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啊呜,翰林院里都有什么官职,是做什么的?”


    “翰林院有学士、编修,负责起草诏书、修撰国史,”他语调平稳,却有着极细微的谨慎,“另有画院待诏,凭丹青技艺出入内廷。”


    “有画待诏,那有琴待诏、曲待诏、棋待诏吗?”


    “有。”


    “那有姓姜的待诏吗?”


    “……也有。”


    砂锅盖子一抖。


    水加得太多了,烧得沸腾的热汤冒出来,阿珠连忙操控,减去一些柴火,改为小火慢慢熬。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模糊了对方近在咫尺的眉眼。


    “我做了个古怪的新梦,跟小木楼没有关系的梦,梦见自己竟然当官了,做了一个什么待诏。”


    谢临没有接话,等待着她的下一句。


    可是没有下一句了。


    慷慨给出了免死纸牌的少女魂魄安安静静,直到砂锅里飘出浓郁厚重的香气。她勺出一个碗底的清汤,卷起盐罐子,意思意思洒了几粒盐,“尝尝,好喝吗?”


    谢临眯眸,那口暖热灌入肺腑,好像叫他整个人都重活了一遍。


    谢临:“好喝。”


    清和做事细致,挑选的鸡和汤料都是上品,熬出来的鸡汤,毫无悬念地很好喝。


    阿珠连续熬了两日。


    第二日傍晚,罗绮掌柜遣人送来那批翠色香囊时,正好赶上谢临要回本家赴宴。一同送来的,还有那匹鹅黄色的碎花料子,谢临只要料子,不要剪裁。


    伙计满脸喜色:“多亏了谢公子的赌局,来咱们店里问香囊的客人好多,掌柜的说,眼下预订的量已够回本了,剩余打算做来赠送老顾客,做衣裳满三百钱的,就赠一只,谢公子要是还想要,她都给您留着。”


    谢临从锦盒里挑出一只看了看,款式比那日赶制的样货,更精致许多。


    “香囊我会送给家中亲眷与<a href=Tags_Nan/Guang.html target=_blank >官场</a>同僚,你家掌柜若等得,就先留着,待过了端午,还能卖更高的价格。”


    伙计听得两眼放光,看他的眼神亲切得像看见活财神,连连道谢后走了。


    清和接过装香囊的锦盒,目光落在那匹鹅黄色布料上,“公子,这布也带回去吗?”


    “先放车里。”


    清和应声,左手锦盒,右手布匹地出去了。


    他前脚出了院子,五个纸扎人偶后脚就被阿珠召唤出来。


    小纸人偶在屋檐下排排站,跟阿珠玩丢石子,看谁能丢中庭院里的木桶。


    小蓝丢得最好,距离木桶只差了三步。


    小粉和小白的准头歪得不分伯仲。


    小灰和小黑……没有准头。


    “轮到我啦。”


    小人偶们的五只小脑袋齐刷刷扭转,看向阿珠,阿珠两手夹着小石头,世外高人似的一弹,小石头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咚”地落在了木桶里。单纯的小人偶们惊叹,齐齐发出没见过世面的掌声。


    谢临没有被她的小伎俩骗过,却也瞧出她在屋中憋闷。


    “我回本家将棋盘带回来,陪你下棋解闷。”


    阿珠把小石子从木桶里操控回来,浑不在意地点头。


    今日端午,她的宅邸尚且幸免。


    整条平安巷,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屋门前都挂了艾草菖蒲,悬着五色丝线缠的桃木印,她若跟谢临回本家赴宴,以谢府门第,驱邪避瘟的习俗只会做得更面面俱到。


    谢临出门了。


    纸扎小人偶们终于在第三轮领悟过来她的作弊,把她团团围起来,表示抗议。


    阿珠挨个去摸脑袋安抚,一心二用竖起耳朵。


    谢临上车了。


    清和甩了一下缰绳。


    马蹄踏动,车轮滚滚,那架青帷马车走远了。


    院墙之上,余晖隐去,粉紫绚烂的霞色,短暂燃烧过,变为沉寂的蓝。


    阿珠召唤纸匣子,把好哄的小纸人偶塞进去,不好哄的小蓝人偶塞入袖里,原地悬空飘了起来。


    力之所限,能飘到多高,就多高。


    让平安巷缩小,让金鼎街变窄,让视野里的千街百巷,都像棋盘上的十九道纵,十九道横。她在高空之上不受艾草菖蒲的气味搅扰,视线一处处锚定,任何高于五层的独栋小木楼。


    她答应过谢临,不会乱跑的,就是要跑,也跟他商量着来。


    可是谢临对她有隐瞒的地方。


    那么,谢临说过的——“我并不记得,京中有这样的地方。”就未必是真话。


    她梦里打杂的棋社,木楼梯一级一级回旋,似乎总也走不完的豪华高楼,就有可能落座在皇城某一处。


    随便看看,万一呢?


