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东竹寺2 她主动靠近
裴安臣微微俯身, 一手撑着榻前的斗柜,将她抵在柜子上,眼神中噙着浅笑, “慌什么?停职查办又不是革职查办, 罪名还未落到实处,皇后娘娘怎么就沉不住气了?莫不是……宋大人真的贪污库藏,通敌叛国?”
攥着他衣襟的力道紧了紧,宋时微带着三分坚定,道:“我爹才不会!”
微微歪头, 裴安臣道:“既然宋大人一身清正,皇后娘娘惧怕什么?”
眉心微皱,宋时微白了脸, 小心翼翼地看着裴安臣,试探着问道:“殿下不会……的,对吧?”
片刻的迟疑带着试探和胆怯,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恐惧和哀怜。未言明的话语停顿在淅沥的雨声中,隐晦难言的意思终伴着雨落水洼的声音逐渐清晰,像一根秀玉磨成的尖刺,狠狠地将裴安臣扎了一下。
他在片刻的困顿之后, 逐渐清明的眼中闪过一丝自嘲, 转而变为成难以置信的愤恼,“好好好!宋时微, 你便是这样看我的!在你心里, 我就是玩弄权术,不择手段打击政敌的小人?”
宋时微怵了他两世,此时关乎宋家安危,不得不看着他的眼睛逼他要一个承诺:“殿下光风霁月, 可殿下敢保证你身后的人不会么!”
以前的她从不与他对视,两人面对面时,她的眸子总游移不定地四处瞟着,如今她就这般赤裸裸地用力盯着他,带着不安和怯懦,却又装满了颤抖的勇气,像一头与狼对峙的鹿。
他不由自主地欣赏着那乌琉璃般的眸子,默了片刻才问道:“我身后的人?你指谁?”
“梅家!萧家!还有所有的世家!”宋时微用力地攥着他的衣襟,盯着他的眸子轻颤着,连装腔作势的质问都带着轻微的抖,“宋家为陛下做了那么多事,得罪了那么多人,如今成了众矢之的,那些被宋家得罪过的世家难道不会借机报复,让宋家永无翻身之日么!”
裴安臣眸色一暗,沉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谁敢在廷尉查办之时善动手脚,本王不会放过他。”
紧绷的表情微微松动,她追问道:“你保证?”
指尖摩挲着她发间的凤头金钗,裴安臣缓缓道:“三年前,我手下的副将诬告你父亲通敌叛国,我没有包庇他,三年后,若我身后之人故技重施,我依然会还你爹一个公道。”
“只是……”他的食指沿着钗头凤缓缓下移,拨弄着她的耳垂,意味深长道,“我帮你并非秉持节操,我的人情是要还的。”
宋时微自道他非如珩君子,如今求上他只因饥不择食。他是魔鬼是疯子,攀上他便是自甘沉沦,可为了救宋家,唯自己一人堕入地狱又算得了什么呢。
手缓缓摸上腰带,她指尖轻颤着将系带解开,剥去因淋雨而黏在肩上的大袖衫。
罗衣褪去,肌肤凝光。在朦胧的昏暗中,她缓缓抬起了头,琥珀般清澄的眸子里带着三分羞惧,“救命之恩难报,惟有此身,任君撷尝。”
三年前,她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她是新入乐坊的雏妓,像枝头上还未长成的青涩果实,挂着晨曦的初露,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三年后,她不再是不经人事的少女,像丰盈着汁水的饱满果实,添了一种蛊惑人心的妩媚多姿。
她毫不避讳地与他对望,那一对凤眸里像浸了水,藏着细碎的金色涟漪,只待那双葇苡小心翼翼地攀上他的肩,便点火般将他浑身烧了起来。
幽幽檀香压不住心头的欲,反而愈发催情。
外面的雨忽然大了,暴雨滂沱,乌云压顶,滚烫急促的呼吸像滚滚的雷,在这雨夜里划破雨幕,将所有的矜持和平静撕个干净。
他粗暴地吻了上去,无意间扯断了挂在柜子上的念珠,玉珠四散落地,伴着玲珑碎玉之声,清明的念头被砸了个七零八碎,垂眸处是她褪了一半的衣衫,上面绣着缠枝莲,那金线像火光似的。
撬开她的齿,他的吻由浅入深,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要用舌将她揉碎吞掉,就在贪婪地攫取时,他忽的尝到了一滴咸。
再抬头时,她紧闭的眸里滚出了泪。
她在抗拒?
