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
“得了,你还没到留胡子的年纪。”
雷入海看那假胡子不顺眼很久了,他没管秦坚白听不听得见,俩大老爷们肉麻兮兮的,算怎么回事?就这样吧,挺好。
“老子活着的时候,都没有个这么硬的靠山,你倒好,揣着大宝贝不知道用……”
不过,还不算太晚。
这根一戳就折的直肠子,开了窍,没有把自己磋磨得身心俱疲,也没被官场的人情世故冷了心肠。若还有没学会的,往后岁月里,会慢慢知晓的。
好久没晒过太阳了。
雷入海生前皮糙肉厚,死了当鬼,也一样。他看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痛痛快快飘去,把自己晒得通体滚烫,“下辈子还来!有缘见咯!”
凉亭里,阿珠看着师徒身影沿河柳树河堤,越行越远。
尔后,看不见了。
她下意识拨弄手腕上的清心石珠子,忽而被什么烫了一下似的,低头一看,清心石珠猝不及防地,亮起了第四颗。
心头颤动的感觉既强烈又熟悉,仿佛有什么正迫不及待地涌入她的灵台。
像是两个游魂的释然,也像是她丢失已久的记忆。
她像是断了线的纸鸢那样,轻飘飘地软倒下去,“谢啊呜。”
谢临有安魂香气息的怀抱接住了她。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在排山倒海的困意把她带走之前,揪住了他肩头的衣衫,“我觉得,这次,我没准会梦到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这次梦境里接上的, 是舅舅家那间又漏风又黑乎乎的柴房。
阿珠悄摸摸躲了两日,没有翻墙去声云楼的棋社,除了姜俊郎偶尔作妖, 一切风平浪静。
她正打算好好休息, 明日早点去声云楼报到,舅母突然出现在柴房门边。
“令珠啊,来, 舅母给你裁了一身新衣裳,你看看合不合适?”
大事实在不妙!
舅母平时只会叫她死丫头,何时这么亲亲热热地喊过她的名字。她慢吞吞走过去,看见舅母手中抖开一条浅蓝色的布裙,往她身上比划了两下,“正正好合身,<a href=tuijian/kuai/ target=_blank >快穿</a>上。”
阿珠把裙子套好了,险些踩一脚,把自己绊倒了。
这裙子累赘,跑起来肯定不方便翻墙,哪里合适了?
舅母一把把她拽起来:“你这个年纪的娃娃都长得快, 这个时候长,明年就刚刚好了呀。就这么穿着, 乖乖,明天有客人来,把脸洗漱干净, 头发梳好。”
阿珠答应了。
待门一关, 她就在柴房各个角落翻找,将攒下的铜板和碎银一股脑儿塞进钱袋,贴身藏好。舅舅耳根子软, 万事都听舅母的,但总不至于眼睁睁看着舅母把她卖了……吧?
翌日一早,家里果然来了客。
姓王的阿婆,穿着暗红褂子,鬓边簪了一朵硕大的绒花,笑起来嘴巴能咧到耳根子。她把阿珠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地打量,精细得好像在挑菜市场上一条很贵的鱼。
“这是不是太瘦了些,盘子倒是利索。”
“这姑娘不爱吃肉唉,我平时也说她呢,唉,姜令珠,你扭什么?坐好,得有个姑娘家的样子。”
“舅母,我想去茅房。”
阿珠找借口溜了,姜俊郎得意洋洋地等在外头:“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吗?”
阿珠不说话。
姜俊朗跟着她:“是媒婆,以后你嫁人了,都不能往外跑了,我看你还怎么翻墙出去玩?”
“我及笄还早呢,才不嫁人!”
“没见识!你知道什么叫童养媳……啊!”
