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谢临,谢临,你快看,与那位紫裙姑娘同坐一桌的年轻郎君,他也佩了个绿色香囊。”


    年轻男女都爱俏。


    什么款式时兴,什么搭配好看,都留意着,尤其是在清水镇这样消息流通得快的地方。


    阿珠有点可惜:“要是出自罗掌柜之手,就更好啦。”


    谢临轻轻一瞥,在茶楼供给守擂人的桌前坐下。


    顿时,打算来挑战的人都围拢了过来,热闹得像是要打群架,最里头的十来号人,为谁先谁后商讨起来。


    “按先来后到吧?谁先到的谁先挑战。”


    “抓阄吧,哪个记得顺序啊,又没有人排队。”


    “我记得啊,我是第一个来的。”


    ……


    “不若,让老夫先来?”


    眼看着快要吵起来了,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众人往后看去,乐了,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来人身穿一件鼠毛灰的锦袍,手里捧着个木匣子,正是昨日落败的吴老。


    “老夫昨夜垫高枕头想了半宿,实在是我仗着年纪,大意轻敌了。各位棋友给个面子,让老人家先来,要是今儿痛痛快快输了,我好回去补觉。”


    吴老都快六十岁了。


    还能说什么呢?


    “当然,您老请吧。”


    吴老走过来,没有同谢临定先后手,反而是将两个棋篓子都取走了。


    阿珠摸不着头脑:“他要做什么呀?”


    谢临:“吴老要续昨日的局?”


    “是要续局,但不是昨日的,”吴老手执黑白棋子,飞快将一个残局摆到了中盘,每一点落子都熟稔非常,像是已经把这个残局研究了千百遍,“此局当年无人能解,谢公子既然狂妄,不如与老夫下完?”


    棋面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很快就有棋友认出来了。


    “这是……秋湖三局的第三局?”


    小茶楼的氛围突然严肃起来。


    秋湖三局是前朝棋圣留下的残局,临了时告诉世人,并非平局,十手可解,但几十年来,都没人能解开过,没人能在十步之内扭转形势,让相互胶着的场面分出胜负。


    去年岁末,漠北戎部派了使团入京,要求开设边贸榷场,还狮子大开口,要求朝廷嫁一位嫡出公主过去。双方谈判僵持不下,据说对方使臣还曾经提出,要以秋湖三局的某一局为赌约。


    影影绰绰的小道消息,流传出了七八个版本。


    有的说戎部茹毛饮血的大老粗,懂什么下棋,当然是朝廷赢了,叫戎部灰溜溜回去。


    有的说戎部异军突起的草原王很厉害,朝廷忌惮,不想打仗,只能刻意输棋,把公主出嫁。


    民间百姓们只负责听个热闹,雾里看花,不知真假,连个尾巴都没听全乎。


    但秋湖三局的地位就此拔高了,成为所有棋道爱好者乐此不疲的谜题。


    吴老能摆出这个棋局,说明他已对自己的解法有了一定把握。


    “谢公子,请。”


    吴老做了个手势。


    阿珠趴在谢临发冠上,一言不发。


    她自棋局中盘成形的二分之一处,就安静下来,好像被某种熟悉感牵引了。吴老每一个摆放的位置,都与她所预想的如出一辙,甚至有一步放错了位置,她比吴老更先发现。


    “谢临,我好像……也研究过这盘棋。”


    她飘飞下来,俯瞰棋面,落在了一个地方,谢临执白,落在她示意之处。


    吴老哼出一声笑来。


    这是他推演过的一个落点,他毫不犹豫堵住了白子的去路。


    谢临接着下。


    小茶楼里一开始还有人絮絮低语,渐渐地,变得极为安静,有人咳了一声,被侧目而视,赶紧捂住了嘴巴。黑白子落得飞快,吴老是对各种可能的棋路烂熟于心,谢临则是跟着阿珠的指示……勉强跟着。


    少女不再像昨日刚熟悉规则那样,问他“这里可以吗?”“这里会被吃掉吗?”“我这里是不是能吃掉它三子?”


    她甚至也不再像被困于平安巷,连街头糖人摊都看得津津有味的懵懂小鬼。


    她专注地看着棋盘,操控着白子,也操控着他。


    很多时候,谢临捻着棋子还未放下,指尖一松,白子就落了下去。在众人视线看来,他下得极为随意,把棋子随手一扔,就逃出了黑子的攻势。


    “啪。”


    这一手,围观人群中,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白子先前看似黔驴技穷的回避,连成了一片险峻关隘,一个不起眼的落点,让平局之势有了轻微的变化。吴老愣住了,任由线香的灰烬在旁边落下,一直燃过了规定的刻度。


    不对,哪里不对。


    是从哪一步开始走入对方的圈套的?