她在抗拒!
不知为何,裴安臣的心里升起一股怒意。他捏着她的下巴,冷着脸问道:“你便这般不愿?”
缓缓睁开眼睛,宋时微鸦睫微颤,紧绷着唇看着他,被胁迫的羞惧之中压抑着三分的恼。
若非他步步紧逼,她怎甘愿这般委曲求全!
压抑着心头的委屈,她终是深吸一口气,闭眸主动吻了上去。
可这吻并非心甘情愿,带着冷漠的温度,舌尖儿像是快要冻僵的蛇,努力尝试却始终无法缠绕住猎物,最终身心俱疲般地滑了回去。
在这心不在焉的吻中,裴安臣的怒意越来越盛,最后忍不住将她推开,向后一撤,坐直了身子。“皇后娘娘做了三年宠妃,便是这般侍奉陛下的?”
不提皇帝还好,一提皇帝,宋时微的恼意便也再次窜了上来。
她就算再厌恶裴玄,可他们终究是夫妻,做什么都是心安理得的。而她和裴安臣算什么,他们欢好算是君臣僭越,有悖礼德,若被人发现,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再说了,上一世,若非他谋朝篡位,她又岂会被逼死。
谁会对着杀过自己的人燃起爱欲!
对裴安臣的挑三拣四搞得分外不悦,宋时微干脆不装了,直接冷了脸,捡起挂在床沿的湿衣便披在了身上,扭头避开他,气呼呼地坐着。
可还未等她平复心情,身上的湿衣被粗暴地扯走了,她的手腕儿被一只大手扭住,一道强劲的力将她转了个身儿,让她不得不对上一双烧着怒火的眼睛。
“宋时微,你知不知道,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他的语气冷静沉稳,可她能听出这是火山爆发前的平静。
他忍无可忍,她难道就不是忍无可忍?
有被他凶到,她更是越发委屈,秀眉凝成了一处,眼角挂着一抹羞恼的红,“这样也不是,那样也不是,那你要我如何才能满意!”
胸口起伏,裴安臣的语气再度冷了下来,像是要将每个字凝成了冰,重重砸在地上。“好,宋时微,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
终究是她有求于人,低位者没有资格与上位者讨价还价。
抹了一把眼角的余泪,宋时微深吸一口气,缓缓抬手,默默去解下裙的系带。
系带刚刚解开,尚未除去附着在纤腰上的裙,她的眼下忽然一空,再抬眼时,便见裴安臣起身向房门处去了。
他走到门口,扭头看着她,眸中的怒火和□□仿佛全被门外的大雨浇灭,“皇后娘娘心气高,既然这么委屈,那便算了吧。”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领,拉开了禅房的门。
大雨终是下不长久的,门外的雨转小了些,淅沥的雨声里传来宝玑羞怯的行礼声,“梁王殿下。”
抓着裙子的手一紧,宋时微慌忙将腰带重新系上,试图掩盖方才的狼狈和不堪。
雨声掩盖了世界的其他声音,包括人的脚步声。
这丫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是不是将她和裴安臣的对话全都听了去。
门外,裴安臣的声音带着波澜不惊的平静,仿佛刚才的争吵和暧昧全然没有发生过,“找人准备些热水沐浴,你主子淋了雨,容易着凉。”
雨落在油纸伞上,砸得裴安臣思绪纷乱,记忆在她曼妙的身体和羞愤抗拒的眼神中勾连辗转,让他的心在兴奋的悦动间掺杂了一丝不解。
只过了三年而已,她为何对他如此抗拒?
是碍于君臣之礼,还是因她对皇帝有所愧疚?
她是秉持节操之人么?若是,那四年前,她便不会为保命而向他主动献媚,也不会为上位而爬上龙床。
那到底是为什么,让她总是要推拒他,抗拒他?
疑问在脑海中一条条闪过,最终如敲落在伞面的雨珠一般,在不经意之间落地,融进潮湿漆黑的雨夜之中。
衣袖被雨洇湿了,湿哒哒地黏在身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的香气,终是被无边无际的湿意消融殆尽。
伸手捧住一掌的雨水,裴安臣缓缓收指,指尖碾动着微凉的湿意,无意中浮现出她今夜的羞惧,不悦,慌张和反抗。耳边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的那句‘那你要我如何才能满意!’
