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梁不比修理屋顶,琉璃瓦、椽子层层叠叠,拆旧换新,几日还没完工。
冬生其实在连珠洗衣的第二日就瞧见她了。
第一日还窃喜能看着连珠,第二日、第三日...他瞧她身子弯得愈发厉害,敲着胳膊放松的动作愈发频繁,就觉出不对来。
他是愚钝,但也不至于真的傻。
高门大户里什么排挤欺辱的事,他也有见识,在他看来连珠性情纯美,定然是被欺负了。
他娘早些年在府里就是浆洗房做事,一天刷洗下来,腰都直不起来。
冬生心疼娘,也心疼连珠。
“我这几日跟着在修那边的屋顶呢。” 冬生指了水谢的方向,瞧她累得满脸发白,连害羞都顾不上了,急道,“早看见姐姐一个人在这儿洗这么多厚衣裳,我娘从前洗衣总喊腰疼,用的就是这个跌打药油。可管用了,抹在腰上搓热了...”
说着,冬生的目光不自觉就落在连珠盈盈一握地腰上,这会儿才红了面庞。
“你有心了,不过...”
冬生一听她话里有要拒绝的意思,赶紧把药酒塞她手里:“不值几个钱的。腰疼我最知道了,不好好养,以后要吃大亏的。”
水谢那边,已是有人朝这边望来。连珠不好和冬生拉扯,只得将药酒接了下来,想着日后再还他这个人情。
她刚把药酒收进怀里,便打算收了木盆回去,却见泉黛不紧不慢地朝自己过来。
她心中一沉,怕是这事还没完。
泉黛让连珠洗冬衣,是打算拿她错处,岂料她衣裳洗得仔细不说,还熨烫熏香,收拾得整整齐齐。人是累着了,但压根没能给她狠狠一顿教训。
她自是不肯轻易饶了连珠,看她恭顺却掩不住憔悴的模样,暗道她是真能忍。
泉黛目光在竿上两件厚裘上转了一圈,对着连珠道:“瞧瞧,我就知道这活交给你准没错。只是,眼下还有一桩紧要事。”
连珠看她,知道敲打又来了。
“说起来也和这些衣裳一样,少爷有一身皮甲,怕是巡查时要穿,只是之前沾了尘土泥浆,还得劳你。”泉黛皮笑肉不笑,说是劳烦,其实已是把这件事推到了连珠身上。
夜里,连珠回房歇着,青芝已是提前替她打了水。
青芝对着连珠从来感情复杂,开始是瞧不上,后来敬着怕着,现下又觉得她可怜了。
“哎,也不知你遭得哪门子罪。”
青芝看她疼得胳膊都抬不起来,手才碰了热水就嘶地一声往后缩了,凑近一看竟是有几道血痕。
“哎哟哟,怎么伤了?”青芝扶她坐下,替她裹了帕子。
连珠谢了她,又一番擦洗,从柜里拿了伤药,细细抹了伤口。
泉黛让她洗的皮甲单是上衣就足有二十几斤重,皮质难护理不说,甲片连接处还另有钉钩连着,稍不留意就要划破手指。她已是仔细,还是难免受伤。
青芝看她一身伤痛,心道,这还真是小鬼难缠,也不知连珠哪里得罪了那位副小姐,竟使了这样的手段教训她。自己可怜她不假,但人前还是避忌着,别让那股邪火烧到自己身上来。
——
皇寺重建前期的工作千头万绪,但好歹是厘清了丝缕,谢垚也方得抽身,能下山歇上一段时间。
他留顺意在山上,自己独回了谢府。
谢渊知他公事繁杂,自己又不喜好张罗,寻常并不来扰他。谢浔更是成日流连外头花天酒地,自顾不暇,哪还记得家里有这么个侄儿。
唯袁英华,听闻谢垚回府,立刻吩咐大厨房,往卧云居的份例之外再添几样时令精细菜色,并一盅滋补的参鸡汤,十足的周到体贴。
泉黛站在一旁刚要布菜,便又遭谢垚拒绝,让她去唤顺心来回话。
泉黛掉了脸子,却也不敢说个不字。她叫了顺心来,还想跟着在屋里站着,一看谢垚的眼色也是不好待了。
“这几日府中可还好?”谢垚脸没抬。
“都好,只前儿下雨水榭屋顶漏了个洞,工匠来修,又说梁朽得厉害。敲打几日,已是换好了。”顺心几句把事情交代,也不多话。
谢垚叫他来,就是为的这事,听了也让他回去。
顺心踌躇两步,瞧着今儿少爷像是心情不错,又想起冬生的请托,正犹豫着要不要张口,就听谢垚冷道:“有话就说,你何时也学得那扭捏作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泉黛故意找茬, 翻了冬衣让连珠浆洗的事涧蓝也看在眼里。
她性子和顺,又对连珠心存好感,便在泉黛跟前帮着说了两句。
哪知,她口一张就被泉黛呛声顶了回来:“我不过叫她洗两件衣裳, 哪里是为难!”
