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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章 漳水夜畔1 “儿臣的话


    清甜的香气缭绕在何远秋身侧, 伴着那柔媚的声音,一句‘丰姿神朗’让他耳后的热向面颊蔓延开。


    看着那散开的红晕,甄淑仪掩唇轻笑, 噗嗤一声道:“本宫不过夸了一句, 将军怎么还脸红了?”


    何远秋一愣,忙用手背蹭脸,好像那带着炙热余温的颜色能用手蹭掉似的。


    “好了,本宫不打趣将军了,”甄淑仪收回了调笑的眼神, 正色道,“今日陛下宣将军入宫,可是为了皇后礼佛的事儿?”


    “娘娘神算, ”何远秋收回手,抱拳道。


    甄淑仪美眸轻扫,在他脸上游移着, 问道:“那印戒,你呈给陛下了?”


    何远秋颔首,“娘娘昨日来信叮嘱臣,只要陛下问起皇后礼佛之事, 便将印戒呈给陛下, 臣不敢辜负娘娘的嘱托。”


    “陛下什么反应?”甄淑仪兴致勃勃地问。


    不知甄淑仪在看他,何远秋蓦的抬头, 正巧与她四目相对, 瞬间被那秋水横波的美震了一下。他心跳即时漏了一拍,慌乱中心虚地移开目光,躲避那瞩目的视线。


    顿了顿,他轻咳一声, 道:“听陛下的声音,似有震怒……不过,陛下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将印戒收走,且让臣不要告知梁王捡到印戒一事。”


    说着,他偷偷觑了一眼甄淑仪,见她鸦睫轻垂,一双眸子里噙着心满意足的笑,不知心里在想什么,于是问道:“娘娘怎么知道,今日陛下会传召臣,询问皇后礼佛之事?”


    神秘一笑,甄淑仪摇着羽扇,道:“这个……将军便不必知道了。总之,多谢将军将捡到印戒一事告知本宫。”


    何远秋作揖道:“臣能有今日,全靠娘娘提携,既然娘娘昨日来信询问,臣自当答得事无巨细,不敢隐瞒。”


    点点头,甄淑仪看着他,满意地笑,“甄氏一族男丁不多,我亦没有亲兄弟,以后便视将军为亲弟弟了。将军为我甄氏效全力,我甄氏一族定不会亏待将军。”


    说完,甄淑仪凑了过来,酥手搭上了他的肩,轻轻拍了拍。


    她盯着他的眼,柔声叮嘱道:“照顾好阿姊。”


    语落,何远秋只见眼下胡袖似蝶翼般轻轻一摇,再抬头时,眼前的美人只剩下施施然的背影。


    他立在原地,鼻中还残留着馥郁的清甜香意,以及她凑近的一瞬孔雀羽扇骚动他喉结的痒。


    心悸不停。


    在心脏不规律地跳动时,他忽然攀上难以启齿的妄念。


    若他娶的是她,而不是她阿姊,该多好。


    “三月三,荠菜赛仙丹,”萧太后将鸡蛋剥好,用金勺舀到裴安臣碗中,“用荠菜煮过的鸡蛋,能去陈寒。”


    用筷子拨了拨鸡蛋,裴安臣微微蹙眉,犹豫片刻后轻笑道:“谢母后。”


    看他将圆润的鸡蛋咬去了半个,萧太后亦低头吃了口荠菜粥,道:“昨日,四百国子生伏阙请愿,在宫门外跪了一个正午,逼得陛下终于松了口,让宋祁回家待职去了。”


    笑了笑,她赞许地看了裴安臣一眼,“你的法子果然奏效。半个兰台的御史竟抵不过国子生的膝盖好用。”


    看了看剩下的半个鸡蛋,裴安臣犹豫片刻,将其放入碗中,道:“国子生乃学生,与御史不同,他们无官无职,敢说敢做,手中笔杆子一挥,针砭时弊,有甚者敢妄议君王。眼下,宋祁被半数兰台攻讦弹劾,罪名虽不知真假,却早就贴在了脸面上。陛下若一直护着他,不让廷尉查办,便是光明正大地徇私舞弊。陛下要脸面,若不想被国子生骂成昏君,就算再不愿,也必须让宋祁回家。”


    拿着帕子沾了沾唇角,萧太后轻咳两声,道:“昨日你说,等宋祁待职时,可再推一帝党之人去做监察寺寺丞。世家和帝党相争,你我则渔翁得利。眼瞧着陛下催你择妃归国,世家和帝党之间的争斗,越快越狠,咱们才能越早抓住机会。如今宋祁已离开朝堂,哀家这就给沈辉去信,要他尽快坐实了宋祁的罪。建监察寺一事拖太久了,只有快速解决宋祁,才好推举下一任寺丞……”


    说着,萧太后咳得厉害了些,用帕子捂着唇,眉心微皱。


    裴安臣道:“母后身体欠安,前朝之事交给儿臣去办便好。”


    咳了一阵儿,顺了气,萧太后柔声问道:“今日上午,你和李家小姐一起踏青,聊得如何?”


    想起此事,裴安臣微有怨言,“母后以约儿臣踏青为由,将儿臣诓出来与李家小姐春游,也太不君子了吧。”


    萧太后不以为然,自顾自道:“正月晦日的春日宴上你见过她一次,算上这次也攀谈过两次了,你且说说,感觉如何?若你不讨厌她,母后便为你张罗娶妃的事儿。”


    “母后,儿臣说过不喜欢她。”裴安臣注视着萧太后,肃然道。


    “正妻不一定是喜欢的,只要知书达理,出身高贵就好。若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纳为侧妃或妾室不就行了。”萧太后用汤勺拨着汤羹,淡淡道。


    裴安臣敛眸,长长的鸦睫打下幽长的阴翳,遮住了眼中波光。


    良久,他道:“儿臣跟母后说过,儿臣此生,唯娶一妃……母后好像,从来记不住儿臣说过什么。”


    拨汤羹的手顿了一下,萧太后抬眸看向裴安臣,见他神色微寒,和声劝慰,“啊潜,母后不是记不得你说过什么,只是为未来的大计着想。你若和李家联姻,便掌握了部分禁军的军权,有了禁军的助力,日后起事才有过硬的筹码。”


    沉默半晌,裴安臣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母后总有自己的一套说辞。记得上次和母后一起过上巳节是在十年前,那时儿子即将随大军开拔至上庸城。儿子从未上过战场,害怕至极不愿出征,母后告诉儿子舅父年迈难以征战,若想延续萧氏的荣耀,必须要接手舅父的安西军。母后可知,当时儿子是何等心情?”


    萧太后蹙眉,“当年,你父皇忌惮萧氏,防着你我母子二人,他将你的名字由‘潜’改命‘安臣’,便是昭告天下,绝不会让你做储君。若非当年母后让你接手安西军,你舅父一死,萧氏一族失了军权,你我早就成了当今陛下的刀下鬼,哪儿还有今日安享天伦的机会?”


    说完,她言辞振振道:“啊潜,母后是亲手将你逼到了上庸那苦寒之地,可你要知道,母后这么做都是为了你和萧氏一族好!”


    裴安臣抬眸看向萧太后,眸中难掩失落,“为了儿臣好……”


    轻笑一声,他看了看碗中剩下的半个鸡蛋,继而抬眸注视着萧太后,认真问道:“若母后真的关心儿臣,竟忘了儿臣食鸡蛋会起疹么?”


    萧太后愣了一下,继而满脸惊诧,似是因为心急咳了两声,继而问道:“你食了鸡蛋会起疹?这……你现在感觉如何了?身上痒不痒?”


    裴安臣叹了口气,“一夜便能消解,并无大碍。”


    将掌心负在他手背上,萧太后脸上闪过一丝愧色,“啊潜,自你去了上庸边郡,母后已十年没有安安稳稳地好好与你说过话,好多事情确实记不得了……”


    “母后!”打断了萧太后的话,裴安臣本想说,‘若当年儿臣没去上庸城,母子二人得以日日相见,难道母后便能记得儿臣的喜好,儿臣的习惯么!’


    握了握拳,他话到嘴边,却咽了回去。


    她是他的母后,他自小便知她更关心的是权势和荣耀,至于他的想法,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罢了,便如此吧。


    他松开了拳,起身作揖,“天色已晚,母后早些歇息吧,儿臣要出宫了。”


    三月三。


    挂牌许愿,祈求福祉。


    秉火祈福,辟邪消灾。


    漳水夜畔,结束了一天当值的宫人们终于清闲下来,三三两两地结伴夜游,有的在矮树上挂起系着红绦的福牌,有的在池畔放河灯,星点的灯光随着水波浮动飘散,照亮了河岸的人影丛丛。


    从高出往下看去,池中灯光点点,伴着水中的月影,宛如一川明月疏星的碎梦。


    裴安臣懒散地坐在假山顶上的小亭里,手边儿上放着喝了半罐的酒,灿烂星碎映在他的眸中,宛如破碎的心意跃跃欲出。


    河水卷着时光星辰,一眨眼的功夫,热闹的水畔再度寂静。宫人离去后,只剩下莲灯轻摇,彩绦萧萧。


    繁华过后便是寥寥寂静。


    裴安臣举起酒罐,一双素手掀起黑夜的纱,缓缓搭在了酒罐的罐耳处,轻轻往下压了压。


    怔了一下,裴安臣侧眸,见苏婉卿一身月白色垂胡袖纱襦,正娉娉婷婷立在他身侧,温婉的眼神中带着关切,“殿下醉了。”


    淡漠地收回视线,他手腕一转,将酒罐从苏婉卿手下转出来,仰头喝了一口酒,冷声道:“怎么找过来的?”


    为了见裴安臣,她特意细细打扮了一番,没想到对方只是扫了她一眼,丝毫未在她身上停留,她有些失落,悻悻地收回了手,“妾一直等在圣寿堂外,见殿下出来后便一直跟着。妾见殿下心情不佳,一直不敢上前打扰,后来见殿下独自饮酒伤怀,实在忧心,才斗胆上前拦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漳水夜畔2 皇后是朕的


    说完, 她侧眸看着裴安臣,夜风拂过他的大袖和衣带,亦吹响了他腰间系着的琳琅珠玉, 月色笼下来, 炯若明珠在前,朗然照人,倒让自以为貌美的苏婉卿自惭形秽。


    等了半晌,见他只是摇着酒瓶看池边人影悉动,一双眸子噙着冷漠疏离的醉意, 并无意接话。


    眼珠微转,她继续道:“妾身卑言轻,自知不敢过问殿下私事, 可若心有愁结,不妨跟妾说说,妾洗耳恭听。”


    男人忧愁之时, 若能做他的解语花,忘忧草,更容易走进他的心。


    苏婉卿站在他身后,眼神期待地等着他卸下防备, 吐露衷肠。


    可未等到玉山倾颓, 眼前的男人冷色未暖,依旧像是遥不可及的清峙冷岩, 生人勿近的模样。


    “话不必这许多, 有事说事,无事便回宫去!”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苏婉卿想做红颜知己,却无奈对方根本无意倾吐, 她神色一沉,失落至极,“殿下曾交代妾身,将殿下常去东竹寺参拜的消息透露给陛下,今日晨时,妾身已将此事道于陛下听了。”


    裴安臣放柔了声色,道:“很好。”


    终是从他口中得到一声赞许,苏婉卿失落的心抬了抬,不由想找些话说,“昨日皇后刚去东竹寺礼佛,夜半才回宫中,殿下又将东竹寺和自己扯上干系,不怕陛下猜疑?昨日陛下的脸色,可不好看呢……”


    裴安臣拂袖,右臂搭在凭栏上,醉意阑珊地看着池水,幽幽道:“做好自己的事儿,其余的不必知道。”


    仿佛得到认可的那一瞬,距离的拉进是一种错觉,他又重回千里之外,可看却不可及。


    苏婉卿一时语塞,不敢再说什么。


    她缓缓低头,暗自伤神时,竟发现他拿着酒瓶的右手哪里不对,细细观察才发现,他一直戴着的印戒被摘了下去。


    自她认识他的那日起,他还从未将那印戒摘下来过。


    “殿下今日,没有戴印戒么?”