看她那战战兢兢的某样,像是被狼胁迫的羔羊。
他倒成了逼迫她的罪人。
他帮过她,救过她,她承诺以身相许,从一开始,她就是他的人。他要她,本就是天经地义。
若真要论及罪过,也是她背叛在先。
要他如何才能满意?
他不要她求得不情不愿,满脸抗拒。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地臣服,像三年前那样的臣服。
三月三,适上巳,帝携后妃于漳水水滨祓禊,祀礼结束,于漳水东的昭明亭设了曲水流觞宴,饮酒暂歇。
作者有话说:
裴安臣:急死了,老婆不愿意怎么办?只好再等等……(╥╯﹏╰╥)??
第29章 昭明亭1 皇后所去寺
昭明亭外, 翠竹环绕。
昨夜的骤雨洗净了暗沉的天色,澄澈的阳光穿过竹林,照得翠叶如翡石般干净。
细密轻巧的鼓声在林间荡开了, 和着微风轻扫竹林, 使万叶婆娑的禅意带着一份红尘的喧嚣和欢愉。
鼓声停止,流觞停在了苏美人面前,照例该苏美人酌酒表演。苏美人乐坊出身,能歌善舞,香袖一挑转动皓腕, 拨着琴弦唱起小曲儿来。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①
歌声绮靡, 被裹在虚妄的风声和缥缈的水声里。
翠色竹影摇曳,宋时微鸦睫低垂,任由滚滚喧嚣划过耳畔, 只一味地发着呆。潺潺溪流从她脚边划过,肩上的红色谶带无意被风吹落水中,浸湿了一片尾梢。
游弋挣扎的一尾凄艳,在水中扭曲着, 映在她的瞳里, 勾起昨夜湿冷羞耻的记忆。
裴安臣的眼神冷热交织,在她的脑海中切换, 时而像食她入腹的兽般炽热, 时而像厌她入骨的狼般阴冷。
那一瞬的切换,让她恍然无措,不知问题出在何处。
他要的不就是她主动逢迎?
既然她放下身段,他为何忽然翻脸, 失了兴趣将她推开?
“皇后娘娘心气高,既然这么委屈,那便算了吧。”他最后的话伴着失落至极的回眸,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那语气冷静至极,却藏着被冷雨淬灭后的怒。她听得出来,他在嗔责。
上一世,她只知他喜霸王硬上弓,每次来她寝宫发泄时,他从不在乎她的感受。她竟不知,他也会因她下意识的抗拒而激发脆弱的自尊。
身在上位的男人都一样,他们的权威和尊严,不容一丝的挑衅。
宋时微冷笑。
到底和裴玄是亲兄弟,为着那点儿可憎的尊严,便要她卑躬屈膝地求,还要摆出一副逢迎仰望的笑脸。
当真是可笑又可怜。
“娘娘……娘娘……皇后娘娘……”
宝玑的声音穿透虚妄的思潮,打破了她沉浸其中的幻想。等她回归现实中时,才发现所有视线都凝聚在了她的身上。
一瞬间,似被人窥破隐秘不堪的心事般,慌乱和羞耻拨冗而来,她胸口一紧,双颊发烫。
她慌忙低头去看水中倒影,好在今日抹了脂粉,虽然轻薄,却足以遮住羞以见人的红晕,一张脸看上去还算白皙。
堪堪松了口气,她才继续听宝玑道。
“皇后娘娘,流觞到您这儿了。”
说着,宝玑将手中的红漆耳杯递到宋时微面前。
她刚要伸手去接,忽听上首的皇帝问道:“皇后今日怎么心神不宁的?”
