装镇定,“就算靖王兵临城下,你以为,朕除了你,便无将可用?”
“大齐良将众多,非臣一人。”裴安臣的指尖敲着白玉棋盘,缓慢而清脆的‘笃笃’声里,字字清晰,“臣赌的,是没了武库,就宫城之中着甲的几千禁军,到底能与靖王的三万轻甲骑兵,对抗多久?”
裴玄忽然想到一种可能,不由心中大骇。
身形一晃,他面目扭曲道:“你要毁了武库?”
敲着棋盘的指尖一顿,裴安臣看向裴玄。
深不见底的眼中带着冰封般的冷静,他阴鸷一笑,“臣死,武库火起……陛下今夜是要臣的性命,还是要大齐的江山?”
宫门外,萧景初牵着马,已候了三个时辰。
衣领下隐隐可见甲衣的寒光,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狼骨扳指, 聚精会神地望向被黑夜笼罩的宫城。
只等猎隼衔着信物而出,他便会率死侍堵住宫门,防止中垒营的三千禁军增援宫墙之中的右卫军。
夜幕褪去,露出淡淡的鱼肚白。
他一夜忧惧,此时的神经绷到了极点,可谓是风声鹤唳。
就连宫门开合的轻响,竟也让他打了个冷战。
高大颀长的孤影从门内走出,带着三分疲倦,一双桃花眸里卷着意犹未尽的杀机。
见裴安臣阔步走出,萧景初才堪堪松了口气。
这一夜,总算是平安渡过去了。
翻身下马,萧景初疾步迎了上去,“殿下,陛下可答应放权?”
刚走出生死局,虽然赢了,可裴安臣身心俱疲。
眼尾红翳明显,他声音微哑深沉,“且等吧,不出一日,陛下定会将虎符亲自送还你我手上。”
萧景初眸色一亮,“这么容易?”
裴安臣冷笑,“方才军报传入了宫,靖王携羽翎军斩了宋海廷,已破上庸关。若无安西铁骑阻挡,半月之内,靖王便会兵临洛都城下。放眼帝党之中,新贵除了玩手段耍心机,哪个真上过战场?真对上靖王,大齐怕是要亡。陛下就算再忌惮萧氏,也不敢拿亡国做赌。”
说完,他眸色幽深,拍了拍萧景初的肩头,“陛下就算再不愿……也要你我做大齐的定海神针。”
萧景初点点头。
说完,裴安臣望向无边黑夜。
对着上庸城的方向,他叹出一抹冷厉的目光,“十年了……这一次,势必要将靖王围死在洛都城下!”
太极殿里,满地琳琅棋子间,皇帝颓然而立。
碎玉的冷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狼狈。
宽阔奢华的大殿里,暗淡的灯烛折射着金光,映入眼中,竟让他觉得格外刺目。
头晕目眩,裴玄猛地瘫坐下去。
刘忠见状,疾步上前来扶,“陛下!”
坐回龙椅上,他神色惨淡,扶额闭目。
良久,他看向刘忠,缓缓开口,“你是不是觉得……朕很无能。”
刘忠愣了一下,对上了皇帝投射来的目光。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此时眼中失去了威仪,看过来时,仿佛只是一个备受挫折的普通男人。
帝王的落魄之态,刘忠不敢多看。
面对那抛来的自嘲般的眼神,他垂眸回避。
刘忠的沉默,在裴玄看来,是一种默认不讳。
不知为何,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激怒。
他想握紧双拳,可总觉得差了几分力气。
再低眸时,入眼是拆了火漆的羽檄。
上面写着‘靖王假死,安西军不知,夜宴庆功。上庸城防守失严,靖王趁虚而入,挟三万羽翎军冲破上庸关,斩杀安西都督宋海廷’的军报。
使劲儿揉了揉太阳穴,裴玄沉默良久,猛地落下一拳,狠狠砸在了桌案上。
“给梁王拿去!”从怀中掏出虎符,裴玄冷冷地掷在地上。
兄弟阋墙,总抵不上亡国之危。
‘亡国之君’这四个字,他担不起!
