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听得一缩。


    马车里安静了许久,车轮子渐渐慢了下来。


    小黄门:“姜待诏,到了你说的地儿了,你看看是这不?”


    阿珠掀帘探头一看,远远瞧见姜家闭门,“是这里。”


    她同何公公道谢,背着她的小包袱,利索地跳下了马车。


    这一次,可以走门了。


    她笃笃笃地敲门,敲了许久,也无人应答。


    左右邻里也都关着门,没人想吃西北风,她只好像往常一样左右看看,顺着墙头翻进去。


    这一落地,阿珠不敢置信,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舅舅家里头空荡荡的,屋子里所有值钱的家当都被搬走了,干净得好像被穷凶极恶的山贼扫荡过。只有她的柴房里还剩着半捆干柴和她的破烂铺盖,铺盖上有一封匆忙写下的信。


    “俊郎,我与你娘回乡,侍奉母亲。勿念。”


    阿珠挠了挠脸颊。


    她把用不上的小包袱扔下,就着破锅冷灶,搜刮出半袋子剩下的面粉,给自己烙了饼吃。


    等到了天儿擦黑,马车如约地,停在巷子口接她。


    她闷头闷脑地爬上了马车,鼻尖被冻得通红通红。


    何公公一看她这嘴上能挂油瓶的样子,以为她哭过了。


    “小姜待诏往常不知道想家,这会儿知道舍不得了吧。别哭啊,往后还有机会的。”


    阿珠“嗯”了一声。


    往后,恐怕是没有机会了。


    舅舅舅母怕撒谎被皇帝发现,带着真正的俊郎逃跑了,有宫里的那些赏赐,不大肆挥霍的话,大概也够丰衣足食一辈子。


    车窗帘子没勾好,冷风掀进来,冻得她接连打了三个喷嚏。


    何公公把帘子一角儿勾好了,“瞧瞧,刚离家呢,家人就念叨你了。”


    阿珠吸了吸鼻子,舅母不能这会儿还在骂她吧。


    马车回到了深深宫城中。


    阿珠告别了何公公,一个人往翰林院的方向走,第一次觉得这段路这么长,皇宫那么大。


    “小姜待诏又来找谢临?他不在道山堂书阁,在架阁库。”


    阿珠听见秘书少监熟悉的调侃声,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不觉,她竟然走到了秘书省的衙门。


    架阁库里,有熟悉的身影。


    谢临点了灯,官袍外批了一件斗篷,内衬绒毛从帽边儿露出了茂密的一圈,被烛台暖光一照,显得很舒服。好像靠近了,人也能跟着暖和一些,蹭一蹭他身上的热气。


    阿珠搬了个小马扎,靠坐过去,把他当个小炉子,烤一烤心里的潮气。


    谢临翻阅卷册的手指一顿,没说话。


    架阁库里好半晌,只有纸张揭过的细响。


    “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天儿冷,说话费劲。”


    她开口,吐出一口白汽袅袅飘散。


    “那来找我作甚?旁观我办公,能暖和一些?”


    “等你忙完了,下棋。”


    “那且等着罢。”


    谢临见她着实是冻,左手解了斗篷,兜头罩脸向她一丢。


    阿珠躲在他借出的一蓬柔软体温里,没有动弹。


    谢临把她的脸从斗篷里扒拉出来。


    “怎么蔫巴巴的?谁欺负小孩儿了?”


    “没人,下棋。”


    公务忙完了,棋盘摆开,蔫巴巴的小待诏好像到春天解冻了,嘴皮子叭叭叭活了过来。


    “谢大人,他们说,过年了城楼有烟火看,你来看吗?”


    “除夕夜里有家宴。”


    “那吃完饭来看吗?”


    “也不来。”


    “哦。”


    “你要留着当值?去求一求陛下,让家里人进宫陪你,你年纪小,陛下会答应的。”


    “我不回家,我没有。”


    她摇头晃脑,落下一子,“如果你输了,你就来陪我看烟火。”


    谢临捻了一粒棋子,却并未落下,显然不想答应这个赌约。


    “按着我家里习俗,吃过了年夜饭,是要陪着长辈守岁的。我偷偷跑出来,祖父祖母会怪罪。”


    “先下棋呀。”


    谢临无奈。


    架阁库里,很快只剩下棋子啪嗒啪嗒落下的声音。


    两人打了个平局。


    “谢大人,我赢了。”


    “你没有。”


    “但是我也没输。”