许是心虚,听得皇帝一问,宋时微一慌,也顾不得去接那耳杯,忙扶了扶额,面露委屈之色,解释道:“昨日臣妾去寺里祈福,淋了些雨,今日头脑昏沉,是以刚才出了神。”
皇帝微微蹙眉,面露忧色,嗔责的语气中带着些微的心疼:“既然身体不适,刚才祓禊②时怎么不说,沾了许多水露,又平添了病气。这酒,皇后也勿饮了,早早回宫歇了吧。”
昨夜她和裴安臣纠缠,本就伤了心思,再加上回宫晚,今晨又早起祓禊,未得好好休息,故思绪纷乱,胸口也烦闷得紧,如今被允了早早退出上巳春游,如蒙大赦。
她刚要起身向裴玄行礼谢恩,却听身后传来甄淑仪的声音。
“臣妾记得,昨日下雨是在亥正时分,皇后娘娘这么晚了还未归宫么?”
这话听着是出于关心随口一问,细细琢磨,却像是不怀好意地责难。
宋时微还未说话,苏美人开口道:“听闻皇后娘娘昨夜去了东竹寺,许是寺庙偏远些,往返路程长些也是有的。”
“东竹寺?”甄淑仪面露讶然,“皇后娘娘怎么没去紧邻宫城的大明寺,而是挑了城东角的偏远野寺呢?听闻那东竹寺建在东竹山的半腰处,四周翠竹环绕,十分隐蔽,出入多有不便呢。”
宋时微淡淡一笑,解释道:“近日前朝事务繁杂,陛下为国操劳破费心神,本宫欲为陛下乞求诸事顺遂,特意挑了香火灵验的东竹寺。虽说登山不易,位置偏远,可为着这份祈愿的诚心,本宫心甘情愿,自然不畏艰辛。”
甄淑仪道:“皇后娘娘为陛下分忧,当真是吾辈楷模。只是大明寺乃皇寺,寺内高僧众多,若娘娘为陛下祈愿,岂不是向大师们请教礼佛之法更便宜些。再者说,大明寺紧挨宫城,娘娘大可礼佛斋戒数日,倒不必急着赶在一日往来于那东竹野寺。”
说完,她抬眸扫了一眼皇帝,眼珠轻移,煞有介事般道:“偏远之地看守薄弱,闲杂人等众多,皇后娘娘身尊体贵,若是碰到什么危险之人,危险之事,可怎么是好?”
她语气矫揉造作,似是话里有话。
宋时微斜眸看裴玄,见他坐得随意,似并未将甄淑仪的话放在心上,顿时松了口气,倒觉得是她做贼心虚,疑神疑鬼了。
顿了顿,她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陛下恩德感召,就算是无人之地亦能沐浴陛下恩泽,佑我大齐国泰民安。何况东竹寺虽远离宫城,且尚在皇城之中。天子眼下,又岂会有什么危险?”
说完,她瞪了一眼甄淑仪,冷声道:“甄淑仪此话,是在怀疑陛下恩威不够,不能威震皇城,治下无方么?”
没想到话说了一圈儿,巴掌居然拍回自己脸上,甄淑仪一怔,忙看向裴玄,忙不迭地圆话,“臣妾不是这个意思!臣妾只是担忧娘娘,所以才……”
话还未说完,萧淑妃抚着隆起的小腹,将甄淑仪打断了,半带讽意道:“东竹寺地处偏远,最宜清心修养,皇后娘娘选在此处为陛下祈愿,自然是看在清心礼佛的份上,甄姐姐张口闭口尽是野寺,到底是关心娘娘安危,还是话里有话,指责皇后娘娘对陛下的祈福不够心诚?”
甄淑仪面色一变,声音冷了下来,“淑妃妹妹别乱扣罪名!那东竹寺建在荒山野岭之中,知者不多,称一句野寺也不过分吧。”
“知者不多?”萧淑妃冷笑,“既然知者不多,那淑仪姐姐身在深宫之中,又是如何得知的?”
“你……”见萧淑妃铁了心要和自己过不去,甄淑仪有些恼火,本想发作,可碍于皇帝跟前终是压住了火,稳住了躁动的心。
二妃夹枪带棒,场面一度冷了下来,苏美人忽然道:“其实东竹寺虽地处偏远,却也并非寂寂无名,听闻太后娘娘为妃时曾去东竹寺祈福,期间差点儿为蛇所伤,幸得寺中野猫相救,为谢佛恩,太后亲自主持为佛像重塑金身,并年年供奉,以资庙宇。”
说完,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梁王殿下为表孝心,归都时也常去寺中参拜礼佛,替太后娘娘感怀佛恩。”
“梁王”二字一出,宋时微心口紧了一下,额角不由冒出一丝冷汗来。
她怎不知东竹寺竟是裴安臣时时参拜之所?
