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就雇车,与你赶回。”
阿珠一言不发。
谢临大步流星往楼上去,荷包留在了小茶楼,干脆摘了玉佩丢给店伙计,“雇一辆最结实的车,挡帘换上厚重不透光的暖毡,套马,半时辰后用。”
“客人,咱店里不抵……”
他刚想说不抵账,却被那玉佩的水头晃花了眼。
“客人放心,一定备好!”客栈掌柜一巴掌呼到他后脑勺,把玉佩拿了来,“还不去雇车!”
半个时辰不到,马车从客栈后门出发。
车厢内昏暗得不见天日,满是安魂香的味道,浓得有些醉鬼了,阿珠的虚弱却不曾缓解过来。谢临一手揽过她,一手扯松自己的衣襟,“咬我一口,随便哪里。”
“什么?”她怀疑自己听错了。
青年掌着她后颈,将她往怀里摁,“人之精血,藏于五脏六腑与周身经脉,与那点浮在皮表的阳气不同。你现在魂魄快要溃散,必须阳火才能锁住。”
阿珠贴过去,却没有张开嘴唇,而是像第一次出平安巷,谢临带她赶回去时那样,用力嗅他身上的阳气。活人与活人的气息是不一样的,有人清,有人浊,有人清中带浊。
谢临的气息……
谢临的气息像是雨水冲刷过后的旧藏经阁,像炎炎夏日的一片林荫。她变得模糊的五感,依然模糊,像是在水底听见的谢临声音,“太慢了,不想魂飞魄散,就要按我说的去做。”
“谢啊呜,”她在昏暗中呢喃,“我不想变成厉鬼。”
“谁说让你当厉鬼了?”
“我都问过道长了。”
阿珠抓得他肩头衣裳发皱,魂魄因为难受,在微微颤抖,“我也不想你折寿。”
她上次去开云观求清虚道长教授她术法时,就问过了,谢临长久这样与她相伴,会不会有影响。
道长说——“耗损阳气,费了气血,都还能养回来,但活人精/血是燃着阳火的灯油。你借精/血续命,于他有损寿元,于你,尝过了生鲜血肉的甜头,能不能回头端看你自身。”
谢临身体紧绷了起来,掌心用力,几乎要把她揉进了怀里。
阿珠此刻虚弱,无法透过黑暗看清楚他的神情,却听见他哑声问:“免死金牌,想好没有?”
车夫收了重金,要以最快速度赶路,马车颠簸得快要飞起来。
阿珠快被颠得随时会吐出一口安魂香。
她没心思想这个,正要摇头,谢临生了薄茧的指腹,贴在了她耳垂下,“你第一日见我,说过,我生得好看。”她说过吗?好像是的。
谢临:“所以,你不讨厌我的脸。”
不讨厌,甚至还觉得,赏心悦目。
但这个跟免死金牌,跟赶路回平安巷又有什么关系呢?
阿珠浑浑噩噩地想,倏尔,碰到了什么很软的东西。
谢临在黑暗闷热中,含住了她的唇,渡了一口气过来。
作者有话说:
甜文,没有大虐,放轻松
第34章
话本子里写的那些采阳补阴之法, 原来是真的。
那一口气不属于她。
它徐徐下降,至小腹丹田,腾起了一股暖意。
阿珠面上轰一下, 好像有谁在上头燎了一把火。
她手脚发软未有减轻, 却很清晰地意识到,她“活”过来了,心口空虚死寂的地方, 好像忽然有了生命。悸动一阵接一阵地袭来,还很眩晕。
“谢临……”
青年的唇往她的再压过,惯常提笔的手指掐着她下颔,让她维持齿关张开,“别急。”他吐出两个字,连同他心口那种温热蓬勃的气息,都渡入了她唇间,浑然不在乎会不会损伤自身。
阿珠好像一团被打湿的棉花,软趴趴往后倒。
谢临另一只手攥住她的腰。
马车拐了个弯儿,滚过了一块石头,整个车厢连同一人一鬼都颠簸好几下, 谢临攥得愈发用力。活人的唇竟是这样柔软,滚烫, 一点一点侵染到她唇上,摩挲得她头皮酥麻,还因为安魂香的浓度而有些醉香。
想像个大活人一样, 得把脑袋探出车窗外, 喘一口气。
想吹风,让莫名发烫的脸颊清凉下来,当回个能把猫冻跑的女鬼。
意念动了, 不受控制。
厚厚车帘的一角悄无声息地被掀开来,光跟着漫溢而来,将谢临额上、鬓角一层细细的薄汗照得一清二楚,还有他幽深黑瞳中映出的她的鬼影,“最后一口气。”
青年把车帘子摁了回去。
最后一口气,怎么会渡这么久?
