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生愣头愣脑,却是个实诚人,使蛮劲做事得了顺心的意,这才将他所托之事放在心上。
这会儿冬生听见顺心说二少爷给了恩典,不让连珠再受苦,咧着嘴笑出一股傻气:“二少爷恩德,多谢顺心哥,多谢二少爷,多谢顺心哥!”
他高兴得前言不搭后语,让顺心也跟着乐了,玩笑道:“你现在谢我,倒不如成亲了多请我喝杯酒!”
冬生闻言气血上涌,黑面皮竟然是红了个透底,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好半晌,喜上心头,暗想若自己真能娶了连珠,他要喝多少酒就有多少的酒。
这一番关窍连珠自然不知,只涧蓝来吩咐一遭,让她一日三餐地备好了谢垚的饭菜,不必再操心旁的事情。
不比上次夜里匆忙,这回涧蓝细细说了谢垚的喜好忌口,连珠一一记下。
翌日大早,连珠用三肥七瘦的肉切了肉糜,炙了酥肉烤饼。又舀了蜜调豆浆,盛了南瓜米糊,另配了三样素炒小菜一并呈去。
谢垚正在屋里,看她来了也只是放下手里的文书撩袍在桌旁坐了。
连珠上了饭菜,规矩站到一边。
屋里安静,谢垚用饭并不要人多事伺候,她乐得轻松,大着胆子想他早些回栖云山,自己还能更轻省些。
她神游天外,没留意谢垚搁了勺子:“这米糊里加了什么?”
谢垚等了一息,未见回应也不生气,便又开口:“里头加了什么?味道与以往不同些。”
连珠听了这话,赶紧上前两步,见他指着半碗南瓜米糊,便答道:“回二少爷的话,米糊是用了籼米、粳米、江米混在一起用水磨细了煮的,里头还调了牛乳。二少爷可是喝不惯?”
谢垚原是看她愣愣站在那儿似个枯木桩子,故意寻了个话头问她。他并不挑食,朝食的几样小点味道都很适口,他哪里是喝不惯。
“味道不错。”
连珠放了心,又退回原先的位置。
等谢垚用完早膳,她手脚麻利收拾了碗筷,又将小厨房里剩下的米糊肉饼和青芝一起分用了,着手准备起午膳来。
她从前在宫中给太妃做惯了饭食,左右谢垚不挑剔,她择了两荤三素一汤,就让小厨房的婆子帮着打水洗菜。
早上忙到中午,等谢垚用上饭,泉黛在屋里伺候,连珠乐得不必在屋里待着。
午歇一小会儿,炉子上一壶罗汉果胎菊茶也熬得了。
她转用素白瓷壶盛了,又配两碟蟹酥烧饼和茯苓香糕,给谢垚送了去。
谢垚在军中惯常没有午休的习惯,这会儿正拿刀裁着桌上几封书信。
连珠替他倒了茶,听谢垚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忽道:“这茶喝着清凉,上回那茶也是你泡的?”
“是,今儿是罗汉果胎菊茶,上回是荷叶茯苓茶,都是清解暑热的。”
谢垚放了茶杯,目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眸上,又问:“用些什么材料,分量几何,要使多少银子?”
谢垚问得仔细,叫连珠心中立刻反应过来,眼下已近盛暑,往年城中总要热死几个人,他怕是想给栖云山上的丁夫预备些防暑降温的茶饮。
这等为民为人的好事,连珠自是不会藏私。谢垚听她答得条理清楚,又细说了另外几样适口的茶饮,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可会写字?”
待连珠说完,谢垚又问。
连珠顿了顿,想起刚去清月阁的时候,谢培也问过一样的话。当时自己撒了谎,初时瞒过谢培得了安宁,之后却被他拉着亲自教了识字写字。她不好一蹴而就,装作握笔生涩,写出来的字歪斜如幼童初学,叫谢培看了硬着头皮夸她天资过人。
如今对着谢垚,倒不好再说自己不识字。
“来。”
谢垚将她引到书房,轩窗明净,宣纸铺陈,她立身站着,却见谢垚一指那座位:“你把这些茶方都写了给我。”
那椅子上铺了秋香色漳绒垫子,绒面上用金线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日光一照泛起一层柔润的浮光。这样好的垫子,连珠倒不敢去坐。
谢垚看她站着不动,又催了一遍:“怎么?还要我来请?”