当时选东竹寺时,是她与裴安臣传信相约的地点,他说东竹山紧挨城东,地处偏僻,是秘密约见的好地方,若她知在明面上会和他扯上干系,定会避嫌,绝不会选在此处与他相见。
既然他参拜东竹寺一事广为人知,为何他又偏偏选在这个地方与她私会?
这个疯子,难道想将他们见不得人的私情闹得人尽皆知么!
再看向裴玄时,他的面色果然沉了下去。
上次在玉烛阁的私宴上,裴玄发现了她蹭到裴安臣领口的胭脂,那之后便有些不对劲,如今她去的寺宇又与裴安臣扯上了有关,裴玄自然有所联想。
甄淑仪忽然添补道:“怪不得东竹寺虽小,却香火不断,原来是太后供奉之所,梁王常临之地啊。”
说道“梁王”二字时,她故意加重了语气,砸得宋时微的心再次沉了一沉。
眼瞧裴玄的脸色逐渐沉了下来,宋时微坐在蒲团上,唇舌有些发僵,不知该不该说些什么。
可若此时强行解释,会不会显得有些刻意了?
良久,她才装作若无其事地笑了笑,称赞道:“看来这次选东竹寺选得没错,连太后和梁王都受过东竹寺的佛光护佑,对此处念念不忘呢,想必此次祈福必然灵验,看来不日便能为陛下解忧了。”
话音落了许久,裴玄并未有所回应,再看向他时,一张脸上还挂着未解的冰霜。
宋时微不敢久留,怕是再待下去,甄淑仪和苏美人三言两语,便要彻底激起裴玄的疑心和恼意。
她徐徐起身,缓缓行礼:“此处临水微寒,臣妾尚在病中略感不适,便先行回宫休息了。”
宋时微屈膝行礼,等待裴玄回应,可下一刻等来的不是应允,而是金杯被摔在石头上的铿锵之声。
她身子本就有些发僵,此时受惊后猛地一颤,抬眼时,见一小黄门匍匐跪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身边的溪石上潦草地躺着一只金杯。
作者有话说:
①:曲出自两汉,李延年的《李延年歌》,此曲是为称赞李延年的妹妹美貌所作,后来其妹成为汉武帝宠妃李夫人
②:祓禊,fú xì,春季上巳日在水边举行祭礼,用柳叶沾水洒于身上,洗濯去垢,消除不祥
第30章 昭明亭2 皇后礼佛之
裴玄用帕子擦拭着黏在手上的酒液, 冷着脸斥道:“狗东西,朕喜欢的口味忘了不成?竟拿这种难喝的东西来应付朕!”
小黄门浑身颤抖:“陛,陛下……这是绿酃酒①……春游前, 是陛下钦点要饮的……”
一脚踹在了小黄门的肩窝处, 裴玄怒骂道:“朕要你拿的明明是鹤殇酒!既然你这狗脑子记不住,那便摘了吧!”
一听这话,小黄门吓得几近失语,语无伦次地求饶认错:“陛下……陛……陛下赎罪!奴才知错,奴才知错了!”
刘忠上前踢了小黄门的屁股, 骂道:“你这王八龟孙子,记不记得住了?”
小黄门也不纠结于是‘绿酃’还是‘鹤殇’了,只是刘忠说什么便是什么, 磕着头道:“记得了!记得了!陛下钦点了鹤殇酒,都是奴才这狗脑子记成了绿酃酒,奴才该死, 奴才再也不敢记错了!”
裴玄一拂袖,冷声道:“别忘了自己的出身,若不是朕的提拔,你区区一介狗奴岂能有今天的地位?看在你尽心侍君的份儿上, 朕今日先不杀你, 日后说什么话做什么事好好过过脑子,莫要枉负皇恩。”
说着, 他侧目看向宋时微, 幽幽问到:“皇后,朕说得对吗?”
