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赢了。


    陛下圣颜大悦,当下便赏赐了许多金帛玩物。


    宫人抬着厚赏先去了姜家,阿珠被留在宫里用膳。


    饭后,何公公笑眯眯地来寻她。


    “小俊郎,你可愿意进宫里陪伴陛下,当个棋待诏?”


    “棋待诏是什么?”


    “便是陛下兴致到了想博弈时,你随传随到即可。”


    “不让我下棋的时候呢?”


    “那便在翰林院里待命,静候宣召咯。”


    听宣又是什么?


    阿珠懵懂地瞧着何公公手中甩来甩去的白拂尘,还有那顶制式讲究的内官帽子,“是要去上课吗?”


    何公公噗嗤一声笑了.


    “并非上课,宫里没人敢逼着你读书。这里好吃好喝,闲暇时还有不少棋艺精湛的翰林陪你切磋。总之是极舒坦的,若哪天想家了,向院正告个假就能回去见爹娘,月月还能领到一份厚禄供养家小。”


    阿珠看着他上下翻飞的嘴皮子,只关心一样。


    “大人,我往后每日的饭菜,都能像刚刚那顿那样好吃,那样多吗?”


    “只有更丰盛的,你就放心吧。”


    “那我当。”


    何公公便道:“我先遣人送你回去同家人交代一声,你收拾好行囊,明日再行入宫。”


    阿珠摇头:“我没有行囊,不回去收拾啦。”


    何公公忍俊不禁。


    到底还是个孩子,想得忒简单,怕是没过两日就要想家想到哭鼻子了。


    “罢了,且依你,真到了想家的时候再同咱家提。”


    “多谢公公。”


    阿珠知道自己不会想家,不会想这一个姜家。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遗漏了,但暂且想不起来。


    皇宫里头很漂亮。


    里头的人大都和善,见了她就笑,更没谁会没来由地克扣她的饭食。


    皇宫里的屋子也很漂亮。


    一排整洁的舍房里,琴棋书画与杂耍待诏都聚在了一处。


    琴待诏的屋子每日都有悠扬婉转的琴声,杂耍待诏常在院里腾挪练功,间或还有擅长口技的人清晨开嗓,惹得画待诏和书待诏推开窗,唇枪舌剑地理论。


    阿珠瞧着新鲜,总要去观摩二人如何斯文地骂街。


    何公公时不时来嘘寒问暖,“小姜待诏,你独自住这么大的屋子可还习惯?若觉胆怯,咱家调个稳重的嬷嬷来照料你?这可是陛下特意嘱咐要优待你的。”


    怎么会害怕呢?


    多一个不认识的嬷嬷同她共住,她才觉得害怕。


    阿珠摇头拒绝了,进宫的头一个月,日日都快活极了。


    还能看到神仙一样的抄书郎君。


    彼时的御花园酒宴,人人推杯换盏,只有他正襟危坐于案台旁,身侧恰是一盏挂在树梢的灯,流光倾泻,把他罩在其中,衬得他冷眉冷眼,好像个缥缥缈缈不问凡俗的神仙,偶尔地降临一会儿。


    姜俊郎生得那么敦实,怎么好意思叫俊郎?


    明明长成这样的才合适。


    宫宴上,阿珠一边下棋,一边津津有味地看。


    ——“姜待诏哟,你跟陛下对弈,要专心看棋局呀,总是看小谢大人做什么?他脸上有棋路不成?”


    原来,她看得这么明显,整个御花园的大人们好像都发现了。


    抄书郎君蹙眉,不是很高兴。


    就算陛下说她可以专心看了,他也不高兴。


    阿珠恋恋不舍地看了最后一眼,抱着她的棋盘走了。


    长在幽深空谷里的兰花,被枝繁叶茂的老树掩映,不知道它存在的时候,别的风景,别的天光山色都好看。机缘巧合,惊鸿一瞥,其余风物就瞬间失了颜色。


    阿珠还想再看一眼。


    可抄书郎君不想被她看,她只好偷偷地,远远地,假装没有在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集贤院。


    藏经阁。


    文史馆。


    原来好多地方都能够遇见抄书郎君。


    何公公当初说服她留下的时候, 为何没有提,只要住进皇宫里,日日都能看见好看的仙人。


    一场猝不及防的风雨, 把抄书郎君送到了她面前。


    他还甩了她一脸墨汁, 阿珠胡乱地擦着,故意把脸蛋擦得花一些,想他认不出来, 可是抄书郎君把自己的伞给她了。


    “那你自己呢?”