到底是梁王赢了……
刘忠捧起虎符退下。
大殿之上,终只剩裴玄一人。
晨光熹微,透窗而入,照亮了他落寞苍白的脸,像极了戏中即将落幕的角。
忽然想到什么,裴玄强打起精神走下高台,缓步走到了裴安臣的棋盘前。
上半场棋局,白子稳占上风,黑子被稳稳压制,步步退让。
下半场开始,裴安臣虽落子惊艳,可那绝妙的一子并未彻底扭转白子的优势。
裴玄瞳孔微颤。
若这一局稳扎稳打下去,还是他赢。
可他太过心急,提前掀了桌子。
一手好棋满盘溃散……
鸟鸣初响时,宋时微睁了眼。
绮罗端着盥具,脚步轻缓地走进来。
将金盆放在盆架上,她撩开了宋时微的罗帷,笑道:“女君面色红润不少,看来这香果然安神。”
裴安臣将她私藏在兰渚苑中,并未向诸人告知她的身份,所以下人们不知她是皇后,只管她叫‘女君’。
宋时微从榻上坐起来,入眼处,是香炉中残余的袅袅青烟。
自上次被裴安臣堵在兰汤,她便不敢轻易下那汤水。
没了温泉的微醺,她的睡眠更浅了。
不知是不是他听说了什么,竟派人送了回春辟寒香来。
她年初小产,这香是他送来为她调理身体的。
焚了四个多月,她觉得身轻体暖,甚是安眠。
赤足踏在沉香木的足踏上,她用温水净手,漱口后含了香片嚼着。
绮罗俯身为她穿着罗袜,可刚穿了一只,门忽然被人猛地推开。
两人一惊,看向门处。
房门大敞,浅淡的天光勾勒着裴安臣俊美的脸。
朝阳清冷的初晨,他眸中卷着极致的疲惫,一双紧抿的薄唇唇角微压,似带着极寒的戾气。
宋时微刚起榻,亵裙凌乱,乌发未梳。
不想这不速之客连招呼也不打,便陡然闯入寝室,她遮不住刚睡醒时的狼狈,未免有些发恼。
低头拢了拢领口,勉强遮住纱衣下难掩的春光,她皱眉瞪了瞪裴安臣,“大清早的,王爷这是做什么?”
裴安臣没有回应,不请自入,毫不客气地拥住她,躺上了榻。
宋时微搡了他一把,“放开本……”
“本宫”二字还未出口,她忽然想到绮罗尚不知她身份,忙住了口。
绮罗倒是识趣,在裴安臣将她拽上榻的那一刻,忙不迭地退出了房门。
天光被阻在门外,她被裴安臣箍在怀中,陷在罗帐里的昏沉颓靡里。
被褥凌乱之间,她伏在他胸口,挣扎不脱。
使劲儿掰着腰上的手掌,宋时微没掰开,没好气道:“小叔叔不请自来,光天化日躺在本宫榻上,这算什么!”
裴安臣没动作,声音嘶哑着道:“别动……让我睡会儿。”
一巴掌拍在他胸口,宋时微睇他一记冷目,“王爷昨夜没睡好,便来折腾我?再说了,兰渚苑里床榻多的是,要睡到别处睡去,本宫要起了!”
抬手将她的头勾近了,他睁眼时,眼尾挂着凄迷的红翳,“昨夜,皇兄在太极殿设了鸿门宴,要杀我。”
他的声音轻得像支离破碎的云,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宋时微愣了一瞬。
自乐游苑春狩之后,她被裴安臣从帝王手中抢走,宋家退出朝堂……
一切好似都偏离了上一世的命运轨迹。
裴玄在太极殿设鸿门宴弑弟,上一世,此事并未发生。
此时的局面,她已经看不懂了。
“所以……昨夜是王爷赢了?”宋时微说着,蹙眉看向那尽在咫尺的脸。
他没有回答,只是勾住她后脑的手又用了力,迫她与他亲近了几分,几乎擦上了她的唇。
倦意朦胧的懒散里,他湿热的呼吸呵在她朱润的谭唇上,“给本王……唱个曲儿吧。”
瞧他这慵懒的模样,哪儿像吃了败仗的样子。
问那一句,便是她多嘴。
见她没有回应,他有些失望。
抓着她的手按在了心口,说话时,他声音低沉沙哑,“昨夜,一百禁军的刀刃就抵着这儿。本王是刚出生死场的人,你就当可怜可怜我……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雕青1 若他死了,
他唇色略白, 紧皱的眉心中锁着深深的疲惫,一向面不改色的镇定和强悍里,一丝破碎感若隐若现。
三年未见, 她几乎忘了他狼狈的摸样。
三年前, 每次打完仗回来,他便丢盔卸甲,挂着满身残存的戾气和疲倦,拥着她睡觉。
她会唱柔情婉转的小调,会捋着他的眉, 一寸寸地融化他带着杀伐之气的冷和倦。
她以为她是温柔乡,他深陷其中。
可每次相拥入眠,再醒来时, 他便会不见。
他的深爱是她一厢情愿的幻想。
事实是,她不过是一方可供休憩的榻,他睡饱了便走了, 从未留连。
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她看来分外凉薄的男人,竟会在她离开三年后,追入了宫,发疯般缠上了她。
宋时微轻嗤。
果然, 在男人眼中, 得不到的便是好的,失去的才会想。
她睇了他一个白眼, 没回话。
心本来就是凉的, 又在她这儿受了冷遇。
他只觉一头冰水兜头浇下来,激得他四肢冰寒。
深深叹了口气,裴安臣精疲力尽道:“看在我救了宋家的份儿上……总可以吧?”
