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余步后,姚绍谦不得不认输,他吐出一口气,从骤然失去胜利的不甘中平复下来,耷拉着一双粗眉头,苦笑两声,“谢兄,你方才是逗着我玩儿呢?”
“抱歉。”
谢临话落,吴老那边的围观人群一阵骚动,听起来已然分了胜负,那枚砚台还好端端地留在桌上。
穿三关,顾名思义,一共三关。
第二关的对手是镇上开私塾的严秀才,刚刚赢了一个颇有实力的外乡棋客。
“谢临,我……还能试吗?你的名声会不会受影响?”
阿珠从棋篓子里飘出来,看到对方先落了黑子,这局轮到谢临和她执白。
她试探着悬停在一个地方,青年骨节分明的手跟来,白子落定。
“这里。”
“这里。”
“唔……下在这里试试看。”
她像是刚刚学会用双腿走路的孩童,时而摇摆,时而退缩,时而飞快进攻,在跌跌撞撞中消化规则。无论她指到哪里,是妙手偶得之的灵感,还是显而易见的昏招,谢临都照落不误。
那种能够看到走向,能够判断输赢的感觉,又回来了。
那种我想赢,我能够赢的笃定,原来是无比的奇妙畅快。
阿珠像个陀螺似的,原地转了两圈,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的。
她不再试探,让棋盘上的白子化作了最锋利的刀,杀伐果断,毫不手软。不过半柱香,严秀才的白子便被斩断首尾,溃不成军,盘面上竟输了足足二十余目。
人群发出一阵低叹。
棋童将谢临请到了正中那张桌前,直面今日的擂主吴老。
“公子不是我们清水镇的人?”
“恰好路过此地。”
“老夫仗着年纪大辈分大,要倚老卖老说你一句。”
吴老皱眉,“棋道需存敬畏之心,刻意戏耍对手,装蠢露相,可无益于长久精进。”
谢临并未受教,只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吴老“呵”了一声,“老朽倒要看看,公子今日端不端得走我的砚台。”
半个时辰后,斜阳照入小茶楼,洒下金辉一片。
谢临从里踏出,依旧撑开了那柄绸伞,姚绍谦从后头追出来,“谢临,等等,那砚台,你不要了?”
“我不需要。”
“好歹拿了啊,吴老气得胡子都在抖呢,你杀得也太狠了些。”姚绍谦抹了把汗,不忍心清水镇的老招牌就这样被人砸了,“你不拿,让他老人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啊?都一把年纪了。”
茶楼内众人目光闪烁,不少人跟着探头出来看。
阿珠也困惑:“他们都说是很好的砚台,谢临,你为何不要?”
谢临看向了姚绍谦:“你同吴老说,明日一早,我还来棋社,替他守半日擂,谁能胜我一目,得一银,二目,二银,以此类推。反之,输给我的人,一目只需一文。砚台留着作添头。”
京城来的贵公子,就这样留下一个嚣张得不行的棋局,翩然若仙地走了。
他腰间悬一枚香囊,是少见跳脱的浓绿,没有繁复绣花,只有几片清泠泠的银白竹叶,底下银丝流苏随他步伐一荡,叫人在炎炎夏日里感觉到清凉。
阿珠还未从恢复棋艺的兴奋中缓过来。
她摸了摸自己脸颊,感觉脸颊好像活人一样,在微微发热,整个魂魄都轻盈极了,“谢临,平安巷屋子里头有个钱箱子,里头拢共有五两银子并一百三十七个铜板,最多可以输五子。”
“不会输的。”
“为何?”
她才刚刚想起来,谢临是不是对她的棋艺太有信心了?
谢临没有回答,将绸伞倾斜,挡去了些微刺目的夕阳。
“可还想起什么?除了下棋。”
“没有了。”
“一点也无?”