    随意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右手,他慵懒道:“不喜欢,便随手丢了。”


    “那……”


    苏婉卿又想说些什么,可裴安臣似是不耐烦了,轻蹙着眉向她挥了挥手。


    她知道和他相处的方寸,他这副表情时,便是忍耐的底线。


    到了她该走的时候。


    正当她要转身时,却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定在池边的某处,从未挪开。


    微微蹙了蹙眉,她顺着裴安臣专注的目光,见到了那一抹熟悉而娉婷的倩影。


    蓦的升起一股积愤的醋意,她狠狠地攥紧了衣袖。


    三月的夜风带着刺破皮肤的凉意,从衣袖中钻进来,让宋时微拢紧了宽大的披风。


    今晨,从流觞宴提前告退,她怀揣着皇帝森然的目光,和那句‘莫要枉负皇恩’的警告,整整一日坐立难安。


    她之所以心怀忐忑,不是因背叛皇帝感到愧疚,而是担心皇帝因对她的猜忌,让宋家失了君恩。


    如今父亲停职在家,世家要求严查所弹劾之罪,皇帝却迟迟未向廷尉寺下诏审讯,除了帝王尊严要他不向世家低头,剩下的原因便是对她的偏宠了。


    可若此时她失了宠幸,皇帝未尝不会以退为进,献祭宋家后再扶持一个新的帝党忠犬做寺丞。


    经历一世,她太知道前朝党争的残酷性。


    上一世,裴安臣篡位称帝后,父亲便因莫须有的罪名入了廷尉寺的诏狱,那时候的她还天真的以为清者自清,父亲所做之事皆由裴玄的旨意做背书,并无触犯齐律之事,却不知齐律会被权势踩在脚下。


    失去了权力和地位,便谈不上公平与正义。


    如今的廷尉寺由八大家之一的沈家把持,裴玄虽为帝王却插不进手,一旦父亲入了诏狱,便只能做案板上的鱼肉,由着世家拿捏。


    前夜她求裴安臣无果而终,世家那头还未搞定,若再失了君心,那父亲面前便真的是万丈深渊,跌进去只有粉身碎骨。


    进退维谷,要她如何安寝?


    是以夜深人静,她起了榻,挽了髻,在亵裙外披了件兔毛领的披风,拿了福牌来漳水边许愿。


    踩着假山石,宋时微踮起脚尖,奋力地将手臂抬高,颤抖着手指去够那尽可能高的树枝。


    见她重心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宝玑忙张开双臂,生怕她从石头上跌下来,“娘娘,您还是下来吧!跌下来可如何是好!”


    咬着牙,宋时微维持着手臂抬高的姿势,努力地将连着福牌的红绳系在树枝上,“听说福牌挂得越高,心愿便越容易达成!”


    她脚尖儿高高掂起,衣裙被风卷动翻飞,似是下一刻,那轻轻摇晃的纤薄身躯便会因风势吹落在地。


    宝玑面露担忧之色,“要不……奴婢帮您系吧!”


    “不行!”宋时微眼神坚毅,“福牌要自己挂,才显得有诚心。”


    系紧了最后一圈儿结,宋时微终是舒了口气,站在石上满意地望着高挂的福牌,双手合十,闭眸喃喃道:“此愿乃弟子亲手书,愿天神赐福,得偿所愿。”


    清心默念三遍,宋时微缓缓睁开了眼。


    拾起裙摆,她刚要从假山上下去,却听到宝玑道:“皇后娘娘,玉烛阁好像燃灯了……”


    提起裙摆的手顿了顿,她顺着宝玑的目光,确实看到幽幽黑夜之中燃起了一片高耸而繁盛的光芒。


    那是玉烛阁的位置。


    高阁耸立,半开的窗扇中露出一角晕着光线的玄色衣袍。


    玉烛阁是皇帝设私宴宴请臣子的所在,除了皇帝,旁人是决不能进的。


    也就是说,此时阁中之人,便是皇帝。


    “这么晚了,陛下不在甘露宫休息,在玉烛阁里做什么?”宝玑看着远方大盛的光芒,好奇问道。


    淡淡收回目光,宋时微声色沉静冷漠,转身道:“陛下要做什么,自有他行事的道理,用不着咱们操心。”


    裴玄喜新厌旧,对她喜则宠之,恼则冷之,新欢旧爱何其多。再者说,上一世他弃她而去,让她落入裴安臣之手备受折辱。


    在她心里,她和裴玄夫妻的情分早就尽了,若非他是帝王,她不得不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她早就写上一纸和离书,和他好聚好散了。


    他愿意做什么便做什么,她丝毫不关心。


    扶着宋时微的手,护着她下了假山,宝玑扭头看着阁中熠熠光辉,劝道:“自从苏美人入了宫,陛下对娘娘的恩宠便被分去了一半儿。昨日娘娘去东竹寺礼佛,甄淑仪借题发挥,非要将此事和梁王殿下扯上关系。今天早上,瞧着陛下脸色欠佳,想是将甄淑仪的话听进去了,对娘娘生了猜忌之心。现下夜深人静,陛下独自一人在玉烛阁中,娘娘何不借此机会主动亲近,打消陛下的疑虑。”


    主动亲近?


    如今她只要和他独处一室,便会觉得厌恶。


    宋时微抬步就走,并未对身后高阁有半分眷恋。


    见她心中的不愿,宝玑劝声道:“娘娘,如今老爷还待职在府……”


    脚步忽然顿住,她抓着披风的手攥紧了些,夜风吹乱了她两鬓的碎发,扰乱了她烦躁的心绪。


    定在原地,她没有向前,却也没打算回头。


    见她紧皱的眉心终有半分松动,宝玑眼含期许,道:“娘娘的圣宠,系着宋府的安危。”


    咬牙片刻,宋时微终是松开了紧握披风的手。她紧紧阖上那双噙着厌恶的凤眸,转身向玉烛阁走去。


    繁糜的烛光映着满室珍玉,行走期间,入目皆是温润的浮华。


    宋时微转了三重楼梯,见到裴玄时,他正独自卧在象牙席上自酌。一个小黄门跪在席旁,身边放着盛酒的绿釉壶。


    他背对着小黄门半卧,右手端着青釉羽觞,似是喝得醉了,左臂撑着的身子竟有些摇晃起来。


    小黄门正打算盛酒,抬头看到宋时微,本想跪拜,却被她使了个眼色,乖乖躬身退下去了。


    羽觞太浅,没几口便饮尽了,裴玄再伸手时,却迟迟未讨到酒。他本想骂狗奴不尽心侍奉,一侧目,却见一双葇苡擒住了羽觞,毫不客气地给他拿走了。


    “陛下,饮酒伤身呢。”宋时微拂袖,将羽觞放在身后的桌案上,看他时满目柔光。


    见到她时,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细细盯着她看了片刻,似是努力分辨她的身份。良久,那蒙了层水雾般朦胧的眼睛才擦亮了一簇光。


    他口齿不清,含混道,“……皇后?”


    安静地跪在他身旁,她鸦睫微垂,轻轻一笑,“陛下当真是醉了,竟认不得臣妾了?”


    昏暗的光线中,他醉眼惺忪,努力地看她,“你是……朕的皇后?”


    权当拿他是小孩子,宋时微耐心道:“是,臣妾是您的皇后啊。”


    他原本萎靡不振,此时却摇摇晃晃地撑起身子,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眼尾攀上了绮靡的红,“你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女人……”


    方才他醉意微醺,耸拉着眼无精打采,现下忽然激动起来,用力捏着她纤细的手腕,握得她微微发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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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3章 漳水夜畔3 能渡她者,


    “陛下, 您弄疼臣妾了。”宋时微挣扎两下,想要将手抽回,可裴玄丝毫没有放松力气。


    他脖颈绯红, 其上攀附的青筋彰显着不安的燥意, “阿蛮,整个朝堂都要逼着朕低头。他们都逼朕,威胁朕,蔑视朕!阿蛮……朕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在宋时微的记忆中,裴玄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在她面前,他一直威严有加,从未暴露过脆弱的一面。


    看来, 此番前朝施压,真将他逼到了绝地。


    前朝风雨事涉宋家,不只裹挟着帝王, 也摧扰着宋时微的心。裴玄不知何解,难道她就知道么?


    默默叹了口气,她垂下鸦睫,掩住黯然神伤, 强打起精神拍了拍裴玄的手, “陛下是天子,是大齐的皇帝, 陛下……总有办法的。臣妾自会为陛下祈福, 祈祷陛下早日渡过难关。”


    烦躁被温柔驱散,裴玄将人往怀中一拉,一手抚上了她的面靥,眸中带着醉醺醺的水汽, “阿蛮,全天下的人都对抗朕,只有你最是柔顺,最能解朕的心意。”


    上一世,她总听裴玄这么夸她。每当此时,她都沾沾自喜,以为真正走入了帝王的心,成了他此生不可或缺的红颜知己。


    可她没想到的是,在他们相处的最后一刻,她哭着求他带她离开时,那让她引以为傲的话,竟成了她此生最大的讽刺。


    昏暗的大殿里,寂静无声。


    他孤独地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冷冷地说‘从明日开始,朕便失了这君位,去往偏僻的安乐县为公。新帝开恩,要朕用你换三千万金。皇后一向柔顺,最解朕心,皇后说朕是选你,还是选那三千万金……’


    想到此处,她自嘲一笑。


    她自以为是帝王的心尖宠,最后却发现不过是被他驯化的一只玩宠。


    他爱她宠她,只不过因为她听话,柔顺,甘愿臣服在他的掌控之下。


    他掌控她的生死荣辱,也有权对她随意处置。


    宋时微沉默着,无意间流露出的讽笑落入了裴玄的眼。不知他解读出了何意,本温柔抚弄她面靥的手忽然攀上了她的颈。


    “皇后笑什么?”裴玄凑近了,眼尾微红,“难道你也要对抗朕!”


    厚重宽大的手掌掐住了脖子,她猛地一惊,在急促的呼吸中,对上了那双患得患失的锐利眼眸。


    那眼神愠色渐浓,像是风雨欲来,孕育着一场关乎生死的风暴。而她,正处在暴风眼的中间,压抑地几乎喘不上起来。


    “全天下的人都可能背叛朕……皇后……你会不会?”他望着她,眼中墨色翻涌,像夜色噬人的海,只消她回答个‘会’字,便会将她碾碎在狂躁的浪涛之下。


    心脏狂跳,在那灼人的逼视之下,宋时微艰难地扯出一抹笑意,极力地安抚已经醉了的帝王,“臣妾怎会背叛陛下?”


    她竭力保持眼神坦诚,希望这诚意能消解帝王的猜忌。


    可他眸中没有任何温度,森然的面上不带任何温情。他的手用力拧着她的颈,直到她的脸因呼吸不畅涨得通红,最终在窒息的痛苦下扭曲起来。


    裴玄终是松了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


    扶着地面,宋时微剧烈地咳嗽着。


    恶心感缠绕住胸口,让她心绪动荡,难以抑制地干呕。


    呕了半日,她颤抖着手臂撑起身子,转身时,裴玄已闭眸躺倒在席上,一手扶着额,似是头痛得厉害。


    疯了!


    皇帝真是疯了!


    从地上爬起来,她喉间灼痛。


    恐惧,嫌恶,想要立刻逃离。


    她转身向楼梯走去。


    可抚上楼梯凭栏的那一刻,裴玄阴郁的眼神再次闯入她的脑海。在他居高临下的俯视中,那锋利阴鸷的眸中带着疑心乍起的火苗,借着今夜的酒势,几近燎原。


    她不能任由这疑心发展下去。


    握着凭栏的手紧了紧,她狠狠咬了咬唇,转身再次走向裴玄。


    解开颈间的系带,她丢开避寒的披风。半开的窗吹入略带寒意的河风,将她的薄纱亵裙吹开了香艳的浪。


    跪在裴玄身前,她双手抚上了他醉红的颊,朱红的唇勾起妖冶魅惑,闭眸吻了上去。


    玉烛阁对面,一水之遥。


    黑夜包裹着耸峙的山石,最高处的小亭里,裴安臣面色阴沉,眼底翻涌着复杂的阴冷。


    旖旎窗景,尽收眼底。


    好一出烟花风月,夜月花朝。


    他冷笑一声,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她倒会左右逢源,两头讨好!


    他吹了一声口哨,漆黑的天际之中,一只黑隼撕破黑夜,飞快地滑翔而来,最终鼓动着双翼,停在了他的小臂上。


    与隼眼神交汇后,他看了看宋时微刚挂好的福牌,伸手轻抚黑隼背部的黑羽,扬了扬下巴道:“去吧。”


    这隼甚有灵气,低鸣一声,鼓动了几下双翼飞了出去。它速度极快,滑翔着俯冲时风驰电掣,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精准地瞄准了福牌,将其刁回到裴安臣手中。


    他将福牌拿在手中,细细看着上面的簪花小字,“愿阖家喜乐,父亲安康。”


    窗景之中,她主动讨欢的缠绵笑意燃起了他心中的熊熊怒火。将福牌紧紧握在手中,他眼中浓云翻滚。


    “阖家喜乐,父亲安康……”唇角噙着森冷的笑意,他眸中寒芒乍起。


    神佛渡不了她,皇帝也帮不了她,能护她之人,只能是他!