宋时微诧异看他。
两生两世加起来,和他纠缠也有十年光景了。
生平第一次, 听他用这般低声下气的声音求她。
他竟也会……这般卑微脆弱?
宋时微于惊异中沉默,不由望向他睁了一半的眸。
他的眼神是那么温凉柔软,像透着由心底升出的凄寒。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若他没有往日的强横霸道,如今这样子,倒也不让人觉得讨厌。
她总算是松了口。
缠绵曲调脱口而出的那一刻,他心满意足,沉沉闭上了眼。
裴安臣翻了个身儿,将脸埋在她小腹里。
身子冷得厉害,却在陷入那柔软的一刻,暖了不少。
为着昨夜那盘生死棋,他几日难眠,心力交瘁,是以棋局方定,松了紧张到极致的心劲儿,他竟觉得如此疲惫不堪。
下意识里,他竟打马来兰渚苑找她。
昨夜太极殿里的险象环生历历在目。
这个世界太过冰冷。
皇兄的眼神……
禁军的刀刃……
微凉的掌心箍着她温热的腰身,他小心翼翼用指尖蹭了蹭。
温暖,滑腻,如春日里阳光照耀的花瓣柔软。
她唱得调子好听极了,像江南的溪水抚开的冬日的顽冰。
渐渐地,他紧绷的肌肉松懈下来。
她总能拂去他的倦,他的冷。
一如三年前,他下了战场,带着一身伤痛蜷在她怀里,入梦时,铁马冰河才会化为江南烟雨。
若不是军务缠身,他倒想一生一世醉卧在她的温柔乡。
只可惜,拥她入梦的寥寥时辰,都是他硬挤出来的,奢侈得很。
那时候,他想有朝一日打下西洲,带着她归隐山林,再不受世事纷扰。
可当他踏碎西洲皇城的那一刻,才听说她挣出他的掌心飞走了,成了他皇兄的宠妃。
失而复得的庆幸感转瞬即逝,是那么不真实,他只怕这是黄粱一梦,再睁眼时,他的鸟儿又飞走了,消失在天边。
将脸埋进她小腹,裴安臣又将她箍紧了几分。
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再醒来时,鱼肚白色的晨曦已化为绚丽的晚霞。
他睁眼时,她正睡着。
霞光落在她红润的侧颊上,将她映成一朵荼蘼冶丽的花。
还未欣赏多久,门外,忽然响起管家的声音,“殿下,萧家小侯爷来了。说是将军们等着同殿下一起商讨城防事务。”
“知道了。”裴安臣回道。
说话声弄醒了宋时微,她鸦睫颤了颤,睁开了眸子。
被他压了一日,她挣又挣不脱,睡又睡不着,累得实在不行,好不容易才睡着了,又被说话声弄醒。
她有些不耐烦,蹙着眉又闭上了眼,“王爷要走了?”
“嗯。”
裴安臣自知战事在即,洛都城防需要完备,因此不能久留。
他下了榻,穿好靴子走到门前。
并未抬手推门,他刻意顿了顿,似是在等什么。
身后安静极了。
他扭头,榻上的人睡得沉,一席冶丽的乌发墨般淋在榻沿上。
裴安臣有些不悦,转身回到榻边,道:“靖王携三万羽翎军破了上庸关,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要带兵迎敌。”
床上的人轻‘嗯’了一声,于昏沉中说了句‘王爷小心’。
她的语气淡的像冷水,没有温度,亦尝不出味道。
不似三年前,每次出征前,她会亲自将他送出府门,眼神里尽是依依不舍的眷恋。
裴安臣眼神沉了沉。
昨夜,她唱曲儿时,亦不似三年前,用指尖捋他的眉。
将人翻过来,他捏着她的下巴,眼神中带着幽冷,问道:“若本王死在战场上,你可会念我?”
宋时微又累又困。
被裴安臣折腾得遭不住,她没好气地睁眼,潦草敷衍道:“王爷战无不胜,从未败绩,怎会死?”
那回答毫无诚意,裴安臣的心里忽然窜起一股怒。
她便这么不在意他!
嵌住她的下巴,他迫她睁开眼,“我说如果!”