阿珠狠狠揍了他一拳,趁舅母发作前跑回柴房换下新裙子,变回男孩打扮,逃出了家门。
她在街上游荡了大半日,吃了一个垂涎已久的肉碎烧饼。
想去住客栈,怕一下子把钱花光;想换个地方谋生,又不知道哪家铺子肯收她这种年纪的。
当初乾坤道的东家,也是看在她这一手棋艺的份上才留了她端茶送水。
磨磨蹭蹭的,等得天都黑了,阿珠又饿又困。
那王婆合该也走了,她还是决定回去看看情况,大不了让舅母抽一顿出气。
姜家外头停了一架她从没见过的大马车。
两尊像铁塔一样的,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男人守在门口。
“哪来的泥猴子?别处玩去。”
“我回家呀。”
“你是这家的孩子?”其中一人审视她。
阿珠想起白日里的媒婆,心生警惕,退后两步想跑,后领却被一把拎住了:“找到了,大人。”
她像个猫儿一样被侍卫抓到了屋里,看见舅母和舅舅惶恐地跪在地上。
舅母一看到她,立即伸手一指:“这就是俊郎,这就是俊郎,是我儿!就是他在那什么声云楼跟贵人下棋的,他平日里最喜欢捣鼓这些。”
说罢,舅母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将她搂进怀里,嘴唇颤抖,眼里竟涌出了泪。她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声音道,“祖宗,姜家供你吃供你穿,你拿俊郎的名头招来这桩事,有什么麻烦你自己去解决,千万别拖累他,算我求你了……”
阿珠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真正的姜俊郎还没从私塾下课。
对着凶神恶煞的佩刀大人,她显得有些茫然。
大人冷声问她:“两日之前,是你在声云楼的乾坤道棋社与人对弈,并且赢了,对吗?”
阿珠点了点头。
那大人抬手一摆:“带走。”
阿珠像只小鸡仔一样,重新被人拎回了马车里。
马车行驶了很久,拐了数不清的弯,进了数不清的门,因为铺了厚毛皮,暖和柔软,比柴房的铺盖舒服多了,阿珠没忍住一放松,睡了过去,等到睁眼,已到地儿了。
她被引到了金碧辉煌的殿宇里,又看到了那个清贵威仪、下棋很厉害的陌生客人。
陌生客人坐在一把金黄色的、雕了很多龙图案的大椅子上,看起来像是有烦心事,见她来了,轻轻伸手,将她唤到跟前,“你来。”
“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朕吗?
“记得……你下棋很厉害,”她顿了顿,“什么是朕?”
“朕就是皇帝,一个管天下事的人。”
“那叫我进宫,是要陪你下棋吗?”
“下棋,但不和我下。”
皇帝看着她:“你要拿出你那日与我对弈的水平,知道吗?要是输了……”
“你要砍我的脑袋吗?”
“不会,但你不能输。”
说书先生总说,皇宫里多的是厉害人物:有会带兵打仗的,会提笔作画的,会写锦绣文章的,也有会治理天下的。那自然也不缺会下棋的,可为何偏偏要找她呢?
等阿珠跟着一位慈眉善目的公公进了一处大殿,她便明白了答案。
与她对弈的,是坐在棋盘另一端的一个少年,看着与她年纪相仿。
少年人生着一副异邦面貌,眼珠子带点绿,不像她这里的人。
像这般长相特殊的人,大殿里还有好几个。
就像大孩子不屑与小孩子争输赢一样,皇宫里那些下棋厉害的大人,不能去同这小少年对局,否则就算赢了也会显得欺负年纪小的。
众目睽睽之下,阿珠走到棋盘前落了座。
她一身衣裳灰扑扑的,怎么看都只是个寻常市井里的小孩。
那异国使臣模样的男人笑了笑,操着语调生硬的官话挑衅道:“你们当真不找皇子出面,只派这么个普通人家的小孩儿来?我听闻贵国皇子个个天资聪颖,如今这般安排,难道是怕输?”
身旁,一位须发皆白的大臣闻言,面色顿时铁青。
是真的被戳了痛处,随随便便让皇子们出来对局,赢了还好,输了脸面往哪儿搁?
其实大殿内不止阿珠一个小少年。
周围还站着不少与她年纪相差无几的少年,大多锦衣华服,一看便知是来自教养良好的高门大户。只是此刻,个个垂头丧气,活像被霜打了的小白菜——显见是已经败下阵来了。
阿珠看懂了。
只要赢了,皇帝就会很高兴,不止不会砍脑袋,可能还会赏她。
要是赏了的话,舅母大概就不会生气她冒用姜俊郎的名字了。
她在椅子上坐好,拈起了一颗棋子,琢磨半晌,按了下去。
这盘棋注定是个败局。
先前送她来的公公说了,拢共三回,只要能胜两回,就算是赢。
外国同她差不多大的小棋手,自认为在第一盘就摸清楚了她的水平,露出了轻蔑的神色,嘴里叽里咕噜说她听不懂的番邦话。
阿珠很快赢了第二局,赢在对方轻敌。
第三局。
异国少年的神色终于凝重起来。
阿珠的棋路却融汇了声云楼里看三教九流瞎琢磨出的野路子,看似毫无章法地故意送出一大片腹地,在对方按耐不住,长驱直入时,四两拨千斤地收拢了边角伏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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