    过了上巳,便是春狩。


    四月初,春和景明,万物生发,禽兽尚未育子,正是踏春游猎的好时候。


    春狩的地点定在乐游苑。


    此苑乃前周朝天子为狩猎而建,占地广阔,横跨五县,八水环绕,周袤数百里。其中网罗奇珍异兽,遍植世间草木。


    据说,若从南走到北,可饱览花盛开和白雪皑皑两种奇观。


    如此盛景,既是大周极盛时的国力炫耀,却也是最终将繁盛与荣耀拖垮的陈珂。


    大周覆灭后,乱世争雄。


    大齐,西洲,南楚三国鼎力,天下纷扰多年,乐游苑几经洗掠,已不似鼎盛时期的摸样。如今殿宇坍塌,城墙斑驳,苑内珍奇花草疏于打理,有些地方荒草丛生。


    明珠蒙尘,被遗忘数十年后,岁月的风终是吹亮了它的一角。


    如今西洲覆灭,天下归齐,没有了战争的虚耗,皇帝便萌生了重修乐游苑的念头。


    经过三个月的修整,北苑被重新打理,让这九百步之地再现匠心独运之美。


    博望楼是北苑最高的观景楼,高十丈五尺,站在最顶处可览尽十里风光。


    宋时微坐在凭栏后的席上,遥遥望去,可见矗立在数里之外的金铜仙人①。


    它是乐游苑最高的铜像,高二十尺。


    仙人托承露盘盛水,据说饮之可成仙。传闻,周武帝曾将露水和着玉泻饮下,乞求长生。


    可少壮几时奈老何,最终还是身归黄土,连江山也被他人夺去。


    铜人亦旧,只是失了往日神采,略显斑驳。


    原本炯炯有神的铜眼,如今被雨水腐蚀,斑斑铜绿沿着眼角沟壑蔓延开来,像腐朽颓靡的泪。


    不远处猎队开拔,马蹄狂响,细犬吠叫,鼓声激昂,号角幽长。与铜人对视的一瞬,宋时微竟产生了混乱的错觉。


    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上一世。


    裴玄南巡,她独留皇宫中,裴安臣的叛军攻入宫门时,也是这样的混乱和嘈杂。顷刻之间,世界秩序错乱,哭声,叫喊声,厮杀声,将慌乱中的她撕成粉碎。


    在被他囚禁的每一个日夜里,前朝的叫骂声几乎将她淹没。清梦不再,噩梦淫淫,她曾无数次梦到被火焚而死。


    梦里,冲天的火光将她包裹,她的视线扭曲,神经灼痛。她痛苦地嘶吼,经受着地狱般的催折。


    火光外,裴安臣笑意依旧,眼神中带着残酷的温柔,勾起的唇里幽幽地说着,“这就是背叛本王的下场。”


    嗔念即起,仙人似乎活了过来,一张铁青的死面缓缓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它笑得优雅恐怖,一双睁大的眼像要将她吸入宿命之中。


    马蹄和军鼓声逐渐放大。


    她心若擂鼓,嗔念如同魑魅魍魉,将她障在恐怖里。


    “梁王殿下又中了!”


    少女清脆的声音透露着激动,伴着擂耳的掌声,让宋时微宛如触电,从障魇中清醒过来。


    称赞声落下,她的视线从金铜仙人处挪开,落在不远处开阔辽远的稀树草原上。


    裴安臣骑在马上,左手勒着缰绳,右手刚刚收了弓。


    银鞍黑马,发束金笄,眉目飞扬,富贵耀眼。


    他携着马儿原地踏步,昂首时鬃毛飘扬,威风凛凛。随着他所望之处看去,地面上躺着一只汩汩流血的鹿。


    侍从小跑着将鹿抬起,放到屯积着猎物的露车上。


    车上堆放着好几只小兽,应是他所猎得的。


    狩猎开场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他便猎了不少,相比于其他空荡荡的露车,可看出弓法了得。


    马儿原地踏步一会儿,并未在鹿前过多停留。


    他一夹马腹,烈马扬首奋蹄,纵马疾驰之间,他环绕于低矮的稀树丛林中,身姿潇洒,时隐时现,随手一挽弓,便有一只疾驰的小兽伴着哀鸣倒地,扬起滚滚的尘土。


    落臂收弓时,博望楼内便响起少女此起彼伏的惊叹。


    又过了半柱香功夫,他的露车便已满满当当。


    利落地挽起缰绳,他让疾走的马儿放缓了步伐,勒马闲走起来。走到一片开阔之地,他蓦得调转马身,抬眸向楼上望来。


    他猎物时是那般英姿勃发,以至于楼上众人看直了眼,宋时微亦是看得入迷,以至于对他忽然的转身毫无防备,猝不及防地对上了他赤裸的眼芒。


    作者有话说:


    ①金铜仙人:借鉴于汉武帝时期于上林苑中铸造的仙人像,造型为手掌举盘承接露水,《三辅黄图·建章宫》载建章宫神明台“有铜仙舒掌捧铜承云表之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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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乐游苑1 梁王殿下在


    离得太远, 不知他是不是在笑。他下巴昂扬着,一张脸映着朗朗日光,看着她时, 揣着盎然的春意。


    心头一颤, 宋时微鸦睫微垂,与他的视线错开。


    身后一众少女压不住叫嚷着,分外聒杂。


    “我的天!梁王殿下看过来了!”


    “殿下在看谁啊?”


    ……


    “我瞧着……殿下是在看……”粉装少女一边拉长声音说着,一边指尖在虚空中划着,好像裴安臣的眼神是条丝线, 她的手指搭在那看不见的线上,便能找到线那头的主人。


    最终,她的手指定在了宋时微的身上。粉装少女眉心一簇, 满脸疑色,“唉?怎么是皇后娘娘呢!”


    宋时微心下一惊,鸦睫不由垂得更低了, 啜着葡萄浆酪掩盖惶然之色。


    “自然不会是皇后娘娘啊!”紫裙少女神情激动,拍了拍宋时微身旁的宋明贞,乐道,“明贞, 殿下是不是在看你啊!”


    闻言, 宋明贞脸一红,低头将紫裙少女推开, 半带笑意地嗔怪道, “哎呀,别胡说。”


    “你怎么知道殿下看的是她。”蓝裙少女争辩道,“娇娇也坐在皇后娘娘身侧呢!”


    说完,她又补充道, “上次春宴时,太后对娇娇颇有好感,拉着娇娇和殿下说了好一会儿话呢!听闻,上巳节时,梁王殿下还与娇娇一起去踏春呢!”


    此话一出,众人瞬间不淡定了,视线纷纷落在李娇娇身上,七嘴八舌地追问。


    “殿下真约了你去踏春?”


    “李娇娇你行啊!这么快就得了梁王殿下的青眼!”


    “是殿下主动约的你?”


    ……


    正当李娇娇众星捧月时,宋明贞醋意大涨,话里带着暗暗的讽意,道:“怕不是太后娘娘牵线搭桥,硬要殿下做个相陪之人吧。”


    本享受着众人吹捧,李娇娇迷失在沾沾自喜的幻觉中,忽的被宋明贞的风凉话吹醒了,不由想到踏青时梁王的一张冷脸,心情从云端跌落,瞬间被打回了现实。


    少女的自尊心使然,她一展袖,显露出腰间的玉佩。


    昂起下巴,她洋洋得意地炫耀道:“殿下对我情深意厚呢,这玉佩便是殿下踏青时所赠!”


    一语激起千层浪,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李娇娇的腰间,继而啧啧赞叹,露出灼灼的羡慕之意。少女们似是更加激动起来。


    随着众人的目光,宋时微也隐隐侧目,视线在李娇娇腰间的玉佩上雕琢着。


    那双鱼玉佩散发着青豆色的暖光,自除夕宫宴开始,裴安臣便一直佩戴在腰间,确是他的贴身之物。


    宋时微暗自冷笑。


    明明到处留情,还对她摆出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样。


    既然娇艳之花无数,他随处便可采撷,还不死不休地黏着她做什么!


    所有人都倾慕着幻想中的爱情佳话,宋明贞却撇着嘴冷笑,“怕不是你向殿下讨的吧……”


    被两次拂了面子,李娇娇忍无可忍,一拍桌案恼道:“宋明贞你什么意思!自己没本事讨殿下欢心,却在这里说我的风凉话!”


    宋明贞也不甘示弱,“我说的是事实!上次春宴时,太后拉着你和殿下说话,殿下明明没什么好脸色!你现在却说殿下对你情意深重,我才不信呢!”


    “你……”李娇娇气极,将桌案上的浆酪泼了宋明贞一身,“你嫉妒我!”


    宋明贞尖叫一声,忙低头去擦被浸湿的衣料,却敌不住暗紫色的葡萄浆酪将白色的纱襦染坏了一片。


    “我的湘云纱!”她心疼地皱眉,心头怒火中烧,一把打歪了李娇娇鬓间的金枝步摇,“你这个疯子!赔我的纱衣!”


    步摇倏然落下,金色摇叶折射着明晃晃的金光,从李娇娇眼前一闪而过,吓得她尖叫一声,忙捂脸躲避步摇的尖刺。


    待听到金钗落地的一声响,她欺身揪住了宋明贞头发,“贱人!乡野丫头!”


    “你才是乡野丫头!”宋明贞也顺势抓住了她的头发。


    和谐被打破,现场在叫骂声中乱作一团,宋时微忙叫人将两人拉开,愤恨却将两人紧紧缠在一起。


    “你爹如今自身难保,早晚都要下狱!”李娇娇红了眼,口不择言,“你这个罪臣之女!乡野贱人!”


    此话一出,十分聒耳,像一根被磨尖的刺,将宋时微的心狠狠扎了一下。


    上一世,她沦为废后,被裴安臣囚禁在披香殿里,李娇娇提着马鞭擅闯她的禁宫,一边鞭笞她,一边骂她‘乡野贱人’、‘罪臣之女’、“妖后”……


    屈辱感涌上心头,最终化成难以隐忍的怒火。


    ‘啪——’的一声,宋时微扬起一巴掌,狠狠扇在李娇娇的脸上。


    被这一巴掌又快又很,登时让李娇娇耳晕目眩,她被扇得头脑嗡嗡作响,手上力道瞬间松懈。宋明贞没想到,阿姐会忽然飞出一个巴掌,也瞬间愣住了。


    两人这才被拽开了。


    李娇娇正专注于和宋明贞互撕,怒火蒙蔽了她的双目,混乱之中,她未看清这一巴掌出自谁手,瞪着眼睛四顾一圈儿,捂着脸叫嚷道:“哪个贱人敢打我!”


    她有眼无珠没看清,围观之人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气氛瞬间变得寂静诡异,所有人的视线纷纷转向宋时微,看她脸色会如何变化。


    顺着旁人的视线,李娇娇终是找到了这一巴掌的主人,顿时为刚才的口出狂言懊悔不已,忙跪下磕头,“皇后娘娘赎罪!”


    逆着日光,宋时微高耸假髻上的华盛耀眼刺目。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李娇娇,一双凤眸里含着烈艳灼阳,“敢在本宫面前大放厥词,当本宫是死的嘛!”


    李娇娇出身世族高门,向来看不起庶族出身的新贵,是以连带着瞧不上宋时微,私下里总说她是‘贱人爆贵’。


    可皇后毕竟是皇后,当着宋时微的面,她不敢造次,是以只能乖乖低头认错,“臣女……臣女一时气极,口不择言……臣女知错了……”


    可歉虽然道了,也摆出了臣服的姿态,可对‘贱人爆贵’的念头却深深刻在她的心中,对于宋时微,她着实是看不上的,是以虽匍匐在地,心里却是不服气的,连道歉的语气都有些生硬。


    宋时微听出她的不满,冷笑着道:“怎么?不服?你一个闺阁女子,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讨男子欢心’之言,如此不顾礼义廉耻,本宫说你一说,你还觉得委屈么?”


    看了看满脸泪痕的宋明贞,宋时微心疼胞妹,又记着李娇娇上一世的仇,是以勒令李娇娇,“方才你先出手伤人,用葡萄浆酪弄坏了明贞的纱襦,还不快些道歉?”


    宋明贞出身寒门却艳冠洛都,自从及笄出府后,屁股后面跟着一堆青年才俊,李娇娇凭着心中对她赤裸裸的鄙夷,看她不顺眼很久了,如今被她奚落讽刺,正是怒火上头的时候,皇后却按着她的头给宋明贞道歉,简直是将她的脸往地上踩。


    李娇娇一身傲骨,直起身子看着宋时微,委屈道:“皇后娘娘!臣女有错不假。可明明是宋明贞侮辱臣女在先,岂能让臣女给她道歉!”