他力气大,她下颌处传来一阵隐痛。
疼痛彻底将她催醒,对上他带着薄怒的眼神,宋时微不由一惊。
她知他认真起来最易动怒,便收起了敷衍,亦认真回答,“……会”
怎能不会?
爱也好,恨也好。
纠葛两世十年,便是对方的样子都刻在了骨子里,忘不掉的。
他紧绷的神色总算松了松,指尖摩挲着她的侧颊。
眼神一软,他又问道:“会流泪么?”
宋时微顿了顿,敛眸沉思。
若放在与他初见时,他死了,她会庆幸。
可若就当下而论,他死了,她便会落回裴玄手中,怕也难活。
更何况,这一世,他救了她这么多次。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不至于冷心冷情到那般境地,怎会一滴泪也不会掉呢?
还未等她有所回应,裴安臣忽然欺身下来,将她重新压上了榻。
他的吻带着灼热的怒火,从她唇上落下,沿着肩颈锁骨烧遍了她的全身。
“裴安臣!好疼!”
她搡着他,试图逃避灼痛的吻,可双手被他缚在头顶,生生受着他施加的残酷暴行。
裴安臣心底起火,吻着她时丝毫不留情面。
他为她做了那么多,救了她不止一次,可这小骗子哪里有良心!
看她那回答时犹犹豫豫的样子,若他死了,她怕是不会为他掉一滴泪!
恨她的凉薄,更恨对她丢不开手。
他对身下的人肆意欺凌,直到将她的肩颈污弄出一片片淤痕,才堪堪停止了报复。
再抬眼时,身下的人已哭红了眼,昨夜和他斗嘴时的高傲一扫而空,只剩下战栗和惊颤,哽咽着望向他时满是委屈和惊慌失措。
怒意在疯狂的吻中被释放了大半,他送开了嵌着她的手,看着挂在她身上的斑斑吻痕,到底生出些心疼。
指尖落在点点艳红上,他梭巡着,眸中生出一丝悔意,“若你肯撒句谎哄我开心,我又何必如此?”
一把甩开裴安臣的手,宋时微洇着泪委屈,不去看他。
身下美人挂着泪痕,神色凉薄不屑。
不知为何,裴安臣心里忽然升起一股狂热的不安与慌乱。
他知道,她的心不在他身上,亦是个没良心的小骗子。
三年前,中都皇城一役,他被困战场两月未归,她便铮笼飞走。
这一次,他为御靖王,怕是要忙上一月,顾不得她。
她是瑰丽的野物,从不会心甘情愿被囚于笼中。
好不容易抓回来的鸟儿,若是再飞走……
越想不安感越重,他拨弄着她的额发,闻到了她发间的麟兰香。
那兰香是他染上去的。
可气味总会散……
一时间,他竟想将身上的兰香刻在她身上,融入她的血肉里。
一生一世,再散不尽。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兰汤之中,她丝缕未着,大片光洁的背氤氲在水雾里……
将她面朝下按在榻上,他粗暴地将扯开她的衣领。
大片蝴蝶骨露出来,晚霞落在她的雪肌之上,如彩墨泼洒在上好的画纸,只等着画师落章盖印。
宋时微惊惧地扭头看他,一双颤动的瞳映着彩霞,折射着惶恐易碎的艳,“裴安臣!你又做什么?”
她挣扎着要翻身起来,却被裴安臣按回到被衾之间。
他的唇凑在她玲珑耳畔,说话时冷意幽深,却带着缱绻旖旎,“是乖乖躺着?还是要我将刚才的事再来一遍?”
方才的吻太过窒息,宋时微吃够了,这会儿身上还疼得厉害。
宋时微气闷,又怕他再行欺辱,只好乖乖趴在榻上,只一双凤眸斜睨着他,闪着愠怒,“梁王殿下便这般无耻,要以强凌弱么!”
然而,这登徒子并未良心发现,反而拨开了她的发,指尖沿着她的后颈滑下,描摹着她的蝴蝶骨。
梭巡了片刻,他眼神中带着隐藏至深的恶劣,不知羞耻地道:“以强凌弱……这天下不就是如此?若本王不是巅峰强者,又如何能将娘娘抢得来?”
宋时微气结,斜眼睨他时,媚眼勾着恼。
昨夜,这人带着倦意躺在她身侧,明明温柔又可怜。
她以为他转了性子!
可如今养足了精神,却又恢复成一副恶劣至极的可恶模样。
是她一时心生恻隐,瞧走了眼。
楚楚可怜的丧门犬,睡饱了,竟还是那头狼!
猪油蒙了心罢她,
竟会给他唱曲儿听!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所以爱会消失的,对吗?-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萦荧×1
50552219×1-
我会继续努力的
周一,周二两天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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