“只有下棋。”
谁教她的棋艺,她为何会在棋社打杂,是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但阿珠觉得,她好像一个没有来路,没有归处的人,终于寻着了自己过往的根,还有望顺藤摸瓜,去揭一揭自己曾经的面纱。
我是个曾经在棋社里打杂,端茶倒水的“小二哥”。
我下棋很厉害。
弥勒佛客人应该早知道我很厉害,他是熟客。
这一点与尘世间的真实牵绊,叫孤魂野鬼落了地,安了心。
阿珠从玉冠后头很轻地揪了一下谢临的头发:“谢啊呜,谢谢你。”如果没有谢临,凭她一人,可能最终魂魄消散了都不能脱离平安巷,遑论见识皇城的繁华忙碌,清水镇的悠闲安乐。
“明天我一定打起十二分精神,让全镇读书人都觉得你是个古今罕见的高手,把你的名声洗刷清白。”
谢临笑:“换点实际点的。”
“那我回到客栈,替你冰茶杯。”
她变小只了,扇的风是小微风,控的物是针头线脑,献不了大殷勤,只能抱着茶杯把茶水变得清清凉凉。但谢家五公子不好打发,十分计较,企图以小博大。
“不要冰茶杯,我要免死金牌。”
“这是皇帝才能给人发的呀……我家里拢共五两银子,金豆豆都攒不出一个。”
闲话间,客栈到了。
伙计还认得他,晌午匆匆打马而来,出手很阔绰的客人。
“公子回来了?马儿早刷好了,还给喂了店里最好的草料,正在马厩里休息。”
“有劳,送一餐晚膳与热水来。”
谢临又朝他抛了一粒银角子,晌午寄存的行囊已经被安置在上房。
他回到屋中,熟练地取出了三足小银炉。
安魂香的袅袅烟雾中,阿珠听见了他的解释:“是特赦的意思。”
“什么特赦?”
“假若某日,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假若某日, 你发现我做了错事,阿珠姑娘大鬼有大量,别生我的气。”
“可是, 我想不到你能做什么错事?”
谢临将香炉朝她的方向推近一尺, “是人,都会犯错。”
香炉对现在的她而言,变得很大只。
里头腾出的热意把她逼得往后飘了半张桌子, “你容我想一想。”阿珠飘飞起来,一直飘到窗台上,巴掌大的浓密绿叶从陶土盆边舒展出来,给她挡去燥热。她盘腿调息,静默观想。
小二送来膳食热水,谢临隔着屏风,擦洗去了一身赶路的风尘。
再出来时,少女袖珍的魂魄依然背对着他,坐在窗台上。
“这样为难?”
阿珠没有转过头来,声音轻轻的,“你能这么问, 要么已经做了,要么注定会做。”她抖了抖绢白色的衣袖, 像个不倒翁似的左摇右晃两下,调整姿势,“谢啊呜, 鬼才没有这么好骗。”
谢临失笑, 不再催促。
剔透澄澈的蓝夜里,两颗金星浮起,陪伴一轮七八分圆的月亮。
阿珠闭目感受, 有清水镇气息的凉风。
清虚道长说过,天地有灵气,她可自取之,她想变得更厉害一些,更……靠得住一些。
时辰不知过去了多久,客栈楼下走动的客人与伙计都不见影踪了。
阿珠回头,厢房内只余一盏小灯。
谢临已经就寝了。她从床帷漏出的缝隙里,钻进脑袋看,瞧见墨蓝色的软枕边,谢临给她铺了个袖珍的床,香囊当枕头,手帕当被子,看起来柔软而舒服。
阿珠悄然无声地降落。
青年近在咫尺的侧脸显得格外庞大巍峨,好像崇山峻岭有了呼吸。她看着大山精,又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清心石,在枕头上保持安静规矩的睡姿。当鬼就是这样,日夜的时间都很长,仿佛总也过不完。
大山精在昏暗里睁开眼睛,不知怎么就察觉了她的落下。
“想好了?成不成?”
“还没有想好,你不是明天就要被砍脑袋,不要催我。”
阿珠不松口,床头唯一的小烛台被她卷起的清风吹灭。
翌日一早。
小茶楼里早就挤满了慕财而来的人,来得晚了的,甚至连站的位置都站不下。
清水镇的棋友圈子里传开了,有个爱打伞,腰间爱佩绿色香囊,讲究得不行的京城公子哥儿,不止击败了吴老,还口出狂言,要挑战整个清水镇的棋友。
“什么来头啊?真这么厉害?”
“你昨日是没看见,路数刁钻得很,先是扮猪吃老虎,乱下一气,让你把饵都吃了,才露出獠牙。不过现在都知道他棋风,我看是不管用咯。”
“多大年纪啊?”
“二十出头,生得那叫一个好看,瞧,楼上喝茶的小娘子今儿多了多少?”
茶楼里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一静,那些还未成家的,忍不住往楼上看,尔后整理衣冠,默默挺直了腰杆。
茶楼外,谢临收拢了伞。
阿珠恰好听了最后一句议论,抬头往上,果真见回字形的二楼雕花内阑干,有不少大姑娘小媳妇,若有似无地朝她这里看,她又揪谢临的发冠,“谢临,好多人在看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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