连珠哪敢,只好挨了半边坐下。
茶方倒是不难,每样不过两三样材料,不多时就写得了。连珠搁下笔,起身暗暗松了一口气,只等一声吩咐就收拾了碗碟出去。
谢垚在她身后站着,越看越是拧了眉心皱着,怎么这么个清隽的人,写了这样一手丑字。
他连连摇头,回身就拿了一册旧拓的《多宝塔碑》,一支红漆描金的兼毫笔。
“拿去。”
连珠不明其意,但听这位二少爷竟摆出一脸不快的模样道:“写了这样一手字,没得到外边丢人,拿回去好好临帖。”
连珠闻言才是真的愣了,好好的怎么还让自己临帖,扯上什么丢不丢人。莫不说自己不过一个丫鬟,又不在外显露,就是真的露怯丢人,丢的也是三少爷的人,哪就惹他这般不快了。
谢垚看她站在窗柩透进来的光里,眼皮下头眼珠子咕噜噜地转,不由得好笑道:“每日也不贪多,临帖五张,等下次回府拿来给我,我要看你进益。”
谢垚寻常身边只留顺心顺意两个,他们是自小买进府跟着自己长大的,顺心活络顺意机灵,谢垚也只管他们能做了事,哪里会管学问写字的事情。就是当初习字的时候,至多丢一套字帖,让顺心顺意跟着临就是了,何曾上心过。
只是这次自己表现得反常,他私心里竟未觉出有半点不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连珠拿了一怀抱的东西回屋。
自己呈了解暑的茶方, 按理说是该赏。可她看着那些笔墨纸砚,哪有这样赏人的,还说什么回府待查,真将自己当成了三岁孩子?
青芝悄默声地摸了上来, 她素日耳听六路, 连珠抱了这样多的东西回来, 她哪有不知道的。
“这是二少爷赏的?”青芝凑过来,好不艳羡。
连珠知道青芝惯会见风使舵,遇事先想着自己,生怕吃亏,却也并非歹毒之人, 只是心思浅薄而已。白芍走后,她跟自己的关系也缓和不少,前儿还帮了忙,这下也不好不答这话。
“不过是给二少爷写了两个茶方,他嫌我字写得难看, 让我好好练着罢了。”
青芝撇撇嘴:“你倒是命好。”
连珠闻言失笑:“这算什么命好?”
青芝抬抬嘴角, 暗自摇头, 真是傻人有傻福!明明跟自己一样都不会写字, 偏三少爷看中连珠, 亲自教了她写字认字。这下好了, 又因着写字的事, 得了二少爷的青眼。二少爷哪里是嫌她字写得不好,有意抬举才是真的!
连珠看她站在自己身后,久不说话,扭了身子仰头去问:“怎么?可是想学字?若想学,我这纸笔可匀了给你...”
“诶, 免了。”青芝摆手道,“我坐不住,也不想费那脑子。”
她说完就走,连珠也不强求,磨了墨开始写今日的字。
既然谢垚说了要查,她便不好敷衍,只能一日写上几张应付。可光写还不算,要故意写得拙劣,隔日又要写出进步来,确实如青芝所言费尽了心力。
这日,她刚在小厨房收拾好案台,准备回房写字,就听青芝唤她说门口有人找。
连珠还没问来的是谁,就见青芝早跑得没了影。
这会儿正是午后日头最大的时候,寻常哪有人在外面走着,连珠心里正奇怪来的是谁,就看见金环擦着汗在卧云居外的树荫下站着。
“连珠姐姐!”
金环瞧见连珠,赶紧迎了上去,嘴里不住地讨饶:“本不该大热天的叫姐姐出来晒着,实在是要赶着再回平江耽搁不得。”
连珠也没料到来的竟然是金环:“你怎么回来了?可是三少爷那边出了什么事?”
金环嘿嘿一笑,摇头道:“倒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只是三少爷说家里有册什么前朝孤本,沈师傅寻了好久,让我回来拿去。”
话虽如此,但金环心里清楚,不过是三少爷前儿寄了一封信给连珠,一个多月还不见回信,心里着急。只是这话不好明说,才特意寻了个借口。
“可去大老爷那儿点了卯?”连珠生怕金环不知礼数,无意间得罪了谢渊。
金环伶俐,赶紧点头:“一回府就去大老爷那儿请了安,老爷看中咱们少爷,还特意问了近况。”
连珠点了头,这才问了谢培如何。
金环道:“刚去时,少爷水土不服,连吐了好几回,人也瘦了。”
“现在可还好?”
金环见连珠面露急色,心中也替少爷高兴,果然连珠还是心疼少爷的。
“书院给请了平江的大夫,几剂药下去就大好了。”金环又说了话让连珠放心,又道,“少爷读书辛苦,却还日夜挂念着家里,上回少爷给姐姐的信,可收到了?”
“收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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