    他在脑中推演应对之法,丝毫没有留意谢临落子的手,已失了刚开局时的稳重。


    “谢公子,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吴老问,择了一路,将黑子落下。


    谢临不答,将手掌搁在了棋篓子开口处。


    阿珠却已然入了迷,他掌心之下,感觉到腾空起来的一粒棋子。他没有让那颗棋子出来,眼睑半垂,左手摩挲着腰间香囊的流苏。


    姚绍谦在旁边,作为全程唯一认识谢临的人,被同伴用手肘捅了捅。


    同伴努努下巴示意,姚绍谦也正好奇,“谢兄思考的时候,总是摩挲这个香囊,不知有何讲究?”


    “绿色安神。”


    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姚绍谦总觉得谢临的脸色严峻,道了一声“原来如此”后,就不再多问了。


    阿珠此刻却被分了心。


    有人问过她一模一样的问题——“这个棋局,你琢磨多久了?”


    “我从学下棋开始,就在琢磨啦,日也想,夜也想,还把厨房的一口锅都烧干了,被舅母足足饿了三天。”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生得这样矮。”


    “谢大人听说过一句话吗?”


    ——“说说。”


    “当着矮人,别说短话。谢大人,我们还是下棋吧。”


    似曾相识的对话,出现在脑海里突然涌现的记忆。


    那些记忆只有声音,没有画面,那个时候,她是这么回答这位谢大人的。这位谢大人的声音,与谢临的声音……阿珠两耳嗡鸣,脑后一一根筋突突地跳,那种试图回忆往事就袭来的头疼,又来了。


    她悬空飘不住,跌落下来。


    原本像个灯笼大的棋子,在她视野里徐徐缩小,所有的一切都在缩小。


    她的魂魄恢复了正常大小。


    罗绮店主的愿望,这么快就实现了吗?怎么会?


    她蓦地手臂一软,把棋篓子推翻了,棋子哗啦啦倾倒,几只乱滚,她下意识想拦着,看见自己手背浮现了那种半头的雾色,清水镇离平安巷太远了,即便没有超过二十四时辰,魂体不稳的征兆又出现了。


    “此局到此为止,失陪。”


    谢临骤然起身,推开凳子。


    众人炸开了锅,面色各异。


    “做什么啊?我特地一大早来占的位置。”


    “说好的一子一银呢?”


    “输不起啊?”


    “谢公子,戏耍我们清水镇的乡亲好玩吗?”


    谢临从袖中摘下荷包,丢在桌上,干脆一揖,“这局认输,这是赔礼。”


    荷包开口里,簇新的金银叶子清晰可见。


    他就要大步离去,吴老一把拽住了他的衣袖,“等等,你还没下完!”他呼吸急促,眸里有一种近乎希冀的情绪,“谢公子,你把它下完,没有几步了,算我求你的。”


    谢临左手抓起搁在桌边的伞,右手从地上拾起一颗黑子,对着棋盘某个位置摁下去。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绍谦,你这同窗,脾气真真是古怪。”


    “别啰唆了,数一下棋。”


    “都别动,别动!”


    吴老高声大喝,制止了想去动棋局的人,死死地盯着谢临的落子。他一手执黑,一手执白,照着棋盘上剩余不多的位置开始落,留出的已然选择不多,路径推演得到的,是一种必然的结果。


    几步之后,他脸色涨红,呆若木鸡,突然放声大笑起来,手掌连连拍击桌案。


    “吴老,你怎么了?”


    “秋湖三局的第三局,当真是有解!”


    吴老双眸闪过水光,长舒一口气,一扒后脑勺的头发,转身走出了茶楼。


    “您老去哪儿啊?这……赔礼的银子怎么分?”


    “你们爱怎么分怎么分,老夫补觉去了,困都困死了,这下能睡得安安稳稳咯。”


    吴老这边安稳了,谢临却不然。


    就像牧寒在人间弥留久了,魂体会返回孩童模样,维持正常形态的魂魄,阿珠需要消耗的更多。此时正午,骄阳似火,谢临撑伞匆匆往客栈去,少女魂魄虚弱地挂在他肩头,已无法再躲入衣襟,与他共乘一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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