    “怎么?你要欺君犯上,忤逆本宫?”宋时微眯起凤眸,唇角微微下压,面露不悦。


    虽未与皇后有过接触,可李娇娇早就听闻皇后刁蛮跋扈,恃宠而骄,得罪过她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此时见皇后摆出一副怒容,登时有些害怕。


    可她出身洛都最具权势的八家之一。父亲身为光禄勋,乃九卿之一。就算是皇后,看在李家的地位和权势上,也不敢把她怎么样。


    李娇娇一咬牙,叩首道:“臣女不敢忤逆皇后娘娘,只是臣女坚持以为,是宋明贞先挑衅臣女在先!还请皇后娘娘明察秋毫!”


    “好,”宋时微鸦睫微垂,将眸中怒意尽敛,慢条斯理地抚摸着鲜艳的丹蔻,“既然李小姐不愿向明贞主动认错……宝玑……你便替明贞讨个说法吧。”


    李娇娇一愣,不知这个“说法”究竟该如何讨。听闻皇后总喜欢责罚下人,刑罚辱人的招式很多,难不成皇后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刑罚她?


    宋时微眼珠轻转,轻轻歪头想了一会儿,道:“李娇娇言行无状,有辱女德,错在其一。忤逆皇后,不尊君令,错在其二。动手伤人,损毁她人衣物,错在其三……那便掌掴三十,以儆效尤。”


    掌掴三十!


    李娇娇浑身一颤。


    且不说从小到大她是家人的掌上明珠,无人敢动过她一根汗毛,单说在众目睽睽之下要她被掌掴,便是将她颜面扫地,尊严尽失!


    “皇后娘娘!”看着逐渐走近的宝玑,李娇娇几乎哭出泪来,“您不能因维护胞妹,而失了公允!”


    宋时微并未理她,一拂袖转身坐下,淡淡道:“大声喧哗,有失贵女身份,罪加一等,再加十掌。”


    李娇娇彻底哑了,不知到底该不该再说话,只能闷声受着巴掌,两颗眼里留着委屈的泪。


    听着背后清脆的巴掌声,宋时微唇角勾出一抹快意的笑。上一世,李娇娇抽了她三十鞭子,如今不过掴了她四十巴掌,当真是便宜了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乐游苑2 梁王的心上


    换了一套新襦裙, 宋明贞从屏风后绕出来,走到宋时微身边,屈膝坐在席上。


    “阿姐……”她蹙眉抿唇, 满脸委屈, “你说,梁王殿下不会真看上李娇娇那个丑八怪了吧!”


    不轻不重地打了一把她的手背,宋时微半含宠溺地瞪了她一眼,“你这嘴一贯刁蛮,什么时候能改一改。就算你再不喜欢李娇娇, 刚才众目睽睽之下这么挤兑她,要我是她,也要恼的。”


    宋明贞撇撇嘴, 负气似的别过身去,埋怨道:“梁王明明不喜欢她,我能从殿下脸上看出来的。那个李娇娇就是撒谎, 我实话实说,有何不对!”


    手中便面①轻摇,宋时微轻哼一声,不咸不淡道:“你啊, 到底是个黄毛丫头。梁王喜不喜欢李娇娇有什么打紧, 他爹可是光禄勋,手握半数禁军。和李家联姻若是有益, 梁王自然愿意娶李氏女。”


    一听这话, 宋明贞立时急了,转过身来嘟着嘴道:“阿姐!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上次春宴时你明明答应我邀约梁王殿下,结果我修完妆容就找不到你了。你一点儿都不帮我,到底还是不是我亲阿姐!”


    指尖轻点宋明贞的额头, 宋时微嗔责道:“如今父亲待职在家,前程未卜,你就消停些时日,别太任性。”


    宋明贞眸色一暗,道:“阿姐,爹爹已有整整一月未上朝了,之前我问阿娘,阿娘说有人弹劾爹爹,不过咱们宋家得圣宠,肯定没事儿的。刚才李娇娇说‘爹爹早晚要下狱’,还说‘罪臣’……爹爹不会犯了什么大罪吧!”


    叹了口气,宋时微道:“陛下欲绕开兰台行监察百官之权,上月初,特下令置监察寺。世家把持监察权百年之久,岂能容忍被陛下夺走,如今红了眼,势必阻止此事。因监察寺的寺丞是爹爹,世家便将矛头指了过来。”


    “那……”宋明贞蹙起了眉,“爹爹不做寺丞,不就好了?”


    宋时微道:“寺丞不是爹爹说不做便不做的,陛下已下旨要爹爹接任寺丞一职。只要陛下不收回旨意,爹爹便始终在风口浪尖。”


    “这可如何是好,”抓住宋时微的衣袖,宋明贞紧张道,“陛下最宠阿姐,阿姐劝劝陛下收回成命呢?”


    宋时微摇头,郁郁道:“我不是没劝过,可这是前朝政事,陛下不让我干政。如今看来,若世家能主动退让一步,便好了。”


    从博望楼下来,宋明贞闷闷不乐,在花林处漫无目的地走着。


    四月初,春光明媚,花草繁盛,远处莺蝶漫舞,百鸟齐鸣。宋明贞心里装着事儿,一脸愁云惨淡。


    正当她心事重重,百无聊赖地揪着花瓣时,竟不知有人已走到了她身边。


    “这不是宋二小姐么?”


    忽听身后有人说话,宋明贞吓了一跳,忙转身去看,只见一个贵妇模样的人正冲她盈盈笑着,漂亮的脸蛋儿上挂着和善的暖意。


    “您是……”上下打量她一阵儿,宋明贞终在寥寥记忆中翻出了她的名讳。


    睁大了眸子,宋明贞笑道,“您是淑仪娘娘吧!我记得在元日朝会上见过您。”


    “二小姐好记性!”甄淑仪轻笑着称赞,旋即面露好奇之色,“她们都结伴去赏花了,二小姐怎么没跟着一起?”


    宋明贞知道,甄淑仪口中的‘她们’指的是洛都的贵女们。


    想到方才和李娇娇争吵的一幕,她暗自觉得丢人,低着头绕着手帕,闷声不语。


    拍了拍她的肩膀,甄淑仪安慰道:“方才,李小姐出言不逊,确实伤人。宋大人虽说被弹劾,却还未定罪,怎么就能说是罪臣呢!宋二小姐只当没听到,不必理会就是。”


    见甄淑仪站在她这一边,宋明贞那单薄的脸皮终是消了红,委屈地抬起头来,“淑仪娘娘,谢谢您安慰我。”


    凑近了,甄淑仪握住宋明贞的手,笑得慈祥,“不过话说回来,如今你爹被大半个兰台的御史弹劾,处境着实危险。”


    猛地抬头,宋明贞眼含担忧之色,“淑仪娘娘,您也觉得爹爹处境危险?”


    看着甄淑仪的眸色逐渐暗淡,宋明贞更着急了,忙乞求道:“阿姐说爹爹的处境是因陛下的旨意所致,您能不能跟陛下说说,让陛下收回让爹爹做寺丞的旨意。”


    “好孩子,”甄淑仪面露难色,“咱们后宫妇人是不能干政的。更何况陛下一言九鼎,下了的旨意岂能收回。如今之计,只能看世家那头松不松口了。”


    宋明贞失落道:“阿姐也这么说……可阿姐说事涉前朝党争,世家绝不会轻易退让的……”


    沉默片刻,甄淑仪道:“若想让世家主动退让,并不是没有办法。”


    “真的!?”宋明贞瞪大了双眼,追问道,“娘娘有什么办法?”


    神秘一笑,甄淑仪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宋明贞急了,“您就别卖关子了!”


    掩唇一笑,甄淑仪道:“以往春狩时,洛都贵女从未有参加的先例。如今陛下下旨,邀请你们一起入乐游苑参加春狩,便是为梁王选妃牵线搭桥。”


    拍了拍宋明贞的手,甄淑仪语重心长道:“太后出身八大世家之一的萧家,而梁王是太后亲子,因此世家极推崇梁王。若你能让梁王爱上你,梁王爱屋及乌,自然会护你们宋家周全。到时候,只要他说句话,世家便不会再咬着你父亲不松口了。”


    “可……”宋明贞眉心微蹙,很是为难,“殿下心思难测,他能对我一见钟情?再说了,若是殿下已喜欢上李娇娇……”


    “傻姑娘!”甄淑仪打断她,语气坚定,“哪儿有英雄不爱美人的,凭二小姐绝世姿容,还怕吸引不到梁王殿下?再说了,李娇娇中人姿色,为人矫揉造作,梁王怎么可能喜欢她!”


    “淑仪娘娘也这么觉得?”似是找到了认同之人,宋明贞瞬间自信满满,觉得前途光明。


    左右看了看,甄淑仪凑到宋明贞的耳边,小声道:“本宫常年久居深宫,也没什么朋友,眼下既然和二小姐聊得投缘,便做个善事,送给二小姐一个法子,保二小姐满足心中所愿。二小姐可想听?”


    宋明贞两眼放出光来,“什么法子!”


    从袖中拿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瓷瓶,甄淑仪神秘地小声道:“这个药水叫情痴,是本宫从一个方士那里求来的。只要将心上人的名字写在纸人上,将情痴滴上去,黄昏时分用火焚掉纸人祈愿,再让心上人喝掉情痴,他便会死心塌地爱你了。”


    看着药瓶,宋明贞露出惶然之色,“这……这不太好吧……这算是巫蛊之术?!”


    “怎么能是巫蛊呢?”甄淑仪眨了眨眼,解释道,“巫蛊是用来害人的!这术法能让有情人终成眷属,既不害人又能成就美事,自然算不得巫蛊那种邪术!”


    “这……”宋明贞攥着衣袖,游移不定地看着甄淑仪手中的药瓶。


    “若不是看在宋二小姐救父心切的份儿上,本宫也不会出这个计策,”说着,她将瓷瓶放回袖中,叹气道,“二小姐既然不愿,那就算了吧。”


    拍了拍宋明贞的肩膀,甄淑仪意味深长地说,“洛都里最不缺的就是美人,虽说宋二小姐姿色过人,却抵不住乱花渐欲迷人眼啊……”


    说完,甄淑仪转身就走。


    宋明贞愣在原地,脑中天人交战。


    看着甄淑仪渐行渐远,终是欲望战胜了理智,她快步追了上去。


    攥住甄淑仪的衣袖,宋明贞面含羞红,结结巴巴地问道:“淑仪娘娘,这药……这药不伤身吧?”


    白日狩猎结束,被猎得的野物烹煮炙烤,成了夜宴上的美味佳肴。


    宾客满席,美人歌舞弹唱。烈烈的篝火照亮黑夜,似大盛的光明,驱散一切魑魅魍魉,点燃背地里丛生的阴暗,让一切看似热烈而欢愉。


    褪下了骑装,裴玄换上舒适的宽袍大袖,大喇喇坐在席上。


    四月夜风温柔,吹来时微醺了酒意,他向裴安臣举杯,笑道:“君屹,今日你所猎之物最多,不愧是朕的征西大将军,乃真英雄!”


    “陛下谬赞,”裴安臣作揖,“那些野物不过是碰巧撞到了臣的箭上,并非臣箭术过人。若论箭术超绝,臣不敢与陛下相比。”


    这话一听便是奉承话,可入耳总是让人心悦的。裴玄大笑,“君屹太过谦逊!来,朕敬你一杯!”


    饮了杯中酒,觥筹交错之间,裴玄眸色一转,问道:“今日狩猎时,朕见你曾望向博望楼……看得这样认真,可是楼上有你喜欢的女子?”


    说话时,他噙着温文儒雅的笑意,如对臣子嘘寒问暖一般,看不出任何其他的意思。


    正将酒杯放到案上,听裴玄突如其来的发问,他先是愣了一下,继而回之一笑,“皇兄为臣弟的婚事煞费苦心,臣弟自然要投桃报李,早日纳妃,以不负皇兄厚望。”


    “哦?”裴玄来了兴致,“听君屹这般说,可是已有了心上人?”


    裴安臣浅浅一笑,并未回话。


    他眼角余光斜向裴玄身旁,见宋时微正闷头吃着炙肉,好像一切事不关己,漠然得很。


    见裴安臣不语,裴玄伸手一揽,将宋时微拦在怀中,低头笑问,“君屹羞涩,皇后可知?”