话说了半日,最终落到了她的身上,分明就是杀鸡给猴看。
看来, 上次在玉烛阁,那抹烙在裴安臣领口的胭脂到底成了帝王心事。
怕是皇帝对她和裴安臣已起了疑心,才会在今日听到裴安臣的拜祭之地正是她礼佛之地时勃然发怒。
不知不觉冒了一身冷汗,宋时微却不敢表现出心虚,只能映着头皮扯出一抹笑来,“陛下是天下共主,试问普天下的人,谁不是身负皇恩的呢?陛下这般训诫,自然是是对的。”
穿过竹林幽深的小径,一顶八枫舆②破出绿浪,慢悠悠地沿着漳水水畔前行。
水岸微风吹拂,帷幔轻摇。裴玄卧在舆内,遥遥望去,一片春光明媚,细柳丛丛,粼粼的波光宛若晶石般闪耀。
可裴玄无心赏景,只想着‘东竹寺’三字,便觉郁郁不快。
默了一路,直到水岸风光从眼下划过,快到甘露宫时,他才掀了帷幔,问起刘忠:“派去上庸城的人查得如何了?”
往舆前凑了凑,刘忠道:“陛下放心,事情已经查妥了,人已在路上,不日便能回宫奏事。”
揉了揉太阳穴,裴玄拧了拧眉,“昨日皇后出宫礼佛,是谁护卫出行的?”
顿了顿,刘忠道:“这……老奴倒不知。要不……老奴传太仆卿来回话?”
肩舆到了甘露宫外落下,裴玄撑起身来,声若金石,“你直接去一趟太仆寺,问问是哪个将军做了皇后仪仗的护卫长,问好了直接传他来见朕。”
“喏”刘忠疾步退下。
约莫两刻钟的功夫,刘忠匆匆赶了回来,走到半卧在龙榻上闭目养神的裴玄身边,小声地恭敬道:“陛下,昨日护卫皇后出行的护卫长是左卫将军何远秋,奴才已将人带到,现下正在殿外候着呢。”
“宣”裴玄抬了抬眼皮,眉心微皱,道。
不一会儿,刘忠便带了年轻的将军入殿。
何远秋被传唤时,正在练兵场里盯着新兵训练,一身戎服未换,正穿着小袖短袍和裤褶服,显得干练非常。
他大步走到龙榻前跪下,叩首时声音洪亮,“臣,参见陛下。”
不同于世族出身的将领,何远秋出身寒门,是裴玄一手提拔上来的,属于帝党中人,裴玄见他英姿勃发,是个精神头极佳的好儿郎,心中满意,郁郁冰寒的面上终是闪过一抹温色,“平身吧。”
“谢陛下!”何远秋起身,依旧不敢抬头。
裴玄开门见山,道:“听闻你昨日护送皇后前往东竹寺礼佛,皇后于寺中,可曾见过什么闲杂人等?”
“这……”何远秋怔了怔,一时语塞,未说出什么。
眉心微皱,裴玄的脸色再次沉了下去,道:“但说无妨。”
揶揄片刻,何远秋叩首道:“陛下赎罪,臣昨日一直在山下宿卫,并不知山上寺中是何情景。至于皇后娘娘见过什么人……臣不知。”
裴玄的脸冷得像是冰雕,声音里带着悠长的威怒,“身为护卫长,你不贴身护卫皇后,反而避之不及,若皇后有个什么闪失,你该当何罪!”
何远秋忙谢罪道:“臣守卫不利,罪该万死……只是……只是当日皇后娘娘说山寺清净,无甚危险,要我们离得远些,好清净心神,潜心祈福。所以……臣才守在山下,未敢上山。”
说完,他补充道:“不过,在娘娘礼佛之前,臣已经派人搜查了整座东竹山,确保山中安全,才敢撤回到山下宿卫。”
听他说完,裴玄的语气才恢复了些温和,“所以说,从始至终,除了寺中僧侣,昨日入寺的,只有皇后一人?”
