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珠卷起车厢内凝滞的气,变为一小股一小股的柔风,往好看的大骗子周身吹拂。
初夏时节,人人走在街上都汗透衣裳。
车夫抵达京城城墙外的门岗处,下巴挂着的都是汗珠子,“贵人,到城门了。”
阿珠推了推谢临的手臂,“谢临,到啦。”
谢临把腰牌摘出来,门卫检查过后很快放行了。
再到平安巷,已是入夜。
远远地,透过车窗,阿珠瞧见小院里点亮了灯,“清和小哥怎地这时候还在?”
谢临亦是意外,下了马车,推开院门。
院内却不止有清和,还有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
男人大马金刀坐着,生满了茧子的手,攥了一盅凉透了,早不冒热气的茶,边几搁一个裹了五彩锦布的四方礼盒,布结扎成了好看的四瓣花形状。
他听见脚步声,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过来,却又在看清楚谢临模样后皱了眉。
“你打哪儿回来?”
“阿兄。”
来人正是谢望,谢家顶门立户的长子,是刑部最年轻的侍郎。
谢望见谢临没答,起身走近了端详,突然攥住了他的手腕,往他脉象上探。
他出手迅速,毫无预兆,谢临却早预料到似的,衣袖往身后一摆,侧过了身,笑得风轻云淡。
“阿兄作甚?”
“你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模样吗?”
“什么模样?”
“说是面白如纸都不为过。”
“我有事出城,车夫驾车没清和稳重,颠得我胃里翻江倒海。”谢临不掩饰虚弱,拢袖在太师椅坐下来,看向清和,“阿兄不肯说,你说罢,我阿兄究竟为何而来,在这里等多久了?”
清和有点无辜,“老夫人让大公子来送端午礼盒,六姑娘七姑娘给公子编了五色绳。大公子傍晚来见不到人,问小人公子去哪里了,小人……小人也答不上来。大公子就一直等在这里了。”
公子这一趟出门不带他,他是真不知道人去哪里了啊。
“礼盒送到了,阿兄晚不归家,嫂嫂和宁宁该念叨你了。”
“你别岔开话题,去哪里了?”
谢望判研的目光盯着他,显然并未接受他晕车的说辞,“近日不止一人来告诉我,你跟撞了邪似的,大晴天打着伞,还时不时自言自语。我询问你秘书省的同僚,他说你近日频繁告假,把过去两年攒的假都销完了。”
“我近日得了一本古棋谱,研究得有些魔怔了,耗费了不少心血。”
谢临打开礼盒看了一眼,雄黄酒、五色绳、艾草……多是驱邪避瘟的至阳之物。
即便他挡住了开口的方向 ,这气味还是煞得阿珠往房梁上飘。
少女用衣袖捂着巴掌大的脸,把鼻子嘴巴都遮起来,还是不肯躲回闺房,琥珀色的眼眸眨巴着,蓄势待发,好像随时要撸起袖子来帮忙。
谢临从礼盒里拿出酒壶,亲自烫了两个杯子,斟了酒,“告假是去清水镇一个棋社闯三关,阿兄不信,可以派人去查,城门卫刚验过我回城的腰牌。只一样,别告诉祖母,待我养出个人样来了,再回本家看她。”
他端起酒杯,神色自若地啜了一口。
因为浓酒,不一时面上就有了血色,“旁人忌讳怪力乱神,阿兄还担心我么?我要撞邪,何需等到今日?”
确实如此。
阿五小时候被三叔罚跪祠堂的事,他还记得。
谢望看着他面不改色喝下那杯雄黄酒,跟着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走到小院门口时,停顿下来回头看,堂屋之中,谢临脸色红润得不自然,端正坐姿里显露了几分疲态。
谢望将微小疑虑暂压下去,“家宴就在后日,你这假横竖是请了,我叫人替你延期两日,你好生休养吧。”
说罢推门,隐入了夜色中。
阿珠从房梁飘落,还未靠近谢临半丈,谢临就咳了起来。
“别过来。”
清和正着急给他倒水:“公子是说小人吗?”