    被问起时,宋时微正坐在裴玄身边嚼着炙肉。


    炙肉烤的刚刚好,外焦里嫩,入□□发出香润的油脂。


    可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帝王的猜忌和宋家的境遇,让宋时微心情郁郁,食欲不佳,好好的炙肉入了她的口中,味同嚼蜡。


    没想到君臣二人聊着聊着竟扯上自己,又见裴安臣也望向她这边,她不由身子一僵,眼神犹疑地看向裴玄,扯出一抹笑来,“陛下……刚才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


    ①便面:便面是古代用于遮挡面部的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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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6章 乐游苑3 “王爷铁血


    裴玄抬手, 将她唇边的一滴油渍抹去,眼神中带着对她心思的窥探,笑容里像是藏了什么似的, “君屹的心上人, 皇后可知是谁?”


    想起这些日子裴玄将疑心起到她和裴安臣的身上,被裴玄这么一问,她心里像长了毛刺,狠狠将她扎了一下。


    宋时微喉头一紧,垂眸掩饰慌乱, 笑着往他胸口轻轻拍了一掌,“陛下说笑了。梁王的心上人,臣妾怎么知道!”


    裴玄眉梢微微一挑, 笑道:“正月晦日的春宴是你主持,梁王亲近过谁皇后最清楚。再说了,上午你和众贵女在望楼赏景, 梁王的目光落在哪一处,皇后难道不知?”


    听他说话时语气轻松,不像试探,宋时微堪堪松了口气, 眸光微转时, 正巧看到李娇娇正在宴上舞剑,心念一转, 道:“今日上午, 听李家小姐说,梁王曾与之踏青,还送了贴身的玉佩做定情信物……”


    说着,她的视线从李娇娇身上移开, 落到裴安臣的脸上,半带讽意地笑道:“没想到,梁王这种铁血将军,竟也是……多情之人……”


    话音刚落,裴安臣目光忽的暗了不少,望向她的眼神中,含着赤裸裸的警告。


    皇帝眼下,宋时微不想与他有太久的眼神交接,不过瞬间的奚落嘲讽,便错开了他的目光,重新垂下了鸦睫。


    听完宋时微所言,裴玄扭头看向席间,遂抬手指了指,“皇后说的,可是舞剑这人?”


    他盯着宴中女子看了一会儿,簪道:“剑舞轻盈,如游龙穿梭。妙!妙啊!没想到洛都贵女之中,竟还有这般灵动洒脱的美人。”


    说完,他斜眸看向裴安臣,笑问道:“君屹,倘真如皇后所说,你喜欢李家小姐?”


    裴安臣眉心微蹙,扭头看向李娇娇。见她旋转跃动之间,腰间那熟悉的双鱼玉佩摇曳着。


    还真是他的玉佩……


    怎么会戴在李娇娇的腰上?


    以为自己看走了眼,他又眯着眸子瞧了一会儿,终是借着明灭的火光看清了那熟悉的双鱼纹路,心中细细想了一会儿,才想起些什么。


    上巳那日母后曾诓骗他和李娇娇踏青,自那之后他的玉佩便不见了,许是掉在了踏青之地,被李娇娇捡了去。


    “君屹?”


    听到皇帝唤他,裴安臣才回神过来,扭头看向皇帝,“陛下。”


    笑了笑,裴玄话里有话,“怎么看得这般痴迷?”


    裴安臣一愣,旋即扫了眼裴玄身旁的宋时微。


    美人身娇体软,正靠在帝王怀中,默默低头,小口啜着葡萄浆酪,眼角眉梢挂着淡淡的无畏。


    她倒会甩包袱……


    心头忽的燃起一股无名怒火。


    这女人,把他架在火上烤,自己倒心安理得。


    真当他拿她没办法么!


    紧握金杯的手终是松开,他对裴玄作揖,道:“李小姐腰间玉佩却系臣贴身之物,臣也确实和李小姐一起外出踏青……不过……踏青一事乃母后安排,非臣自愿。玉佩也并非臣主动相赠,许是遗失在了踏青之地,被李小姐捡了去。”


    本以为裴安臣的婚事有了着落,如今又被他否认,裴玄心中不悦,眼睛微微眯起,藏着暗波。


    当皇子时,拥戴裴安臣的朝臣过半,他总觉得有这么个才华卓越的弟弟,他的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如今裴安臣功高盖主,在朝威望更盛从前,他的皇帝之位也当得更加不踏实。


    除夕宴上,他答应太后要裴安臣择妃后归国。为让裴安臣离都,裴玄可谓是煞费苦心,不仅邀请洛都贵女参加春狩,还特意让她们在夜宴上展示才艺,好与之为裴安臣牵红线。


    可已经三个月过去了,裴安臣择妃一事迟迟没有着落。他在洛都一日,裴玄便感觉头顶像是悬着一把利刃,随时都会落下来,砍断他的脖子。


    再者说……


    正月十五,皇后和梁王曾有片刻的衣袖交握。玉烛阁夜宴上,梁王的领口蹭上了皇后的胭脂。上巳之前,皇后去东竹山礼佛,何远秋曾在山上捡到了梁王的印戒……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可着一切的一切,在冥冥之中,激起了裴玄患得患失的不安。


    裴安臣的婚事必须提上章程,以免夜长梦多!


    面色一沉,裴玄收起了宽厚温和地笑意,转而声若金石,“君屹,朕曾答应太后,让你带着王妃回梁国。如今已过了三个月,你的王妃人选迟迟未定……梁国不可一日无主……君屹可明白朕的意思?”


    龙颜微怒,让原本欢愉的气氛瞬间沉重下来。原本觥筹交错,交谈声此起彼伏的宴席逐渐安静,就连宴池中跳舞的李娇娇也感受到了气氛的变化,停下了舞步,持剑跪在了地上。


    裴安臣从席位上起身,走到裴玄席前跪下,道:“纳妃一事,臣已有打算。两月之内,臣自会求陛下恩旨!”


    不知为何,听到裴安臣的话时,宋时微拿着金杯的手忽然一颤,好在她即时稳住了,才没让杯中的浆酪洒上裴玄的龙袍。


    一瞬间,阴刻与威压尽扫,裴玄的声音传来,又重拾亲厚笑意,“好!到时候,朕让太常寺为你策划纳妃之礼。”


    说着,他贴在宋时微腰上的手又箍紧了几分,看着裴安臣笑道:“由皇后亲自为你操办大婚!”


    袖中的手指微微蜷起,他眸角微抬。


    美人娇艳,正靠在帝王怀中,露出嫣然顺从的笑。灼灼火光映亮了她的凤眸,像被人观赏的琥珀琉璃,在把玩之间折射出摄人心魄的绚烂。


    手指发紧,指尖嵌进肉中,裴安臣颔首掩住眸中野心,将不甘的身躯压下,堪堪跪拜,“谢陛下!谢……皇后娘娘!”


    满意地点了点头,裴玄看向李娇娇,道:“李氏,你上前来。”


    上午,面对宋明贞的奚落,李娇娇本是一时负气,才撒谎说玉佩是梁王送的定情之物,此时被当众揭穿了谎言,她又惊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起来,此时被皇帝点名上前,总感觉大事不妙,不由心惊肉跳,丝毫没有上前的勇气。


    “李小姐……”见她蹲在地上发愣,刘忠快步上前,弓着身子凑过去,小声提醒道,“陛下唤你呢!”


    李娇娇抬头看了眼皇帝,见他面色肃然威严,似是心怀嗔责之意,心惊胆战地站起身来,走向皇帝时,裙下的两腿有些发抖。


    “陛下。”伏在地上,李娇娇纳头跪拜。


    “你可知罪?”裴玄眯起眸子,语带斥责。


    到底是闺阁少女,就算刁蛮任性,遇到帝王之怒,就算再硬的反骨,也要被打断。


    面对皇后时的骄傲一扫而空,她脸色发白,浑身发抖,几近失语。


    见女儿接连在御前失态,李昂离席走至御前。跪在女儿身边,李昂叩拜,“陛下,小女顽劣任性,被臣娇惯坏了。此次她撒谎梁王相赠玉佩,实乃小女子的爱慕虚荣之心。此事有辱殿下清誉,是小女之过,臣愿代女受罚,望陛下恩准!”


    裴玄眸光幽冷,道:“李娇娇,你拿梁王妃一事开玩笑,便是在拿梁王开玩笑。梁王的脸面是我皇室的脸面。你可知道,对皇室大不敬,便是谋逆之罪?”


    本是小女孩的一句无脑自吹,却被定了堪比谋反的谋逆之罪,李娇娇差点儿双腿一软,昏倒在地。


    明明是小事,皇帝却硬要将罪名往高了抬,在场众人皆是愣了愣,猜不透接下来李氏一族的命运。


    李昂心如擂鼓,垂头侧眸看了一眼裴安臣,抛来求助的目光。


    到底和世家站在一条船上,裴安臣虽不满李娇娇拿他的玉佩撒谎炫耀,可若成大事,他离不开李昂手中的禁军相助。


    顿了顿,裴安臣忽然道:“陛下,臣刚刚想起一事。上巳那日,臣与李小姐踏青,臣的玉佩无意间跌落在地,碎成两半,臣本想就此将玉佩弃了,可李小姐却向臣讨要了去……因此事并非大事,臣一时遗忘了,如今想起来,这玉佩确实是臣赠予李小姐的。”


    “哦?”裴玄半信半疑地扫了眼裴安臣,又低头看了眼李氏父女,道,“将玉佩呈上来。”


    刘忠躬身走到李娇娇身边,从她手中接过玉佩,递给皇帝。


    就着火光,裴玄细细瞄了一眼玉佩,果真见双鱼之间有道细纹,似是碎玉再次拼接粘连而成。


    摩挲着玉佩细腻的纹理,他沉默一会儿,眸中闪着冷郁不甘的光。


    这些日子,因建监察寺一事,他被世家逼得甚苦。兰台的御史一轮一轮的上折子,不仅骂了宋祁,连带着骂他这个帝王昏聩,就连国子监的四百监生也伏阙请愿,逼着他要宋祁打道回府,阻止监察寺的成立。


    李家是八大世族之一,他本想借此事惩办李家,也好杀鸡儆猴,敲打敲打世家,可裴安臣出面维护,将李娇娇的谎言变成了实话。


    他不好再定李娇娇的罪。


    将玉佩还给刘忠,裴玄一扫满面阴翳,拂袖道:“既然梁王这般说,那便算了吧!”


    帝王松了口,刘忠捧着玉佩往刘娇娇处走,打算将玉佩还给她。


    裴安臣道:“刘常侍!玉认主,既然这玉给李小姐带来无妄之灾,便是不适合戴在她身上。还请公公将玉还给本王吧。”


    作者有话说:


    修罗场进行曲节奏要加快喽


    第37章 乐游苑4 “逢场作戏


    玉入袖中。


    物归原主, 众人归位。


    一切恢复如常,宴饮继续,好似刚才的惊心动魄没有发生过, 又是觥筹交错, 歌舞升平。


    裴安臣百无聊赖地饮酒,忽听宋时微的声音传来,“这是什么?”


    他暗暗抬眸,见裴玄凑到她耳边,拦着她的肩膀亲昵道, “今日,朕打了几只野鸡,专门命人做了这‘乌雌鸡汤’, 对受孕有易……”


    宋时微闻了闻手中的汤碗,肉香中混着一股中药味儿。


    方才她吃肉吃得发腻,只想喝些清饮解腻, 眼下被逼着喝这浓汤,不由犯起恶心。


    将汤碗放回案上,她笑道:“谢陛下恩赏……只是臣妾刚才吃肉吃多了,有些积食……这汤, 怕是喝不下去了。”


    裴玄眼神恳切, 搂着她的肩膀劝道:“蛮蛮,朕登基十年无子, 一直盼着你能给朕一个嫡子。喝了它, 给朕生了儿子,好不好?”


    经历一世,宋时微被他伤透了心,怎会愿意给他生儿子!


    扶着裴玄的肩, 宋时微轻声安慰道:“陛下别忘了,萧淑妃正在孕中呢……”


    没曾想,此话一出,裴玄本温和的面色忽然沉了下来。


    宋时微堪堪意识到,萧淑妃的孩子留着萧氏的血,是裴安臣的外甥。若萧淑妃诞下儿子,依着萧氏的野心,裴玄的帝位会更加岌岌可危。


    早在三个月前,裴玄就想除掉萧淑妃的孩子,只不过被她救了下来。


    果然,这事儿刺激了裴玄。他端起汤碗,递到宋时微唇边,“淑妃的孩子是庶子,朕要你给朕生下嫡子。乖,喝了它!”