    谢临一哂,平生可能未曾见过像她这样无赖的人,长指轻拢,把棋子都收拢完毕,“除夕宫门不下钥,若宫里宴会结束,陛下还未召你,我将你接到谢家守岁?我家里人多,你会收到很多红封。”


    窗外飘起了细雪,被屋檐下的灯照亮一瞬又隐没。


    阿珠缩在他长长的斗篷里,观赏了一会儿,攒够了暖意,把斗篷脱下来还给他。


    “不去,如果陛下大年初一想下棋呢?陛下给的红封,肯定大。”


    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去别人家过年,她去过了,不好玩。


    阿珠没有再提过这个赌约。


    除夕夜,她在宫里待着,等到宫宴结束了,陛下没有再宣召她。


    当值的琴棋书画待诏们,自己攒了个暖锅,阿珠额外吃了两颗红鸡蛋,摸着滚圆肚皮,披着尚衣局给她新做的御寒斗篷,一路问宫女和侍卫,一路摸到了城楼。


    待诏们很多上了年纪,不陪她凑这个热闹。


    城楼这夜对很多人都开放。


    不用当值的一些宫女和太监挤在边边角角,把风光最好的位置让给宫宴离场的大人们。


    阿珠自己躲在最清静的连廊上,跺了跺脚,正觉得有些冷。


    早知道,再带个手炉子出来。


    她呵出了一口白汽,好像变戏法,白汽里出现了一只花鸟缠枝的小圆手炉。


    她顺着小圆手炉,看着举着它的谢临。


    刚吃过的红鸡蛋好像又塞在了她嘴里,谢临一根食指,把她张大的嘴巴阖上。


    他点漆眸中染了笑意:“西北风好吃吗?”


    “冻人的嘴巴,不好吃。”


    阿珠看看左边宫女太监扎堆的角落,看看右边彩旗飘然,灯火绚烂的望台,她这里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谢大人,你怎么找到我的?”


    “用眼睛找。”


    “你不陪长辈守岁了吗?”


    “改赔罪了。”


    阿珠正要继续问,谢临朝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听着快要开始了。”


    鼓点响起,楼下有声声颂唱。


    舞火龙的人群走过,光芒大盛的鳌山从远处被推过来,皇城的千街百道好像被点亮了。


    “嗤——”


    第一束烟火炸上了天空。


    夜空被点成了妖异亮紫色,无数火星子迸溅,落在远处黑沉的水面,炸开了另一场闪烁星雨。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那什么什么。


    书待诏常念的酸诗,阿珠想不起来,只觉得好看,不枉来这一趟。


    她盯着远处的水面看。


    谢临又把一个什么东西往她怀里扔,叫她左支右绌的好一阵折腾。


    “什么东西?”


    “红封,我一人的。”


    满城楼惊叹声与烟花爆竹声里,两人对话要贴得很近,才能听得清楚。


    好看的,神仙一样突然出现的小谢大人,在璀璨花火之下,躬身靠近,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新岁吉祥,快高长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陛下的朝中不缺人才, 更不缺少年时就锋芒毕露的天才。


    阿珠在御前行走的次数,在新岁过后,渐渐少了下来, 陛下变得越来越忙碌, 常被政务缠得脱不开身,下棋这种要动脑子的消遣,得在太平无事的日子才能拾起。


    阿珠吃得好, 睡得好,黏着谢临的闲暇时间越来越多。


    这日实在太热,她睡醒浑身大汗,没有胃口,请负责待诏们杂事的宫女芳葵姐姐为她打凉水。


    芳葵听了,一手探她额头:“小待诏,不舒服了?”


    “没有呀。”


    “你事儿少,平日里总不爱使唤我,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阿珠只好把背在身后的左手露出来给她看,细细的手腕子,肿得像猪肘子。


    芳葵扑哧乐了, “怎么弄的?”


    阿珠老老实实:“踩圆木,快摔了手撑的。”


    联排屋子的杂耍待诏们时常要琢磨新戏法, 否则成天儿演同一套,陛下和娘娘们会看腻味。这次琢磨出来的是踩圆木,一颗木球上搭块木板, 人双脚踏上去, 左右晃动而不栽倒,还能踩着做其他戏法。


    阿珠贪玩,跟着踩了几次, 自觉很熟练了。


    结果马失前蹄,险些摔了个脸朝地。


    芳葵笑够了,转身为她打来一桶水,还特意兑了温水进去,哄小孩儿似的加了一点茉莉花香露。她放好了水桶,拾起棉帕子打湿了,“来,衣裳脱了,小姜待诏,让奴婢伺候您。”


    阿珠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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