谢临挥手,顺势把他打发了。
阿珠控起清和走前倒出的半杯凉茶,飘浮到谢临面前。
谢临摘了杯子,无声抿了两下,冲刷去雄黄酒那种辛辣的味道,“酒气未散之前,别靠近我。若真觉得过意不去,现在回屋打坐、睡觉、晒月光,什么比一张苦瓜脸都好。”
阿珠没再言语,默默飘回了东厢房。
这一夜,她梦见了谢临,从前还未搬进平安巷的谢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梦里的屋子很暗, 只比马车厢好一点儿。
梦里的谢临很冷漠,他穿着修竹色官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因为背光, 神情朦胧不清。
窗外有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似乎是在找什么人。
对话的两人声音尖细,像是一根绷紧了的细线, “奇怪啊,孙院正说在这里的啊,怎么就不见人?”
“没准是回翰林院了,倒回去找找吧,别让贵人等着急了。”
两人正待离开,其中一人发现了屋内的谢临。
“小谢大人,您可曾见到姜待诏?”
屋内,她弓腰蜷缩在某个柜子的最下方一格,呼吸微弱,心跳狂跳,掌心都是汗水浸润的潮气。她的鼻尖隐隐弥漫了血腥味, 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不能以这副姿态被人找到,绝对不能。
心惊胆战间, 她哀求的目光看向了谢临。
谢临垂眸,半晌转头看向了窗外,对着那人一字一句道, “我看见了。”她原本蜷缩在柜子底下的身体发软, 直接跌坐了下去。
梦就是在这个时候醒来了,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闺房的绣花床帐。
阿珠拂开了床帐, 悬停在闺房里,整个鬼都呆呆的,分不清东西南北。
紧闭的窗扉隔绝了日光,看着已然不早了。
今天要做什么?鸡汤。
她穿墙而出。
堂屋里,谢临已起身了,鸦青发丝用玉簪半绾,雪衣外罩了一件青玉色纱袍。昨日那种辛辣呛鼻,让她觉得不舒服的雄黄酒味道,已经完全消散了。
“谢啊呜,鸡呢?”
“厨房。”
阿珠点头,撑了伞,飞快飘去,发现已经宰杀好了,放在瓷碟里,底下用碎冰镇着,旁边一应汤料,红枣桂圆、沙参玉竹……都分门别类地摆放好。她所需要只是烧两锅热水,一锅把鸡烫得八分熟,撇去血水浮沫;一锅把汤料和鸡肉都放在一起烧火熬煮,就都好了。
阿珠不是很满意,但还是操控起木柴和水桶,一边往锅里注水,一边生火。
她的身后有木屐声响起,谢临不紧不慢走了进来旁观。
“你怎么不相信我的厨艺?”
“是清和不相信我的厨艺,我让清和备一只鸡来,就备成这样了,因着他觉得,我只会斫鱼。”
谢临把掉落在火膛外头的小根木柴丢进去,尔后起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晨光透过窗户纸,柔和地漫上他的侧脸,阿珠退后两步,忽而蹲下来,从这个仰视的位置对比他与梦中谢大人的差别。
那个梦或许是她神思错乱,虚构出来的东西,也或许是真实发生过的旧事。
梦里那一句“我看见了”也可以有两种解释——
“我看见了姜待诏,就在这间屋子里。”
“我看见了姜待诏,人往外头去了。”
她还不知道是哪一种,但显然,厨房里垂眸而视的谢临更温柔。
“蹲地上做什么?”
“我看着火候,这样熬的鸡汤比较香。”
谢临笑了,左右四顾,脚尖勾来一只小马扎,推到她面前,“坐着看。”
阿珠挪挪挪,坐好了,琥珀色的眼眸看一眼火候,看一眼他,“你也来陪我坐吧。”
厨房里就一把小马扎,谢五公子也不介意,走过来一撩衣袍,就这么席地而坐,挨着她身边。他生得高挑,即便是这样坐了,阿珠一歪脑袋,就顺顺当当触到了他肩头和外臂。
“谢啊呜,我想好啦。”
鬼魂是没有重量的。
谢临却像是被压得不能动弹,“想好什么?”
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小纸片,从她袖子里飘飞出来,像蜻蜓一样,落在他膝头。
谢临拾起来看,上头圆滚滚四个大字:免死纸牌。
还煞有介事地备注了一行蝇头小字:若谢临做了错事,阿珠不会随随便便生气。
他指腹在那圆滚滚的四个字上轻轻碾过,勾唇笑了笑,“只有纸牌啊?”
话落,一股力道将小纸片往外拽,“不花钱的特赦要求不能太多,你不要就算了。”
“嗯,没说不要。”
谢临两指夹紧,把方小纸片压入最里层的衣襟,靠近心口的地方。
厨房里安静下去,只有柴火声噼里啪啦地烧。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像是闲聊一样,漫不经心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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