    阿珠飘飞出去,如法炮制上一次,她独自脱离平安巷的法子。


    随着暮色渐浓,皇城各处次第亮起了灯,在幽蓝色静夜里,有了万家灯火的热闹。


    阿珠飘飘转转,不记得自己在多少栋高楼外游荡,这栋太高了,不是很像;那栋差不多高,楼内布局和楼梯样式对不上;第三栋……第三栋外围都是八卦镜,不知闹过什么人命官司。


    八卦镜的金光乱射,阿珠龇牙咧嘴,逃得飞快。


    就在她感到疲惫,飘飞的高度越来越低时,她找到了一栋楼。


    这栋楼高度与她梦境一致,但外沿陈旧,就连阑干上挂的艾草都比别家的更小更蔫巴一些,并没有梦境里那种鼎盛豪奢的气势。


    阿珠落到地面,抬头看它的牌匾。


    声云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小二哥在门面前无精打采地招揽客人。


    “新打的荔枝膏水,清凉解暑咧!二楼雅座听曲儿,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缕衣》,客官里边请……”


    就在这时。


    小蓝纸人偶从她袖子里冒出来,两只纸手比划。


    纸人偶之间相互有感应,留在平安巷的几只告诉她,谢临回来了。


    “谢啊呜有生气吗?”


    小蓝感应了一下,摇头,表示看不出来,谢五公子是惯常的喜怒不形于色。


    阿珠犹豫两下,拉着小蓝纸人偶,用剩余一点鬼力,迅速赶回去,然而,她离身后那一栋木楼越远,她心里关于梦境木楼的模样就愈清晰,就连顶层那扇厚厚红木门阖上时的对称祥云花纹,都如在眼前。


    她凭空调了个头,像一阵风,从打呵欠的小二哥身边掠过,不管不顾地扎了进去。


    一楼,二楼……她一层一层往上飘。


    顶层已经不是棋社,是堆积着陈年朽木与废弃桌椅的杂物间。


    她的手微微发抖,触摸上了桌子上的一道刻痕,心头忽然颤动了一下,身体比她更先认出来。


    “我来过这里。”


    这里就是梦境……不对,这里就是她真真切切待过,给棋客们斟茶递水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阿珠穿越那些摆得横七竖八的桌椅板凳。


    窗户开的朝向, 转角那块地板凸起的木瘤……一切细节她都那么熟悉,好似在这里穿梭过千百遍,唯一不同的是, 东西都比她印象里小了一些, 她在棋社打杂的时候,应该年纪更小,身条还没长开, 是个小矮子。


    她试图将其中一套桌椅拉出来。


    嘶……那种每每回忆过往,都像是千根针往脑袋上的扎的感觉,又出现了。


    ——“劝君莫惜……金缕衣,劝君惜取……少年时。”


    伴随着琵琶声,楼下有女子千回百转,拉长调子,唱了一句曲儿。


    阿珠飘到那扇厚重的、隔绝了外头吵闹的门,往下看。


    是香浮姑娘新排的《金缕衣》。


    声云楼而今的繁华减半,欣赏者寥寥,大堂到二楼的座位,有一半没满。


    有人点了满桌子菜, 独自狼吞虎咽;有人三五成群,干脆在饭桌上摇起了骰子;还有人什么都不点, 两条腿搭在桌上,抱着手臂打瞌睡,因着腰边别了一把长弯刀, 看着是官府捕快制式, 楼里伙计或也不敢驱赶。


    小蓝人偶从袖子里探出来,再拽拽她催促,要回去啦。


    阿珠忍受不住头痛, 正要往下飘,被伙计冷不丁的一声吸引了注意力——“唉!没付钱呐!客人!客人!”


    大摇大摆走出声云楼的男子顿住,回头看一眼,一拍脑袋,不好意思道:“瞧我这记性,忘了啊。”


    他一手提了烧鸡,一手伸入怀里掏掏,“多少银子?”


    “拢共三百二十八文钱。”


    “这里,尽够了。”


    他摸出个沉甸甸的钱袋子,远远抛给了朝他走来的伙计,侧身一扭,脚底踩了风火轮似的,拔足狂奔。伙计反应过来,钱袋子一丢,招呼守门人老丁头,“是个吃霸王餐的!老丁,快,追啊!”


    两人慢了几步追出去。


    阿珠飘落在钱袋子旁,望见里头滚出来了小石子。余光里,有人来到了她身侧,是那个穿朱黄公服、腰佩长刀的捕快。他亦在低头看钱袋子,咧嘴“哈”了一声,有几分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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