    “有备用。”


    “哦。”


    油纸伞撑开,阿珠走入湿润的春雨中,官靴踏水,碾过不知名的粉色落花。她的手握着微凉的骨伞柄,握得久了,指腹的触感温温润润,一根木刺都没有。原来只是看着硬。


    她轻快地踩着水,啪嗒啪嗒地走回去,“敢问大人尊姓大名?在什么衙门?我该将伞归还何处?”


    校书郎君面无表情地把窗合上了。


    阿珠踮脚,摸了摸窗扉,转身走了。


    还伞。


    吃秘书省的饭。


    蹲在藏经阁里偶遇闲聊。


    相约下棋。


    她好像山里的一粒小苍耳, 但凡小谢大人修竹色官袍的衣袂拂过,她都要欢欣地粘在上面, 等着他蹙起比青山绿水还漂亮的眉头,伸手轻轻柔柔地摘下来,把苍耳放归原处。


    宫里真好, 一日三餐更妙。


    这些衣食无忧的待遇把她养得个头飞涨, 手脚腰身都显见地有了肉,也把她养得像一只乐不思蜀,不懂得归巢的倦鸟。


    直至岁末年关, 联排屋子里的琴棋书画待诏们热热闹闹地商量着,谁留在宫里头,谁请假回家过年,她才惊觉自己一晃数个月没有再听见来自舅舅家的消息。


    “我可以除夕夜当值,”她对其余两个棋待诏道,“你们回家。”


    她没想回去过除夕,但说不上为什么,想回去看一眼。


    阿珠提前告假,提了一块给姜俊郎准备的徽州墨,是书画待诏推荐的,一柄给舅母的漂亮香扇,还有给舅舅的两小坛子酒,像个小大人一样捎带回去,将包袱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


    探亲要有探亲的样子,今日舅母不能骂她白吃白住了。


    长长的宫道尽头,停驻了一辆宽敞的大马车。


    阿珠询问面生的驾车小黄门,听见里头一声笑,“就是这车,小姜待诏,快些上来吧。”


    今日,何公公也出宫,所以顺路捎带她一程。


    “你呀你,可算是记得回家了,爹娘都要想死了。”


    何公公头也不抬,随意一指,叫她找个位置坐下,只专心捣鼓膝盖上的木盒,把一块块精美的糕点都裹在糯米纸里,塞在自己身上,衣袖塞一块,荷包里塞一块,衣裳卡在腰带上的间隙,还要塞一块。


    阿珠凑近盯着,“公公。花纹都压扁了。”


    “我那小孙儿才三岁,看不懂花纹好赖,只知道有好吃的。”何公公笑眯眯,把盒子里一半糕点塞好,一半留着,“他像我,鼻子灵光,一抱就能闻到甜香气,为了找一口甜的,脑袋能钻进我袖子里来。”


    “你还有孙儿呀。”她惊叹。


    旁人不敢触的逆鳞,叫她问来,却叫何公公笑得更欢了,“有啊,我还有干儿子和儿媳妇,人啊一年到头忙忙碌碌,不就为了这点舒坦吗?我就喜欢孙儿往我身上乱钻,比那些小兔崽子给我揉按都舒坦。”


    马车突兀地急拐了一下,归于平稳。


    车帘外头传来小黄门怯生生的声音:“师父,姜待诏,有条野狗蹿出来,你们没惊着吧?”


    何公公眼皮子都没抬一下:“专心驾车啊,没事儿。”


    阿珠记得何公公的小徒弟叫三喜。


    “三喜呢?今日怎么不是他?”


    “挨罚了,躺在床上起不来呢,没三个月别想下来。”


    “他做错了什么事呀?”


    “太机灵了。”


    阿珠听不懂。


    何公公慢慢道:“陛下吃了一道羹汤,觉得喜欢,叫人送给贵妃。三喜怕汤凉了,偷偷抄了近路。从御花园穿过去,结果路上一滑,把好端端的汤洒了大半,送到贵妃娘娘那儿,就只剩下半盅了。”


    “贵妃娘娘……很生气么?”


    “没有呢,他到了就哐哐磕头给娘娘赔罪,娘娘一点儿没怪罪。”


    “那怎么还挨罚了呀?”


    “我罚的。”


    何公公哼了一声,不复方才说起天伦之乐时的慈爱祥和,“规矩就是规矩,他一不该没事往御花园跑,二不该把陛下赐的汤洒了,三不该明知汤洒了一半,还原样儿送去给贵妃娘娘,妄图娘娘心善。”


    “可是……娘娘都没有生气吧?陛下呢?”


    “陛下啊,咱家罚完了一说,陛下早把赐汤的事给忘了。”


    何公公看着她越来越困惑的神情,解释道,“陛下是仁慈宽厚的明君,心里装着天下,但规矩得替他计较,法理得替他计较,三喜意图欺瞒,蒙混过关,我打得他下不来床,是替这小畜生保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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