    裴玄不再温声哄劝,忽然变得强硬起来。


    自知躲不过,宋时微只好屏息饮了整碗,可还没过半柱香的功夫,她胃里便翻江倒海,催得她要将药汤呕出来。


    忍着强烈的恶心,她借口去更衣①,回到了在凤栖阁。


    呕了半日,胃里终是舒坦了不少。宋时微漱了口,嚼了片天香片,坐在妆案前,闭眸撑着额小憩。


    远离了觥筹交错和在帝王面前的虚与委蛇,耳边只剩下初春时节的温柔风声和草虫鸣叫。放下人前的戒备和紧张,她终是放软了身子。葡萄浆酪的酒意催着她,几欲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梦境和现实交错之际,不大不小的关门声打碎轻梦,感知逐渐清晰起来,虫鸣声渐响。


    似是宝玑进来了,缓步走到她背后跪下,轻轻为她揉着太阳穴。


    略带凉意的指尖像一汪春水,揉开了她紧绷的神经。宋时微缓缓吐了口气,懒懒地闭眸问道:“什么时辰了?”


    压在额上的力道不紧不慢,像不疾不徐的风,将紧张的心池吹得缓缓荡开……


    仿佛忘记了时间,她被融化在春风里,被一片片地吹落枝头,柔软地落在花池之中。


    “宝玑……夜宴结束了没有?”她又问道。


    揉着额的手指忽然顿了顿,移开了。


    温柔的风环住她的身体,将她卷起来,吸进去。


    耳边传来熟悉的,令人避之不及的,懒散而又放荡不羁的话音,“臣的这双手,可让娘娘尽兴?”


    从柔软的春意中猛然惊醒,宋时微睁开眼,从镜子里看到了裴安臣唇角恣意不羁的笑。


    “梁王?”她惊怒交加,一把推开了他,“你……你怎可与我同时离席!”


    一手撑着地面,他席地而坐,懒散又随意,“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宋时微转身,怒目看他,“陛下已对你我起了疑心。眼下你我同时离席,陛下会怎么想!”


    牵唇一笑,裴安臣撑起身子倾轧过来,盯着她的眸子,眼中带着嗔责,“所以,皇后娘娘惧怕陛下的疑心,才在刚才的夜宴上,把包袱甩到李娇娇身上?”


    宋时微愣了一下,继而轻笑一声,冷声道:“怎么,刚才因为本宫的话,让你的李娇娇受苦了。眼下,王爷是为着她来向本宫兴师问罪了,是吗?”


    笑容渐渐消失,裴安臣眼中透着肃然的凉意,“我是这个意思?”


    “李娇娇刚失了脸面,王爷便追着来嗔怪本宫。不是那个意思,王爷是什么意思!”宋时微转身,不去看他。


    生出些恼意,裴安臣抓住她的手,强行将她扭转过来。


    盯着她的脸,他细细看着,“你到底是没有心……还是在吃醋?”


    “吃醋!?”宋时微讽笑,甩开他的手,“王爷说笑了!本宫堂堂皇后,怎会吃梁王妃的醋?本宫盼着王爷早日抱得美人归呢。”


    她笑得云淡风轻,像带着三分的怨,可又带着七分的真。


    裴安臣恼意陡增,话中带着气,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宋时微……你知道我不喜欢她。”


    冷笑一声,她错开他的视线,“不喜欢?玉佩都主动相赠了,还能说不喜欢?”


    “我说过,那玉佩是我遗失的,不是我赠予她的!刚才在夜宴上,为了李昂的面子,我才出言为她辨了几句。”裴安臣肃然道。


    勾出一抹无所谓的笑,宋时微道:“玉佩是不是王爷主动相赠的又如何,本宫自是不在乎,王爷也不用解释什么。”


    “不在乎?”裴安臣笑得落寞,眼底的墨色翻江倒海,掀起晦暗的浪。


    从怀中取出一份信来,他手腕一转,狠狠甩在她怀中,“那这个……皇后娘娘在不在乎?”


    顿了顿,宋时微看了眼裴安臣,又低头看了看怀中已打开的信。


    捡起那信,她缓缓打开……是廷尉寺寺丞沈辉的亲笔……


    看完了信,猛地将信折起来,宋时微惊惧交加,看着裴安臣时瞳孔震颤,“不可能!我爹怎会通敌!”


    裴安臣冷笑,“宋大人任大司农期间,指使太府寺卿将太仓中粮倒卖外族,人证物证俱在,皇后娘娘不信?”


    “我爹怎会……”再次低头看向信纸,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可她就是不信,“是你们伪造证据?”


    “是不是伪造证据,等你爹入了廷尉寺,审一审不就知道了?”裴安臣道。


    说完,裴安臣将信收回,起身要走,宋时微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扬眸乞求,“裴卿,帮我……”


    沈辉是世家的人,如今世家和帝党争权,父亲落入沈辉手里,不死便要脱层皮。


    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抓入廷尉寺!


    尤其是信上已经写明,沈辉已拿到父亲和太府寺卿往来的书信,太府寺卿和外族私通的密信,走私的账目……


    若这些都是真的,那等着宋家的,便是抄家灭族!


    难不成,上一世的结局,要提前发生么?


    裴安臣站直了身子,居高临下看去,只见身下美人鸦睫震颤,眼眶湿润,像被凄凄秋雨打湿的落花,柔弱无力却又含着荼蘼的露。


    俯身下来,他掂起她的下巴,桃花眸里含着初春般的温柔冷意,“帮你?我曾给过娘娘机会,可无奈娘娘求人的态度太过敷衍。既然娘娘对我没有一丝诚意,我又凭什么要帮娘娘?”


    “我……”宋时微嗫嚅一声。


    缓缓松开裴安臣的衣摆,她垂下了眸,泪意盈睫,“我可以将自己献给你,可我……我无法强迫自己爱你……裴卿,求你别逼我,好不好?”


    “不爱我……那四年前呢!”裴安臣眼角攀上一抹红翳,“四年前,你说你口口声声说爱我,敬慕我,那些话都怎么算!”


    宋时微愣了一下。


    四年前,一切变故还未发生。


    那时,父亲还是征西将军府的一个小小廊官。她会时不时地为父亲送伞,送饭,送衣,偶尔天色渐晚时接父亲下值。


    她站在廊下等父亲,远远地看着裴安臣。有时,他打马而来,明眸皓齿,流星飒沓;有时他被前呼后拥,如众星拱月,矜贵清冷……


    街头巷尾传唱他的英迹。他是梁王,是天潢贵胄,是征西将军,是横槊万里的大英雄。那时的她,不过是一个小门小户出身,寂寂无名的闺阁少女,见了这般的人物,岂能不心动。


    后来,她被他手下的一个司马看中,要强娶她回家,她不从,那司马便诬告父亲偷盗将军府中财物,致使宋家全家下狱,父亲被判了问斩,她和母亲妹妹充入乐坊为奴。


    她苦练舞技,主动勾引,终是得了裴安臣的青眼,以己之身,换宋氏一家重获良籍。


    还记得那夜月明花暗,书房里,他第一次勾着她的腰身,气息灼热而迷乱。意识朦胧之中,她似一片被狂风席卷的鹅毛,被顶上了云端,又轻轻落入柔软的泥土里。


    她香腮粉红,又羞又窘,听他问道,“主动找本王,要求什么?”


    怕显得太过功利,不好一张嘴便求他赦免宋家,她只好说,“奴……奴爱重殿下……想要侍奉殿下……”


    这话里搀着七分的真,三分的谎。


    可上一世,他的长槊沾满了宋氏满门的血。爱重早就变成了恐惧,那话里的七分真意,早在午夜梦回时被惊醒的冷汗里冲刷干净了。


    缓缓睁开眼睛,宋时微眼角滑下一滴快要干涸的泪,唇角微微发白,“四年前,为求王爷救宋家于危难,那些话皆逢场作戏而已,王爷不必当真。”


    作者有话说:


    ①更衣:古代对如厕的婉约说法。


    第38章 乐游苑5 “想救宋家


    眼前的美人凤眸半阖, 将那冷如冰霜的琉璃眼珠遮去了一半,带着漠然的凉。


    裴安臣眼角的红泛滥成片,像血月升于夜海, 在那翻江倒海的墨色上染出一片让人生惧的赤。


    捏着她下巴的指节轻颤, 他游走在暴怒的边缘,桃花眸里卷起铺天盖地的狂风,似是要将宋时微撕碎。


    盯着她一盏茶的功夫,他不由哂笑一声,垂眸掩住泼墨般的怒, 捏着她下巴的手狠狠一甩,“好!很好!宋时微,你好得很!”


    被藏着怒意的劲力一甩, 宋时微身子一歪,像一只被狂风翻卷的蝶,凌乱地伏倒在地。


    一股浅浅的惊惧油然而生。


    这下算是彻底惹恼裴安臣了么?


    若真是如此……他还会不会帮宋家?


    窗外, 风声乍响,大片落花席卷入室,漫天碎粉裹住幽暗的灯烛,焚出令人心惊的暗香。


    明暗交接的一瞬, 瑶珠的声音忽然响起, “皇后娘娘!梁王殿下!陛下正往凤栖阁走呢。”


    宋时微瞳孔一震,起身走到窗边。居高临下望过去, 裴玄正领着一众内侍走到栖凤阁入口。


    她扭头看向裴安臣, “陛下已经入阁了,你快走吧!”


    美人落了满身暗粉,惊惧中带着凄糜的泪,幽幽灯光落在她湿濡的眼里, 华光明灭,像夜半成精的花妖,只是看你一眼,便能吸魂摄魄,魅惑众生。


    一眼凄糜,由怒生妒。


    走到窗边,裴安臣狠狠阖上了窗,将她抵在窗上,眸色沉得可怕,“若想救宋家,以后不许侍寝!能做到?”


    裴玄已踏上楼梯,耳边传来‘咚咚’登楼之声,一下一下踏着宋时微的心跳。


    她胡乱地点着头,“我只能保证今晚不侍寝,可我终究是裴玄的皇后,总不能一直避着他。”


    “能推便推!”裴安臣眼里带着澄明的锋锐,“很快,你便不用对他虚与委蛇了。”


    宋时微一怔。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蓦的,她想起裴安臣在夜宴上曾对裴玄说,两个月之内,便会向他求纳妃的恩旨。


    难道……


    门外,宝玑和瑶珠的声音传来,“奴婢参见陛下!”


    裴玄问道:“皇后在里面?”


    敲门的声音响起,‘咚’,‘咚咚’,‘咚咚咚’……一声,两声,三声,逐渐急促,夹杂着宝玑的呼唤,宋时微不由冷汗淋漓。


    裴安臣掐着她的腰肢,手掌的力道逐渐收紧,似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欲催促裴安臣离开,可他们和裴玄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任何声音都可能被裴玄听了去,她不敢说话,只得任由裴安臣紧紧贴着她,眼神示意他赶紧走。


    似是知道门是反锁的,外面的人一时半会进不来,裴安臣放肆地环着她的腰,欣赏着她惊慌失措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唇角勾出一抹戏谑的笑。


    宋时微狠狠瞪了他一眼,示意他莫要得寸进尺。


    皇帝隔在门外久了,龙颜不悦,质问瑶珠,“皇后在里面做什么!”


    怒视转为企怜,宋时微放软了眼神,示意裴安臣不要再戏弄她。


    无视她的哀求,他挂上一脸流氓样子,低头埋在她颈侧,用唇挑开她的衣领,在那片柔软的雪缎上轻嗅梭巡着。


    炽热的呼吸扫着柔嫩的肌肤,她痒得难受,不由发出一声克制的闷哼。


    这个无赖!


    真当她什么都做不得!?


    宋时微一咬牙,右脚踩上了裴安臣的脚面,狠狠碾了一下。


    她虽然柔弱,可脚上穿着木屐,冷硬的凸起踩在血肉之上,总是疼的。


    裴安臣吃痛,轻哼一声。


    像是报复似的,他声音刚落,便在她的雪肩上狠狠拧了一口。


    宋时微疼得紧,伸手去砸他的肩,却被他一手握住了小臂,重新抵在了木窗上。


    似是越吻越兴奋,他的唇舌粗暴地蹂躏着她的肌肤,细腻又灼热,像细小的火舌撩拨着柔软的绸,一点一点,火光漫延开来,炽热颤动。


    等在门外的帝王逐渐暴躁,勒令道:“将门破开!”


    终是停止了肆意的欺凌,裴安臣凑在她耳根,用几乎细弱无闻的声音道:“若不想被皇兄发现这些吻痕,就不要侍寝!”


    又来!


    上次在梅坞时,他为了阻止她侍寝,也是这个招数。


    这个疯子!


    不等宋时微回应,他转身走向对面的窗,像乘风而去的轻薄的叶,轻盈敏捷地滑了出去。


    帝王的耐心已磋磨到了极致。


    宋时微整理好衣衫,刚刚打开房门,裴玄便铁青着一张脸捉住了她的手。


    神色慌张地看向裴玄,宋时微唤了声,“陛下?”