“还有……皇后身边的贴身侍女。”何远秋道。
裴玄淡淡‘嗯’了一声,未再追问什么。
正当他放下了心,眼角余光扫过,却见何远秋身体微摇,似有难言之事,想说却又不敢说,整个人憋得颇为难受。
“还有什么要说的?”裴玄再次看向他,问道。
何远秋身子一震,踟蹰片刻,道:“回陛下,臣昨日一直宿卫在山下,将东竹山围得如铁桶一般,除了皇后娘娘之外,确实并未见任何人上山。只是……只是昨日骤雨,臣看到一团黑影闪过,以为有闲杂人等误闯山禁,遂带人前去查看,可等臣赶到时,却见那黑影只是一只山鸟……”
“一只山鸟,有何可奏?”裴玄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何远秋微微抬头,看着裴玄道:“臣要奏的,不是这只山鸟,而是在山鸟落过的位置,捡到了一样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戒指,双手举过头顶,恭敬道:“臣本想将此物物归原主,可今日陛下问起何人入过东竹寺,臣不敢隐瞒,特奏明陛下。”
裴玄起身,盘腿坐在龙榻上,挥一挥衣袖,示意刘忠将戒指呈到他眼前。
待东西入了他的眼,他才握住了那戒指,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震怒,“这是梁王的印戒!梁王昨日入过寺?”
何远秋颔首道:“这印戒被山鸟衔来丢弃,至于是梁王何时上山,又何时丢于山间被鸟捡走的,便不得而知了。”
握着戒指的拳逐渐紧收,猜疑如滔天巨浪,冲撞着胸口,掀起裴玄心中惊怒的海。
前日,他撞见梁王入宫给太后请安,见此戒戴在梁王手上,也就是说,梁王丢戒指是在昨日。
昨日,梁王定是去过东竹寺的!
若非两人前后入寺擦肩而过,那便是一同入寺相约私会!
戒指的棱角磨得手心发痛,猜疑像隐形的针刺,挑动着敏感的神经,让他浑身躁动不安。
竭力保持着帝王的镇定和威严,他望着何远秋,冷声道:“戒指一事,不必告知梁王,明白了?”
何远秋颔首,“是。”
站在高高的复道回飞廊里,阿福向下眺望多时,见小黄门福临领着何远秋出了甘露宫,等人入了复道,才迎了上去。
福临一见着阿福,立刻认出她是甄淑仪的人。甄淑仪虽不再是宠妃,可位列九嫔,有二品的品轶,且甄氏一族身为帝党中人,受皇帝器重,他不敢怠慢,立刻荡开了笑,客气道:“这不是阿福姑娘么?”
阿福回之一笑道:“福公公,我们娘娘思念阿姊,想找何将军聊聊,公公可否稍等一二?”
何远秋原是刺史府中的小小治中,若不是娶了甄氏女,受到了甄淑仪的举荐,任他穷极一世也坐不到左卫将军的位子。
这层裙带关系,宫中大都知晓,福临近在御前,自然也心知肚明。
“阿福姑娘客气了,淑仪娘娘要见,咱家等着便是。”福临忙闪身到一边儿,示意阿福随意。
跟着阿福下了复道飞廊,在步阶的末端,何远秋见到了背他而立的华服女子,她穿着垂胡袖的曳地襦裙,艳阳一照,照亮了一身孔雀羽般耀目的蓝。
许是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转身,发间的金色摇叶闪着暖光,伴着她的回眸,让人眼迷目眩。
这便是……甄淑仪……他夫人的亲阿姐?
何远秋早听闻这位淑妃娘娘曾一度宠冠后宫,今日一见,未想竟这般丰姿冶丽,比他那中人之姿的夫人不知美了多少。
同为亲姐妹,样貌怎会差距如此之大?
未曾见过这般美人,他一时呆愣住了,又想到那朱唇皓齿间曾念着他的名字,在帝王面前吹捧举荐,他没来由地激动起来,耳后发烫。
“何将军,见了我家娘娘,还不行礼?”阿福站在他身后,提醒道。
被美色迷了眼,何远秋才想起甄淑仪位列九嫔,视同九卿,品轶要高于自己,忙作揖行礼,道:“臣见过淑仪娘娘。”
甄淑仪摇着手中的孔雀羽扇,缓步轻抬,围着何远秋绕了一圈儿,柔声道:“将军真是丰姿神朗,怪不得阿妹对你一见倾心。”
作者有话说:
裴玄头顶绿帽,拍拍裴安臣:不是老弟,皇后搁哪儿你搁哪儿,还有完没完!
裴安臣灰头土脸,手拿铁锹:皇兄这块墙角撬不下来,就没完!-
社畜下班码字,放稿速度搞不上存稿速度了,存稿焦虑过于严重_(:зゝ∠)_隔日更改成隔两日更。
我会加油存稿的宝子们攒攒看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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