她觉得自己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个憋死的女鬼了,蓦地,谢临松开了她,鼻尖不经意蹭过她的鼻尖。
阿珠从他怀里消失,魂魄想穿车壁而去,奈何鬼命不允许。
她只好在座板另一侧出现,手搭在膝盖上,坐得规规矩矩,一时讷讷无话。
谢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再说话的语调,比往日更缓更轻,让她因阳气而微颤的魂体,跟着安定下来。
“除了棋局,还想起来什么?”
“我……我曾经研究过这个棋局,不吃不喝,研究得入了迷。”
“还有吗?”
我与人讨论过。”
“与……谁?”
阿珠控起小帕子,给他擦额前的汗,“我不记得了。你是不是很难受,会虚弱吗?”
陈家嫂嫂说过,一滴血,十只鸡。
不知道三口来自肺腑的活人阳气,要多少只鸡才能补回来。
她鬼使神差补了一句:“回去了我给你熬鸡汤。”
谢临任由冰凉柔滑的帕子拂过,片刻后,抬起手,将帕子摁住拉下,似乎安静地笑了一下。
“会杀鸡?”
“嗯。”
他停顿了片刻,仿佛能看到她局促得无处安放的手指,“怎么学会的?”
“我看过的,先从喉咙开始,放了血,用热水拔鸡毛。”
“为何要看杀鸡?”
“因为……很无聊啊。”
平安巷的趣味拢共就这么多了。
再是认真欣赏,也总有看尽的一日。有一段时间,她百无聊赖,即便被落日余晖灼伤,也要尾随街坊们,去各家各户的厨房转转,看看大家今日都喝什么汤,吃什么饭。
“黄婆婆总是爱做面食,馒头、包子、手搓黄面。”
“孙家家境好,顿顿都有肉,闻着很香。”
“方大虎的娘子总是叫小童跑腿买街上的卤猪头肉,然后说是自己辛辛苦苦做的,他也吃不出来。”
她说着家长里短,试图让气氛安定下来,还是忍不住瞟向了谢临,看他凸起的喉结,观察他说话时,胸腔微弱的震动,以及呼吸时的身躯起伏。
谢临的坐姿变得更放松了。
“最喜欢哪家的?”
“孙家姐姐的。她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做事慢吞吞,但厨房收拾得最干净利索,她做的菜也最多种多样,十天半个月都不带重样的。我好羡慕孙善善。”
“孙善善是谁?”
“是孙姐姐的妹妹,就小她几岁,孙姐姐还每日给她梳头发,挽很漂亮的发髻,插上新鲜的小花儿。”
阿珠手指头捏着她的细裙带把玩,“谢临,你说我生前有姐姐吗?”
谢临没答她这个漫无边际的猜想,“熬鸡汤也是孙家学的?”
“对,你让清和买来,放在厨房里别动,我来做,我还不用亲自动手。”
阿珠听不得车厢安静下去,因为一安静,渡气的感觉就要往她脑袋上涌。
“罗绮掌柜的愿望,算是实现了?这只是我们替她想法子的第二日。”
“自助者,得天助。能做成老字号的商人,大多聪明有韧性,有了明路,她会自己想法子走下去。”
从罗绮赶制出样货开始,她的愿望就注定会实现,时间早晚的问题。
车轮急转,改上官道之后,颠簸就变少了。
昏暗间,只有外头车夫甩马鞭的噼啪声,阿珠还在叽叽咕咕地说话,青年撑在座板边缘的手,轻轻摸索,隔着衣袖扣住了她的腕子,于她是烙铁一样烫,“我眯一会儿,你到城门卫处喊醒我,申时前别见光。”
阿珠想把腕子抽回来,却被谢临握得更紧了。
“谢临?”
“太暗了,我看不见,就这样。”
怕她莫名其妙散了。
谢临拇指轻轻摩挲她腕骨的内侧,靠着壁板闭了眼,呼吸变得平稳起来,不一会儿,就像是睡着了。
阿珠没再乱动。
她盯着谢临俊秀的侧脸看,若她生前不认识谢临,路上遇见了,大概也会偷偷多看他几眼。
谢临说,本家没有安魂香,安魂香都在平安巷。
谢临在搬进来没几日,就想法子让她短暂挣脱了地缚灵的结界。
谢临问她要免死金牌。
他知道她是谁,却一直隐瞒着。
谢啊呜真是个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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