    “皇后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开门?”说话时,裴玄的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向室内,仿佛在寻找什么。


    被对方攥得吃痛,宋时微拧了拧眉,暗道不妙。


    裴玄本就将疑心起到了她和裴安臣身上,眼下他们同时离席,怕是又激起了裴玄的疑心。


    宋时微扶额,眉心微蹙,“臣妾方才吃肉吃得发腻,贪饮了几杯葡萄浆酪,方才酒意涌上来,不小心睡了过去……”


    裴玄‘哦?’了一声,低头去看宋时微的脸,只见她双颊微红,眸中挂着朦胧雾气,倒像是有些醉了。


    松开她的手腕,裴玄大跨步走进内室,一边踱步一边四处乱瞟。


    宋时微跟在他身后,屏气凝神地随着裴玄的视线打量。


    方才她开门开得急,并未仔细整理内室,也不知有没有留下裴安臣的蛛丝马迹。


    好在裴玄绕了一圈儿,并未发现什么不合时宜的东西。


    他凌厉的目光放软了不少,走近宋时微,一把揽住她的腰,语气温和下来,“皇后说回来更衣,却迟迟不回宴席,朕有些放心不下,才亲自来瞧瞧。”


    见裴玄疑心消解,宋时微松了口气,对他投去一个娇柔的眼神,轻轻一笑,“谢陛下体恤。”


    她刚刚放松下来,裴玄却蹙起了眉,忽然俯身凑到她颈间轻嗅。


    想到肩头刚被裴安臣灼吻,她以为裴玄发现了吻痕,忙拢了拢微敞的衣领,掩住不可告人的禁忌之色。


    用羞妳掩盖慌乱,宋时微将裴玄的头推开,“陛下,这么多下人在呢!”


    裴玄眸中闪过一丝疑色,“皇后今日焚的什么香?朕怎么从来没有闻过。”


    宋时微抬臂,轻嗅衣袖。


    糟糕,方才裴安臣贴得太近,竟染上了他身上的麟兰香。


    三年前,她侍奉裴安臣时,常用香炉为他熏衣,知道他所用的麟兰香的主香是零陵草。


    宋时微忙解释道:“回陛下,是零陵香……今日上午,臣妾和一众贵女们踏青游春,见园中佩兰旺盛,便驻足观赏,许是那个时候沾染了零陵草的味道……”


    “是么?”裴玄半信半疑,“刚才夜宴之上,朕怎么没闻到?”


    眼珠一转,宋时微辩解,“或许……或许是室外风大,味道都被吹散了,所以闻得不真切吧!”


    眉梢微挑,裴玄细细看着她,似在琢磨话里几分真几分假。


    宋时微忙挽起他的手臂,软软一笑,“陛下,臣妾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回宴席吧。”


    次日,狩猎结束时,太阳刚刚落山,火红的霞彩灼烧着天际,焚尽白昼,迎来黑暗。


    裴安臣打马慢悠悠地往回走,快到所住的英云阁时,遥遥望见一抹鹅黄落在阁前花树下。


    眯眼去瞧,是个穿黄裙的女子。


    距离太远,看不清女子容貌。


    她身形纤弱苗条,明艳的衣裙染着黄昏的绚烂,从远处看,像燃烧着的夕阳,带着艳丽的娇娆,一瞬间勾起了他沉寂多年的回忆。


    四年前,宋祁还是他府上的一个小小廊官,宋时微经常来接父亲下值,立在他的府门外,明艳且张扬。


    他打马回府,遇到她时她总低着头,却掩不住她偷瞄向他时飞起的眼角。


    那时的她还是未出阁的少女,素面朝天却压不住倾城的媚,眼角微挑时摄人心魂。


    也是在那时,他便想将这倾国倾城的尤物,囚于府中。


    打马走近了,逐渐看清花树下的女子。


    明艳,柔媚,拘谨,羞涩。


    像她,却不是她……


    裴安臣勒马,停在距她十步远的地方,“宋二小姐?”


    宋明贞提着食盒,握着盒柄的手微微发紧,垂着头行礼,“见过梁王殿下。”


    居高临下看她,裴安臣微扬下巴,“二小姐有事?”


    向前走了几步,宋明贞抬了抬手中的食盒,面颊微红,“这是我做的糕点,想拿来送给殿下。”


    懒懒扫了一眼那食盒,裴安臣道:“二小姐好意本王心领。不过本王不喜甜食,这糕点送给我可惜了,二小姐还是拿回去吧。”


    做为家中幺女,宋明贞一向深受宠爱,从小没做过重活累活,自然也不会做糕点。为做这羊奶糕,她亲自请教阿姐,从揉奶团到蒸好成形,用了一天的时间,也不过只做出几块像样的。


    一天辛苦却被拒绝地如此潦草,宋明心里委屈又难过。


    鸦睫垂下,宋明贞讪讪地落下举起食盒的手臂,委屈道:“这羊奶糕是阿姐教了我一天才学会的,殿下真的不尝尝么?”


    本想打马离开,裴安臣侧眸看她,“皇后娘娘教你做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乐游苑6 她的身上,


    点点头, 宋明贞打开了食盒的盖子,露出白乎乎的奶团子,“殿下要不要试试看?很香的!”


    白嫩嫩的奶糕精致地摆在玉碟里。


    裴安臣直直地盯着, 仿佛看到那双葇苡般的手将奶团细细揉搓, 直到将这团柔软沾染上她的香气,她的温度。


    捡出一块,他放入口中细细嚼着。


    奶香四溢,一如三年前他曾品尝过的味道。甜软的气息萦绕在他唇齿之间,竟渐渐勾出些许醋意。


    宋时微最擅长做这奶糕, 三年前,她还是他的掌中物,为了诱他为宋家翻案, 她攀附他,讨好他,隔三差五便来送亲手做的点心。


    福临说, 皇后为监察寺的事儿,亲手做了小半个月的羊奶糕,送去甘露宫讨好皇帝。


    原来她对其他的男人,也可用同样的方式逢迎讨好!


    醋意翻涌, 妒心肆起。


    她对他的好, 岂能非独属!


    握着缰绳的力道紧了紧,裴安臣眸底浓云滚滚, 映得他的面色并不好看。


    他脸色忽沉, 宋明贞吓了一跳。


    忙盖上食盒,她垂着头,忐忑不安道:“这糕点很难吃吗?殿下若是不喜欢,臣女这就拿走!”


    收好盒盖, 正当她准备告辞时,却听裴安臣道:“既然是皇后娘娘……和宋二小姐的一番心意,那本王便收下了。”


    侍卫收了食盒,裴安臣打马离去。


    宋明贞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抬头看了看火红的夕阳,犹豫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片纸人。


    她打开火折,将纸人点燃了,随手抛向空中。


    此刻无风,火舌舔着纸人的轮廓,一点点吞噬掉‘裴安臣’三个字。


    小小的一团火逐渐暗淡,融在橘黄色的天光里,化成破碎的灰烬。


    风一吹,散尽了。


    夕阳落在花瓣上,将海棠的粉点燃了,灼灼华华,妖艳妩媚。


    甄淑仪将长长的花枝捡去一段,插进白玉瓶里。


    染着霞彩的帷幔被人掀开,阿福走了进来,“娘娘,刚才宋二小姐给梁王送了点心,紧接着点燃了纸人。奴婢猜,她定是将情痴下在了点心里。”


    早就料到似的,甄淑仪不紧不慢地插着花,轻笑道:“女人便是这样的,只要能得到爱,就算明知用的是巫蛊之术,也在所不惜。”


    阿福笑着奉承,“娘娘好谋算!”


    放下剪刀,甄淑仪扭头看向窗外,夕阳已灼烧殆尽,黑暗跃然而上,即将吞噬整片天空。


    “看天色,狩猎已经结束……你去通知小娥,让她半个时辰后以皇后的名义秘邀梁王去栖凤阁。再过一个时辰,情痴便会发作,等梁王和皇后好事尽兴时,他们的苟且谋乱之行便会被小娥呈报陛下。到时候,这二人的丑事便再也捂不住了。”


    “是,奴婢这就去。”阿福躬身退了出去。


    欣赏着刚刚插好的花,甄淑仪抬手揪下一朵海棠,用指尖捏碎揉烂。鲜红色的花汁漫染指尖,像皇后的美艳头颅被砍断时滴下来的血。


    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她眸中噙着一抹阴刻的狠厉,忽而又转变为忧伤的惭愧。


    她自言自语道:“皇后娘娘莫怪臣妾,要怪……便怪你自作自受,自寻死路罢。”


    将马递给内监,裴安臣往阁中走,刚走到阁门处,便看到刘忠站在门外。


    愣了一下,他向半敞的门张望,问刘忠道:“刘常侍,陛下在里面?”


    “梁王殿下。”刘忠先是行了一礼,继而道,“陛下在阁内呢。”


    微微蹙眉,裴安臣心中生疑,“狩猎刚结束,陛下不回金华宫,怎么有兴致来本王这儿了?”


    刘忠憨憨一笑,“这……陛下的心思,老奴也猜不透。方才从猎场回来,陛下从云英阁经过,说是要进来瞧瞧。”


    “经过?”裴安臣眉心微锁。


    按理来说,从猎场回金华宫,并不会经过他所住的云英阁。


    看来,皇帝来此,是刻意为之。


    云英阁为三层,一层为堂可会客,二层为寝室,三层有露台可登高观景。


    裴安臣见到皇帝时,他正在二层寝室。


    背对他而立,皇帝站在香炉前,正拿着香著拨着香炉里的香。


    他微垂着头,像在思索什么。


    裴安臣走上前去,行礼道:“皇兄。”


    皇帝并未转身,只是拨着香的手顿了顿,道:“君屹回来了?”


    他的声音虽平静,却算不上温和。


    见他背影冷漠,一直拨弄香炉,裴安臣不知所谓,“皇兄怎么有兴致来臣弟这儿?”


    放下香著,裴玄转身,眼里含笑,语气却不算亲近,“君屹用的……可是零陵香?”


    好好的,怎么忽然问起他用的什么香?


    裴安臣点头,“臣所用之香名为麟兰,主香正是零陵香。”


    说完,他顿了顿,好奇道:“这零陵草并非名贵之物,洛都之中知者鲜少,陛下竟也认得?”


    “朕自是没听说过,”裴玄笑了笑,语气却冷冷的,“不过,今日狩猎时,朕在园中闻到此草香气,才知道这种香草叫零陵。”


    “园中……?”裴安臣更加疑惑,“零陵草喜阴湿,只长在南疆,北方并无此草……这园中……不可能有零陵草。”


    “是么?”裴玄缓缓开口,眸色微黯,音色中似是压抑着什么。


    双手负于身后,裴玄顿了顿,看着裴安臣,眸色阴冷,“可皇后告诉朕,她昨日在园中,也见了零陵草……”


    帝王眼底疑色豆生,像长在阴翳之中的青苔,遇水而生,随着冰冷的视线漫延开来,爬满了暗灰的脸。


    裴安臣看在眼中,似是明白了什么。


    昨夜的烛火忽明忽暗,点亮了禁忌的回忆。她被他紧紧拥着腰身,含泪的凤眸近在咫尺。他垂首埋在她肩上,狠狠烙下他的痕迹,亦染上了他的味道。


    皇帝果然察觉到了什么。


    不知为何,忐忑一闪即逝,紧接着便是颤动的兴奋,像心底暗藏着的一股疯狂,在隐隐悸动着。


    微微垂下头,掩盖住难以察觉的笑意,他道:“陛下今日来此,便是讨教这零陵草?”


    缓步走到裴安臣身侧,裴玄侧眸看他,冷笑道:“君屹……你说皇后撒谎,是为了隐瞒什么呢?”


    禁忌被撕裂了一道口子,窥伺进去,模模糊糊地看到被压抑的欲望,不可描述,疑心四起,却又无从查起。


    猜疑,愤怒,裴玄的眸子漆黑如墨,直直地攫住裴安臣的脸。


    像战场胜利归来的将军,裴安臣回眸看着皇帝,像看着溃不成军的敌人。


    忽的,他眼角挂上一抹笑,那笑意藏着难以察觉的挑衅,却裹上了一层虚假的恭敬,“皇后娘娘是陛下的女人,陛下竟也不能了解娘娘的心?”


    狼就是狼,只需一个回眸,便会飞出一丝凉薄的野心。


    裴玄眼神锐利,愈看那笑,愈发觉得帝王威仪备受挑衅。


    他眼梢微红,缓缓握紧了袖中的拳。


    良久,裴玄哂笑一声,“女人心最是难测,等君屹成了婚……便知晓了。”


    说完,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拍了拍裴安臣的肩,晲着他时目光犀利,“君屹……早日选定王妃人选,你的皇嫂还等着为你主持婚仪……嗯?”