旋即她又看向涧蓝鬓发上的一支钗, 是薛馥芬送来头面里拆出的一支。她眼神暗示意有所指, 拿人手短,涧蓝劝阻的话也不好再说出口。
之后涧蓝又冷眼瞧着泉黛翻出少爷陈年不穿的旧甲,觉得她实在有些过了。只是泉黛的性子倔犟,被夫人宠得更是不知天高地厚,自己的话她如何肯听。
这会儿见她面色冷冷地回屋, 忍不住问:“少爷不是要用膳,你怎么回来了?”
“少爷如今哪里还需要我陪,只顺心顺意两个就够了。”泉黛觉得自己哪里还有半分大丫头的待遇,少爷连说句话都要避忌自己,倒像是防贼一样。
她一番抱怨, 自然也不知顺心在房中说的事。
“有话就说, 你何时也学得那扭捏作态?”
顺心脚步回撤, 冲着谢垚讨好地一笑:“什么都瞒不过少爷。”
谢垚又瞥他一眼, 叫顺心不敢再装乖卖好, 赶紧道:“少爷, 顺心斗胆, 跟您求件事。院里有个丫头叫连珠的,这几日一人浆洗二三十件厚重冬衣不说,今儿又翻出套旧皮甲让她清理养护,虽说泉黛姐姐自个儿有管人的法子,但那丫头也实在可怜, 我想...”
他话没说完,就见谢垚盯了他,打断道:“你倒是怜香惜玉。”
顺心嘿嘿干笑两声:“少爷说笑了,我哪有那个心思。顺心不敢瞒您,是这几日跟着我的一个小兄弟,见天儿看见那丫头受累,心里不落忍,求到我跟前。我也是看他一片赤诚,又想着那丫头确实做得辛苦,这才斗胆又求到少爷您这儿。”
他觑着谢垚的脸色,见他平静无波,只是一时没有接话。
房里一时安静下来,更漏滴水声细微可闻。
连珠...
上回来府,谢垚就记起了这个丫鬟,守灵时给自己递过软垫,又送过一份兰香豆蓉糕。也记得她原先是三弟谢培跟前的人,情分好似非比寻常。这会儿,倒是又多了个小厮来替她求情。
谢垚心里冷不丁冒出红颜祸水四个字,眉心微皱,叫顺心看了忐忑。
也真奇怪,不过是体恤一个丫鬟,怎么还让少爷脸上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
片刻,谢垚才终于开口:“你去告诉泉黛,这大厨房的饭菜不合胃口,日后让连珠专事小厨房的活,不必再做别的事了。”
顺心见谢垚发话,面上一喜,连声应是,躬身退了出去。
院里。
泉黛看向顺心,脸上几乎要挂不住:“少爷...真是如此说的?”
顺心因着泉黛故意刁难连珠,心中觉得她这般行事,未免有失气度。只是她到底是院里的大丫鬟,面上仍旧恭敬着:“少爷成日在山上吃喝随意,若是回府还不能用些合胃口的,那可真是我们的不是了。前儿连珠做的菜,少爷还算满意,以后就让她专管灶上活计。其余的杂事,便不必再派给她了。”
泉黛听着这话,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怎么就这么巧,自己才刚使了个计要好好压一压连珠,少爷这厢就发了话。
莫不是真看上了那个小妖精?
她浑噩乱想进了屋里,涧蓝倚着窗户早将两人言语听进耳朵。她心中暗道,泉黛自忖在院里一手遮天,但世上哪有不漏风的墙,恐是少爷耳朵里进了几句闲话,借机敲打,不说透也是给她留着脸面罢了。
她和泉黛一起长大,平日泉黛气性大,自己没少受她的委屈,但到底是有情分,不肯见她一错再错,提点道:“既是少爷吩咐,咱们照做就是了。我看上回连珠几个小菜做得还算可心可意,若真能叫少爷饮食顺心,也是功劳一件。”
泉黛飞了一记白眼,心中是恨得不行。上回涧蓝便瞒着自己唤了连珠近身伺候,这下又来戳她的肺窝。心道她成亲之后,自是心中挂着小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和少爷。
涧蓝看她仍是想不通,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劝道:“我还能害你不成,你盼着少爷能和薛小姐成就好事,但这哪里是咱们能左右的。你可千万别犯了糊涂,让少爷真跟咱们离了心!”
且不说涧蓝这一番话有没有劝住泉黛,顺心倒是一办成事就让人叫了冬生来跟前听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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