    帝王语带锋芒,像一支暗箭,直击最脆弱的柔软。


    笑意缓缓收起,裴安臣唇角微压,狭长的桃花眸中闪着意味难明的光。


    握了握拳,他低着头,没有说话。


    握着裴安臣的肩膀,裴玄正审视他的脸色,却见刘忠慌慌张张地爬上了楼。


    “陛下!陛下!不好了!”刘忠疾步走到裴玄身边,额头上冒的全是汗,“萧淑妃本乘车游玩,马忽然受惊疾驰,皇后娘娘骑马去追,两人往无望崖的方向去了!”


    “废物!”裴玄怒火冲天,“淑妃的马受惊,跟着的禁军做什么吃的!怎么要皇后亲自去追?”


    “这……”刘忠犹豫片刻,抬头看了看裴安臣,又看了看皇帝,终是没说后半句。


    看着刘忠踟蹰难言的样子,裴玄才想起萧淑妃春游惊马是他做的局,也是他亲自下令,要禁军不许竭力救人,就算车毁人亡,也要落掉萧淑妃的胎儿。


    可他没想到,皇后会亲自骑马救人。


    刘忠冷汗直冒,凑到裴玄身边,小心翼翼地问:“陛下……要派人去追么?”


    未等裴玄下令,裴安臣走过来,躬身作揖,“陛下!臣弟去追!”


    说完,还未等裴玄应允,裴安臣便风卷似的下了楼。


    看着裴安臣急不可耐的样子,裴玄怒火中烧,一脚踹在了近侍的身上,近侍手中拿着宋明贞的食盒,食盒应声而落。


    玉碟跌在地上,琳琅碎了满地,羊奶糕胡乱地散落在碎玉之间,被玉屑扎得满目伤痕。


    嗅到熟悉的甜香味,裴玄低头去看那羊奶糕,忽的想起皇后曾亲手做于他吃过,不由一惊,看向伏倒在地的近侍,“皇后亲手做的点心,梁王怎会有!”


    帝王怒火溢于言表,近侍忙坐正了身子,跪下时额头抵在地上,颤声说:“是……是宋二小姐送给殿下的,说是……说是皇后娘娘亲自教导……”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阴暗爬行:皇兄好像有所察觉?反正也不想装了!-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萦荧×1-


    我会继续努力的


    明天是平安夜,提前祝大家“Merry Christmas!”


    第40章 无望崖1 他的掌,是


    “又是皇后……又是皇后!”裴玄抬脚, 将脚边的一块奶团碾得粉碎。


    这一桩桩,一件件,到底是巧合, 还真如他心中所想!


    正当裴玄心里疑云翻滚, 怒海滔天时,福临走了上来。


    福临躬身道:“陛下,派去上庸城的人回来了。因陛下说过,人回来需立刻禀报,奴才不敢耽搁, 特来启禀陛下……”


    说完,他抬起眼角查看裴玄脸色,“陛下……要宣么……”


    裴玄黑着脸, 生若金石道:“宣!”


    使者走来,风尘仆仆,蓬头垢面。


    因皇帝下令追查皇后在上庸的往事, 洛都来人三番五次地催促,他不敢怠慢,调查清楚后快马加鞭赶回洛都,中途没怎么休息。


    一上楼, 他便跪在裴玄面前, 将所查之事一五一十地细细讲出。


    裴玄越听越恼,拔出腰间佩剑, 狠狠砍在了香炉上。


    铜炉滚落, 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闷响。


    燃尽的香灰弥散,似他心中惊起的怒尘。


    早在除夕夜宴上,梁王送给皇后桃花戒时,他便察觉梁王看皇后的眼神微妙, 后来又经过上元祀神,玉烛阁私宴,东竹寺礼佛这些事,他的疑心被一点点勾起来,越来越强烈。


    原来……皇后曾是梁王的人!


    皇后……


    她竟敢将此事捂得严严实实,从未向他透露过分毫!


    “梁王……他怎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提着剑往楼梯走,裴玄怒喝,“朕要杀了他!杀了他!”


    “陛下!陛下息怒!”刘忠矮身抱住裴玄的腰,劝道,“梁王刚刚得了军功,陛下若无罪名,怎能无缘无故屠戮功臣呢!”


    “那你说……如何才能杀他!?”裴玄眼尾赤红,几乎要喷出火来。


    刘忠被他盯地一惊,浑身冷汗直冒,小心翼翼地凑过去,提醒道:“无望崖下就是万丈深渊,若人不小心坠下去,怕是尸骨无存呢……陛下……”


    说完,他勾起眼角,小心翼翼地瞄了眼皇帝。


    耳边风声呼啸,宋时微死命抓着缰绳。她微微俯身,防止从疾驰的马背上摔下来。


    今日天朗气清,她和众贵女赏春景,穿了件大袖长椐,迤逦飘逸,根本不适合骑马,长长的灌木和低矮的树枝撕扯着她的衣袖和裙摆。


    忽然,猛烈的刺痛感由手臂传来,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咬了咬牙,她顾不得去看伤口,只一心想着追上淑妃!


    太阳已落山了,再追不上,地面的车辙印便看不清了。


    她要靠什么找人。


    许是伤口划得太深,痛感席卷而来,她的小臂微微痉挛,被缰绳摩破的手也轻颤起来。


    手臂虽逐渐麻木,可她不敢减慢速度,只能硬挺着策马狂奔。


    淑妃的孩子不能掉!


    上一世,裴玄无子,世家推翻他后只能拥立裴安臣,可若淑妃诞下太子,世家的目光便会转移到皇嗣身上。


    这一世,她才有可能改变裴安臣称帝的结局。


    两个月前,好不容易从九华香手里夺回孩子的命,这一次,她决不能让孩子在乐游苑夭折!


    似是心中所念有了回应,终于,‘哒哒’的马蹄声中,她听到一声若隐若现的尖叫。


    是淑妃!


    淑妃有孕在身,行动不便,皇帝特意赐了她轺车①赏春。


    疯牛托着笨重的车厢,总快不过宋时微的马,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便看到了飞驰颠簸的牛车。


    飞转的车轮撵着泥土,惊起滚滚尘埃,车顶帷盖上的铃铛剧烈摇曳,裹着萧淑妃的尖叫声,传入宋时微耳中。


    她扬鞭追了上去,见萧淑妃捧着小腹,正死死抓着辎车的车柱,泪眼朦胧地喊着‘救命!’


    “淑妃!抓紧了!”宋时微向她高喊一声,“我想办法把牛车逼停!”


    被疯牛拖入密林之中,眼看天色渐暗,萧淑妃惊惧交加,如今看到宋时微,便如抓住救命稻草,只当她的话是圣旨,含着泪拼命点着头。


    牛眼通红,疯状明显。


    宋时微拔下发间金簪,对着牛颈狠狠扎了下去。可马儿疾驰之下,她拿捏不准方位,这一扎并未扎中牛颈,反而扎在了牛肩上。


    长‘哞’一声,牛似是更疯了,步伐变得混乱起来,摇着头左突右冲,尖锐的牛角差点儿扎入宋时微的小腿。


    好在三年前她缠着裴安臣教她骑马,马术不算太差,她一勒缰绳,马儿奋蹄扬首,堪堪躲过了这一下。


    正当她庆幸躲过牛角的一击时,忽听到萧淑妃哭喊道:“悬崖!前面是悬崖!”


    宋时微一怔,忙往前方望去。


    树林尽头一片茫然开阔,暗青色的昏暗之中,险峰似剑一般耸立着。云雾缭绕,天堑忽现,绝壁横亘在天地之间,和她遥遥对望。


    若不赶紧逼疯牛车,萧淑妃必死无疑!


    握紧手里的金簪,宋时微继续猛刺牛身,许是离得太远,金簪始终难以刺中要害。


    眼见还有十几步的距离,牛就要冲到悬崖边,她只能放下对尖锐牛角的畏惧,鼓起勇气凑近了牛首。


    “刺啦——”一声,牛角尖儿划破了她的裙子,鲜血汩汩流出。


    她疼得眯了眯眸子,握着的金簪手微微发抖。


    可形势不容许她回味疼痛,狠狠咬着唇,她对准牛翻转的红色眼珠,死命扎了下去。


    鲜血从牛眼中喷溅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


    牛痛苦地哞叫着,步伐渐缓。


    她握着簪头,用尽了浑身的力气,劲儿往更深处捅。


    簪子贯穿牛首,牛终于停了下来,哀嚎着倒地。


    而几乎只差几步的距离,牛便会托着车厢,坠入万丈悬崖。


    宋时微慌忙勒马。


    马儿在悬崖边堪堪停下,踏步低鸣。


    崖边碎石被马蹄踩踏,扑簌簌地滚入万丈深渊。不远处传来凄寒的鸦鸣,冷风扑面,她的眼角无意扫过深不见底的悬崖,不由冒出一身的冷汗。


    她扭头看向淑妃,刚要打马走去,只听见‘咔嚓’一声,伴着萧淑妃的惊叫,车身忽然倾斜。


    被疾驰的疯牛拖拽着狂奔,车厢再也撑不住了,车轴断裂,车轮‘咕噜噜’地滚开,车帷盖的柱子斜斜砸下来,直直对着宋时微的面门。


    马儿受惊,喷着粗气扬蹄而起。


    宋时微本以为转危为安,刚松了缰绳,却不想马儿忽然扬身而起,她一时疏忽颠下了马背,向悬崖滚去。


    “皇后娘娘!”萧淑妃惊呼。


    好在牛倒在了悬崖边,一只牛角深深插入石缝之中,宋时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另一只牛角,险险挂在了悬崖边。


    萧淑妃死里逃生,正捧着小腹发愣,未想事情出现这样的险机,忙打起精神,走下轺车去拉宋时微。


    她身怀有孕,又受到过度惊吓,此时浑身发软,拉了几下始终拉不动宋时微,反引得小腹传来一阵巨痛。


    顾不得肚子吃痛,她使尽全身力气,汗水几乎湿透衣衫,却还是无法将宋时微拽上来。


    眼瞧着宋时微的手一点点从她掌中滑落,她咬着牙哭着喊道:“我不行了……不行了……”


    力气几乎消耗殆尽,宋时微生出一股强烈的绝望。


    没想到,这一世没死在裴安臣手上,反而会死在这悬崖峭壁之下,落得个尸骨无存么?


    紧握牛角的手缓缓松动,她感到死亡在悬崖下呼唤着她,一步一步将她拖入深渊。


    正当恐惧逐渐蚕食她时,一双手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手坚实有力,曾救她于水火,却又纠缠着将她箍于掌中。


    宋时微抬头,对上了裴安臣的眼。他眼眸漆黑,映着悬崖底部的浓雾。


    她一直视他为深渊,可却在跌入深渊之际,被他拉住。


    裴安臣轻轻一拽,便将宋时微拽了上来,正如往日他轻轻一抬,便能用一只手臂抬起她的整个腰身。


    被裴安臣结结实实地箍在怀中,她双脚踩在地面上,一颗砰砰直跳的心才稍稍安顿。


    这是第一次,他的怀抱不是禁锢她的牢笼,而是让人心安的依靠。


    “表哥!”萧淑妃托着小腹站起来,看着裴安臣哭着抽泣道,“还好你来了。”


    正当她抓着裴安臣的手臂哭诉时,忽听背后传来熟悉的呼唤声。


    “霜儿!”


    萧淑妃扭头,见萧景初打马疾驰而来。见到亲哥哥的一瞬,她泪意如洪流般涌出,哭哭啼啼地向萧景初走去。


    没了萧淑妃的注视,裴安臣肆无忌惮地揽着宋时微的腰,以往风流放肆的眼神终是肃穆不少。


    看着她身上的血,他满脸紧张,“怎么弄的?”


    宋时微垂着头,躲开他赤裸裸的注视,“牛血而已……”


    “你受伤了?”裴安臣的视线落在她被刮破的衣袖上,盯着红艳艳的伤痕。


    刚才生死一线,若非他不提醒,宋时微倒忘了肩膀的伤。此时骤然想起,她低头去看肩膀,才发现那处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盯着伤口看时,痛感尤其明显。


    她眉心皱了皱,一双凤眸里噙着痛楚。


    忽然,裴安臣拦腰将她抱了起来,打横圈在怀中。


    想起萧淑妃和萧景初还在不远处,宋时微忙去捶他肩头,喊叫着让他放她下来。


    可就在裴安臣转身的一瞬,忽然一道寒光闪过,一支利箭冲着裴安臣的眉心射来。


    宋时微忙大喊:“小心!”


    作者有话说:


    ①轺车:贵族出行的轻便小车-


    谢谢宝宝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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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布丁儿×1-


    我会继续努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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